裕裡說過,鯰美給她看同學會的請柬時,信封背面寫著一個「陌生名字」,那應該就是長田弘樹。我收到的信封背面就寫著他的名字,落款是同學會幹事代表。他和我都是三年級二班,不怎麼起眼,我對他幾乎沒什麼印象。不過仔細想來,他有個實況轉播的奇怪特技。他很擅長模仿各種比賽的實況轉播,像職業棒球、高中棒球或者相撲,我就只記得他用這一招來逗周圍人開心。也不知他怎麼會對這種事感興趣,不過他倒把這份愛好貫徹到底,當了一陣地方電視臺的播音員,前些年獨立出來,自己辦了個地方性的散步節目,名叫《杜之都散步道》。也是以此為契機,開始有同學聯絡上他,一來二去才說起要辦同學會。
順理成章,長田就這麼成了同學會的幹事代表。不過他也只是掛個名,實際的安排和籌備是四班的小川浩二和三班的田邊滿在張羅——這是小川浩二自己半帶得意告訴我們的。小川抱怨說,其實本來應該是你這個學生會長來當幹事,可你一直行蹤不明,始終聯絡不上。你已經被他們當成了失蹤人口。其實不光是你,橫井將太、板橋裕子還有高橋正勝,也都被歸進了「失蹤人口」。
要不是妹妹帶來了同學會的請柬,我險些也成為其中一員。我的妹妹現在也已經結婚,成了兩個孩子的母親。偶爾她有機會來東京,會捎帶些土產來看我。這是好事,可一見面她就抱怨,總是叨唸我該正經過日子,別再做夢了。這時我會反駁她說,我是在正經地養鴿子。而她又會訓斥我,要養鴿子就專心養,一把歲數了還是臨時工的待遇,等老了可怎麼辦。道理都在她那邊,句句戳我痛處。
「你想啊,就算你將來還能成功出書,可是然後呢?你能像村上春樹或者東野圭吾那樣,好看的故事一本接一本出?」
每次見面我都會像這樣被她念,說實話這妹妹還是不見為好。可她聯絡我說,八月初會來東京。她給我發了line,說孩子們放暑假,想去迪士尼樂園,順便先來家裡看我。
我說那就請你們吃晚飯吧,給她發了高圓寺車站附近一處家庭餐館的地圖。可離約好的時間還有快兩個小時,她就直接殺到了家裡。原來他們到早了,孩子們正在餐館裡等著。妹妹邊幫我打掃起亂糟糟的房間,邊唸叨著房間要勤打理、垃圾要按時扔,又開始囉嗦。這就是那個小時候膽小怕事、總跟在我後面打轉的妹妹,曾經她人生最大的意義就是把我誇上天。在這樣的妹妹看來,如今的我基本就是個廢人,肯定讓她很不值吧。
等去了家庭餐館,這回又輪到等得不耐煩的外甥和外甥女開始抱怨。這麼久在幹嗎呢,我想回去了,這家店在網上的評價只有兩星,諸如此類。
全都怪我不爭氣。兩個小傢伙實在太吵,周圍不時有目光投向我們的座位,每次都讓我膽戰心驚。大家肯定都誤以為我是父親,把我們當成了普遍的親子關係。我實在是受不了,正要按捺不住趕緊回家的衝動時,妹妹像是想到了什麼,從包裡拿出了同學會的請柬。一看時間,居然就是明天晚上。會場在仙台車站前的酒店。
那你呢,你會去參加嗎?
