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完成一件任務,又來了一件棘手的任務,資歷若淺些是絕對鎮不住的,於是語琪再一次被抓了壯丁。
甫一睜開眼,還未來得及整理腦中資料,語琪便在低頭看到這副身體的衣著時稍稍驚了一下。
一身明黃色的盤領窄袖袍,前胸、後背、雙肩處都飾有金織團龍紋樣,他處則繡有精美暗紋,腰間的嵌玉革帶表面描金畫線,虛虛懸在腰部。
為了完成任務她曾特意研究過古代服飾,這一身裝束明顯是明朝的皇帝常服。
總部並沒有派女員工任男性角色的先例,那麼也就是說,這次扮演的人物估計是位女皇,只是倒不一定是明朝,更可能是架空。
對於此次身份的驚異僅僅只持續了一瞬,一瞬之後她便迅速地鎮定了下來,不動聲色地開始打量四周。
此處是一座四面出抱廈的方亭,每面抱廈前皆鋪了漢白玉的石階,周圍的欄板同樣由漢白玉雕成,欖窗的隔心是三交六椀菱花的式樣,十分精緻華美。
亭內除了自己之外,僅僅站著兩個宮女並一個內侍,而涼亭外的甬路邊則站了烏壓壓的一群隨行宮人,有的提著薰香爐子,有的捧著果盒食盒,甚至還有兩個抬著軟輿的高壯內侍,排場很是不一般。
語琪細細地看了一週,並沒有在這些人中發現氣質似反派的人物,而身邊這個小內侍雖生得唇紅齒白挺機靈清秀,但一看就知,他頂多算個諂媚小人,遠遠夠不上反派主角的標準。
稍稍放下心來後,她一邊掩飾性地端起手邊的青花菊瓣蓋碗從容地品,一邊開始飛速整理起腦中的資料來。
她猜得不錯,這次要扮演的角色正是大裕王朝的女皇。
這大裕王朝並非有什麼女尊的背景,仍舊是男尊社會,而一介女流竟當了皇帝,背後的緣故不少。先帝膝下子女不多,前前後後加起來一共也只一個皇子、兩個公主,大皇子和大公主都是皇后嫡出,唯有二公主是貴妃所生。然而不幸得很,先帝帶在身邊親自養大的大皇子七歲便染了風寒去了,偏生他去的這一日,二公主呱呱落地,彷彿是冥冥之中定好的一般。
先帝是個有些荒唐的主兒,在喪子之痛的打擊下,堅決地認定二公主便是大皇子的轉世,誰勸也不聽,所以這二公主自小便被先帝當作皇子養的,教的是四書五經,學的是射御書數,先帝來了興致,甚至還教她些帝王權術與制衡之道,完全是一副將二公主當接班人培養的架勢。
先帝病重之時,硬是頂著滿朝壓力,立了年僅十六歲的二公主為儲君,並任命了四個內閣大臣為輔臣。於是先帝駕崩之後,榮昌公主登基為帝,成為這大裕王朝第一個女皇。
至於這原著之中的女主,則是皇后所生的瑞安公主,她明明身為嫡出,年紀也長,卻永遠被貴妃所生的榮昌公主壓著不得翻身,算是個經典的被欺負的小白花女主形象。而這反派女配榮昌公主雖已當了女皇,卻仍看瑞安公主不順眼,私下吩咐司禮監的掌印太監兼東廠督主祁雲晏為她挑了個病痛纏身的駙馬。
按照大裕慣例,駙馬本就得從平民或低階官吏家族中選取,而被選中的人家近親不能再出仕為官,即使已做官也得退休回家。已經足夠悽慘的處境,愣是被女皇和祁雲晏攪得更糟糕了。
不過好在這個駙馬男主沈寧雖疾病纏身,卻生得龍章鳳姿,談吐也頗文雅,瑞安公主一見便傾了心。本來也算是一段佳話,但這時女皇卻在機緣巧合之下遠遠地看到了這位駙馬一眼,也莫名其妙地傾了心,又開始給這對夫婦各種找麻煩,後來甚至差點命祁雲晏將駙馬直接擄進宮中……
語琪查閱完大致的劇情,差點將口中含著的茶湯噴將出來。
不得不說,這一次她要扮演的反派女配倒真是名副其實的惡毒,而那位督主也不遑多讓,兩人簡直是按照反派的模子刻出來的,一對毒女惡男狼狽為奸,倒很有默契。
這位祁督主,雖以罪臣之子身份入宮為內侍,城府卻頗深,年紀輕輕便藉著原先的皇后、如今的趙太后爬上了十二監之首司禮監的掌印之位,手中把著批紅的大權,內閣票擬都要經過他的手才能到達聖前。之後他又憑藉辦事得力思慮周到得了先帝重用,還兼任了東廠督主,搖身一變成了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權宦,麾下爪牙遍佈全國,羅織罪名,濫用私刑,士大夫聞其名而喪膽,幾乎可以說是權傾天下,就算是身份尊貴為皇親國戚,若無實權在手,見了他也要恭恭敬敬喊一聲祁大人。
而這祁雲晏不但手段狠辣,還頗看得清時勢,站隊十分明智。新主登基之後,他雖表面上仍是趙太后的人,卻也沒少替女皇辦事,就這樣遊刃有餘地遊走在兩位身份最尊貴的女人之間,權勢如日中天,威名一日勝過一日。
巧合的是,說曹操,曹操就到。
她這邊剛在琢磨著如何收服這位權勢滔天的權宦,那邊亭臺樓閣之間就浩浩蕩蕩地轉出了一群宮監,戴牙牌,佩牌穗,氣勢逼人地自嶙峋山石中走出。
為首的那個頭冠烏紗描金曲腳帽,身著葵花胸背團領衫,衣上左右繡著坐蟒紋,當膝處橫織細雲蟒,腰部系鸞帶,腳踩粉底皂靴,大步朝著貞順門的方向而去,那份鋪天蓋地的排場氣勢,令人心悸神慌,下意識地便想遠遠退開避其鋒芒。
語琪緩緩摩挲著蓋碗的邊沿,半眯起眼隔著遙遠的距離打量他。
即使看不大清楚五官,也能感覺得出他此刻沉著一張面孔,神色淡漠,目光冷凝,不知是東廠出了什麼事,還是他的表情素來如此陰沉。
她的目光凝在他身上不過短短瞬息,隔著這般的距離,他卻彷彿覺察了什麼一般一眼掃來,眼風銳利冷如刀劍,鴉黑長睫如覆霜雪。
即便是語琪,也不免在這樣突如其來的冷冽目光下僵了一瞬,不過,僅僅瞬息,她便恢復了從容慵懶的模樣,輕輕端起青花菊瓣蓋碗,優雅地淺抿了一口茶湯,然後略略抬起眼睫,似笑非笑地睨他一眼。繼而她便淡淡收回視線,若無其事地將目光轉到了身旁的小內侍身上。
能在御前侍候的,哪怕年紀再小也不能輕看,這些都是人精,心眼子一個比一個多。這名為張德安的小內侍一看皇帝注意自己,立刻殷勤地拎著手中的雕花鳥籠上前獻媚,「萬歲您看,這隻畫眉頂毛緊密而薄,為棕褐色,眉紋則是雪白,眉線與頭色色差極大,所以相貌看起來極為美麗,外頭有個雅號叫作‘白粉堂’,是奴婢千挑萬選才擇出來的。」
語琪沒心思理這些,只裝模作樣地逗了幾下,淡淡讚了一句:「倒是不錯,你費心了。」
皇帝的每句話都是金口玉言,哪怕就是這樣簡單的一句稱讚,連半個賞都沒撈著,卻也讓張德安笑得見牙不見眼了。宮裡都是勢利眼兒,能得主子的一句贊那是天大的臉面,是第一得意事兒,不論走到哪兒都有人上趕著奉承。
於是張德安忙不迭地將鳥籠遞給旁人,笑吟吟地湊上前來拍馬奉承道:「能得萬歲一句贊,是它八輩子修來的福氣,更是奴婢八百輩子修來的福氣。」
遠處,祁雲晏目光淡淡地看著此處,方才的銳利神光都收斂在了瞳子裡,揹著一隻手,腰背挺直,在一群哈腰弓背的內侍簇擁中,宛如瑤池玉樹,茂林修竹,面上還是一副雲淡風輕的神情,倒不像是心狠手辣的東廠廠督,而像是出淤泥而不染的一株天山雪蓮。
這個人的外表實在極具欺騙性。
他低垂著眉眼,輕輕轉動著翡翠扳指,像是在思慮著什麼,片刻之後,那神光內斂的眼波略略一動,掃了身後的幾名內侍一眼。不用半句吩咐,這些人便已明瞭,分毫不亂地快步離開,只留下一個衣繡單蟒的內侍仍跟在他身後。
趙太后後臺雖硬,到底也只是太后,不及這位新登基的女皇名正言順,何況趙太后總歸有壽盡的一日,他必須在這之前找到另一株大樹倚靠,而最上上等的選擇便是眼前這位了。
祁雲晏唇角勾起一抹細微的弧度,從容地負著手,沿著甬路款款朝涼亭而去,暖融融的陽光漫漫地灑在他半邊臉上,卻只映得他唇角的淺笑精細涼薄,眼中眸光蠱惑誘人。
他就像是一條色彩斑斕的毒蛇,悠悠然煦煦然地遊走在這個華美冰冷的宮廷之中,用精雕細琢的一張皮囊和再溫煦不過的臉孔蠱惑誘騙,哄著位高權重的人們將權與勢心甘情願地交付於他的手中。
祁雲晏提著曳撒,厚底皂靴踩著漢白玉的石階,施施然地入了千秋亭中,在御前深深一揖拜了下去,彷彿很恭順的模樣,「臣給皇上請安。」
他是久居上位的人,哪怕存了心要做個順服模樣,身上卻依然透著三分貴氣。這顆在王公大臣前高昂的頭顱雖暫時低了下去,卻仍是與張德安這般宮監不同的,他的腰背挺得筆直,玉樹青松一般佇立在面前,一點兒也不像是去了勢的閹人。
此時劇情還未進展到他攀上女皇這棵大樹的進度,所以,若這副身體仍是原主操控,怕是不會給這位趙皇后眼前的紅人一點兒好臉色,但語琪不能這樣做。祁雲晏心中打著算盤,她心中又何嘗不在算計?
