這是一間小姐閨房,室內的擺設繁複典雅,那獸頭香爐安靜地燃著,幽幽地吐著嫋嫋輕煙。正是炎夏時節,然而這間臥房卻窗門緊閉,熱氣散不出去,涼風透不進來,悶得人胸口發窒。
語琪仰了仰頭,盯著這屋子的橫梁看了半天,也沒見到半個人影,更別提什麼影衛了。
是的,這一次她的任務目標,就是那種經常出現在女尊文中的萬年炮灰一族——影衛。
她現在的這副身體姓陳,是當朝那權勢滔天、專權擅斷的陳相之女,或者直白一些地說,她的父親就是個蓄謀著謀權篡位已久的奸相,妥妥的反派設定。陳相姦到了什麼地步?陷害忠良、中飽私囊、結黨營私、意圖篡位之類的事他不是正在做就是正在謀劃著做,就算他不走到篡位那一步,也足以被拉上刑場斬首了。
而在陳相如螃蟹一般橫著走的日子中,唯一敢跟陳相這個反派主角叫板的,就是原著中的男主鎮北將軍蕭青。蕭青絕對是按照忠臣良將的標準模子造出來的,只懂得忠君報國,根本沒有那根向權貴低頭的筋。
陳相雖然披了個反派皮,卻實在不是什麼梟雄奸雄,腦子也不怎麼靈光。蕭青不服他,總跟他對著幹,他生氣惱怒了幾年終於想出了個臭到極點的餿點子,那就是把自己唯一的女兒嫁給他,把這個老跟自己唱反調的小年輕變成自己的女婿,然後就能硬生生地把這個手握北方軍權的傢伙拉到自己的陣營中了。
男主蕭青不樂意啊,他早已愛上了女扮男裝參軍的女主,怎麼肯娶一個奸臣之女?但是再怎麼不樂意也抵不過陳相請下來的那道聖旨,於是這對可憐的鴛鴦便硬生生地被拆散了,直到後來陳相謀逆,蕭青帶兵進京手刃奸相,這才順理成章地休掉了相看兩生厭了數年的妻子,娶了女主為妻。
為何一個丞相之女會有貼身影衛保護?這便是陳相這個不著調的爹一拍腦門子決定的。
身為當朝最招仇恨的奸臣,陳相一年中總有那麼幾天會遭到愛國人士的刺殺,受他拖累,陳府中稍重要一些的主子也有被綁架被刺殺的危險。陳相在各路人士鍥而不捨的刺殺之下,終於忍無可忍無須再忍了。他花費了數年時間,培養了眾多影衛,然後正妻小妾嫡子庶子嫡女庶女每人派發一個,實現了一天十二個時辰的貼身保護。
現在的劇情,正進行到了陳相逼蕭青娶自己的女兒,而不但蕭青不願意,就連陳大小姐也抵死不願嫁給一個滿身汗味只懂得打打殺殺的將軍。不過陳相雖然腦子不大夠用,教訓女兒的手段還是有的,而且還十分的粗暴——你不願意,那就關到你願意。
貼身丫鬟全數撤出,佳餚美食一律斷絕供應,每日只有稀飯饅頭,窗門緊閉不說,門口還站著幾個身材魁梧的侍衛,讓你想逃婚想私奔都沒門。
如果不是語琪正好接管了這副身體,或許那陳大小姐堅持不了幾日就要投降了。只是她來到這個世界已有兩個時辰,卻實在沒有看到陳小姐的那位傳說中的影衛陳慕白。
慕白這個名字還是原來的陳小姐起的,陳慕白原來的名字是九,一個毫無意義的代號。根據原著來看,陳慕白不愧是陳相培養出來的影衛,一樣屬於粗蠻派的,武力值高到在蕭青手下也能全身而退,但是腦子卻跟陳相一樣絲毫不管用,每次只會按照一肚子壞水的陳小姐的命令列事,忠心耿耿卻不知變通。
語琪的任務便是沒事找事地到北方給男女主找麻煩刷存在感,順便讓這個死心眼的影衛喜歡上自己。
想到此處,她清了清嗓子,低聲喚道:「陳慕白。」
話音剛落,眼前便是一道黑影掠過,再睜開眼看時,已有一個少年沉默地低著頭,單膝跪在了自己面前。
這是一個約莫十七八歲、皮膚微褐的少年,說不上多俊美,頂多能算得上是清秀,唯有一雙眸子生得令人印象深刻。他的瞳孔部分似乎天生比常人多些,一眼看過去黑沉沉的,像是一潭濃得化不開的墨,再加上他睫毛濃長,又帶些自然的捲翹,更顯得眼眸深邃。
語琪偏了偏頭,坐在床上不動聲色地打量他。他身上是一襲式樣簡單的黑衣,腰帶束得很緊,顯出少年特有的細細腰身,及腰的黑色長髮乾淨利落地由同色髮帶高高束在腦後,顯得乾淨利落又英俊挺拔,像是一柄出鞘的利劍。
或許是被她目不轉睛地盯得時間有些長了,陳慕白將本就低著的頭往下又壓了一些,幾乎快埋到胸前去了。
語琪不禁好笑,「又不是頭一回見我,你這麼緊張做什麼?」
她不說還好,這麼一調笑,從未被人取笑過的陳慕白更是把頭壓得低低的,只留給她一個漆黑的後腦勺。
原本的陳小姐也算是個滿肚子壞水兒的主,雖說不算絕頂聰明,還是有些小腹黑的,只是在原著中,她那些腹黑都用在瞭如何給蕭將軍找不痛快上,根本沒空搭理這位沉默寡言又無趣的貼身影衛。
語琪看了他一會兒,忽然勾了勾唇,「別愣著了,去幫我倒杯水來。」
得了這句命令,陳慕白像是舒了一口氣一般,立刻起身去倒了一杯已經涼透了的茶端過來,然後跟個死了八百年一般的殭屍一般,手臂僵直地把茶杯直挺挺地戳到她面前,聲音沉沉,毫無一絲生氣,「水,小姐。」