這下,我滿腦子就只剩下你了。無論是外甥外甥女的抱怨,還是想去迪士尼樂園玩的遊樂專案,都沒進我的耳朵。我甚至記不清是怎麼跟妹妹他們道的別,真是沒有比我更差勁的哥哥了,好一個沒用的中年人。他們當然不知道我的心思,我在車站檢票口和他們揮手告別,回家路上始終在煩惱這同學會該去還是不該去。選擇不去很容易。我並不認為你會出席,可是萬一你去了,我就會見到你。想到這裡,我就忍不住內心的喧囂。自那之後已經過了二十四年,一切都是遙遠的陳年往事。那些彼此心懷夢想的日子早已逝去,當時的種種,如今也只是令人懷念的回憶。並不是說,我到現在還愛你。傷過的心也很早很早就已痊癒。遺憾的是,你對我施加的魔法至今仍未解開。如果再見到你,是不是就能讓你解除對我施的魔法?你什麼都不用做。我只是在想,如果在二十四年後再見你一面,是否就能給自己一個了斷。
去見你,去滅掉我至今仍未燃盡的夢想之火。
不當小說家了。
我對自己這樣說道,好像下定了某種決心,相信真的可以就此了斷。
如果你在,我就不寫小說了。那,如果你不在,是不是我就繼續寫小說?不,你不在我就主動去找你,哪怕只看你一眼,就再也不寫了。我對自己這樣說道。
八月五日是個週日,我在東京車站搭乘下午兩點二十分發車的新幹線「隼25號」,三點五十二分就到站了。從東京到仙台,才一個半小時。還有些時間,我在站前的商務酒店辦好入住手續,在闊別多年的青葉大街和一番町四圍閒逛起來。我想找高中時代常去的那家飲料店,結果店面已經沒有了。我只好到附近一家時下流行的咖啡館打發時間。
快到五點,我離開咖啡館,向青葉大街中心酒店的會場走去。我只有讀高中那幾年住在這裡,站前密密麻麻的酒店都跟我無緣。我穿過大門,就像在一個陌生的城市走進一家陌生的酒店。目的地是二樓的宴會廳,接待處坐著一對中年男女。我正要報上名字,二人卻讓我先別說,他們來猜。二人盯著我的臉打量一番,立刻就猜對了。接著反過來問我還認不認得他們,我仔細端詳了半天,傷腦筋的是完全認不出來。不過記憶慢慢復甦,我確實對這兩張臉有印象。只是雖然能想起長相,卻叫不出名,結果依然答不上來。最後還是他們自報姓名。原來一個是三班的田邊滿,另一個是四班的小川浩二。小川浩二也說自己比初中時代胖了四十公斤,不過看他大笑時那一口歪歪扭扭的牙齒,還有那眼梢,確實是昔日的模樣。田邊滿妝化得太濃,還真看不出過去的影子。
進入會場,先到的同學們陸續過來打起招呼。大家都變了不少,一下子認不出來。不過仔細看著一張又一張臉,大腦逐漸適應過來,就能認出誰是誰了。神奇的是一旦對上號,就再也不會看錯。哪怕頭禿了,變胖了,化了濃妝,都能逐漸匹配上學生時代的模樣。忽然間,那些十幾歲的少男少女彷彿就在眼前,從未改變。你真的一點兒沒變呢,穿上校服也沒多大變化吧?大家相互說著傻話,不過也並非全然的謊言。
「喂,乙坂!好久不見啊!你還記得我嗎?」
我立刻就認出了來人,他是足球社的社長八重樫啟司。在學校裡我們的關係說不定是最好的,他應該也把我當摯友看。可我呢,也許並沒把他看得太重。那時候我始終心不在焉,只顧著尋找你的身影。而這一天,我一如既往,依然沒好好聽八重樫敘舊,依然心不在焉,依然在尋找你的身影。
忽然,在我身後,有人叫了聲「未咲」,讓我忘了呼吸。等我調整好氣息,若無其事地慢慢轉過身,你並不在那裡。在那裡的是你的妹妹裕裡。她怎麼來了?不過並不是不能理解。在我離開故鄉去上大學那天,來站臺為我送行的也不是未咲,而是裕裡。