她含笑睨了他一眼,抬手做了個虛扶的動作,用了個溫和的口氣試探道:「朕方才看廠臣似是領著一隊人正往貞順門去,這個時辰出宮可是有急事要辦?」
祁雲晏聞言略略掀起眼瞼來,細長的眸子清亮如水,眼梢斜斜地上挑著,那種神韻用筆墨難以描述,卻是極為勾人的,「回皇上話,之前的確是要出宮辦些事,但卻並非急事,日常瑣務罷了,交給底下人也是一樣的。」
說罷他直起身,自然而然地接過張德安手中的雕花鳥籠,神態清閒地逗弄了這「白粉堂」幾下,一點兒也沒有常人在御前侍候的緊張忐忑,倒不是讀書人的那種不卑不亢,而是一種見慣了場面後的從容自如。
語琪注意到那琵琶袖下露出的一隻手,腕骨很細,指骨纖長,與五大三粗的正常男子截然不同,倒帶了幾分女子的秀氣。
見他似乎挺中意這隻鳥,她便藉著這個話題開了口:「素聞廠臣涉獵廣博,不如替朕相看相看,這隻‘白粉堂’如何?」
祁雲晏將雕花鳥籠還給張德安,兩扇鴉黑纖長的睫毛輕輕一垂,在眼下掃出淡淡的陰影,沉凝了片刻之後,他莞爾一笑,眼波輕巧一轉,「皇上是想聽真話,還是假話?」
這倒好笑,他又非什麼忠肝義膽之士,這樣一個從心肺到肚腸都是黑的之人,卻一本正經地問她想聽真話還是假話,若她想聽真話,他講得出口嗎?他這一生到底講過真話沒有還未有定數呢。
不過想歸想,她面上卻是一笑,「自然是真話。」她略頓了一下,食指微彎,輕輕敲了下桌面,壓低了嗓音道:「不僅是此刻,任何時候,朕都希望廠臣能坦言相告。東廠自建立之初到現在,都是替歷代君主監察天下的眼睛,朕自然希望坐在東廠廠督這個位置上的人,能對朕無所隱瞞,否則,東廠的存在又有何意義?廠臣覺得呢?」
在這半拉攏半威脅的一番話前,祁雲晏卻沒有顯露出絲毫的忐忑不安來,仍舊是一副從容的模樣,慢悠悠施施然地作了一揖,「食君之祿,忠君之事。臣雖是宮監出身,卻也明白這個道理。雖身在其位免不了背些不堪的罵名,但只要是在皇上面前,臣卻是從來沒有半句假話的。只是臣雖懷著一顆赤誠之心願為皇上效犬馬之勞,卻不知為何總難以博得皇上信任,不瞞皇上,臣為此一直心中鬱郁,實在是苦得很。」
祁雲晏不愧是這故事的頭號反派,這給自己臉上貼金和顛倒黑白的絕活兒使得那叫一個順溜兒,明明此刻還是趙太后的人,竟然能這般慼慼哀哀幽怨愁苦地控訴自己不信任他。
語琪噎得說不出話來,蹙著眉頭想了半天,才憋出半句話,「廠臣的忠心,朕知曉了。」這話說出來她自己聽著都彆扭,連忙轉移話題,「今日天氣不錯,廠臣陪朕逛逛園子?」
祁雲晏低眸一笑,硃紅的薄唇輕輕一彎,竟有幾分妖嬈,「臣榮幸之至。」
語琪聞言,略略點頭後便起身朝亭外走去,余光中他步伐閒適地跟了上來,唇角仍勾著細微的弧度,難以形容的蠱惑誘人。她不動聲色地瞥他一眼,在心中低低地嗟嘆:真是妖孽。
說是陪著逛園子,但宮裡的規矩卻是伺候主子時不許走甬路中間。祁雲晏雖在外頭囂張慣了,但關鍵時刻還是很拎得清,此刻不遠不近地跟在她身後一步遠的距離,在甬路旁邊施施然地走著。
只不過這樣走著本就夠生分了,卻不能再默默無言下去了。
語琪眯起眼睛,隨意找了個話題道:「剛才話岔遠了,廠臣還沒說,朕今兒剛得的那隻‘白粉堂’如何?」
祁雲晏正不疾不徐地走著,聽她問起,略略側過頭來瞥她一眼,眼波在她臉上一沾便移開了去,唇角的笑容又淡又輕,「能入皇上眼的,自然是難得的。」繼而他的眼尾輕輕一挑,話鋒也隨之一轉,「只是不瞞皇上,這白粉堂品相雖好,但一旦遇到波折便會一蹶不振,委實脆弱了些。」
語琪聞言瞥了一眼張德安,挑了挑眉,「確實如此?」
小內侍一張清秀的臉孔頓時嚇得煞白,作勢就要跪下去磕頭謝罪,卻被她一抬手攔住了,「總歸是你一番忠心,朕沒怪你的意思。」
只是她剛說完,便見祁雲晏定定地瞅著自己,目光有些奇異,不禁心中咯噔一下,暗道莫非自己對下人太和藹被他看出不對來?
只是還沒等她開始胡猜,對方卻已經慢慢地移開了視線,金色陽光鋪灑在他弧度柔和的側臉上,映得那本就瓷白的皮膚像是透明的一般。他輕輕一抿薄唇,勾出一抹帶了三分苦澀的笑意來。
語琪等了半天也沒見對方開口說半個字,不禁挑了挑眉,「廠臣有話要說?」
他低垂著眼睫輕輕搖搖頭,「臣無話可說,只是心中有些苦罷了。」
語琪抬頭望望天,忍耐了又忍耐才把「您老呼風喚雨權傾朝野一人之下萬人之上能苦在何處」嚥了下去,乾巴巴地問:「此話怎講?」
祁雲晏抬起眼睫看她一眼,卻又緩緩別開臉道:「臣雖已習慣了不得皇上信任,但今日坦白忠心後,本以為皇上能明白臣一番心意的,誰知皇上卻仍是連這等小事都要過問身邊人一番才相信臣之所言,臣怎能不心涼?」他略微停頓了一下,微微低下頭去,言辭懇切,「臣雖不是自小在皇上身邊伺候的人,但論起對皇上的忠心,卻是不差於任何人的。若僅僅因此而被皇上全盤否定,臣是萬萬不能甘心的。」
祁雲晏一直憂愁萬分地低著頭,只是等了許久也沒等到對方的半句話,心中不免微微一沉,以為這番表白太急於求成而起到了相反效果,微微的失望過後,他便迅速地鎮定了下來,開始思索怎麼把局面扳回來,誰知耳畔卻驀地響起嗤的一聲輕笑。
他一怔,下意識地抬起頭來去看,卻毫無準備地撞入了一雙笑意盈盈的眸中。
這位大裕王朝數百年來唯一的女皇不知何時站定了,雙手施施然籠在袖中,偏過頭來看著他,唇畔的淺笑有些調侃的意味,刻意壓低的嗓音低啞卻勾人,「廠臣可知,你這番話實在是容易引人遐思。」
祁雲晏一愣之後,卻是莞爾一笑,「皇上此話,又是何意?」
語琪似笑非笑地睨他一眼,「沒什麼意思。」她錯開同他對視的目光,遙遙地回望身後的千秋亭,唇畔的笑意卻又深了三分,「只是覺得方才廠臣那番話著實幽怨悽哀了些,不像是朕手下的臣子,反而有些像朕的後宮妃子,不對,那詞兒叫什麼來著?夫侍?」
祁雲晏的眉梢微挑了一下,緩緩低垂下視線,鴉黑長睫半掩著鳳眸,虛虛的叫人看不清他的眼神。只是片刻之後,他卻緩緩地勾了勾唇角,笑得有些苦澀,「皇上,這種玩笑開不得。臣這樣的腌臢人,連男人都算不得,又怎配同皇上的夫侍相提並論?臣無地自容也就罷了,若是讓日後的鳳君聽到了,只怕會覺得受了侮辱。」
語琪一愣,繼而輕輕嘆一口氣,「朕從未如此覺得,廠臣又何苦自辱?」
他沉默片刻,深深作了一揖,「皇上不厭棄臣,是皇上心地仁慈,待下和善,但臣卻不能不明白自己的身份。」
語琪本以為他同其他塌腰駝背滿臉諂笑的內侍截然不同,卻也忽略了一點,下面缺了些什麼的男人,便是表面上再威風凜凜,內心裡頭也是極度自卑的。稍稍不注意,便可能踩到他們心中的痛腳。下次一定要謹慎再謹慎,不可再犯此等錯誤。
宦官爭寵,無非是迎合聖上喜好需求這一條道路,古往今來皆是如此,祁雲晏也是按照這個最有效的套路來的。
沒過幾天,他便帶著個小內侍拎了只藍靛頦來,等那套著的藍罩頭揭開,只見是帶節對縫的一隻京籠,淡黃色,透著雅緻與貴氣,籠中架子底下襬了個雪白透青的糞兜肚,邊上還帶著一隻四寸長的象牙鏟子,做工極為精緻秀麗,哪怕不看鳥兒,單看這籠子也夠養眼了。
張德安上次進的那隻白粉堂是畫眉,必須得高式籠子來養,而當時配的雕花鳥籠獨個看來也是極不錯的,但同祁督主呈上來的一比就落了下乘,顯得那高式鳥籠水桶似的憨蠢粗笨。
祁雲晏悠悠然找來之時,語琪正在御花園西北角的澄瑞亭旁賞魚,兩個小內侍弓著腰盡職盡責地撒著魚食,池中,龍睛、獅頭、望天、絨球等珍品慵懶肆意地遊著,時不時地冒出水面吐個泡,再是悠閒不過。
見他上前請安,語琪懶懶地道了聲免禮,隨即抬了抬手讓那邊兩個撒魚食的內侍停下。
其實此刻就算來的是個朝廷重臣,她也大可敷衍應對,然後該怎麼賞魚還怎麼賞魚,沒人能說半個不字,所以此刻她的做法看起來雖無甚奇特之處,卻也算是給足了他面子。
祁雲晏是個聰明人,跟這樣的人打交道的好處就是你給了他臉,他能知曉,若是跟些粗人玩這套兒,你就算一讓再讓,也只是個對牛彈琴。
見那邊兩個內侍收回手躬身站好,祁雲晏長長的眼梢輕輕一挑,優雅地從身後內侍的手中接過籠子,清亮黑沉的眸子噙著笑意望向她,「這就是上次臣跟您提過的藍靛頦。」
語琪會意一笑,一邊懶懶地用指尖去逗弄鳥兒,一邊道:「朕記得,廠臣還說它會學黎鳥叫,會學蟈蟈叫,還會學油葫蘆叫,朕說得可對?」
「皇上記性兒果真好,竟一字不差。」
能爬到這個位置上的宦官,嘴都甜得膩人,但祁雲晏就是有本事把甜言蜜語說得像是肺腑真言,那神情、姿態要多真摯誠懇就有多真摯誠懇,叫人聽得打心眼兒裡舒服。
語琪自問在這方面趕不上他,不過也無須趕上他,否則兩人互相吹捧也沒什麼意思,太虛偽了,所以她只是笑了一下,微微俯下身去,半眯起眼看著鳥道:「膀花鮮明,看上去是去年孵出的新鳥。」她略頓了一下,微微一笑,「這鳥兒粉眉亮奼,胸脯上竟有九道藍,倒是奇貨,廠臣費了不少心思吧?」
