語琪一邊小心地解開韁繩,一邊挑了挑眉,「我如果有銀子給馬主的話,你覺得我還會鬼鬼祟祟地在這裡幹這種事嗎?」
此時此刻,陳小哥那平平板板的聲音不知為何聽起來異常正直,「偷馬不該是您做的事,您包袱中的每一件首飾都足以買上許多匹。」
語琪噎了一下,緩緩抬起手指著外面,氣勢凌厲地道:「閉嘴,給我去放風,要是被人發現了我們都死定了。」
被拉上賊船的正直小哥掙扎了片刻,仍是轉身去放風了,只是那張年輕清秀的臉孔卻板得像是老頭子。
等到語琪終於成功地將馬牽出馬廄時,第一眼就看到了陳慕白那滿含不贊同的目光。
沉默片刻,為了不被看作「不知羞恥的小偷」,她只得耐心解釋:「我包袱裡只有首飾和換洗衣裳,這你也是看到了的,我連一枚銅錢都沒有,又怎麼給銀子?」
對方很堅持,「那就隨便留支簪子下來。」
語琪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好,而是微微偏了偏頭,好笑地看著他,「我嫁給你了嗎?你管起我的事怎麼理直氣壯的?」
陳慕白一滯,顯然沒料到她會說出這種話,薄唇張了張又合上了,最終耳根微紅地別開臉去,低著頭小聲道:「拿人東西,本來就應該給銀子的。」
語琪無奈地看他一眼,終是從自己發中拔了一根簪子下來,端端正正地擱在馬廄前,然後一轉身,踩著馬鐙利落地翻身上了馬。
前幾次的任務讓語琪早已把騎馬這一技能點亮了,她像模像樣地鬆鬆握著韁繩,驅著黑馬走了幾步,也沒見陳慕白上馬來。
她一勒馬,疑惑地偏過頭看他,「還不上來?等什麼呢?」
對方緊抿著唇沉默了半天,才紅著臉乾巴巴地道:「屬下……不會騎馬。」
語琪差點從馬上一頭栽下去。
一身黑衣的挺拔青年深深埋下頭去,恨不能在地上開個縫鑽進去。
「那駕馬車呢,會嗎?」
他搖搖頭。
語琪頭疼地驅馬繞著他轉了一圈兒,「我就覺得,只訓練三年實在是不可靠。」
對方別開臉,「屬下接受的是保護女主子的訓練,騎馬及駕車都不是需要掌握的技藝。」他的語氣仍是平平淡淡的,但不知為何卻能令人聽出一種委屈的意味。
語琪頗感好笑,藉著騎在高頭大馬上的高度優勢,抬手就在他的額頭上彈了一下,笑吟吟地道:「給你兩個選擇,第一個選擇,上馬坐我後面,然後拽著馬鞍也行抱著我腰也行,總之保證你自己別掉下去;第二個選擇……」
她還未說完,對方就紅著臉低聲道:「屬下選第二種。」
語琪哧的一聲笑了出來,壞心眼兒地扯了扯韁繩,驅著馬繞著他又走了半圈兒,「還沒聽第二種是什麼呢你就決定了?可別後悔。」說罷拍了拍身前的位置,唇角的笑容壞得掉渣,「上來吧,慕白姑娘,哥哥摟著你。」
陳慕白低著頭沒說話,只是耳根慢慢地、一點兒一點兒地變成了粉紅色,聲音小得似蚊吟,「小姐。」語氣無奈,像是無可奈何的埋怨,又像是不易察覺的撒嬌。
語琪忍了又忍才沒笑出聲來,乾咳了一聲後才正經起來,「上馬吧,坐我後面,再磨蹭下去天都快亮了。」說罷她鬆開了一隻腳的腳鐙,微微偏了偏頭看他。
他低著頭走上前,也沒踩那隻空出的腳鐙,而是直接憑藉輕功一躍而起,輕輕巧巧地落在了她身後。
語琪笑了一下,也不再客氣,直接踩上腳鐙,「坐好了,跌下去我可不管你。」說罷一夾馬腹,一扯韁繩,驅馬掉了個方向,朝著城門處小跑而去。
趕到城門前時,正是天矇矇亮的時候,守門計程車兵昏昏欲睡,語琪直接驅馬出了城,頭也不回地問身後的人:「兩條路,往哪兒去?左還是右?」
陳慕白想了一下,「右邊。」
語琪挑了挑眉,直接掉轉馬頭往右而去。
接下來又遇到了幾個岔路,她都是想也不想地順著他說的方向而去,結果半個多時辰之後,周圍的景象愈來愈荒涼,道路也愈來愈坑坑窪窪。