怪不得原先的陳大小姐不待見這位呢,內向沉默不會說話也就罷了,連倒杯水都搞得這麼大陣仗,他能受寵就怪了。
語琪心中暗自搖頭,面上卻仍是笑吟吟地看著他,「你站那麼遠,是想要我起身去接?」
陳慕白這才跟接近千年老妖的童男童女一般,小心翼翼地往前挪了一步,將茶杯遞到她面前,愣頭愣腦地又重複了一遍,「水,小姐。」
語琪此刻臉皮已經磨鍊得極厚,一點兒也不羞澀地往前傾了傾上身,準備就著他的手抿一口茶。
然而她似乎高估了對方的臉皮厚度,還未等她的唇碰到杯沿,陳慕白就像是見了鬼一般驀地退後一步,握著茶杯的手幾乎是帶著殘影自她唇前收了回去。
語琪被他這麼大動靜弄得差點栽一跟頭,直起身來後沒好氣地看他一眼,「你躲那麼遠做什麼?我會吃了你嗎?」
陳慕白倒是實誠,低著頭沉默地搖了搖頭,好像她剛才真是在問話一般。
語琪哭笑不得,實在不知該如何說他,只好放沉了聲音,擺出大小姐的架勢,「過來。」
對方不敢違逆,只能一步一挪地走過來,面無表情地站在她面前,只是渾身肌肉繃得極緊,如臨大敵一般。
「擋刀擋劍的時候也沒見你這麼緊張。」語琪定定地看了他一會兒,無奈地搖了搖頭,自他手中接過那杯茶優雅地抿了一口,狀似隨意地道:「這些年來,我對你如何?」
按照一般的劇情發展,這時候無論是真是假,這麼問的人都會得到同一個回答,「小姐待屬下恩重如山,屬下願為小姐上刀山下火海」。
但是陳慕白這個石頭腦袋根本不懂得如何說場面話,沉默了一會兒後竟然乾巴巴地道:「尚可。」
語琪很是一愣,深吸了一口氣,才略有些艱難地嚥下了那口涼茶。雖然對方臨時改了臺詞,她也得繼續硬著頭皮演下去,「行,尚可。算不得好,但至少也是尚可對不對?如今我快被父親餓死了,就算看在這些年你我主僕之情的分兒上,你也得幫我一把。」
她的本意是要說服他帶著自己跑出去,但誰知道對方根本沒有體會到其中深意,只聽到了這話最淺層的含義。
「小姐不會餓死的,」他一板一眼地道,「粥和饅頭很快就會送來。」
語琪咬牙,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才從牙縫中擠出了一句,「粥和饅頭我咽不下去,可以嗎?我現在聞到粥的味道就想吐……你在幹什麼?」
話還未說完,就見對方將右手伸進了懷中,似乎是在找什麼東西。
語琪眼看著他從懷中掏出一塊被油紙包著的拳頭大小的東西,然後笨手笨腳地開啟,露出了一塊已經被壓得扁塌塌的鳳梨酥。
這期間他一直低著頭,沒有看她一眼,因為手笨,還不小心把本就一塌糊塗的鳳梨酥又壓塌了一個角。
語琪怔怔看了片刻,接過那塊鳳梨酥,不敢置信地打量他,「給我的?」
陳慕白默不作聲地點了點頭,面無表情地看著她手中那塊慘不忍睹的點心,一副淡然的模樣,耳根卻是不易察覺地染上了一片薄紅。
「呃……」語琪有些反應不過來,下意識地便道了一句,「謝謝。」
話音剛落,本就紅了耳根的陳慕白更是連脖子都紅了一大片,手足無措地又退了一步,好像面對的是什麼洪水猛獸一般。
語琪無奈地拈了一塊鳳梨酥放入口中,抬起眼看了看他,試探地問道:「這是特意給我買的?」
出乎意料,對方點了點頭。
語琪一愣,繼而忍不住笑了。這就像有個人原本期待著有個饅頭,但到手了才知道是個肉包。
她笑得眉眼彎彎,「那你剛才怎麼不給我?」
陳慕白低著頭,聲音依舊沉沉的聽不出喜怒,「您沒說餓。」
語琪沉默了片刻,不禁忍不住開口問:「那如果我一直沒有說餓呢?你怎麼辦?等到它發黴嗎?」
陳慕白搖搖頭,「屬下會吃掉它。」
陳慕白,你贏了,贏得漂亮。
在錦衣玉食中長大的千金小姐,過了這兩日稀粥饅頭的苦日子,的確是餓得慘了,雖然這塊鳳梨酥明顯甜膩了些,但語琪還是很快就著涼茶將它吃得渣都不剩了。
像根木頭似的杵在一旁的陳慕白見她吃完了,面無表情地自懷中又掏出了一小塊被油布包著的小糕點,笨手笨腳地開啟後遞到她面前。
這呆小子不知道是太緊張還是練劍練得快走火入魔了,不過是遞個點心,他卻像是握了一把劍朝敵人攻擊似的,快狠準一樣不落,也虧得語琪比常人鎮定得多,這才能強壓住往後倒的衝動穩坐在原地。
是一塊茯苓糕,依舊是像被人照著正中砸了一拳一般,扁塌塌的,周圍散落著一堆碎渣。
語琪神色古怪地看了他一眼,這才抬手接過,「既然還有的話,你剛才為什麼不一起拿出來?」
他低著頭,聲音木木的,「吃不完的話,會浪費。」
語琪愣了一下,才明白過來他說的是什麼意思。如果第一塊鳳梨酥她都吃不完的話,那麼兩塊一起拿出來的話就必定會浪費。
真是的,陳府剋扣你月錢了嗎,怎麼節約意識這麼強?