「皇上不嫌棄便好。」他莞爾一笑,面上雖仍是從容的模樣,但看她一直彎腰逗鳥,心中卻不免有些尷尬。
向來只有臣子向皇帝彎腰行禮的規矩,卻絕沒有皇帝在臣子面前俯身的道理,她雖是為了逗鳥,被人看見終是不好。哪怕沒人敢冒著得罪自己的風險碎嘴胡說,但他這般身份,又怎受得起九五之尊這一彎腰?怕是要折去幾年壽命。但她逗得正在興頭上,若是貿然命人將鳥籠尋個地方掛起來只會掃了興,他只能不易察覺地將籠子稍稍提得高了些。
這些年他的身份地位不同了,再不是剛進宮時受苦受累的境遇,而養尊處優得久了,再撿起這般伺候人的活兒就有些扛不住,沒提一會兒手臂便痠痛得緊,身後的小內侍看出來,要上前替他,卻被他一個眼風掃去止住了。哪怕眼前這位主兒看上去再溫和,也是先帝當作儲君培養出來的,絕不是瑞安公主那樣性子綿軟、隨意可欺的人。她此刻確實在笑,只是伴君如伴虎,輕易放鬆不得,若他膽敢在這位面前擺主子譜兒,指不定下一刻會迎來什麼,還是小心謹慎些為好。
語琪的餘光瞥到他們這些小動作,心中已經明白了三分,面上卻仍是裝作不知的模樣,甚至故意地一直逗著鳥不停歇。
身嬌肉貴的祁督主沒一會兒就撐不住了,拎著鳥籠的手不知不覺地便越放越低,而當垂到了肩下位置時,她漫不經心地一抬手,輕巧地托住了籠底,一雙鳳眸似笑非笑地朝他睨去,也不說話,就這麼笑吟吟地看著他。
這般但笑不語的模樣最是唬人,祁雲晏心中略有些忐忑,連忙低頭道罪。
語琪擺擺手示意不必,然後自他手中接過鳥籠,隨意遞給了身後的內侍,「朕同廠臣開個玩笑而已。」她略頓一下,含笑瞥他一眼,「只是廠臣身子似乎弱了些,這樣下去,若是年歲大了可會十分受罪。」
祁雲晏愣了一下,鴉黑長睫低垂下去,有點兒不知道該如何回這話。
當奴才的若是辦事得力,主子誇幾句再賞一下也就罷了,萬萬沒有屈尊降貴地關心底下人身體的道理。
遲疑了半晌,祁督主仍是摸不清對方所思所想,只能訥訥地應一句是。
語琪慢悠悠地笑了一下,負手轉身,一邊沿著花石子兒鋪就的甬路施施然地走著,一邊閒話家常一般地道:「差事是要辦,自己的身子也該注意。」尤其是下面捱過一刀的,骨骼會比尋常人脆,若是平日不鍛鍊,老了有的罪受。不過話雖如此,若是真這般說了,哪怕出發點是好的,估計也會得罪人。於是她略微停頓了一下,輕輕一笑,只揀中聽的話道:「廠臣如今年紀輕輕,日後的路還長著,現下多鍛鍊鍛鍊身子,以後會受益無窮的。」
祁雲晏緩步跟在她身後不遠不近的位置,有些摸不準對方說這話的用意。這話怎麼聽也嚼不出半絲威脅的味兒來,反倒跟拉家常似的,話裡話外都透著一股親切味,像是跟手下的心腹閒聊一般,漫不經心的,倒有些提點的意思。
心眼子奇多的督主琢磨了好一會兒,只能將此歸結為對方也有意要拉攏自己。這樣解釋也就能想得通了,只是到底是先帝手把手帶大的,果然與一般婦人不同,趙太后翻來覆去拉攏人的手段也就那幾樣,倒還不及這位隨隨便便幾句話的功夫。
世人都覺得內侍失了下面那玩意兒,便會將慾望轉移到錢財權勢之上,這麼想倒也沒什麼不對之處,趙太后慣用金錢、權勢拉攏人也無可厚非,只是今非昔比,到了如今這個地步,他什麼稀罕玩意兒沒見過?什麼都有了,也就不在乎那點兒東西了。
相比之下,這位主兒雖提也不提賞賜,但心胸卻是比趙太后這般深閨婦人寬闊多了,更重要的是,她把下人當人看。有的主子卻不是,她們把下人當工具,理所當然地覺得就算隨便賞點什麼,底下的人都得對她頂禮膜拜感恩戴德,但並不是誰都喜歡彎腰屈膝地去領賞的。
正胡思亂想著,她卻不知何時揮退了身邊的宮女、內侍,那黑壓壓的一群人遠遠地綴在後面,低眉斂目的。
祁雲晏一看這架勢便明白對方是有話要私下裡說,便微微上前半步,壓低了嗓音問:「皇上可有吩咐?」
語琪微微側過頭看他一眼,唇角浮起幾絲笑意,「廠臣果真善解人意。」她略頓了下,輕輕皺了皺眉,「其實也沒什麼大事,只是想起你們司禮監最近在忙的一樁差事。」
祁督主勾了勾唇,「皇上說的,可是替瑞安公主擇駙馬一事?」
她但笑不語,只抬手在他肩上輕輕拍了一下,很信任的模樣,「既然廠臣明白,朕就不多言了。」
宮中上下誰人不知,榮昌公主與瑞安公主從小不睦,便是拼著自己不痛快,也不能讓對方好受,可誰能想到這榮昌公主即使登基為帝了,還是這樣幼稚。
祁雲晏有些想笑,卻忍住了,一本正經地作了一揖,「皇上只管放心,臣曉得的。」
語琪聞言,偏過頭定定地盯著他看了一會兒,卻是笑了。
祁督主也唇角微揚笑了笑,只是那笑容間卻充滿了涼薄肅殺的味道,原本還帶著些許媚意的眼角微微一垂,和煦溫文的眸光霎時變得如冰雪般冷冽。
她這一笑本來是為了表示感謝之意,不過看來對方似乎是誤會了些什麼,估計是以己之心度人之腹,以為她這笑是對瑞安公主的嘲諷和幸災樂禍。
她本來是抱著撮合男女主的心情做這事的,結果被他這麼一笑,卻忽然覺得自己像是狼狽為奸裡面的那隻狽,莫名其妙地頗感心虛,就連唇角原本自然無比的笑容都有些僵硬。
她乾咳一聲,有些尷尬地看了一眼身後那一片黑壓壓的隨從,示意他們可以跟上來了。
等到張德安第一個追上來後,語琪這才放鬆下來,雙手施施然籠回袖中,漫不經心地道:「近來天兒有些熱,悶得人難受,御膳房新琢磨出來的甜碗子拿來消暑卻是挺好。他們整天琢磨折騰這個,也不知怎麼想的,將甜瓜果藕、百合蓮子和鮮胡桃等澆上葡萄汁,冰鎮了後再吃,倒是挺爽口。朕這兒還有幾碗他們進上來的沒動,廠臣可以帶些回去嚐嚐。」說罷輕輕瞭了一眼張德安,這人精立刻退了幾步,自一個宮女手中接過食盒後,又躬著身子跟了上來,將食盒交給跟在祁雲晏身後的內侍。
宮中早有上面的主子將菜餚、甜點賞給下面人的慣例,但她這一番話說得,根本不像是上對下的賞賜,倒像是朋友間的相贈,他怎麼敢要?真心還是拉攏暫且不談,無論如何,他都是不敢當的。只是對方動作太快,祁督主還沒反應過來,等到想到該拒絕的時候,那食盒竟已經被塞到自己手下懷裡了。
待她帶著數十宮女、內侍浩浩蕩蕩地離開後,祁雲晏看了看身後人手中提著的食盒,輕輕嘆了口氣。
跟在他身後的是司禮監排行第三的秉筆太監魏知恩,見自家頭兒如此,不禁疑惑,「督主為何嘆氣?皇上為難您了?」可是看方才的情勢,明明一切都進展得十分順利。
祁雲晏抬手捏了捏眉間,「沒有,只是吩咐我給瑞安公主擇駙馬時用些心思罷了。」他略頓了一下,微微蹙眉,「這事兒交給你了,辦得漂亮些,面上不要給人捉出錯來。」
魏知恩心中明白了七八分,但仍是謹慎地比了個往下的手勢,「皇上的意思,是按照這個標準挑?」
他淡淡嗯一聲,「雖說如此,也別太過分,畢竟趙太后那邊也不是省油的燈。若是被她知道,我膽敢在這事上做手腳,便是扒了我的皮都是輕的。」
只是這世間,不如意之事十之八九,你怕什麼,它便來什麼。
做語琪這一行的,在攻略物件前通常都擺出一副溫和的面孔,總給人一種人畜無害的錯覺,但在無人看到的背面,她們的手段卻往往果決而狠辣,有的時候要達到目的,必須採取一些必要的、見不得光的手段。
其實從某種程度上而言,祁雲晏也是這樣的人,在需要攀附的物件面前,他謙恭而溫雅,說話時總是輕聲細語的,面上時時帶笑,彷彿比誰都溫柔,比誰都和善,但是你若扒開他這精緻漂亮的皮囊,只會觸到一泡腐臭的黑水。
風光的背後不是滄桑,便是骯髒,而這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榮光,十有八九是由累累白骨堆積而成的。短短十數年的時光,他從容優雅地登上這個龐大王朝的權力巔峰,步步生蓮,遊刃有餘。但無人知曉,那每一步之下,到底堆了多少冰冷的骸骨屍首,鎮著多少含恨的怨鬼亡魂。
他就像是那傳說中的妖魔豔鬼,每一個低眸淺笑都勾魂攝魄,有致命的誘惑。忠誠與恭順只是虛偽的假面,欺騙與背叛才是他最擅長的把戲。而這一次,他原準備踩著趙太后和瑞安公主的肩膀,登上女皇身側的位置,卻不料陰溝裡翻了船。
在擇選駙馬一事上他動的手腳,不知為何被趙太后聞悉了。
司禮監掌印和東廠廠督,哪一個都是威風赫赫的位置,但越是處在高處,越像在懸崖邊的刀尖上舞蹈,一個不慎就可能跌下崖下深淵,粉身碎骨,萬劫不復。
他手中的權勢看似強大而堅不可摧,其實卻都不屬於他自己,統統來自身後所倚靠的大樹。一旦依憑的大樹倒了,或是不再提供廕庇了,他便會死無葬身之地。就像史上許多聲名赫赫的宦官雖權傾一時,但事發后皇帝不過發了一句話,便落得個悽慘無比的下場。
不過是狐假虎威罷了,一旦貴為山中之王的虎發怒了,狐狸便是再狡猾也逃不過一死。