又迎來一個岔路口時,語琪乾脆利落地一勒韁繩停了下來,回過頭看他,「慕白,你指的路是往哪兒去的?」
對方一愣,「指路?」
語琪嘴角抽了抽,「我問你往哪兒走,你斬釘截鐵地一會兒說左,一會兒說右,不會都是隨便說說的吧?」
他沒說話,只是略有些心虛地移開了目光。
語琪一看,便知道這小子估計就是胡亂指的,頓時頭大如鬥,「很好,託你的福,慕白,我們如今迷路了。」
夜幕西垂,月出東山。
黑馬被隨意地拴在了一棵半人粗的樹上,用就近收集來的樹枝點著的火堆畢剝畢剝地燃著,明滅不定的火光映在陳慕白的側臉上。
他半跪在火堆旁,正處理著剛剛捉來的野雞,神情很專注,那雙本就比常人漆黑的眸子似乎更顯深邃了一些。
語琪挪了挪,湊得離他近了些。
陳慕白感覺到了她的靠近,正將內臟往外扒的手微微一頓之後,又繼續動了起來。
語琪緩緩將下巴擱在膝頭上,偏過頭去光明正大地盯著他瞧。
殘月高掛,繁星滿天,周圍一片寂靜,只有夜風吹過樹梢時發出的沙沙聲和火堆燃燒的畢剝聲,兩人的眼底都倒映著明明滅滅的火光。
在她毫不掩飾的目光之下,陳慕白手下的動作越來越慢,直至最後完全停了下來,木著一張臉抬起頭來看她,平平板板的聲音中透著幾分無奈,「小姐。」
語琪笑了一下,坐起身來挪到他身邊,半跪著直起上身,雙手無比自然地搭在了他的肩上。可以清楚地感覺到,他的肩膀僵硬了一瞬,他身上那略有些粗糙的衣料摩擦著她的掌心的同時,也傳遞著他的體溫。
語琪壓低重心俯下身去,緩緩地湊近他的臉。
在她幾乎能夠數清他的睫毛根數時,對方卻猛地別過了臉去,耳根紅得幾欲滴血。他本想用還沾著鮮血的雙手推開她,卻又怕把血跡蹭到她衣服上,只有尷尬無比地往旁平伸著,遠遠看去就像是要擁抱她一般。
語琪輕笑一聲,聲音壓得低低的,輕得如同呢喃,「你在想什麼不好的事情?你以為我要親你?」
對方愣了愣,想要退開些卻被她按住了肩膀。
語琪看了他一會兒,低低地笑了一聲,接著輕巧地一轉身,緊貼著他坐了下來,睜著眼睛說瞎話道:「我冷了,借你擋一下風。」
炎夏的夜晚,便是再怎麼涼快也是有些悶熱的,更何況不遠處就是一堆正燃燒著的火堆,陳慕白疑惑地看了她一眼,也不再多話,而是隨手撿了個粗一些的樹枝,用匕首削去了樹皮,把樹枝從野雞的後部插入。
將雞穿在樹枝上後,他穩穩地握著樹枝,把野雞架在火上烤起來。
語琪一直託著下巴看著他,但是對方就是有本事把全副注意力都放在那隻去了毛剖了腹顯得格外光禿禿醜兮兮的野雞身上,正襟危坐得像是個得道的高僧,一眼也不看她。
語琪在一旁一會兒伸伸腳,一會兒揉揉手臂,一會兒晃下身子,一會兒換個姿勢,什麼惹人注意的方法都試過了,但是對方卻愣是連目光都沒有動一下。
她忍了又忍,還是忍不住地先開口了:「難道我沒有這隻雞好看嗎?」
陳慕白沒有作聲,只是看著火的目光更加專注了,但是太專注了,就顯出了幾分刻意來。
語琪微微晃著腦袋,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他的側臉,口中不停歇地念叨:「陳慕白?慕白?阿白?陳九?九?小九?阿九?你是裝聽不到還是真聽不到?你愛上這隻雞了嗎?」
陳慕白的神情由無悲無喜的面無表情變作刻意的專注,再化作帶了少許尷尬的無奈,而她最後的那句問話出口之後,他終是微微抿了抿唇,黑沉沉的眼底蕩起一絲細微的笑意。
終於笑了,可真難取悅,語琪鬆了一口氣的同時,故作驚訝地一偏頭,抬手指向他身後,「你看那團黑影是什麼?」
他一愣,身為影衛的職業病使得他下意識地緊握住匕首轉過頭去看,另一隻空著的手則保護性地摟過她的肩,用自己的身體將她護住。