語琪咬了一口茯苓糕,忽然想到了些什麼,眯著眼睛看向他,「如果我把這塊也吃完了呢?你會再掏出第三塊、第四塊糕點嗎?」
陳慕白一愣,下意識地抬頭看向她,細長的黑眸瞪得比平時大了一些,看上去像是隻正在偷骨頭吃卻被主人發現的小呆犬。
一看就知道她猜對了,而且猜得還不是一般的對。這孩子實在是實誠,一看就是不會撒謊的那種,心裡想什麼都寫在臉上。
語琪乾咳一聲,忍笑道:「你懷裡到底藏了幾塊啊?小腹看上去明明還挺平坦的,怎麼做到的?」
似乎是知道被看穿了,他沉默了一會兒,分外誠實地對她比了個手勢,修長有力的五指平平張開,見她明白了,又緩緩合攏,收到身側。
「五塊?你真行!」
語琪眼角的笑意還未完全舒展開來,手中的茯苓糕以及包鳳梨酥的那塊油布便被他莫名地一把搶走。只見一道殘影在面前閃過,他的身形已在眼前消失。
陳慕白前腳剛走,就有人無聲無息地自外間走入,像是根本看不見她一般,不行禮也不交代,只面無表情地將托盤中的一碗清粥和兩塊白饅頭放在她身邊的矮案上,便沉默地轉身離開。
愣了一愣,語琪才明白,剛才陳慕白拿走自己手中糕點是想幫自己隱瞞偷吃糕點的事。看不出來,這小子看著呆呆愣愣的,真到關鍵時刻竟然還挺機靈。
她哧的一聲笑了出來,「他走了,你出來吧。」
話音剛落,便有絲微風自身邊吹過,蕩起一縷落在肩上的髮絲,再定睛一看之時,陳慕白已經立在了身旁,攤開掌心朝向自己,穩穩地託著那半塊白白的茯苓糕。
語琪抬手接過,笑吟吟地看向他,「他們送的粥和饅頭我都不想吃,放那兒會浪費,不如你替我吃掉?」她頓了頓,半眯著眼地摸了摸下巴,「這樣也可以算作一種禮尚往來。」
聽到「會浪費」三個字,他幾乎沒有半絲猶豫地便應了一聲,面無表情地伸手去端案上的那碗清粥。
眼看他端起粥便又要使出「一秒隱」的慣招,語琪連忙攔下,「就在這吃吧,不管是坐在橫樑上還是藏在櫃子後都不方便。反正這裡只有你我兩人,沒有拘束的必要。」
陳慕白是個極其聽話的屬下,他幾乎把忠心耿耿這四個字刻到了骨子裡去,主子說一,他絕對不敢說一點一。
於是他留了下來,跟個木樁子一般直挺挺地站著,端著那碗粥便往嘴裡倒。
「你慢點兒,我又沒拿著鞭子抽你,你急什麼?」
他聞言,動作停頓了一下,把手中的碗端平了,喝一大口,停一會兒,再喝上一大口。
語琪沉默而無奈地看了他一會兒,忽然想起了什麼,不懷好意地微微一笑,「看你喝得那麼有滋有味,我也想嚐嚐看了。」
對方一怔,瓷碗擋住了他的大半張臉,只露出那雙黑黝黝的細長雙眸。他定定地看著她,似乎是在判斷她到底是在開玩笑還是說真的。
語琪立刻擺出真誠的臉,「真的,食慾都被你挑起來了。」
之前說過了,陳慕白是個極其聽話的屬下,所以她說完後,他遲疑了片刻,便把碗緩緩遞到了她面前,只是看起來還是有些猶疑,「屬下喝過了。」
「嗯,我看見了。」語琪好笑,舉了舉手中的糕點,「我沒手拿碗,你餵我喝一口。」
他愣了愣,木著臉做著最後的努力,「屬下去幫您再端一碗來……」
上一次想就著他的手喝口茶已經失敗了,語琪完全不想再迎接第二次失敗,立刻斬釘截鐵地道:「等你端過來時我已經不想喝了。我又沒讓你去替我擋劍,你磨蹭什麼?」說罷乾脆也不等他提供服務了,自己湊上去,一低頭,就著他的手嚐了一口粥。
還沒來得及體會成功的欣慰,對方的手就反射般地往後一縮,卻又礙於命令而猛地停住了。這一蕩一停之間,本就稀稀拉拉的清粥絲毫不令人意外地晃了出來,浩浩蕩蕩地灑了她一領子。
語琪還什麼都沒說,對方已經撲通一聲單膝跪了下來,沉默地挺直了脊背,頭卻埋得低低的,一副等待責罰的模樣。
陳慕白雖笨手笨腳,但他有個實在惹人喜歡的優點:話少。
沉默寡言的人即使偶爾犯了些錯,也不會惹人厭煩,更遑論她本來就沒怎麼生氣,只是覺得有些無奈。見他如此,不免覺得有幾分好笑,一邊拎著領子抖了抖,一邊擺了擺手道:「沒事,我自己惹的禍,與你無關。去幫我拿件衣服來,我換一下。」