九條死路外,那僅剩的一條生路,是當即換棵大樹倚靠,而那位年幼的女皇,便是此刻能夠攀附倚靠的唯一人選。如今她新登基,雖稍顯稚嫩卻是正統,再不濟也能與趙太后相抗衡,更遑論她背後站著四個實權派的輔政大臣,只要她肯出手庇佑,無論如何都是能保下他的。
但問題卻恰恰在此——她未必肯出手相救。
宮廷是這世間最涼薄寡情的地方,唯有利益,不談人情,哪怕他此刻的境遇一部分是拜她所賜,但也不是能讓她出手的理由。若是站在她的角度上來看,其實放任趙太后與他相鬥到兩敗俱傷的地步,才是最明智的選擇。
他雖將形勢看得清楚,但也不能不搏一次就引頸就戮,手下心腹匆匆往乾清宮趕去之前,他負手站在雕花窗欞前,低垂著眼睫沉聲吩咐:「皇上必然會提出條件,能答應的便一律答應了,不能答應的……也暫時應下。」
魏知恩躬身應一句是,面容是前所未有的沉凝嚴肅,不單是他,所有在場的內侍皆是垂首站著一言不發。明明是炎夏,風雨欲來的陰冷氣息卻席捲了整個司禮監,壓抑得幾乎令人窒息。
祁雲晏習慣性地轉動著翡翠扳指垂眸沉思,鴉黑長睫在眼瞼上掃出一大片陰鬱的深影,襯得那張陰柔的面孔越發蒼白,仿若妖鬼。片刻之後,他緩緩合上雙眸,硃紅薄唇微微一動,嘆息般地輕聲道:「到了乾清宮那邊,就說祁雲晏願為皇上效犬馬之勞,若今日能僥倖保得一命,從此刀山火海,任她驅使。」
魏知恩領了命便躬著身子快步朝乾清宮走去,宮中規矩多,是不準跑的,哪怕是小跑也不行,所以他們這些內侍都練就了一身快走的本事,速度比小跑只快不慢。
他前腳剛走,後腳慈寧宮的總管太監便親自來了,說是奉太后懿旨召他覲見。
這是意料之中事,祁雲晏低低道聲是,並不做無謂的掙扎,只輕掀眼簾,遙遙向著乾清宮的方向看了一眼,便轉身緩步朝慈寧宮去了,再沒回過一次頭。
他一絲不亂地款步離開,腰背挺直,如松如竹,然而直至那修長的身影遠去之後,司禮監各位秉筆仍是沉默地躬身相送。
祁雲晏對外使的手段雖然都狠絕毒辣,但對待自己的手下人卻是從來不為難剋扣的,決不作雞毛蒜皮的計較,所以下面的人叫他一聲「祁督主」,都是心悅誠服的。
世人都言內侍陰狠,不通人情,但其實並不確實。哪怕對外再狡詐陰險,他們內部仍是團結的。同為苦命人,一同在進宮初時被管事太監欺凌,一起提著掃帚長大,又何苦互相為難?都是相依為命的兄弟,即使不能雪中送炭,也絕不會做那等落井下石的缺德事。
在這一點上,他們其實比朝中那些滿口禮義廉恥卻樹倒猢猻散的大臣有良心多了。
乾清宮這邊,語琪卻是午睡剛醒。按宮中的規矩,皇帝和各宮主位無論如何都必須午睡,這叫得天地陰陽的正氣,可健康長壽,是老祖宗定下的,必須遵守。
貼身宮女自紫檀鑲玉冠架上取下常服冠,捧著上前伺候她穿上。
正在宮女半跪在地調整玉帶銙的帶扣時,乾清宮的回事太監在花梨木透雕落地罩外替司禮監的秉筆太監通報。
語琪低頭撫了撫袖擺,懶懶地道:「怕是祁掌印那邊有急事稟告,讓他進來吧。」
至於是什麼急事,她不可能不知曉,畢竟趙太后之所以能覺察到駙馬一事,都是她做的手腳。之前說過了,做這一行的,絕不會是心軟正直之人,若要達到目的,有時必須不擇手段,做些見不得光的事。
因為若是不這麼做,祁雲晏就算暗地裡為自己辦事,也不會在明面上同趙太后斷絕來往。而這樣之後,等於斬斷了他在宮中的所有退路,將他逼到了自己身邊,徹徹底底地成為了自己的人,而且還能順便賣個人情,正是一箭雙鵰的事。
就算魏知恩不來,她也打算去慈寧宮一遭,只是,既然對方都派人來了,她自然得好好抓住這個機會,不能白白放過了。
魏知恩跟著回事太監穿過花梨木落地罩,一進來便跪下磕了個頭。
語琪瞥他一眼,揮揮手讓室內侍立著的宮女、內侍都退下,這才轉過身來,漫不經心地道:「有事?」
祁雲晏的這個心腹簡潔利落地將事情的來龍去脈迅速說了一遍,繼而趴在地上恭恭敬敬地磕了一個頭,「督主說願為皇上效犬馬之勞,倘若能僥倖保得一命,從此刀山火海,都任皇上驅使。」
雖是讓她出手相救,話裡話外卻沒有半個求字,只應允了日後的相報,到了這種時候,卻還是硬撐著不落面子,可見骨子裡的高傲。
語琪盯著魏知恩看了一會兒,看得他心頭直打突時才輕描淡寫道:「此刻說得好聽,只是朕又怎知他日後是否會反悔不認賬?」
魏知恩咬了咬牙,心道督主猜得果然不錯,這便是要談條件了,然而他還未來得及說什麼,就聽得她淡淡道:「讓出批紅權及司禮監掌印的位置,他辦得到嗎?」
魏知恩一絲猶豫也沒有,便深深地拜了下去,是個替祁雲晏預設的模樣。
語琪半眯起眼,心道那位督主倒是看得清楚形勢,知道他此刻是砧板上任人宰割的魚肉,沒有討價還價的資格。
她輕輕勾了勾唇,曼聲道:「起來吧,隨朕去趟慈寧宮。」
語琪提著曳撒踩著石階走上慈寧宮前漢白玉的月臺,身後跟著浩浩蕩蕩的一群宮人並一個魏知恩,面上雖然雲淡風輕,但那份氣勢卻是如山如嶽,壓得殿外侍候的一幫宮監撲通撲通跪了一地。
不待慈寧宮的回事太監往裡通傳,她便一左一右地領著魏知恩同張德安進了明間正殿。
趙太后正端坐在鋪著金黃妝緞坐褥的紫檀嵌玉寶座上,一副強捺怒氣的模樣,瞪著跪在殿上的那個修長身影。
語琪腳上的皂靴剛踏在正殿地上,耳邊便聽得啪的一聲脆響,是青花纏枝茶盅砸在地上的聲音,然後是趙太后氣到幾乎失去理智的命令,「來人!給本宮把這閹豎拖下去打,打到死!」
大殿中央,祁雲晏挺直跪在地上,碎裂的青瓷混著滾燙的茶湯在他面前四處飛濺,但他愣是紋絲不動地跪在原地,並沒有試圖避開,甚至連眼都未曾眨一下,安靜淡漠得像是一座石雕。
語琪裝作沒看到也沒聽到,只若無其事地朝前走了幾步,在跪著的祁雲晏身旁停下,溫良恭儉讓地朝著趙太后作了無可挑剔的一揖,笑吟吟道:「兒臣給母后請安。」
她未等抬頭看趙太后是何表情,便用餘光瞥身旁那人。
恰巧祁雲晏也偏過頭來,兩人的視線在空中對上。他微微一愣,語琪則勾了勾唇角,朝他安撫般地輕輕眨了一下右眼,有點兒戲謔,卻帶著對自己人才有的親近。
目光相接只在短短瞬息之間,兩人沒有任何的交談,但她的眼睛裡有笑容,眨眼的動作輕快又促狹,像是在問同輩的好友:怎麼又被罰跪了?闖禍了是嗎?要不要我替你去求個情?
祁雲晏跪在慈寧宮的正殿明間之上,金絲猴皮製成的護膝異常柔軟,但他卻只覺得冷,從指尖到髮絲都是冷沁沁的,沒有一絲熱氣兒。
並不是因為畏懼可能到來的懲處,也不是因為那寶座上滿面怒容的趙太后,只是忽然覺得疲倦。十餘年的歲月,都付與這個重重華簷的冰冷宮廷,用盡陰謀心機,忍下屈辱難堪,一步一步地爬上如今這個位置,誰知道他為此耗了多少心血?但不過是這些主子的一句話,便可輕易地將他重新打下十八層地獄,從此再無翻身之日。
司禮監掌印,東廠督主,名頭再威風又如何?也不過是主子面前的奴才,連審訊都無須,想打死便打死了,草蓆隨意一包便拋在亂葬崗,任憑野狗啃食也沒人會為他們不平。不過是腌臢的閹人罷了,賤命一條,又有誰會在意?人人都道宦官狠辣絕情,可沒有人生來便是宦官,都是情勢所逼,世道所迫,一步一步地成了如今這副模樣的。
若非當初父親因彈劾權臣被誣陷下獄,帶累家人,他也不會落到如今這個地步。怨是怨的,恨也是恨的,不知是怨父親還是恨那些權臣,但終歸是這些怨與恨撐著他一路走來,費盡心機坐上東廠督主的位置。
權力是美酒,也是毒藥,它讓曾經強大的仇人變成手中待宰的羔羊,也讓他以一副殘餘之身背盡天下罵名。不過他看得開,惡名昭著便惡名昭著——但凡坐在這個位置上,誰的雙手都不會乾淨,除了仇人之外,他身上也負了不少條人命,雖然其中的多數人本就該死,卻也有少數無辜受連累的,他這滿身的罵名背得倒也不算冤枉。
他這般的人殺生無數,造孽太多,若是今日死在了慈寧宮,只可能會下地獄。
雖讓魏知恩去了乾清宮,但他卻並不抱什麼希望。若他處在她的位置上,此時此刻只會拍手稱快,宮中最大的對手自斷一臂,於她而言有利無害,她大可趁此機會扶植自己的心腹爬上司禮監掌印、東廠督主之位,如此一來,趙太后雖有孃家勢力撐腰,但在宮中卻是再也奈何不了她了。沒什麼可怨的,宮中從來沒有人情冷暖,只有利益交換,更遑論他本就不是那位女皇的人,她若冷眼看著那是應該,若撈他一把那是恩情。
祁雲晏緩緩垂下眼瞼,漠然地看著那四散鋪在地面上的曳撒,其上繡著的細雲蟒紋猙獰可怖,然而他此刻卻是前所未有的心如止水。
在這大殿中央跪下的那一刻起,他就沒有再奢望過活著站起來,只是人之將死,浮現在腦海中的卻是自進宮到如今的一幕幕。曾經受過的無數欺壓,遭到的百般凌辱,都自塵封的內心深處翻滾湧現,清晰得彷彿是昨日重現——然而進宮之前那段安逸的童年歲月,卻怎麼都想不起來,模糊得仿若前世。
是因為他罪孽太深,所以不配擁有美好的記憶?
