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從仲多賀井驅車回家還不到一個小時的路程,不過他們中途繞到泉中央車站前,在車站大樓的餐廳吃完飯,又買了東西,等到家已經過九點了。
在玄關,裕裡抓起一把鹽撒向瑛鬥。他似乎沒從體驗過,哇哇叫著連忙往後退。
「你幹嗎啊?」
「這是驅邪鹽,參加完葬禮說不定會有不好的鬼魂跟回家,所以要撒驅邪鹽把鬼趕走。」
瑛鬥聽了這話若有所思,不過並沒說出口。說不定他在想,如果是母親的鬼魂,他並不想趕她走。裕裡後悔了,先不說撒鹽對是不對,起碼不該做這種蹩腳的解釋。哪怕他表現得再精神,畢竟親生母親才剛過世三天。
裕裡提議瑛鬥去睡颯香的房間,他立刻皺起眉,一臉不樂意。
「才不要!全是女生的東西!什麼啊,這個家連間客房都沒有嗎?」
「那就睡我的書房吧,正好有摺疊床。」宗二郎提議道。
可是瑛鬥嚷嚷著「客房!客房!」就是不聽。不過等犯困了,他又擅自往宗二郎書房的沙發上一躺,就這麼睡了。其實這是張沙發床,好在瑛鬥身子還小,不用拉開已經足夠他睡。
宗二郎感嘆道:「母親都過世了,他倒沒什麼反應。」
「可不是。」
「普通孩子要是像他這歲數就沒了母親,該多無助啊。」
「畢竟他不是普通孩子,他也受了很多苦。」
一想到那小小身軀經歷過的遭遇,著實讓人痛心。
「颯香沒問題吧?」
裕裡忽然擔心起來,就給颯香發了簡訊,立刻就收到回覆說「好得很,別擔心」。
僅僅是換個環境,就足夠讓人高興快活、興奮雀躍,這是孩提時代的生理現象。突然的寄宿生活同樣也讓颯香熱血沸騰。在你父母回來之前,整個家裡只有颯香和鯰美兩人,光這就夠她樂了。原本只有正月或者盂蘭盆節的季節,雙親才會帶著她來這裡短暫「拜訪」,現在她和鯰美卻成了主人,可以隨便開冰箱,隨便給電視換臺,只是這樣就讓颯香的腎上腺素莫名上升。她邊幫著做晚飯,邊為鯰美的廚藝一個人大呼小叫,甚至錄下影片發到了instagram上。
「切捲心菜的速度超級快!」
其實她母親裕裡的刀功估計也不差,可是鯰美只比她大三歲,簡直讓颯香受到了衝擊。那天晚上的選單是沙拉、涼拌小松菜和土豆燒肉,是貨真價實大人做的「晚飯」。飯菜也被拍下照片傳了instagram。
颯香洗完澡,發現盥洗間裡放上了睡衣和一次性牙刷,是鯰美替她準備的。颯香用手機拍攝下留宿套裝,配了簡短評語傳上instagram。
「外宿!」
等你的父母從料亭回來,發現瑛鬥不見了,卻多出個颯香。他們雖然驚訝,不過表示出極大歡迎。
「你的換洗衣服怎麼辦?」
「哇,說起來我什麼都沒帶!連暑假作業都沒帶!」
這時候颯香才意識到種種問題。用裕裡的話說,颯香是行動先於思考的型別,據說是遺傳了母親。說不定,你也曾經對裕裡本人說過相同的話。
趁鯰美去洗澡了,颯香對外祖母純子有感而發。
「鯰美真的很能幹!」
「太能幹了!她幫了很多忙。」
「我就沒有那麼能幹。」
「別這麼說,學了本事再回去,你爸爸媽媽也會很高興。」
「咦——不要啦——姥姥你才是拿鯰美當苦力吧?」
「怎麼會,那孩子從小就吃了很多苦。」
外祖母忽然臉色一沉,颯香意識到自己踩了地雷。
兒童房裡是上下床,颯香睡了上鋪瑛斗的床,下鋪是鯰美的固定床位。房間一角整齊疊放著一套被褥,吸引了颯香的視線。