語琪趁機往他懷裡一靠,一偏頭將頭枕在他的肩膀上,狗崽子似的在他頸窩裡磨蹭了幾下,滿足地合上了雙眸。
「小姐,什麼都沒有。」陳慕白被她靠著的肩膀有些僵硬,但仍是盡忠職守地將周圍仔細看了一遍,卻沒發現任何可疑的東西。
片刻的沉默過後,她懶洋洋的聲音在他耳畔響起,溫熱的氣息噴灑過裸露在外的脖頸,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笑意,「嗯,可能是我看錯了。」
哪怕是再遲鈍的人,也能察覺出她是故意的了,陳慕白的臉不受控制地紅了起來,他低頭看了看她,想推開她卻礙於雙手沾血,只能用手腕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小姐,您這樣……」他停頓了許久,才訥訥地吐出一句,「雞會烤焦的。」
語琪忍不住唇角上揚,卻仍是賴在他肩上不起身,眼皮合得緊緊的。
「小姐?」他想退後,但甫一挪動身體,她就軟軟地跟著他的動作倒過去,像是骨頭都被抽離了一般。
眼看她就要栽倒在地上,他連忙用手臂擋住她往下滑的身體。遲疑了片刻之後,他終是無奈地往回挪了挪,一手摟住她不讓她滑落,一手握著穿著雞的樹枝緩緩翻轉。
火光掩映之中,他們此刻的姿勢看起來就像是一對相擁著的情人。
不知過了多久,他將烤好的野雞緩緩從火上移開,低低地道:「小姐,雞烤好了。」
語琪沒有應聲,只閉著眼睛裝睡。
陳慕白低頭看了她一眼,又很快將目光移開,「您睡著了嗎?」
語琪慵懶地扯了扯唇角,聲音懶洋洋的,「嗯。」
陳慕白無奈地看著遠方。
這世上總有那麼一種人,臉皮厚得堪比城牆。你都不好意思拆穿她了,她還好意思裝睡。
次日清晨,語琪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身下墊著陳慕白的外衣,頭枕在包袱上,一旁的火堆已經熄了,冒著細細的青煙兒。
她緩緩自地上坐起身,在黑馬旁看到了他的身影,頓時笑了起來,「早啊,慕白。」
瘦高的黑髮青年低下頭,一本正經地彙報道:「屬下剛才去一旁的村莊打聽過了,往東再走個半個時辰,就能到青石鎮。」
語琪挑了挑眉,自地上站起來,撿起了他的外衣和包袱,「那走吧,今日你騎馬,我坐你後面。」
陳慕白一愣,「可屬下不會。」
語琪笑一下,斬釘截鐵地道:「不會也得會,上去。」
在兇殘的主人逼迫之下,被壓迫的影衛遲疑了片刻,終是翻身上了馬。
語琪揹著手繞著他轉了兩圈,眯著眼睛點了點頭,「還挺像回事兒。」說罷一歪頭,笑得眉眼彎彎,「怎麼辦,我們家慕白出落得這樣英挺,誘惑太大了,我會堅持不住的。」
他一愣,頭垂得低低的,從耳根到脖子紅成一片,聲音木木的,「小姐,這種玩笑開不得。」
語琪聞言,漸漸收斂了面上笑意,輕輕皺了皺眉,別開眼去,一臉「我受傷了」的神情,「這輩子難得說幾句真心話,你卻通通認為我是在開玩笑。」說罷一轉頭,也不上馬,獨自一人朝東邊走去。
陳慕白沉默了片刻,扯了扯韁繩,想讓馬掉個頭好追上去,誰知這在語琪身下聽話乖順的黑馬卻只是不悅地抖了抖脖子,一步也不邁地杵在原地。
他一怔,眼看著前方那個纖細修長的背影越走越遠,連忙狠狠夾了夾馬腹,猛地一扯韁繩。
這下黑馬確實動了,只是盡往樹杈多的地方走,動不動就往樹幹上擦,逼得陳慕白每次都要把身子伏得低低的,即使這樣,他那原本束得乾淨利落的黑髮也被樹枝剮得凌亂不堪,幾縷墨黑長髮狼狽地垂在臉側,褲子也在樹幹上蹭得灰撲撲的。
語琪在前面走了許久也不見他追上來,不禁停下了腳步,略帶好奇地回頭看去。