恍惚之中,他聽到寶座之上趙太后的聲音陡然拔高。
「來人!給本宮把這閹豎拖下去打,打到死!」
青瓷茶盅在面前炸開,鋒利的瓷片與滾燙的茶湯四處飛濺,在曳撒下襬上洇染出層層水痕,在脖頸、臉頰劃出了幾道細細血痕——他並沒有試圖避開。
躲什麼呢,今日總歸逃不脫一死,最後不過是歸於一捧塵土,避與不避無甚差別。鉤心鬥角了十幾年,他倦了也累了,從此安眠沒什麼不好。
趙太后的話音剛落,似乎便有幾人踏入了殿內,祁雲晏低垂下眼睫,等待著執法太監前來,然而……
「兒臣給母后請安。」
低柔清越的嗓音,笑吟吟的語氣,熟悉溫和的聲音,就這樣漫不經心地穿破這空蕩冷寂的大殿,清晰無比地傳到耳邊。
明黃色的曳撒撩起一連串弧度,在耳旁蕩起又落下,悠悠然如雲捲雲舒。
早已不抱什麼希望,乍然間卻聽到她的聲音,他幾乎是下意識地偏過頭去看,卻正撞上她輕輕瞥來的一眼。
他微微一怔,有點兒不敢置信,但她卻神態從容,甚至朝他眨了眨右眼,那長而帶媚的鳳眸中笑意流轉,有安撫,也有促狹。
明明可以袖手旁觀坐收漁翁之利,她卻偏偏插了進來;明明大殿之上氛圍凝重,她卻在趙太后面前堂而皇之地做這樣的動作。祁雲晏有點兒看不懂這個年幼的帝王到底在想些什麼。
她沒有到趙太后跟前去,也沒有站得遠遠的,而是在自己身側站定,明明沒有說一句話,卻已是這樣清楚地表明瞭立場。
祁雲晏不動聲色地收回視線,眼瞼低垂,長睫收斂,只是剛才那種空曠恍惚的冰冷之意卻緩緩自四肢百骸褪去,彷彿重回人世。
在宮中落井下石的多,雪中送炭的少,便是能袖手旁觀不趁亂來踩一腳都是難得。不論出於何種目的,這位年輕的帝王都是在懸崖邊拉了自己一把,他祁雲晏雖不算好人,但這份恩,他記下了。
然而他剛剛低下頭,就聽得她含著笑意的嗓音在耳畔響起,語氣熟稔而自然,「廠臣也在,倒是巧,朕上次問你討的緬甸貓兒可有著落了?」
祁雲晏怔了怔,知道這是她隨意扯出的藉口,雖不明白她這話背後的用意,但他仍是滴水不漏地附和道:「回皇上話,已經在宮外尋到了,只是……」
還未說完,就被她懶洋洋地打斷了,「跪著做什麼,起來回話。」
他抿了抿唇角,心中有些感激。自從坐上東廠督主的位置,便鮮少再行如此的跪禮了,面上雖不顯什麼,但若說心中毫不在意,那肯定是假的。
而在與這位年輕帝王又相處了一段時日後,祁雲晏再想起這一幕,卻是有了更深的體會,除了感激之外,還多了一分佩服。單單是這一句話,便可看出她與趙太后御下手段的高低,不愧是先帝傾心培養的儲君——趙太后只知道讓人跪下以體現自身的威嚴,但她卻懂得讓底下人站起來,給予他們權勢之時也給予尊嚴。
趙太后終其一生也沒有明白,只有氣短勢缺的主子才會以身邊人的卑微來體現自己的威嚴,而真正高貴的君主,有足夠寬闊的心胸允許底下人同染榮光。
鴉黑長睫緩緩垂下,掩去眼中的複雜神色。祁雲晏低低應一聲是,緩緩站起身朝她一拜,繼續接著剛才的話道:「只是還在派人調教著,請皇上再靜候些時日。」
這邊兩人一唱一和,那邊趙太后若再看不出來他們之間有貓膩,就太愧對她在這宮中沉浮的數十年了。只是對祁雲晏這種宦官她可以呵斥可以打罵,對於這個九五之尊卻不行,心下再如何厭惡,面上仍得假惺惺地做出「母后」的模樣。
趙太后強忍下怒氣,不能明著找麻煩,只能挑著她話中的錯處冷冷開口:「皇上新登基,宮內宮外瑣事繁務都等著皇上處理,怎可玩物喪志?皇上要做明君,就必須遠離這種用貓兒狗兒邀寵求權的宦官。親賢臣遠小人的道理,哀家這般深宮婦人尚懂得,皇上若是被這等閹豎小人迷惑,就太辜負先帝這些年的苦心教導了。」
就在趙太后以為這個皇帝會憋著氣同自己犟時,語琪卻無比謙和地躬身聽訓,面上做出知錯的模樣,以一副深深悔過的姿態道:「兒臣知錯,這就回宮面壁思過。」她頓了頓,又故意看看身旁的祁雲晏,「廠臣看朕犯錯,竟絲毫不加以勸諫?」
祁雲晏微微撩起眼瞼看她一眼,見她朝自己暗暗使著眼色,便重新俯下身去,深深一揖,「臣辜負了皇上信任,臣罪該萬死。」
趙太后看著這兩人在自己面前這般惺惺作態,恨不得立時甩個巴掌上去,但咬碎了一口銀牙,卻也只能攥緊寶座扶手上的透雕花飾,將滿腹委屈往肚裡咽。
祁雲晏這隻閹狐狸手段圓滑,她就算是明著將駙馬一事抖出來,那些臣工僚屬再恨他,也在上面挑不出什麼錯來。為公主選駙馬頂要緊的是選賢,這是老祖宗的金口玉言,祁雲晏擇的這個駙馬雖出身貧寒身負殘疾,但在品德才學上卻是一等一的好,說不定哪個腦子被驢踢過的大臣還會為此稱頌一番。
而這邊,語琪見祁雲晏如此上道配合,不禁滿意地挑了挑眉,壓著唇角的笑意沉聲道:「既然知錯,就自去慎刑司領罰。」
在這宮中,內侍刑罰,是由慎刑司處斷為主,但那僅僅是處理一般無權無勢的小內侍,像祁雲晏這般宦官中的大拿,就算是進了慎刑司也沒人敢真拿他怎麼樣。說到底,她這一招從明面上來看是責罰,實際上卻是放了他一馬,不疼不癢地將其從太后這裡擇了出去。
祁雲晏是個聰明人,自然也明白其中的道理,乾脆利落地領了罰。
語琪點點頭,裝作不耐的模樣揮了下手,「還愣著做什麼,杵在這裡是等著領賞嗎?」
這算是給了他一個光明正大速速離去的藉口,祁雲晏應了一聲,就低眉斂目地退出了大殿,腰背仍舊挺直如松,步履優雅且從容不亂,依舊是那個泰山崩於前而不改色的東廠督主。
只是走出慈寧宮大殿的那一刻起,不論是他,還是這整個皇宮都明白了一件事:祁雲晏從此歸於女皇手下,與趙太后再無干系。
正殿明間,語琪優雅地向寶座之上的女人行了個無可挑剔的大禮,舉手投足之間從容悠然,挑不出任何錯處,「兒臣謹遵母后懿旨,這就回去面壁思過。」說罷也不等趙太后說什麼,就緩步退出了大殿,領著烏壓壓的一群隨從上了龍輦,朝乾清宮的方向而去。
面上雖做得一副謙恭無比的姿態,但她這般行事卻是要多囂張有多囂張,氣得趙太后幾乎把精心保養的尖長指甲生生摳斷在雕花扶手上。
如語琪所料,祁雲晏這個狐狸中的狐狸並沒有直接去慎刑司,而是候在路旁等她。月白色的宮監服熨帖無比地覆在身上,在灼目的陽光下彷彿泛著淡淡的柔光,而他安靜地垂首侍立,秀氣清雅的側臉白得彷彿透明,好似用溫潤玉石雕琢而成。不是初見時那樣張揚囂張的姿態,也不是後來刻意討好時蜜語甜言的蠱惑,此刻他仍舊站得身板挺直,但許是因為受她一恩的緣故,他身上已有幾分真心實意的順服。
可以說,經此一役,她雖還未完全將他收服,但最起碼已讓他對自己心生好感。雖然還遠遠不到能令他上刀山下火海的程度,卻也不必再擔心他當面微笑應諾卻在背後捅自己一刀了。
龍輦行到面前時,祁雲晏躬身行禮,語琪命內侍停下,好整以暇地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後才微微一笑,「今兒廠臣回去,可以讓你那些個徒弟好好替你活泛活泛筋骨,壓壓驚鬆鬆神,事情先交由底下人辦也是不妨的,左右不是多要緊的差事,還是自己的身子骨兒要緊。」
祁雲晏剛剛聽了彙報,特意等在此處就是為了那司禮監掌印一職之事,然而聽她絕口不提此事不免愣了一愣,用餘光瞥瞥身邊的魏知恩,雖遲疑了一瞬仍是緩緩拜下身去,「謝皇上體恤,只是不知皇上心中,擔任司禮監掌印的人選是何人?」
若說他心甘情願讓出這個位置,那是不可能的,但既然應承了下來就要辦到,最起碼在明面上得過得去。反正他根基已深,就算換個人上任,他也有辦法神不知鬼不覺地將他拉下來,最終掌印之位仍是隻能落到自己頭上。
年輕的女帝慵懶地眯起狹長鳳眸,輕輕掃他一眼,似笑非笑道:「在朕心中,司禮監掌印人選,除了廠臣以外別無他人。」她的嗓音一如既往的溫和,語調輕柔,聲音含笑。
然而此話一齣,不單是祁雲晏,就連一旁的魏知恩也狠狠愣了一愣。
她卻若無其事,仍是不緊不慢地微笑著,「之前的司禮監掌印之位,是趙太后給你的,朕自然是要收回來的。現如今,朕將廠臣看作心腹,所以這司禮監掌印的位置,朕重新交還到廠臣手中。」她頓了頓,略略移開視線,望向遠處的亭臺樓閣,輕聲細語道:「朕相信自己並沒有看錯人,還望廠臣不要讓朕輸得一敗塗地。」