她也注意到我,有一瞬間投來了視線,可是立刻就被周圍的女同學叫住,收回了目光。沒想到的是,周圍那些女同學都管她「未咲」「未咲」地叫。到底哪裡出了錯?裕裡看起來也有些為難,卻還是搭著腔。這是什麼狀況?我按捺不住想問她,可她被其他同學團團圍住,不太好擠過去插話。我正在猶豫,負責主持的長田弘樹已經站到了話筒前,會場響起一片掌聲。長田弘樹用播音員特有的清亮嗓音致起了開幕詞。
「哎呀,大家好啊,真是好久不見。我是三年級二班的長田弘樹,在校期間承蒙大家照顧了。說真的,像這樣看到一張張讓人懷念的面孔,我簡直以為這裡就是仲多賀井中學的體育館……」
他一個人就演講了快十五分鐘。長田現在是名人,是同學們的驕傲,哪怕他再說兩個小時,估計也不會有噓聲。站在那裡的不僅是同學,更是全仙台無人不知、最受歡迎的長田主播。等結束漫長的問候,長田主播把話筒遞給了前校長。校長十年前就退休過上了隱居生活,已經老到戴上假牙就說不清話。帶頭乾杯的是前教導主任,當年就很稀疏的頭髮現在幾乎沒有了,不知他是不是生過大病,連聲音也沒了曾經的魄力。至於老師,我們這屆六個班的班主任都到齊了,不過他們都已步入老年。
幹完杯,伴隨掌聲流淌出輕快的音樂,笑聲四起。原來這是《杜之都散步道》的主題曲。長田主播配合音樂又來到話筒跟前,突然換上了綜藝節目的脫口秀風格。
「好啦,接下來大家就一起嗨起來吧!讓我們聽聽各位都怎麼說。首先有請第一擊球手,仲多賀井中學第六十四任學生會長——遠野!未——咲——!」
雷鳴般的掌聲響起,聚光燈照亮了一名女性。是裕裡。我還以為大家都知道,只是故意開個玩笑,結果誰都毫不懷疑她就是你。裕裡一臉困惑,被震天的掌聲推到了話筒前。
「各位,好久不見。大家好……呃……中學時代對我來說,也是充滿難忘的回憶,呃……初中畢業之後,我還是第一次站在話筒前,當著這麼多人的面講話。今天……謝謝……祝大家玩得開心。」
我還以為裕裡要坦白身份,哪知她索性冒充你發表起感言。不過她的計劃還是太過無謀,怎麼都結結巴巴,掩不住心虛。她一說完就逃也似的離開話筒,躲進了同學當中,不過長田主播並不打算放過她。
「怎麼這就走了啊?學生會長!我還有好多問題要問你呢!」
裕裡連忙擺手表示拒絕。
「咦?那至少請收下我的禮物吧。今天我特意為學生會長準備了禮物來著,請你務必收下!」
長田主播邊說邊高高舉起一隻小紙袋,催促裕裡回來。裕裡不情不願地來到長田主播跟前,接過了紙袋。
「猜猜裡面是什麼?」
裕裡把手伸進袋子,取出了裡面的東西。是隻白口罩。瞬間,某種感情隱隱刺痛了我的心。
「你還記得嗎?讀三年級那年校內爆發了反季的流感,有傳言說你就是傳染源,因為你一連好幾個月都戴著口罩。你還記不記得有過這種傳聞?」
裕裡拼命搖頭。
「那你知不知道,甚至有男同學專門圍著你打轉,為的就是被學生會長傳染流感?」
裕裡繼續拼命搖頭。
「曾經有過這段逸事呢,學生會長。請你務必當著諸位男同學的面,展示一下記憶中的口罩,不知你意下如何?各位說好不好啊?」
會場被掌聲和起鬨籠罩,長田主播繼續往下說。
「順便說一句,這隻口罩並不是當時的實物,是我剛剛才在站前藥鋪買的新品,還請將就一下。好了,學生會長,有請!」
裕裡被催促著戴上了口罩。忽然,她朝我看來。而我本來就一直盯著裕裡,這下必然成了四目相對。這一刻,不知裕裡心裡在想什麼。但至少,我想起了那個回憶中的場景,那個只屬於你我和裕裡的畫面。或許,裕裡也想到了相同的一幕。我沉浸在轉瞬的追憶之中,沒想到長田主播又把矛頭對準了我。
「那麼接下來是這位男士!轉學伊始就成為足球社主力,帶領球隊殺入全國大賽的功臣,女同學們的超級偶像——乙坂鏡史郎!」
刺眼的聚光燈打過來,伴隨掌聲,我成了眾人矚目的焦點。沒辦法,我只好來到話筒前,卻聽見一陣嘲諷般的低語,像是「初中時候的經歷有什麼好炫耀」「搬什麼過去的光輝事蹟,誰知道現在混得怎麼樣」,說實話我都要崩潰了。