這一回頭,便見黑馬正馱著他往又一處樹杈茂密的樹下走去,擺明了是想把他擠下背去。
這很正常,她一開始學騎馬的時候也出現過這種情況。馬是有靈性的動物,它能感覺到你會騎還是不會騎,如果清楚你不會騎,它就會欺負你,成心和你作對,不是不動彈就是想把你擠下馬背,總之不會乖乖地聽你話。
不過即使知道,親眼看見一直患著面癱症的陳小哥遭遇這種情況,語琪還是不厚道地笑了,但笑歸笑,她還是轉身往回走去。
就在陳慕白被頭頂的樹枝剮得實在無法忍受了,用了內力正準備把這棵樹震倒的時候,手中的韁繩卻突然被人奪了過去,胯下的黑馬也隨之停了下來。
他一怔,疑惑地低下頭,便看到那面容秀麗的少女用右手拽住了韁繩,左手輕撫了幾下馬脖子,然後輕輕地一拉韁繩,那黑馬便乖乖地跟著她的動作繞開了樹,往平道上走去了。
片刻之後,他像是做錯事後被長輩領走的小孩一般低著頭,看著她纖細的背影聲音沉沉地喚了一聲:「小姐。」
「別叫我小姐。」語琪憋著笑擺出一張嚴肅臉,「你騎馬我牽馬,該是我叫你小姐才合適。」
幾乎是一瞬間,薄紅便從他的脖子根直接躥到了耳根。
看逗得差不多了,語琪才停下腳步,斜睨了他一眼,「拉我上去。」
陳慕白低低應了一聲,伸手輕輕一提便將她帶了上來,頗有自知之明地讓出了腳鐙。
語琪踩上腳鐙,將韁繩在手上繞了幾道,一夾馬腹一扯韁繩,黑馬便乖乖地小跑起來,速度愈來愈快,直至坐在她身後的人不得不伸手抓住了她腰側的衣服。
馬蹄起落之間,帶起陣陣黃土,一路往青石鎮而去。
半個時辰後,兩人到了青石鎮。
陳慕白一進城鎮就翻身下了馬,牽著韁繩走在前面,沉默高瘦的背影看起來格外可靠,但真正瞭解之後才能明白,這傢伙也就是一個還沒長大的十八歲少年,武功高強但腦子缺根弦兒,頭腦無比簡單,跟八歲小孩兒也差不多。
語琪半眯著眼睛,開始考慮到底如何做才能讓他跨過主僕這道坎接受自己。
好感度是積累得差不多了,換作以前,稍微靠近他一些,他都會像只受驚了的兔子般躥開,而如今就算是緊緊相貼著共騎一匹馬,他也不會像以往一般渾身僵硬了。
所以俗氣一點兒來說,最重要的坎還是他的封建思想,什麼自己是僕小姐是主,什麼不可冒犯不可褻瀆,有的時候人太守規矩了太有自知之明瞭也是件頭疼事。
正想著如何將他的這種思想消除一些,兩塊還帶著熱氣的燒餅就遞到了面前。語琪愣了愣,低頭看向陳慕白,「給我的?」
他點點頭,罕見地抬頭看過來,沉沉的目光中帶了些隱約的關心,「您昨日一整天都沒有進食,再不填點兒東西身體受不住的。」一下子說了這麼長一句話,一向沉默寡言的陳小哥甚至微微紅了臉。
語琪一怔,接過燒餅看向他,「你哪兒來的錢啊?」
對方的視線在她臉上微微一頓便立刻滑了開去,低著頭一轉身,繼續牽著馬往前走去,言簡意賅地回答道:「月錢。」
即使是影衛也不是白乾活的,每月都會領到月錢。只是估計沒有哪個影衛這麼傻,用自己的錢去給主子買東西,還一副根本不準備把錢要回來的模樣。
語琪都不免感到有幾分替他著急,這麼實誠,太容易被人欺負了啊。他也不想想,他才有多少錢,而她光把包袱裡的首飾當掉,換來的銀子就一輩子花不完了,又不是高帥富還要窮大方,省吃儉用攢下來的銀子應該想著要討老婆買地買房才對啊。
然而,她的遲疑在他的眼中顯然就成了另一種意思。
黑髮少年偏著頭看向她,聲音沉沉的,「不餓嗎?還是不喜歡吃?您喜歡吃什麼,屬下去買。」
語琪聞言連忙搖了搖頭,埋頭咬了一口燒餅,然後,差點被噎著。
實在是太乾了。
但是迎著他略帶疑惑的目光,她還是艱難地將這口燒餅嚥了下去,還沒來得及虛偽地誇上一句,他便開口了:「很難以下嚥?」