他抬頭看了她一眼,低低應了一聲是,話音未落,身影已在她的面前消失了。
語琪用帕子擦拭了一下領子上的米粒和稀湯,等擦得差不多了,陳慕白還沒回來。
她有些詫異地挑了挑眉,按照他的速度,就算瞬間消失後又瞬間出現都算是正常的,去了這麼久,就算是個不懂武功的普通人也該回來了。
又等了片刻,語琪乾脆起身去找他。
隱約有窸窸窣窣的聲音傳來,她不緊不慢地順著聲音的方向找過去,一眼便看到了幾個半人高的沉木箱子,而箱子旁邊,正站了一個高高瘦瘦的身影。
一口箱子已經開啟了,裡面整齊地放著些日常換用的衣裳,他背對著她,手裡正拿了一件青緞掐花對襟外裳,一動不動不知在發什麼呆。
語琪好奇地看了他半會兒,這才緩緩朝他走去,「你在幹什麼?」
像是被她這一聲問驚醒了一般,他驀地轉過身來,慌張地將那件外裳背到了身後,頭垂得低低的,一言不發。
隨著她靠得愈來愈近,他的身體繃得也越來越緊,其僵硬的程度堪比在棺材裡躺了千年的殭屍。
語琪最終在他面前站定,看了他一會兒,並沒有繞到他背後去看,而是緩緩踮起腳,握住他的肩膀。
陳慕白猛地一震,像是自知犯了錯的大犬一般把頭往胸前又埋了一埋,像是正被點燃了引線的火炮對著一般。
語琪簡直要因他的這個反應笑出聲來,好不容易忍下,手上微微用了些力,讓他轉過身去。
以兩人體力之間的巨大差距來看,若他要堅持下去,她是萬萬撼不動他一絲一毫的,但是她只是輕輕地一推,他卻沒有絲毫抵抗地順著她的力道緩緩轉過身去了,只是黑眸中寫滿了「我死定了」幾個大字。
待他完全轉過身去,語琪才發現他手中捏著的那件青緞掐花對襟外裳不知為何裂了個口子,一看便知是被這個武功高卻完全不知如何控制力道的呆小子不小心撕壞的。
多大點兒事兒,緊張成這樣。
語琪扯了一下那件外裳,沒扯動,又扯了一下,終是拿到了手中,笑吟吟地抬起頭剛想取笑他幾句,卻只見一道殘影掠過,幾口箱子旁已經空無一人了。
強壓下胸口的悶笑,她故意板著臉道:「陳慕白,出來!」
無聲無息的,他低垂著頭出現在幾口箱子前。
語琪拎著那件外裳笑吟吟地看著他,「可以啊,陳慕白,武功越發精進了,一炷香還未過,連著毀了我兩件外裳,長進了啊。」
他沉默著,耳根卻緩緩染上了一片薄紅,一臉恨不得鑽進地縫裡去的神情。
捉蛇須捉七寸,陰人要抓弱點。
語琪似笑非笑地將那件外裳隨意地扔回了箱子,「說吧,怎麼處理?」
陳慕白沉默了片刻,木木地道:「屬下會賠。」
還真是實誠得不行,語琪笑了笑,「不需要賠,你只需要幫我做一件事。」
他愣了愣,抬起頭來看她。
語琪微微一笑,「帶我私奔。」
私奔,一般指女子和男子不顧家庭的阻攔,私自去一個陌生的地方生活。最普遍的私奔配對是千金小姐和窮苦書生,當然,有的時候也會有奸臣之女和無名影衛這種古怪的配對。
如果要私奔的話,你必須擁有以下條件:一是足夠的盤纏,這個直接決定了你們是否需要在後半生親自去驗證貧賤夫妻百事哀的鋼鐵定律;二是可以實現的逃跑計劃,這個由個人情況決定,對於小家碧玉而言,或許就是藉著出門上香的機會然後看準機會尿遁,但是對於正在被軟禁且即將嫁去北疆為將軍妻的丞相之女而言,似乎有些困難,不過也不是做不到。
就算撇去這一切不談,你首先要具備的基本條件就是:一個願意和你私奔的物件。
對於語琪而言,盤纏和計劃都不是問題,最難以攻克的難題是,說服陳慕白帶自己私奔。
之所以困難,不是因為他懼怕惹事懼怕死亡懼怕同陳相敵對,在接受漫長訓練的過程中,影衛所要學習的第一課就是克服畏懼,因為只有這樣才能在危險來臨的第一時刻毫不猶豫地擋在主人身前。所以,所有通過了最後考核成為影衛的人,都是無所畏懼的,只要主人的一聲命令,無論是刀山還是火海,他們都能眼也不眨地一往無前。
真正的困難是每個影衛都必須銘記的一條訓諫:主人永遠是主人,不可褻瀆,不可攀附,不可肖想。
無論是以前的九,還是現在的陳慕白,都是一個極其優秀的影衛,他雖然有時候笨手笨腳了一些,但是對於一些事卻看得很清楚,比如他和陳大小姐之間所橫著的不可逾越的鴻溝,比如他自己的地位和身份。