我在話筒前站定,正要打招呼,長田弘樹卻搶過話頭,滔滔不絕起來。
「乙坂鏡史郎在二年級的秋天轉入我校,是神秘的轉學生,抑或是風之又三郎。他剛轉進來就被任命為足球社中鋒,帶領球隊一舉奪得全國中學體育大會的縣大賽冠軍,在決賽貢獻兩粒進球一次助攻。雖然在全國大賽點球大戰惜敗,第一輪就被淘汰,但他幾乎參與了每場比賽的每一次進球。沒有他就沒有那些怒濤般的快攻,沒有他也就沒有如今的我。看著他的比賽,年輕的長田弘樹暗自下定了決心,他想為這種比賽做實況轉播!這就是我夢想的起點,也是我本人的原點。」
長田弘樹衝我握拳振臂,我也回給他一個同樣的姿勢。可是,一想到他為之慶祝的並不是現在的我,而是中學時代、在縣大賽上貢獻兩粒進球和一次助攻的閃耀少年,我就渾身不自在。我只想趕緊發完言走人,可是長田弘樹的單人秀還沒結束。順帶一提,我並不是在二年級秋天轉的校,而是三年級的五月。
「鯉魚旗飄飄,雨灑黃金週的噩夢尚未醒,五月十二日的天空是萬里無雲。我們仲多賀井中學的足球社,以有史以來的最佳陣容,迎來了縣大賽的決賽。對手是連續三年稱霸的衛冕冠軍,由身高一米八的前鋒辛島正明率領的大森中學。再看我校佈陣,守護神門將吉田克晴,銅牆鐵壁的後防森本和樹、林文也、大中健人,中場細井幸太郎、宮原秀和、緒方肇,以及隊長八重樫啟司……」
長田的表演讓會場一片沸騰,這位集大成的播音員,彷彿正在實況轉播那場造就了他的比賽。
「兩翼是森田博和楠田由紀夫,再加上無敵的前鋒,乙坂鏡史郎!」
會場爆發出最為亢奮的歡呼。感謝長田弘樹像這樣重現當時的比賽,他的好意都快讓我掉眼淚了。不過我並不是鯉魚旗飄飄,雨灑黃金週之後轉來的,也不記得五月十二日的天空是否萬里無雲,而且縣大賽是在七月放暑假前舉行的。胡謅的細節讓八重樫啟司這個曾經的隊長也忍不住苦笑。就算現在根本沒人在乎這些……問題是氣氛被炒成這樣,讓我待會兒說什麼好。沐浴著勝利榮光的年輕人,經歷了歲月三十載,如今只是個陳舊卑微的中年人。長田弘樹的表演,更加凸顯出我此刻的悲慘。我站在話筒前想說些什麼,聲音卻沙啞得厲害,不禁清了清嗓子。
「咳咳,啊,不好意思,大家好,好久不見,我是乙坂。足球已經完全是過去的榮光了,打那之後我就再沒踢過球……挺那什麼的,現在我也就看看世界盃樂一樂了。不過,真的很難忘啊!能讓我高歌一曲嗎?」
說完,我突然唱起了仲多賀井中學的校歌。我開始自暴自棄,甚至開始怨恨起長田弘樹。過會兒大家肯定會合唱校歌,我當然知道,所以才故意先唱起來。也不知是在報復什麼,也不知是在針對誰。或許是對長田弘樹,或許是對我自己,又或許是對在場的全體同窗。無論如何,又會有誰能察覺這是一場報復。說白了,只是我在自暴自棄。我走調的校歌引來會場處處笑聲。
像是「那傢伙幹嗎唱校歌啊,他以為自己是什麼代表嗎」或是「他也沒有說的那麼受歡迎啦」,又傳來了嘲諷的私語,我聞聲望去,看到了聲音的主人,是島田伊代和鈴木宇乃,我三年級二班的同學。打那時起,她們就像一對性格刻薄的雙胞胎,到現在也一點沒變。而且她倆的嗓音訊率很高,隔很遠都能聽清,十分氣人。就在這時,傳來一聲讓人懷念的吆喝。
「乙仔!」
是八重樫。一隻牆上裝飾的氣球掉到地上,被他一腳向我踢來。八重樫從右側的橫傳曾是我們的必勝戰術。
「乙仔」這個綽號,也只有隊員知道。八重樫開出的氣球緩緩描繪著軌道向我飛來,我邊唱著校歌,邊用指尖把氣球停在半空,大家驚歎著鼓起掌。接著我拿氣球墊起球,一口氣把校歌唱到了第三段,到最後已經熱淚盈眶。最前排的女同學甚至被我感動哭了,可她哪裡知道,其實我這是無地自容的苦澀眼淚。這種場合總會有莫名其妙的眼淚。