因罪入宮之前,祁雲晏也算是書香門第的公子,自然也讀過「士為知己者死,女為悅己者容」這一句,當時覺得可笑,現如今才隱約有些明白,知遇之恩,當真重於泰山。
他沉默片刻,不禁抬頭深深看她一眼,沒有再多言什麼,只是輕輕垂下鴉黑長睫,無聲地再作一揖。
祁雲晏曾為了登上權力巔峰而無數次俯身,但唯有這次,他低頭低得心甘情願。
語琪笑一笑,也不再在此問題上多做糾纏,只懶洋洋地支著下頜偏頭看他,輕聲吩咐:「若是近日太后再召廠臣進見,儘管用朕的名頭搪塞就是,若是實在推託不掉,讓你這個徒弟來乾清宮找朕也是一樣的。」她略頓一下,又瞥了一眼侍立一旁的魏知恩,像是想到了什麼似的淡淡道:「你這個徒弟一進乾清宮就給朕磕了個響頭,看著差點把血給磕出來,雖說嚇人了些,但這宮中虛情無數,真心難得。廠臣回去後還是別忘了好好賞他一番,也算是對得起他這一番忠心。」
她這番話雖平實無華,卻是輕輕鬆鬆地將談話自江山社稷這般沉重的話題上轉了出來,自然而然地重新拉近了雙方的距離,彷彿多年好友一般親切熟稔。
祁雲晏聞言,偏頭看看自己的小徒弟,勾唇笑了笑,「謝皇上指點,臣曉得的。」
語琪笑笑,也不再多言,朝他輕輕一頷首,便乘著輦領著黑壓壓的一群宮人,排場鋪張地朝乾清宮的方向而去。
等御駕行出老遠,魏知恩仍在伸著脖子眺望,口中喃喃道:「督主,您老人家一向慧眼獨具,怎麼當初跟了太后那般的人呢?若是早早跟了榮昌公主,如今肯定是皇上身邊紅人中的紅人,根本不用在慈寧宮遭這份罪啊。」
祁雲晏涼涼瞥他一眼,「這才幾句話,你小子就被皇上收服了?」
魏知恩連忙賠笑又賠罪,「您老人家這是哪裡的話啊?小魏子從身到心都是您的人,便是九五之尊在這裡,小魏子也只會往您身後站不是?」
向來高貴冷豔的祁督主聽得這種沒個正經的話,又是好氣又是好笑,恨不能踹這不老實的玩意兒一記窩心腳,但到底是想起她的那句話,只冷冷地瞪了這小子一眼,轉身拂袖而去。
魏知恩連忙哈巴兒狗似的攆上去,「您老人家等等小的啊,既然皇上都發話了,回去後小的給您捏捏肩捶捶腿唄?」
回應他的,只有他家督主風華絕代又冷漠無情的背影。
祁雲晏之所以能爬到這個位置,是因為他將自己看得清楚,知道自己到底有幾斤幾兩。恩寵愈盛,他愈小心謹慎,無論在外如何,在主子面前從不做輕狂放肆的舉止。
在皇帝這般隆恩盛寵之下,換了其他宦官估計早已四處耀武揚威了,但他甚至比以往還要收斂。譬如這一次領罰,本可跟慎刑司司主交代幾句便離去的,但他卻硬是去受了十幾板子。雖說執刑的小內侍根本不敢打實,但這一遭下來,卻也是要臥床休養個一兩日。
這日,語琪在華蓋殿上過早朝,聽身邊內侍張德安彙報說祁掌印昨日去慎刑司領罰,受了板子,回房後便一直閉門不出,想來應是在養傷。
張德安雖是乾清宮伺候的,但說起祁雲晏時的語氣卻像是從司禮監出來的,簡直跟談自家親爹似的,與有榮焉,百般嚮往。不過倒也不奇怪,祁掌印在這群宦官之中從來都是個一直被仿效、從未被超越的人物,每個有野心的小內侍都曾妄想過有一日能同祁督主一般威風八面,據說剛進宮的小宦官都會偷偷地供奉他的畫像,早晚三炷香求他保佑自己。
語琪聞言,似笑非笑地瞥了張德安一眼,沒說什麼,只直接吩咐抬轎的人掉轉方向去了皇極殿。
祁雲晏是宦官中的大拿,不住東西六所,也不住主子的宮殿旁邊,他住皇極殿的西配房。爬到了他這個位置,在宮人之中也算是半個主子了,平日日常起居都由幾個徒弟服侍,語琪走到西配房前時,就看到他的徒弟魏知恩候在外間,一邊等著裡面的吩咐,一邊坐在填漆圓桌前給自己斟茶喝。
魏知恩聽到腳步聲還以為是來送藥的小內侍,一抬眼原準備頤指氣使,卻在看清來人後嚇得差點把手中的茶盅扔了,幾乎是從椅子栽下來一般跪倒在地。
語琪朝他輕擺了下手,示意他別出聲,自己慢悠悠地朝內間走去。張德安十分有眼色,躬身上前替她撩起了夾綢軟簾,她用餘光瞥瞥他,沒說什麼,只用眼尾往下輕輕一壓。這個原準備同她一起進裡屋的小內侍立刻明白了,躬身退後一步,在外間的角落站定。
她獨自一人籠著手慢慢踱進了裡屋,饒有興致地四處打量了一下,與想象中差不多,祁雲晏將寢處佈置得很是素雅,透著幾分內斂的貴氣。倒不是說他多簡樸,事實上,這些器物擺設看著雖有些不起眼,但無一不是由極難得的料子製成的,做工更是細緻講究,幾乎挑不出一絲瑕疵。
她悠悠然轉了下目光,視線在掠到牆角的黃花梨木架子床時頓了下來。被束起的雲錦華帳內,祁雲晏正面朝下地趴在軟枕上捏著內閣的票擬看,身上只著了單薄的素白交領貼裡。估計是不用見人的緣故,本該束起的三千青絲隨意地披散在肩背上,從她的方向看去,像是四散鋪散開的墨色綢緞,比有著及腰長髮的女子還清秀三分。
沒有通報聲,他就算聽到了腳步聲也只同魏知恩一般以為是送藥的內侍,故而並不在意,甚至連抬頭看一眼都懶得,依舊將全副注意力放在手頭公文上。
語琪見狀,也不點破,自己提了曳撒,在臨窗的紫檀貴妃榻上坐下,漫不經心地將手肘撐在束腰透雕炕桌上,懶懶地支著下頜看他。
因受傷的位置不宜坐著的緣故,床上並沒有放置桌案,故而他手邊也沒有筆墨紙硯,只能在看完票擬後,用小拇指指甲在後頭劃上幾道做標記。與素日那個時時刻刻溫文含笑的祁掌印不同,此刻的他低垂著長睫,唇角沒有笑意,倒是眉間蹙著淡淡一道細紋,那平素泛著瀲灩流光的眸子是難得的專注沉肅,哪怕長髮披垂也再看不出半分陰柔妖嬈,像是過分雕琢的美玉褪盡了鉛華,顯得沉穩而溫潤。
床上的祁雲晏只聽得腳步聲,等了許久也沒聽到那人放下藥的聲音,以為他是新來的,不懂規矩,倒也沒說什麼,只低聲提點道:「藥放在桌上就行,你退下吧。」略頓了一下,許是覺得有些口乾,他頭也不抬地又加了一句,「倒杯茶過來。」
他仍不知自己是在吩咐誰,但隔著軟簾,外面的魏知恩同張德安卻將他的這句話聽得清楚。魏知恩嚇得一個踉蹌差點撲倒在地,連忙撈了個茶壺過來當藉口就要進屋去提醒他家督主,然而站在旁邊的張德安則一抬手攔住了他。
魏知恩指指裡面,又抬手在自己脖子上做了個抹刀的動作,繼而哀求地看著這個乾清宮的人,張德安也為裡面的人捏了把汗,但礙於主子的命令實在不能放人進去,只得面含同情地朝他搖搖頭。
長久的寂靜之後,魏張兩人支稜著的耳朵沒聽到皇帝慍怒的呵斥,也沒聽到祁掌印請罪的聲音,卻聽到裡面傳來悠然的倒水聲,狠狠一怔後下意識地看向對方,確認了自己不是幻聽後雙雙瞪大了眼睛,驚掉了下巴。
夾綢軟簾的另一端,語琪懶懶地站在四面平攢牙子方桌前,面上倒沒什麼惱怒之色,只不緊不慢地泡著茶,嫣紅的唇角勾著一抹滿含深意的微笑,幾乎可以說是愉悅的——想也知道,等會兒祁雲晏一抬眼看到自己時的心情該有多麼複雜。
雖然懷著不為人知的心理,但她手中的動作卻是行雲流水般流暢利落,洗杯、落茶、沖茶、掛沫、出湯、點茶,一氣呵成,最終隨手端起青花蓮紋茶盅款款走到床邊,懶懶地往他面前一遞。
祁雲晏正看到一封彈劾自己、細數他「十大罪狀」的摺子,眉頭不由得深深皺起,隨手接過了茶盅,半揭開茶蓋等了片刻,這才輕輕抿了一口。
入口的茶湯清而甘甜,香而小苦,手藝高妙,幾乎與御前侍茶的宮人不相上下,若是收到身邊專管泡茶倒是不錯。他將茶盅隨意地擱在一旁,微微側過臉來,剛想問他願不願意當自己的徒弟,就瞥到了明黃色的曳撒下襬。
有那麼幾個瞬息,他腦中一片空白,等到回過神來,只覺得氣血一股腦地往頭頂衝。不知該如何反應,他逃避般地合上眼,太好了,剛投效新主子就做出這般愚蠢的事。
語琪在一旁籠著手一派悠然地笑,眼瞧著祁督主素來蒼白無血色的臉頰染上了微紅,古往今來,美人頰染緋桃都是難得的風光美景,更遑論祁掌印本就風華過人,此刻,薄紅在他素白的眼角雙頰緩緩暈開,更是宛如玉色素瓷盛落紅,漸漸染出一片勾人的風韻,說不出的動人。
她施施然地欣賞了一會兒,才輕笑著開口打破這一室尷尬的寂靜,「朕的手藝可還好?」
祁雲晏深吸一口氣,撐起身子低頭請罪,「臣御前失儀,還請皇上恕罪。」