那是鯰美母親睡的被褥。
關燈之後,月光灑在被褥上,在黑暗中發著幽幽白光。颯香想到睡在下鋪的鯰美現在會是什麼心情,心裡堵得慌。再一想鯰美母親睡在那床被褥上的模樣,這下又嚇得久久無法入睡。不過颯香到底還是小孩子,體驗了一整天陌生的葬禮,肯定也累了。不知不覺,她睡著了。
第二天睜開眼,鯰美已經不在床上,廚房裡準備早餐的香氣一直飄到了枕邊。颯香起床走出臥室,鯰美正和外祖母張羅早飯,外祖父在餐桌前聽著廣播。
「早上好。」颯香提心吊膽地打起招呼。
外祖母大聲回了句「早啊」。颯香去了盥洗間,鯰美追上來,從架子上幫她拿出條毛巾。
颯香洗過臉刷完牙回來,看到祭壇上正飄著線香的細煙。
「能讓我也上炷香嗎?」
「當然可以,上一炷吧。」
颯香點燃線香,合起掌來。她閉上眼睛,不經意間看向眼瞼後的黑暗,忽然有種正在被人窺視內心的錯覺。睜開眼,鯰美就在身後。她端正跪坐注視著颯香,似乎在向她致謝。
每天吃過早飯,外祖父外祖母都要出門散步,暑假期間鯰美會陪著他們。颯香也加入進來,還主動提出照顧外祖父幸吉。畢竟是她自告奮勇要陪鯰美,結果還什麼用場都沒派上,當然急著掙表現。她親自把外祖父領到玄關,幫他穿上鞋、拿上柺杖。外祖父用柺杖探著臺階,一步一步地慢慢往前挪。颯香是個急性子,卻要配合外祖父的步伐龜速散步,自然心急如焚。
純子說道:「走到對面那座紅色的橋就調頭,返回家剛好一萬步。這是我們家每天早上的必修課。」
「真好,我家才不會像這樣大家一起散步呢。再帶上便當什麼的就是郊遊了。」
「誰受得了每天早上都郊遊啊。」
純子是想到什麼說什麼的型別,對外孫女的天真發言也毫不留情。
颯香和幸吉就像情侶那樣挽著胳膊,龜速前進。純子和鯰美走在前面,配合著他們的步伐。
「對了,要不養只導盲犬?姥姥!你們怎麼不養導盲犬?」
純子聽了颯香的話皺起眉頭。
「誰來養啊,到頭來還不是塞給我。」
鯰美說:「我來養。」
颯香連忙附和:「還有我!」
「說得好聽,結果誰都不會管,最後還是全部推給我。我早就看透了。」
純子說著說著就徑自哀嘆起自己的處境。都還沒養呢,就在長吁短嘆,颯香無語。
「為什麼老人家都會那樣啊?老人家啊,經驗太豐富了,總喜歡想得太遠,很容易就厭世了。什麼都不想最好了,就不會厭世。」
「是啊,確實有些道理。」
「當然有。像姥爺這樣什麼都不想就挺好。」
「不,他肯定也是在想的。」
「在想什麼?」
「我也不知道。」
等走到紅橋邊,她們在自動販賣機買了飲料。過慢的速度和過長的距離把颯香累得氣喘吁吁,她氣自己明明年紀最輕,可是別說鯰美,結果連兩個老人家都比不上。她上氣不接下氣地往instagram發了自拍。不過正因為年輕,恢復起來也快。等純子回過神,颯香已經和鯰美去了河邊,正把腳放進小河裡,大叫著「好涼好涼」。說不定,純子在她們身上看到了女兒們昔日的身影,畢竟兩個孩子實在太像各自的母親。
即便是外祖母這樣的話癆,也從沒對孫輩們提起過你。颯香不由得想,這就說明你的死是多麼巨大的變故。
第二天,颯香收到了母親快遞的衣物和學習用具。同鯰美和外祖父母共度的一夏,就這樣開始了。可是她的真心話還藏在心底,結果給這個夏天留下了難言的愧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