長田弘樹接著又把好些人叫到話筒前,伶牙俐齒地做著滑稽可笑的介紹,順便打趣一通。島田伊代和鈴木宇乃說得沒錯,事到如今再搬出過去的光輝事蹟,不僅周圍人難堪,最難堪的就是本人。長田弘樹這樣子,簡直讓人以為他在報過去的仇。說不定這並不是揣測,畢竟現在最享受這次活動的不是別人,正是長田。沒錯,這是一場以同窗為笑料的長田個人秀。
話雖如此,同學們倒也像看節目似的樂在其中,說不定雙方的利害關係基本一致。
等一班從前的班主任氏家老師登場,會場的氣氛頓時一變。他慢吞吞的獨特語調還健在,現場彷彿重現了他當年的歷史課堂。
「這裡的人口也少了很多,大概五年前,我們仲多賀井中學已經和隔壁的多賀井中學合併了。校舍也逐漸老朽,就快拆除了。趁著還沒拆,我拍了些照,給同學們介紹介紹。請看。」
氏家老師操作著自己帶來的老式幻燈機,一張一張放著照片。伴隨咔嚓咔嚓的模擬音,幻燈照片依次切過,會場寂靜無聲,卻心潮澎湃。
「學校裡沒了學生,真的是很寂寞啊。」
沒有桌椅的教室裡,牆壁已經剝落,操場上雜草叢生。看著母校廢墟一般的末路,大家與其說是懷念,或許更接近空虛。
「對了,我翻了很多抽屜和倉庫,想找些紀念品給今天助興。結果正好找到了你們那一屆畢業典禮上的錄音磁帶,大家就邊看幻燈邊聽吧。」
氏家老師笨拙地按下了收錄機的播放鍵。
我倒抽一口氣。擴音器裡,竟然傳出了你十五歲時的聲音。
你在讀答謝致詞。恐怕現在全場的任何人都不知道,那是你我合作的答謝詞。三月的一個週六,放學之後我受你所託,在三年級一班的教室裡絞盡腦汁。你朗讀了寫好的原稿,帶著開心的笑容這樣說道:
「你可以當小說家呢。」
正是被少女的那一句話蠱惑,我至今仍然在寫小說。還能有人和我一樣蠢嗎?像這樣再次聽到你的聲音,那些珍藏至今的記憶有種被更新的錯覺,模糊的影像彷彿越發清晰。不,這並不是錯覺,而是我腦子裡真實發生的現象。褪色的記憶確實在腦海中復甦,重新塗上了鮮豔的色彩。光是這樣,我已經快承受不住。我一口氣喝完剩下的香檳,嘗試冷靜下來,卻抑制不住悸動。終於,我意識到一件事。
「你可以當小說家呢。」
這句話確實有魔力,不過你當時的笑臉,同樣讓我欣喜若狂。你讀了我寫的東西,那麼滿足,那麼開心地微笑,給了我無上的喜悅。我就是痴迷於你的笑,才從此走上這條路。
我聽著你的聲音,一步步退到牆邊,在你說完最後一個字的瞬間,開啟進出口的門,溜出會場,就這樣離開了酒店。淚水就快決堤,再待下去,我肯定會當著同學的面丟足臉,忍不住嗚咽,號啕大哭,哭到撕心裂肺,發出醉酒嘔吐般的咆哮。
我拼命忍著眼淚,走在青葉大街上。然後,我對自己這樣說道:好了,這不是見到遠野未咲了嗎,魔法解除,你再也不是小說家了。可是我實在難以接受,咬緊的牙關用力到臼齒都快碎了。不知不覺喝過頭的香檳也開始起效,等我回過神來已經倒在地上。我毫不在意來往行人驚詫的視線,藉著酒勁躺在地上,回想起大學時代,你幫過我的那個夜晚。那晚我們結束了教育實習,連傘也沒打,一起淋著雨回到了你的公寓。
然後我的腦子就斷了線,奪眶的淚水流個不停。如果沒有看到街對面那個意想不到的人影,說不定我會眾目睽睽之下當場號泣。
那個意想不到的人,是裕裡。她也離開了同學會的會場,好像在趕路。我一閃念,難道她是來追我的?
我啟程去橫濱讀大學那天,裕裡甚至來到車站為我送行。臨別時她送我的那本《草枕》,至今仍是我珍藏的寶貝。不過不只因為那是她的贈禮,更多是因為書的最後一頁寫著她家的住址。她家的住址,也就是你的住址。裕裡肯定希望我能給她寫信吧,然而,最終我只是把書收藏起來,不曾給她隻言片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