要她點頭說確實難吃,她沒那個吃人家的還要挑不是的厚臉皮,但要說好吃,她也硬不下這個頭皮,語琪沉默片刻,笑了一下,分了他一個燒餅,「你今天也沒吃吧,別餓著了。」
說罷,她一翻身下了馬,將馬隨意地拴在一棵樹上,拉著陳慕白就近找了個茶水鋪坐下,讓人上了兩碗茶。
五歲起便在丞相府長大,即使身為影衛,那也比普通人家的孩子嬌生慣養得多,這樣的燒餅他估計也咽不下去。
果然,等他剛嚥下一口燒餅,下一個動作就是端起茶灌了小半碗。
陳慕白剛放下碗,便看到對方纖細白皙的手指捧著個粗陶茶碗,正笑眯眯地看著自己。喉結下意識地上下滑動了一下,將木木地將還留在口中的茶水咕嘟一聲嚥下去後,他面無表情地問:「怎麼了?」
語琪優雅地抿了一口茶,懶洋洋地一笑,「沒事,只是忽然覺得你對我挺好的。」
容易害羞的陳小哥立刻被這句算不得讚美的讚美弄得耳根染上了一大片薄紅,第一個反應就是否定,「沒有。」
語琪笑吟吟地看著他,「沒有嗎?汗水錢應該攢下來留著討媳婦兒才是的,但無論是前幾日的糕點還是今日的燒餅,你都這麼隨隨便便給我買了還不問我要錢,這麼做真的沒關係嗎?」她頓了頓,不懷好意地舔了舔嫣紅的嘴唇,盯著他的眼睛道:「還是說,你已經把我當作媳婦兒在養了?」
陳小哥這下連耳垂都是紅得幾欲滴血,聲音低而慌亂,「沒有……不是……幾文錢不多……」
「幾文錢不多,我們慕白還真是慷慨大方。」語琪半眯起眼,修長白皙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碗沿,「只是你有沒有想過,你的大方已經超出了普通的主僕關係?比如我讓你帶我離開的時候,你甚至沒有向我要求過日後的月錢,這已經不是大方了吧?幾乎就像是無怨無悔的付出。」
對方的臉從脖子根到耳垂已經紅得如同烤熟的螃蟹,憋了半天才訥訥地吐出了一句話,「對不起。」
他這句對不起一齣,語琪差點把手中的茶碗打翻。
她想過他可能會有的任何反應,卻沒有想到他竟然會來一句風馬牛不相及的對不起,頓時瞪大了雙眼,莫名其妙地看著他,「為什麼跟我道歉?」
然而話剛問出口,她瞬間就明白了那句對不起背後的含義。
他在為這超越主僕關係的情誼而道歉,他覺得他逾越了,要把自己擺到多麼卑微的位置,才會覺得對對方好都是一種逾越?
真是太實誠了,實誠得讓她都忍不住有些心酸。
在他張開口的一瞬間,語琪便打斷了他,故意扭曲了他話中的意思,「對我好是需要道歉的事情嗎?我十惡不赦到了對我好都是一種罪惡的地步了嗎?」
對方愣了愣,下意識地便搖了搖頭。
語琪將手中的茶碗緩緩放下,專注地看著他的眼睛,聲音放得很低,「以後不要再跟我說對不起,也不要再把我的話當作是開玩笑——當真心話被你看作是玩笑的時候,哪怕是我,也會覺得難過。」
陳慕白愣了愣,還未來得及考慮她這番話中的深意,「對不起」三字已經說出了口。
語琪無奈地笑了一下,「你怎麼這麼喜歡說對不起?」
不善言辭的對方沉默了半晌,緩緩低下了頭去。
語琪看了他一會兒,輕聲開口道:「如果真的覺得對不起,那就替我做一件事。」
他點了點頭,卻仍是沒有抬起頭來。
「每次都是這樣,還不清楚是什麼事就答應了,如果做不到怎麼辦?」
「屬下會盡力。」
語琪狡猾地笑了一下,微微向前傾了傾身子,「這是你說的,就算做不到也要盡力去做。」
他沉默地點了點頭。
「那麼,從今日開始試著喜歡我,就算做不到,也要盡力去做。」語琪笑得像是隻得道成精的狐狸,唇角的弧度看起來蔫兒壞蔫兒壞,「其實並不是很難對不對?你也承認過的,我是個美人。」