他不聰明,但是很有自知之明。他明白,即使自己做得再優秀,也不過是一個曾在街頭行乞的乞兒,幸運一些的話,或許一輩子有幾次小失誤但沒有重大過失,這樣就可以在年老之後領上一筆錢財退下來,得一個能夠安養晚年的善終。在這樣樸實平凡的願望之中,並沒有什麼同女主人花前月下的妄想。陳大小姐在他眼中是在關鍵時刻要用性命保護的主子,是要用一生向其效忠的人,卻不是可以傾注感情的物件。對於一生只為一個主人而活的影衛而言,感情是太奢侈的東西,他們唯一擁有的只有忠誠。
所以,在聽到「帶我私奔」這句話時,他只有惶恐不安。那雙黑沉沉的細長雙眸一下子瞪得溜圓兒,其中卻沒有一絲一毫的驚喜,只有驚嚇。
語琪自然看出了他的不安,也知道此事不可逼得太急。她看得清楚,此時自己與對方之間只是普通的主僕關係,好感度還未積累到談情說愛的程度,所以目前唯一能做的只是先給對方埋下一個隱隱約約的曖昧因素。因而,在心中暗歎一口氣後,她別過臉,定定地看著一旁的屏風輕聲道:「不用緊張,我開玩笑的。我的意思是……帶我逃跑吧。」
陳慕白一怔,繼而繃緊的肩膀立刻放鬆了下來,像是有人把架到他脖子上的劍終於拿開了一般。
語琪剛轉過頭來,就看到他這一副鬆了口氣的神情,不由得挑了挑眉,「你這種甩掉大包袱的神情是什麼意思?我配不上你嗎?我是醜還是胖你這麼不待見我?」每問一句,她便朝他逼近一步,氣勢一次比一次迫人。
他張了張嘴,卻嘴笨得不知該說什麼,只好訥訥地閉了嘴,不由自主地被逼得往後退了兩步,後背猛地撞上了身後的幾口箱子。
此時此刻,語琪又逼近了一步,兩人之間的距離被她拉近到了一抬手就足以擁抱的程度,但她卻什麼都沒做,只是微微偏著腦袋,挑著眉看他,明明在身高上矮了不止一頭,卻像是由她俯視著他一般。
語琪抱起雙肩,似笑非笑地道:「說啊,在你眼中,我長得很醜嗎?」
他慌張地低下頭,微不可見地搖了搖頭,耳根驀地紅了一片。
她忍不住笑了一下,微微傾了傾上身,湊得更近了一些,繼續不懷好意地打量著他道:「那麼,我是美人嗎?」也不知是不是上一次任務的影響,語琪只覺得自己的臉皮厚了許多,問出如此自戀的問題也沒有覺得絲毫尷尬。
陳慕白遲疑了片刻,終是痛苦而艱難地點了點頭,耳垂紅得幾乎能滴出血來。
她勾了勾唇,壞心眼地用食指戳他的胸膛,「既然不醜,又是美人,為什麼避我如避蛇蠍?帶我私奔比帶我逃跑可怕很多嗎?」
或許是被逼到了極限,他閉了閉眼之後,又再一次地使出了「一秒隱」的慣招,瞬間便無聲無息地自她面前消失,只留下一片空空蕩蕩。
語琪忍不住低下頭輕笑了一聲,卻也沒有再逼他出來。
一張一弛,才是追人之道。陳慕白這孩子臉皮太薄,追得太緊的話他會跑得更遠的。
語琪隨意挑了一件外裳換下,低頭繫著腰帶,彷彿是自言自語,又彷彿是對著那個不知藏身何處的人道:「自我五歲那年開始,你就跟著我了吧。」她頓了頓,又故意感慨一般地輕聲道:「這麼一想,有記憶以來的一大半歲月,在我身邊陪著的人都是慕白,可現在父親要讓我嫁人了,新郎卻不是你,莫名覺得有些為你惋惜呢。」
話音剛落,便聽到啪的一聲,身後似乎有東西摔落在地。
語琪一怔,繼而轉過身來,看見地上摔落了一隻錦盒,不禁勾了勾唇,彎腰撿了起來,擺到一旁的櫃子上放好,故意語重心長地對著面前的空氣道:「父親還曾跟我說,你是他培養出來最優秀的影衛之一,怎麼到了如今還會這麼不當心地碰落東西?」說罷搖了搖頭,回身朝內室走去。
在床前站定,語琪漫不經心地環視了一圈周圍,似笑非笑地挑了挑眉,「還不出來?你又不是二八年華的黃花閨女,玩什麼嬌羞,對我撒嬌可是沒有用的。」
話音落地,她在心中默數:一、二、三……
又是無聲無息的,陳慕白一聲不吭地出現在她身後,一直面無表情的臉上暗紅一片,看上去尷尬又無奈,「小姐。」
語琪笑著轉過身,「嗯,終於肯賞臉出現了?」