語琪輕輕嘖一聲,揮手讓他免禮,挑了挑眉道:「別掃興,先來品評一番,朕的手藝如何?」
身為臣子的人,哪裡敢對聖上妄加評議?祁掌印為難不已,眉間那細細一道淡紋皺得更深一分,頸部的白絹交領因剛才的動作敞開了些許,露出細膩瑩潤的頸子和一截細長鎖骨,他尷尬地抬手,用白皙修長的手指攏了攏領子,鴉黑長睫半掩鳳眸,「臣衣衫不整,恐汙聖目,實在罪該……」
他話還未說完,便被打斷了。
「行了,朕若真要治你罪早就治了,還會等到你自己請罪?」語琪漫不經心地一邊道一邊側過身,提著曳撒在床沿坐下,收斂了臉上笑意,溫聲道:「朕來此也沒有什麼要事,只是剛剛下朝,便順道來看看廠臣傷得如何。」
祁掌印許久沒有面臨如此尷尬的境遇,一國之君坐在自己床上,而自己正衣冠不整披頭散髮身負輕傷動彈不得,對於習慣掌控局勢的祁督主而言,這種無法主宰的情形簡直不能再糟糕了。
不但糟糕,而且難以適應,他能在底下人誠惶誠恐的奉承巴結中保持從容,也可以在主子的賞賜與威嚇中游刃有餘,但是對於她這樣態度溫和的親近卻不知該如何應對。他天生防備心重,面對這樣的接近既做不到坦然接受也不敢拒絕,於是就有些手足無措。
遲疑了好一會兒,他才垂下眼睫輕聲道:「謝皇上關心,臣並無大礙,明日就可起身,不會耽誤差事。」他蹙眉看看床沿,「皇上龍體貴重,不宜在這種腌臢地停留太久。」他略頓一下,稍稍移開視線,聲音輕得幾乎聽不清,「免得染上晦氣。」
語琪也略略別過臉去,裝作欣賞角落的一座紫檀嵌青玉插屏,用漫不經心的語氣若無其事地問:「朕沒聽清,廠臣說什麼?」
要比無賴,語琪若自認宮中第二,估計沒人敢稱第一。
祁掌印怔了下,繼而艱難地扯了扯唇角,掀起眼簾來看著她,以一副破罐破摔的語氣漠然道:「皇上還是回乾清宮吧,臣這裡髒,恐汙了聖體。」
語琪不知道這個驕傲到骨子裡的人說這話時是什麼感覺,但她知道自己這次不能再裝沒聽見了,至少得說些什麼。她緩緩偏過頭看他,細細思索著該怎麼開口,若轉移話題顯得太刻意,若真的去安慰卻又像是在揭他傷疤,無論如何,似乎都是得罪人。
他低著頭沒有看她,剛才那番話脫口而出,等於親手將自己心頭的一塊痂揭開,露出裡面血淋淋的傷口。他只覺得兩邊耳朵都火辣辣地發熱,因為恥辱。
難堪的寂靜之後,她略帶疲倦的聲音輕輕在屋內響起,「這宮中無數重簷華殿,又有哪一處是乾淨的呢?莫說殿宇,就是身邊人,都不知道他們背後都站著誰,根本不敢輕易信任。」
她略頓一下,垂下眼睫,「朕將廠臣當自己人,也不見外了,今日索性敞開來,說些掏心窩子的話。朕坐在這皇位上,看著雖是尊貴,卻不過是孤家寡人一個。廠臣也清楚,朕母妃早逝,孃家勢弱,再加上年幼登基,根本鎮不住那滿朝文武,更遑論宮內太后不善,宮外輔臣擅權,」她苦笑一下,倦怠地抬手捏捏眉間,「朕整日被困在這皇宮之中,根本接觸不到外朝重臣,就算召人覲見也無用,大臣多數三兩結黨,又有哪個會真正站到朕這一邊來?」
這番話說出口,就算是交心了,這世上真正能打動人心的永遠不是技巧,哪怕再嫻熟也不是,而是真心。
片刻的寂靜之後,祁雲晏輕嘆一口氣,緩緩抬起眼來看著她,平日涼薄的眉眼間依稀有溫和的氣息,「皇上莫要如此,無論如何,臣總歸都是站在皇上這邊的。」
原本只想安慰安慰對方,卻沒想到能收到如此好的效果,語琪欣喜之下忍不住勾了勾唇,眼含笑意地看他,「有廠臣這句話,朕就放心了。」說罷頗自然地抬手,替他將滑到腰下的香色蘇繡錦被略往上拉了拉,溫言道:「廠臣好好將養著,莫要落下病根,否則朕在宮中就無人可依仗了。」
祁雲晏連忙道不敢,自己攏了攏被子低下頭去,輕輕蹙起眉。按理來講,能得這般信任看重,無論如何該是欣慰的,但他卻只覺得不安——這樣下去,長此以往也許會真的培養出情分來。
這般可怕的想法,實在不該留在心中,他閉了閉眼,將這個念頭驅逐出去後才長舒一口氣,略略撩起眼簾,打起精神回話,「謝皇上關心。」
語琪微微一笑,抬手熟稔地拍拍他的肩,「差事先放放,明天再做也是一樣的。」說罷不容拒絕地將他手中的摺子抽出來,剛準備放在一旁就看到他的神色不易察覺地一僵,不禁停下了手中動作,疑惑地低頭瞥了一眼摺子。
不知是哪個不怕死的臣子遞上來的,字字彈劾都針對著眼前這位祁督主,可謂慷慨激昂句句泣血,字裡行間滿是以死相諫的悲壯情緒。
祁雲晏艱難地別過臉,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語琪拿著這封摺子,只恨自己為何一時好奇多看那一眼。如今捧著這個燙手山芋,完全不知該如何處理才好。
初看摺子只知是彈劾祁雲晏的,但細細看下去,語琪卻覺得好氣又好笑。
這封奏摺來自新科狀元曹文仲,這位狀元郎很有一種初生牛犢不怕虎的氣概,即使朝臣都聞祁督主之名而色變,紛紛噤若寒蟬夾著尾巴做人,但他卻是一點兒也不顧忌地直言不諱,不但引經據典地將祁雲晏痛斥了一番,指責他陰奪皇權、專擅僭越等「十大罪狀」,還毫不客氣地把她這個最近頗看重祁督主的皇帝也順道罵進去了,什麼「親小人,遠賢臣」、「婦人之智」、「自取覆亡,為天下笑」,滿含挖苦嘲諷之意。
這種敢將皇帝罵得這樣狠的臣子有兩種,一種是滿腦子孔孟,只覺得皇帝就該跟堯舜一樣的死腦筋,一種是以直諫犯龍顏為榮,只想著如何為自己博一個忠臣名聲的偽君子。
無論是前者還是後者,都不是能委以重任的臣屬。本來還在猶豫的語琪登時暗自鬆了口氣,漫不經心地合上摺子,兩指夾著遞還給他,「依廠臣看,該如何批覆這份奏疏?」
祁雲晏從不是憨厚之人,自然不會輕易將那拿不出什麼確切證據的「十大罪狀」承認下來,但他卻也不做那等急赤白臉地喊冤之事,只低垂著長睫,四兩撥千斤地輕聲問:「臣對皇上忠心一片,只是不知,皇上可願信臣?」
語琪心中為他這句漂亮的反問稱了聲贊,但卻不能這般輕易地放過此事。
要收服祁雲晏這樣心高氣傲的臣子,該籠絡之時要放得下身段去結交,卻也不能一味地順毛摸,須知太過仁慈的君主永不能駕馭心計深沉的臣子,一味地寬容與忍讓不會換來真心愛戴,只會讓人以為你甚好糊弄。
於是語琪定定地看了他一會兒,緩聲問:「羅織罪名、誣陷朝臣之事呢,朕該相信廠臣從未做過嗎?」
祁雲晏敏銳地覺察到了她這話中隱含的質問之意,不禁輕蹙眉頭,將頭低得更深了。片刻的沉默後,他只能咬牙道:「臣能力所掣,手下或偶有冤案,若因此獲罪,微臣毫無怨言。死無可懼,唯願陛下莫將臣當作那等刻意誣陷朝臣的卑劣之徒。」
他說得慷慨,但兩人都知道,這不過是一戳即破的謊言,但他無路可選,若一味否認可能觸怒龍顏,但若真認了罪無異於把自己往火坑裡推。
語琪沒說話,只是看著他,就在祁雲晏以為龍顏將怒之時,她的唇角卻緩緩滲出淺淡的笑意。年輕的帝王俯下身,慢慢湊近他,「這話,廠臣自己信嗎?」
祁雲晏肩膀一僵,緩緩掀起眼簾來看她,誰知卻見她眉眼含笑地望著自己,似乎並無責備之意,不禁一怔,有些摸不清她的態度。
語琪眉梢眼角的笑意又深三分,不再逗他,輕輕拍下他的肩以示撫慰,「放鬆些,朕並非眼中揉不進沙的君王,下次不必在朕面前作這般凜然之態。」她略頓一下,好笑道:「官場之中不是你死就是我活的道理,朕豈能不懂?天下臣子,於朕而言沒有善惡之分,只有可用與不可用兩種。廠臣若真如此正直不阿,朕便不會如此看重你了,須知朕最欣賞的是你的手段。禮義廉恥都是說給百姓聽的,想來廠臣也深知,做重臣需要的不是剛直,而是狠絕的氣魄。」
對方都這般坦白了,若自己再撐著忠義正直的花架子就沒意思了,祁雲晏輕輕垂下眼眸思索片刻,忽然莞爾一笑,長而媚的眼梢斜斜挑起來,「皇上這般坦蕩,倒顯得是臣小家子氣了。」
語琪也笑了一下,緩緩直起身,負手立於床前,「想來廠臣也猜得到,接下來會有一場惡戰,朕不想到那時你我君臣二人還會因此生嫌隙,所以今日索性藉著這個機會,將一些話攤開了說清楚。」
祁督主微揚的眼尾緩緩垂下,顯出平靜沉穩的模樣來,「皇上請說。」他的聲音褪去了笑意,低沉悅耳又鎮定,聽上去莫名地可靠。