對方的神情在她說到一半時已經變作了全然的驚愕,漆黑的眼眸定定地看著她,像是遭到了什麼驚嚇。
語琪微微一笑,「可以嗎?試著為我努力一下可以嗎?」
陳慕白在她這一笑下回過神來,猛地別過臉去,避開了她的目光,漆黑的眼底滿是慌張。
就在他又要使出「一秒隱」來逃避之前,她一把按住了他的手,認真地看著他的側臉道:「不問我為什麼要提出這個要求嗎?你難道一點兒也不好奇嗎?」她頓了頓,壓低了嗓音繼續道:「因為我喜歡上你了,所以我要你試著喜歡我。慕白,快點兒喜歡上我,真心一點兒,用力一點兒,別告訴我你做不到,你答應過我會盡力的。」
他試著想要抽回手,但她握得太緊了。
壓抑的沉默過後,他閉了閉眼,掙扎著道:「小姐,這是不對的。」
語琪看著他輕輕地道:「我知道你給自己劃了一條界線,你從來不允許自己跨過線。但是,這次是我先跨過那道線的,責任不在你,你只需要鼓起一點點的勇氣,握住我的手。」她笑了一下,很溫柔很溫柔地說:「如果我們之間的距離有十步,我已經向你邁出了九步,你只要踏出那一步就好。」
說罷,她緩緩地放開了按住他的手,輕輕地翻轉了下手腕,手心朝上地向他伸著,以一種等待他來牽的姿態。
魔鬼之所以能誘人犯罪,是因為她太懂得人心了。
她知道你所有的猶豫與抗拒,但她就是微笑著,溫柔又不容拒絕地一步一步地靠近你,用蠱惑的嗓音消除你的疑慮,撫平你的慌張,把巨大的誘惑擺在你的眼皮底下,由不得你不心動。
此時此刻,陳慕白就像是被魔鬼誘惑了一般。
他清楚地知道面前這個專注而認真地看著自己的秀美女子是高高在上的主子,是他不可肖想的人,哪怕她此刻等待的姿態溫柔又滿含期許。
但是不知為何,他卻無法像以前一樣堅定地轉身離開了。
誘惑太大了,哪怕是心性堅定的聖人也會動搖,何況是他。
她的確是個美人,嬉笑、怒罵、輕佻或情深都是風情,哪怕是耍無賴時那種揚揚得意的慵懶姿態也令人不由自主地對她心軟,而平日裡輕佻又愛開玩笑的人一旦認真起來,那樣專注的神情更是讓人無法狠心拒絕。
她說,如果我們之間的距離有十步,我已經向你邁出了九步,你只要踏出那一步就好。
用那樣溫柔而繾綣的語氣,那樣滿含期待和鼓勵的目光。
這世上沒有人能拒絕這樣的邀請,但是他哪裡來的資格接受這樣的邀請?
五歲之前在街上行乞,進了相府之後除了流著汗拼命地訓練以外沒有做過任何有意義的事,最大的成就也不過是成為了她的影衛,而這也已經是他的人生所能達到的巔峰。
而她,一出生便是丞相之女,學的是琴棋書畫吟詩作對,甚至連射御書數都有所涉獵,而這些於他而言卻是一生無法涉足的。作為影衛,只用懂得如何做主人的肉盾和武器就好,不用有靈魂,也不用有思想,最好是一具忠誠的行屍走肉,盲目地執行主人的一切命令。
她註定要嫁給當世權貴,成為主母成為貴婦,過著錦衣玉食綾羅綢緞的日子,而不是嫁給他這樣的人,成為一個普通婦人。
其實他根本無法理解,這樣的自己,她怎麼會喜歡。
她伸在自己面前的手若美玉雕成,然而他的掌心指尖卻滿是薄繭。就算是他真的能夠忘卻身份差距握住她的手,他也無法克服那深藏於心的自卑。
那樣柔嫩的手,應該由另一隻同樣不沾陽春水的白皙手掌去牽。
陳慕白沉默了片刻,搭在桌面上的手指緩緩地合攏,緊握成拳,然後慢慢地收了回去,他在她漸漸黯淡的目光之下深深低下了頭,「對不起。」
接下來是長久的寂靜,久到他彎著的脖頸感到痠痛。
最終,是她打破了這令人尷尬的沉默,用淡漠到有幾分冰冷的語氣道:「我說過了,以後不要再跟我說對不起。你知道,我要聽的不是這句話。」
他沒有作聲,只是把頭又壓得低了些。
可是除了對不起之外,他還能對她說些什麼呢?