對方低下頭,聲音被壓得低低的卻無比清晰,「小姐,以後請不要再開這樣的玩笑,這有損您的閨譽。」
她唇角的微笑凍結了一瞬,繼而緩緩收回,尷尬的死寂之中,她面色淡漠地定定地看了他一會兒,忽然別過了臉,垂著眸子輕描淡寫地問:「在你眼裡,我無論說什麼,都是在開玩笑嗎?」
他沉默地搖了搖頭,臉上仍帶著還未來得及褪去的薄紅,目光卻已然堅定,「在屬下心中,小姐永遠是主子。」
陳慕白有時候看起來很笨,但是他卻有著比誰都清醒理智的內心。
語琪心中暗歎一口氣,面上卻是微微一笑,聲音輕柔卻也同樣堅定,「不要隨便在我們之間劃出一個不可逾越的界線,那並不明智。」她頓了頓,唇角的笑意加深了三分,「因為我這個人……最喜歡突破界線。」
說罷,她便眼含笑意地往後傾了傾身體,萬分從容地放任自己朝後倒去,就像那空無一物的身後有一張能夠接住她的床似的。
多年來接受的訓練已經刻入了骨髓,無論她是不是故意跌倒,陳慕白都下意識地在第一時間伸出了手臂,攔在了她的後腰上,阻止了她往後倒的趨勢。
感覺到溫熱有力的手臂扶在腰上,語琪忍不住笑了一下,唇角的笑容看起來蔫兒壞蔫兒壞,像是一隻剛剛惡作劇成功的小狐狸。
趕在對方放手之前,她動作靈巧地翻了個身,靈蛇一般地緊緊貼上了他的胸膛,並且揚揚得意地勾了勾唇,耍無賴一般抬起頭看他,「溫香軟玉在懷,有什麼別樣的感覺?」
陳慕白的眼神很乾淨,毫無旖旎雜念的那種乾淨,他沒有回任何話,只是在沉默地將她穩穩扶起來後,放開了手退開一步,規矩地行了一禮後便再次自她眼前消失了。
很快,夜幕降臨了,整個丞相府都比白日清靜了許多,而往日必定燈火通明的大小姐的房內,此時卻是一片漆黑,空蕩蕩的房間內只有語琪輕緩平和的呼吸聲。
陳慕白自那事之後就一直沒有再出現過,這一點語琪並不訝異,她清楚地明白,自己做得有些過火,或許還有些嚇到了他。不過在那種情況之下,如果不來點兒狠的,他或許真會以為自己只是在同他開玩笑。
對於陳慕白這種腦子一根筋兒、認準了什麼就不會改變的人而言,輕飄飄的「只是玩笑」四字就足以將曾經、現在以及將來可能會產生的感情全部摧毀。比起這個,她寧願被他暫時躲避。
然而,就在她昏昏沉沉正要陷入沉睡之時,卻隱約感覺到有人拉起了那蓋在自己腹部的薄被,將它往上提了提,重新掖好。
向來淺眠的語琪幾乎是立刻就清醒了過來,一抬手便穩穩地握住了他的手腕,「陳慕白?」
手下的皮膚溫暖平滑,她微微用力,手指扣緊了他的腕骨,並不給他逃脫的機會。
語琪緩緩坐起身來,偏過頭去看。她沒有點蠟燭,所以室內只有一片濃重的黑暗,而那個站在床邊的高高瘦瘦的身影也只能看見一個模模糊糊的身形輪廓,看不見五官,看不清表情。
他沒有說話,只是無聲地站在原地,被她捉住的手臂有些僵硬。雖然看不見他的臉,但語琪已經可以想見他此時此刻緊張而尷尬的神情。
她有點兒想笑。
片刻的沉默過後,語琪在漆黑一片中輕聲道:「如果實在很為難的話,就把下午的事忘掉吧。」一切都沒入黑暗的深夜最適合聊這種話題,誰也看不清誰的情況下,可以避免許多尷尬,而且在曖昧的深夜中響起的聲音,總是比白日多出幾分魅惑。
「把這事忘掉吧」可以算作這世上最虛偽的話之一,如果能夠忘掉的話早就忘記了,怎還會用得著你再多一句嘴?然而該說還是要說,至少這句話說出來後,可以給對方一個可以下的臺階,可以給雙方一個若無其事繼續相處的藉口。
一直一言不發的陳慕白聽到這一句話後,原本僵硬的肌肉明顯放鬆了許多,低低應了一聲是,那語氣中無比慶幸的情緒就算是傻子也能聽得出來。
說得俗氣些,他就像是那些被猥瑣下流的有錢老爺看中了要抬作偏房的忠烈丫鬟,剛準備上吊保全自己一身清白,就聽到了老爺突然沒興致的訊息,自然是各種如釋重負,沒當場笑出聲來估計已經算是給她面子了。
因此,語琪在達到目的的同時不由得因不被待見而感到有些鬱悶。
她壞心眼兒地一頭倒回枕上,捉著他的手覆在自己的後背上,臉皮奇厚地笑吟吟道:「本來都快睡著了卻被你吵醒了,作為補償,你得哄我睡覺。」