她也早已收斂了笑容,神色鄭重地看著他,「既選擇了站在朕這邊,便必然會站到許多人的敵對面,這一點廠臣應該清楚。」
他略略抬起眼望向她,目光從容而平靜,「臣曾說過,願為陛下效犬馬之勞,赴刀山火海。」
此話真假且不論,至少他表明了態度。
語琪點點頭,深深看他,「前路艱辛,朕有許多事不能親為,只能依賴廠臣。而你或許會因此為朕揹負無數罵名與指責,縱然千年之後屍骨成灰,天下人可能仍然不會給你一個公正的評價,廠臣可做好準備了?」
祁雲晏稍稍一愣,繼而微微一笑,「臣被天下人唾罵了這些年,早已不在乎這些了。若能以此助皇上些許綿薄之力,是臣畢生榮幸。」
她定定地看了他一會兒,然後慢慢地、一字一句地開口:「若廠臣能遵守諾言,不叛不離,朕也在此向你承諾,從今日起,針對廠臣的彈劾無論多少,不拘真假,朕都會為你一一壓下。無須顧忌身後暗箭,只放開手腳施展,其餘一切交由朕平定。等一切事畢後,朕若在位一日,便保證司禮監掌印及東廠督主的位置永不換人。」她略頓一下,眼睛裡漸漸瀰漫開笑意,「當然,若廠臣想退仕隱居,朕也會以全力保你一世富貴安穩。」
他想過她或許會許下豐厚的條件,但他從未想過,她承諾的卻是毫無保留的信任和近乎無條件的迴護,對於帝王而言,全心信任是遠比封王封侯更難得的恩賞。
一個皇帝一生或許會封許多王侯,但他或許一輩子都不會真正信賴哪怕一個臣子。
隆恩太重,由不得人不惶恐。
祁雲晏在她這般看重之下,實在不免遲疑,「朝中能臣不少,皇上為何……」為何選中他這樣一個宦官,還是一個曾侍奉別主的宦官。
語琪微微一笑,「能為朕所用,方為能臣,若是不能,任他本事滔天,於朕又有何用?」說罷,她略略移開視線,輕聲道:「父皇在世時曾言,身為帝王最幸之事不是開疆拓土平定天下,而是能在有生之年得遇良臣,如秦孝公之得商鞅,如漢武帝之得衛青。為君者需珍之重之,親之信之。如此君臣聯袂,方能共同締造一個繁榮昌盛的太平盛世。」
她說完偏過頭看他,果然見他一臉似是難以相信的愣怔,不由得一笑,「為何這般看朕,是覺得朕資質遠遜於孝公武帝,不自量力?」
他搖搖頭,帝王以國士相待,何等恩重,再冷心冷肺的臣子也不會毫無觸動,只是他早已是廢人,又有何臉面同商鞅、衛青這般名臣良將相提並論?
片刻的沉默後,他緩緩掀開眼簾,長睫半掩的眸中神色難辨,「以皇上的胸襟氣度,不愁來日不得良臣……只是臣刑餘之身,有負您這般看重。」
語琪倒不以為意,一提曳撒又旋身在床沿坐下,「一個臣子的價值並不由他自身說了算,而該讓他的君王來評判。」她莞爾一笑,「更何況,祁御史之子總不會是庸臣,廠臣不必這般自謙。」
祁雲晏面上的神色轉瞬間變得頗為複雜,他輕輕別過臉,「先父已非右都御史,一介罪臣而已。」
「不過是小人誣陷,他老人家人品如何朕豈會不知,奉皇命教導過朕的臣子不在少數,但多數看朕不是皇子便隨意欺哄,唯有他老人家在學業上一直待朕甚嚴,悉心教導,如嚴師似慈父,朕能有今日,而非如瑞安一般被隨意嫁給哪個平民庶臣,他老人家居功甚偉。若是老人家仍在,如今朕在朝堂上也不會這般孤立無援。」
她略頓一下,轉開視線,聲音漸漸低下去,「朕當年不過是個公主,就算有意照拂,也無法自宮中數萬內侍中找出你。若非廠臣後來投在太后手下,朕也不會知道你竟是他老人家之子,好在如今你終是站到了朕這一邊,朕也算是對老人家在天之靈有所交代了。」
祁雲晏一直以為,當初這位帝王待自己態度親近,諸多照拂是為了籠絡自己,卻原來不全是拉攏,其中緣由竟在此處。想來也是,自古薄情帝王家,若非故人之子,當初慈寧宮一事她怕是隻會袖手旁觀,而非這樣全力袒護。
他緩緩低下頭去,只覺得胸中萬般情緒翻湧,像是壓在心頭多年的一口濁氣緩緩吐出,終是有人願意相信父親是被小人冤枉,知道他祁雲晏不是叛國罪臣之子。想到此處,他禁不住喉間發澀,之前受過的種種屈辱在這一刻似乎都因有人諒解而淡了下來。
片刻沉默過後,他斂袍攏襟,竟是不顧背後傷口未愈,硬是拖著身子下了床,撩起曳撒,對著她緩緩跪下。
語琪不禁露出驚訝之色,抬手扶住他,「廠臣這是做什麼?」
他低眉沉首,「自古宦官所言,多為諂媚之語,但此刻,臣之所言,卻是句句發自肺腑。」他輕輕退後一步,深深拜了下去,素白衣襬款款飛揚,「先父何其有幸,得君如此相待。微臣何其有幸,得君如此照拂。臣斗膽,在君前狂言一句。」
語琪一怔,卻只是含笑溫言道:「說吧。」
他跪在冰冷的地上,單薄的身形因無力而有些搖晃,稍顯沙啞的聲音卻字字堅定,「臣願肝腦塗地,背千古罵名,惟望有生之日,能助吾君手握萬里河山,能看吾君成千古霸業。」
君以國士待我,我必以國士報之。
話音落地,他再次深深拜下去,未被束起的青絲隨著動作滑下肩膀,更顯得衣勝雪、發似墨。
語琪不免也被他這番話感染,心中氣湧如山,她蹲下身,甚溫和地將他扶起來,「待真正君臨天下那日,這如畫江山,朕必與你並肩賞之。」
他不作聲,只低眸莞爾一笑,一瞬之間風華萬千,竟勝過春風十里、華燈千夜。
慎刑司的內侍沒敢打實,祁督主的傷未過幾日就痊癒了。待他回到任上,宮中眾人漸漸發覺皇帝對趙太后曾經的這位心腹很是看重,不但召見的次數愈加頻繁,每次見他還必定屏退宮人,動不動兩人就獨處一個多時辰。
以往祁雲晏還為太后做事時也從未得到過如此盛寵,皇帝甚至許他不必跪拜,且無論何時出入乾清宮,都無須太監通傳。而他除了在東廠處理瑣事外,一旦回宮,首先要做的事也必然是去乾清宮彙報一遭。
無所事事的宮人們特意算了一下祁督主在宮中各處待的時日,發現他在乾清宮的時間竟比在司禮監的辦事處和皇極殿的住處兩處加起來還多。
若僅僅是如此倒也罷了,但祁督主天生好顏色的事宮中上下卻是無人不知,傳聞先帝還在時,也調侃過這一點,說祁掌印回眸一笑,倒是讓六宮粉黛都了無顏色了。
先帝身為男子又無龍陽之好,是以這句話也僅僅只是調笑,但如今的天子卻是女帝,再加上後宮還未迎過一位夫侍,正是虎狼之年,又怎會不飢渴,日日美色在前活色生香,便是柳下惠也把持不住,這一日勝過一日的榮寵到底是為了君臣之誼,還是因著男女之情?
本來他們兩人一個是高高在上的帝王,一個是心狠手辣的廠督,宮人便是再碎嘴也不敢胡說八道,但這兩人卻實在是一點兒也不懂得避諱。據說皇帝晨起梳妝時,身上只一件單薄中衣,原本只准貼身宮女伺候,但祁督主若是偶爾有急事要奏,卻是能夠在此時屏退宮女,單獨上前彙報的,似乎還有幾次皇帝因憂心來不及上朝,索性君臣二人一邊談事,一邊讓祁掌印替她束髮更衣。
衣冠不整之時的形容,除了下人之外只能讓最親近之人看到。皇帝這般看重祁督主,自然並不將他當作奴才看,是以這般舉動只能說明,兩人之間實在是關係匪淺。
如此日子一久,祁督主以色侍君之事在宮中已不再是謠言,幾乎全然坐實。
祁雲晏聽得徒弟魏知恩稟報宮人的謠言之時,不曾慍怒,只微微一笑,「他們若真這麼以為,就太看輕陛下的為人了。只是這般倒是足以迷惑他人視線,令我行事方便許多。」
然而另一邊,張德安向語琪彙報同一件事時,她卻似笑非笑地攏了攏袖口,半眯起眼睛輕聲道:「世間哪有如此好事,又得人忠心,又得人身體。」說罷遙遙望著殿門之外,那紫禁城遼闊深遠的天空低喃,「離那一日,還早著呢。」
一晃就是數月過去,有了皇帝撐腰的東廠勢力一日大過一日,然而祁雲晏卻是越來越忙,眉頭深鎖一日甚於一日,順貞門下他的身影總是步履匆匆,身後暗繡雲紋的披風揚起又落下。
這期間,他大刀闊斧地辦了眾多朝臣,其中趙太后孃家的黨羽多數都下了東廠私獄,內閣的幾位閣老向來不滿宦官干政,但這次卻罕見地保持了沉默,一直睜隻眼閉隻眼地袖手旁觀著——對於趙黨這些外戚勢力,幾位閣老也向來不滿,自然是樂得坐山觀虎鬥。
於是一時之間,朝中殘餘趙黨人人自危,膽兒小些的已上摺子自求告老還鄉,而官高位重的幾個卻無法抽身而退,前面是皇帝同祁督主的鍘刀,後方是虎視眈眈的內閣,他們無路可走,只有孤注一擲地做最後的掙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