語琪也緩緩收回了自己的手,沉默地起身朝黑馬走去。陳慕白掏出幾文錢來放在桌上,匆匆追了上去。
當掉了幾件首飾後,語琪牽著馬在一家客棧前停下了。
片刻之後,她將馬交給小二,自己跨過門檻走了進去,陳慕白也沉默地跟在她身後走了進去,像個無聲無息的影子一般,步步緊隨。
語琪沒有看身後人,只是對掌櫃的道:「要兩間上房。」
帶路的店小二將他們帶到房前後就退下了,語琪在原地安靜地站了一會兒,才低聲對身後人道:「今晚待在你自己的房間裡,不要進我的房間,我想一個人靜一靜。」
說罷,也不等他回答,自己推開房門走了進去,又回身將門關上了。
陳慕白在她的門外靜靜站了一會兒,才緩步走向另一間房,關上門後就在桌前坐了下來,愣愣地盯著桌上的茶壺發呆。
窗外的天色漸漸變暗,直至變成了完全的漆黑。
他也不知自己是何時睡著的,趴在桌上醒來的時候已是晨光熹微,被枕著的手臂已經麻木到毫無感覺。
就這樣伏在桌上過了一整夜,渾身上下每根骨頭都痠痛不已。
他稍微活動了一下胳膊,便緩緩自桌旁站起身,走到門前緩緩地推開了門,想去她門前守到她出來。
然而雕花木門剛剛被推開,他便看到了那個根本不該出現在這裡的人,一瞬間不禁瞪大了雙眸。
她仍舊穿著昨日的衣裳,低垂著頭站在他的門前,眼底有著淡淡的青黑,面色也是蒼白而憔悴,像是一夜未睡。
還未等他問什麼,她便開口了,聲音中帶著疲憊的沙啞,顯得有幾分虛弱,「慕白,先別說話,不要拒絕我,也不要說不可以,就算是我求你。」
他愣了愣,張了張口,想讓她先別急著說什麼,想讓她回床上好好休息,但是最終,他仍是保持了沉默,只是目光中卻透露著顯而易見的擔憂。
語琪面色蒼白地微笑了一下,「昨夜我在房中想了很多,然後意識到一件事,我不該那樣逼你,而應該給你幾天來好好考慮的。人生大事不應玩笑,你拒絕我也是正常,而昨日我的態度有些不太好,對不起。」她頓了頓,輕輕地道:「三天好嗎?三天之後你再決定,就算仍是拒絕,也再等三日告訴我,好嗎?」
記憶中的小姐不會這樣低聲下氣地說話,她總是得意地或者不懷好意地笑著,氣勢凌人。
他沉默了很久很久,才低聲道:「小姐,屬下不值得。」
語琪笑了一下,很溫柔地看著他,「怎麼會不值得?我們家慕白值得這個世上最美好的一切。」她頓了頓,輕輕地道:「不要立刻拒絕我,再等三天好嗎?給我最後一個打動你的機會,也給你自己一個接受我的機會。」
陳慕白沒有說話,愧疚如滔天巨浪將他淹沒。
「你不說話我就當你是默許了。」語琪微微一笑,「那麼,不打擾你了。」說罷轉身朝樓下走去,只是還未跨出幾步,身後就傳來他的聲音。
「您在外面站了一夜?」
語琪停住腳步,笑著回過頭來,眉眼狡黠,「你心疼了嗎?」
他幾乎不敢看她的臉,一直低著頭,聲音也壓得很低,「回房休息吧,小姐。」
「每次都是這樣,在我覺得最無依無靠的時候出現在身後的總是你,一次又一次,從無例外。」她笑了笑,聲音繾綣而感慨,「對我這樣好,你要我怎麼抵抗得了誘惑?」
陳慕白不知該說什麼,他甚至又想說對不起,但是最終還是選擇了沉默。
語琪緩緩轉過身,朝他一步一步地走過去,聲音輕柔,「給你一個善意的忠告,現在立刻離開這裡,不要管我的死活,否則我也不清楚自己會做出什麼事來。」
他沒有作聲,卻也沒有走,挺拔的身姿如雪松佇立。
語琪在他面前站定,「最後一次警告你,現在還不走,後果自負。」
陳慕白輕輕別開了臉,卻沒有如她勸告的一般離開,然而下一秒,他就感到自己被她一把按在了堅硬冰涼的牆壁上,她溫熱的身子隨之緊緊壓了上來,肌膚的熱度隔著薄薄的衣料傳給彼此,他幾乎能聽到她的心跳,撲通撲通,那樣劇烈地跳動。
微涼的手指像是靈蛇一般柔軟地在他臉上滑動,撫過髮絲、眉眼、臉頰,所過之處瞬間撩起令人戰慄的熱度,他不敢動,卻也知道此刻的自己一定早已臉頰通紅。