黑暗之中,對方一聲未吭,本來放鬆的肌肉又變得石頭般僵硬,語琪差點笑出聲來,卻仍是不準備放過他,乾咳一聲,像模像樣地端起了小姐架勢,「你這是在抗命?」
對方的手僵硬了一瞬,終是緩緩地動起來,在她背上無比笨拙地輕拍著。如果天下哄孩子睡覺的母親都如他這般手笨得像是在用腳的話,恐怕古代本就居高不下的幼兒夭折率又要迎來一個最新的漲停板。
任他拍了一會兒,語琪實在忍不住輕笑出聲,「你這是在隔著被子給我撓癢嗎?」
對方手上動作停頓了一下,又繼續動了起來,聲音平平板板的,「睡吧,小姐。」
低低沉沉的嗓音在令人昏昏沉沉的深夜中格外令人安心,語琪愣了一下,也不知為何,那原本還想逗逗他的心思也淡了不少,倒是睏意一股腦兒地湧了上來。在一片安寧的漆黑中,她有些疲倦地合上了眼睛。
本來還想道一聲晚安的,但是卻沒想到,語琪的雙眸剛合上,他便迅疾無聲地在她後頸部連點兩下。幾乎是他手指離開的瞬間,她便沉沉地昏睡了過去。
最後在腦海中一閃而過的想法是:好小子,平時看起來呆呆愣愣的,沒想到這麼會使壞,難道是天然黑?
次日日上三竿了,語琪才緩緩醒過來,睡得太久,渾身上下都腰痠背痛,她抱著被子蹭了好一會兒才緩過來,慢吞吞地坐起身。她環視了一圈周圍,沒看到陳慕白,卻眼尖地發現桌上擺著兩塊還散著熱氣的糕點。
她忍不住笑了一下,起身自己換了身衣裳,隨手拈了塊點心進嘴裡,然後開始收拾東西,將值錢的金銀首飾差不多都收攏起來後,又去撿了兩件看起來稍微樸素耐穿的衣裳包進了包袱中。
甫一轉身,卻見陳慕白無聲無息地站在自己身後,不免小小地嚇了一跳。
他沉默地自懷中掏出一把比巴掌大不了多少的匕首和一小瓶金瘡藥,繞過她放進那包袱中,「還要再備一些乾糧和水。」
語琪隨手撈過托盤裡的兩個饅頭,隨便用油布包了兩下便塞了進去,頭也不抬地道:「昨晚你點了我的睡穴?」
陳慕白身形一頓,略有些心虛地看了她一眼,低低應了一聲。
她瞥他一眼,「可以啊,先斬後奏。」她頓了頓,往桌旁一靠,似笑非笑地抬頭看他一眼,「是不是最近我太和藹太慈祥了,所以你不怕我了?」
陳慕白聞言看了看她,怎麼也沒從那張年輕的臉上看出慈祥和藹這種老人家特有的神色,忍不住抿了抿唇角,沉聲道:「沒有。」
話音剛落,她卻驀地站直了身,直直地湊到他面前,不敢置信地看著他,「你笑了?」
他一怔,連忙別開眼神,慌亂得像是隻被惡犬逼得無處可逃的呆兔子。
語琪看了他一會兒,忍不住笑起來,「也不算太虧,被點次睡穴算什麼,我們這棵石頭般的鐵樹今日可是難得開了一次花。」她頓了頓,不懷好意地勾了勾唇,抱起肩歪著腦袋看著他,「慕白,有沒有人跟你說過,你笑起來還挺好看的?」
這話算得上是調戲了,沒一會兒,他被太陽曬成蜜色的皮膚上就覆上了一層薄薄的紅,下意識地退後了一步,習慣性地想要再來一次「一秒隱」,卻被她及時阻止了。
「行了,先別急著躲我,我們把計劃定一下。」她收斂了臉上調笑的神情,迅速切換為談正事的表情,一轉身在桌前坐下,「我對外面那幾個侍衛的武功高低不瞭解,說說看,你有把握在他們的眼皮子底下把我帶出去嗎?」
他看了她一眼,低下頭道:「就算再多上幾十個,屬下也有十足的把握將小姐毫髮無傷地帶離。」雖然他仍是一副面無表情的模樣,但是卻可以輕易地自他的語氣中感受到那種十足的信心。
語琪略帶詫異地看他一眼,非常捧場地道了一句:「挺厲害啊,慕白。」
陳慕白這孩子臉皮實在是薄,她不過輕飄飄地誇了一句,他的臉又是紅了一片,看起來就跟煮熟了的蝦米似的。
沒有人不喜歡聽誇獎,即使看起來再木訥的人也一樣。
語琪撥拉了一下包袱裡的東西,詢問似的看了看他,「既然如此,今晚可以出府嗎?」
陳小哥要麼沉默寡言,要麼一語驚人,「只要小姐準備好了,隨時都可以。」
語琪默然地看著他,暗道這小子看起來挺沉穩可靠一人,沒想到也有這麼生猛的時候,也不知道悠著點兒,看起來倒比她還急迫似的,「不急,今晚天黑了再走,這樣至少還要過一整夜,他們才能發現,如果現在就離開,等會兒送飯的來了就瞞不住了。」