她的手指最終停留在他的唇上,眷戀而溫柔地摩挲起來,聲音啞啞的,「都警告過你兩次了,怎麼還是那麼傻地留了下來。」說罷不等他開口便猛地踮起腳,用自己的唇堵住了他的。
發涼的嘴唇猛地印在他溫熱柔軟的唇瓣上,帶來撞擊的力度和令心尖顫動的力量,然而她接下來的動作卻並不粗暴,而是很溫柔地一點兒一點兒地細緻地親吻著、描摹著他唇上的紋路。
他想躲開,也清楚地知道自己應該立刻避開,但是他動不了,一絲一毫都動不了,像是被人施了魔障,又像是沉迷在她帶來的誘惑之下,無法自拔。
不知過了多久,她終是緩緩退了開去,染上了熱度的手指溫柔地拭去他唇角的銀絲,微微一笑,「我說了,後果自負。」剛說完,腰部便被人用力一摟,語琪只覺得眼前一花,視野恢復清晰之時,她發現自己整個人都被他護在了身後,而越過他的肩膀往前看去,只見一個身著黑衣的俊秀男子笑吟吟地站在那裡。
是三,陳相身邊的影衛,不知道他是怎麼找來的,或許是自他們出府後就一直跟在後面,或許是她當掉的那些首飾把他引來的。
陳慕白警惕地看著他,「你什麼時候來的?」
三半眯著眼睛,笑得像是隻狐狸,「大小姐把你按到牆上強吻時,我就已經在這裡了。」
他說得這樣直白,陳慕白幾乎是瞬間便紅了耳根。
「不是強吻,我警告過兩次了。」語琪緩緩地在他身後走出,面無表情地看著三道:「父親讓你來捉我回去?」
「沒有,大人只是派我來給小姐最後一個回府的機會。」
「什麼意思?」
「如果小姐今日不跟屬下回府,那麼大人就會隨便找個容貌相似的姑娘代替小姐嫁給鎮北將軍,而小姐您從此就不再是大人之女。」三笑眯眯地道,「不過從剛才看到的情形來看,小姐似乎不會願意隨屬下回府呢。」
片刻的沉默過後,語琪輕聲道:「我不會回去嫁給鎮北將軍的,你走吧。」
三點點頭,也並不多作糾纏,只一瞬間便消失在了原地。
一時之間,他們都沒有說話,只有夏日的暖風徐徐吹過兩人的衣襬。
等到差不多醞釀完了情緒,語琪緩緩轉過身去,低著頭輕輕道:「你現在看到了,父親不要我了,我也不再是相府大小姐。不用三天了,你現在就可以拒絕我,然後你便自由了,不用再做誰的影子,從此海闊憑魚躍,天高任鳥飛。」
她很清楚,陳慕白是屬於你富貴的時候他不願沾你好處,但當你落魄的時候趕他走也不會走的那種人。所以此時此刻,她越是這麼說,他越是不會走。
果然,他搖了搖頭,低聲道:「屬下不走,小姐去哪,屬下就去哪。」
語琪心下暗笑,面上卻仍是慼慼之色,也不看他,緩緩地別過臉去,聲音低沉,「空口無憑,你今日可以這樣說,明日就可以不告而別。」
「屬下不會。」
語琪淡淡笑了一下,轉身朝樓下走去,「走吧,你是陳大小姐的影衛,不是陳語琪的影衛。現在你對我沒有責任了,從今以後,我是死是活都與你沒有干係。」
說罷,她毫不遲疑地往樓下走去,同時在心中默默數著一……二……三。
胳膊被人一下握住,她還未來得及回頭,整個人就被按在了牆壁上,陳慕白貼了過來,頭朝她緩緩俯下。就在她以為對方的唇會印上來的時候,他卻微微把頭一偏,輕輕地靠在了她的頸窩,溫柔的氣息吹拂在暴露在外的皮膚上,癢得厲害。
語琪鬱悶地低頭看了看他,「就這樣?」
對方緩緩伸手摟住了她的腰,聲音是一如既往的低沉,但卻多了幾分溫柔,「無論如何,屬下都會陪在您身邊,永遠不會離開。」
語琪忍不住笑了笑,將手臂環上他的脖頸,「是以丈夫的身份嗎?」
他沒有作聲,只是摟在她腰間的雙臂微微緊了緊,「屬下會努力掙錢。」
「努力掙錢養我嗎?」她笑吟吟地道,「你不說話就是預設了,慕白。」
他沒有說話,只是唇角卻微微地上揚了一個不易察覺的弧度。
夏日的微風糾纏著兩人的髮絲,暖得令人心底發癢。他們在樓梯之上旁若無人地擁抱,如世間所有相愛的情人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