他點點頭,看了看那兩個被她扔進包袱中的饅頭,「小姐,您的乾糧帶得少了些。」
語琪挑了挑眉,「少嗎?這玩意兒我咽不下去,啃一天都富餘。」她頓了頓,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你一頓吃多少?」
對方沉默片刻,有些心虛地看了她一眼,緩緩抬起手,向她豎起四根修長的手指。
「一頓四個饅頭?」
他點了點頭,本來一張臉上已經褪得差不多的薄紅又噌地燒了起來,從脖子一直到耳根,都是紅通通的。
語琪別過頭,語氣沉痛,「怎麼跟個飯桶似的?這樣下去,我總有一日會被你吃窮的。」說罷抬手撫額,像模像樣地感慨道:「真是半大小子,吃死老子。」
陳慕白忍了又忍,還是沒忍住,語調平平地道:「小姐,‘老子’的意思是父親。」
「別挑我的錯了,等會兒你再從廚房撈幾個饅頭什麼的帶上就行了。」說罷,語琪拿起他給的那把匕首隨意地把玩,漫不經心地道:「慕白,你幾歲成為影衛的?」
「屬下五歲入府接受訓練,八歲成為您的影衛,至今已有十年。」
語琪點點頭,「也就是說你現在才十八歲是吧?」
他看了她一眼,沒什麼表情地淡聲道:「比您大三歲。」
「行了,知道你比我大,這麼小心眼做什麼?」語琪無奈地笑了一下,熟練地轉移話題,「父親跟我說,要培養一個影衛至少要經過五年以上的訓練,怎麼你就訓練了三年?」
陳慕白的神情仍是沒什麼變化,唯有眼中難得多了些不易察覺的笑意,「天賦的緣故。」
語琪沉默地看了他一會兒,好一會兒才消化了陳慕白也有自大的一面這個事實,繼而粲然一笑,露出一口雪白整齊的牙齒,揚揚得意道:「就像我天生長得美貌一樣嗎?」
陳慕白無言。
一輪殘月靜靜地懸在空中,夜幕之下的丞相府靜謐無聲。
月黑風高不只是殺人夜,還是私奔出逃的好時機。
陳慕白麵無表情地點了兩個站在窗下的侍衛的睡穴,無聲無息地往上一躍,半跪在窗前看向室內,「小姐?」
語琪已換上了一身他找來的黑色夜行衣,粗劣的黑布在別處都顯得寬寬大大,卻在脖頸以下、腰腹以上的部分格外緊繃。
非是她故意為之,而是這陳小姐發育得實在太好,才十五歲的小姑娘,卻已長成了胸大腰細的標準火辣身材,簡直是喪心病狂。
陳慕白只看了一眼就移開了視線,耳垂帶著微微的紅,聲音平平板板,「可以走了。」
語琪扯著一個包袱小跑到窗邊,毫不客氣地命令道:「下來,轉過身。」
對方什麼都沒有問便聽話地執行了,輕輕一躍便落到了她面前,轉過身去背對著她。
語琪微微踮起腳尖,將那個不算大但也絕不算輕的包袱往他脖子上一掛,然後抬起雙臂,摟住他的脖頸,輕笑一聲,「走吧。」
一陣清風拂過窗外的樹梢,沒有人注意一道黑色的殘影掠過扶疏之間,輕輕巧巧地越過了那足有兩人多高的圍牆。
風呼嘯著刮過耳邊,語琪貼在陳慕白的耳旁開口:「你這樣不停歇地用輕功,可以堅持多久?」
他沉吟片刻,聲音平平地道:「兩個時辰。」
「那你來之前準備馬了嗎?或者馬車?」
「沒有。」
語琪擁著他脖子的雙臂一緊,驀地產生了一種掉頭回房的衝動,但是她還是深吸了一口氣,鎮定了下來,「路過客棧或者酒肆之類的地方時停一下。」
「是。」
他們的運氣很好,不遠處就是一家悅來客棧。不知是不是聽壁角的職業病犯了,陳慕白直接就帶著她一躍躍上了客棧的屋頂。
語琪一腳踩在長了綠苔的溼滑瓦片上,差點失足摔下去,連忙一把捉住他的手臂穩住身子,「上來做什麼,難道這上面的風景比下面好嗎?」說罷,她忽然想起這上面的風景似乎的確比下面好一些,連忙乾咳一聲,伸手一指客棧後的馬廄,「我們去那兒,牽一匹馬當坐騎。」
他應了一聲,夾住她的腰便將她帶了下去。
就在語琪看中了一匹高大俊美的黑馬,並準備渾水摸魚地把它牽走時,在外面擔任放風任務的陳慕白突然問了一句:「怎麼把銀子交給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