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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郵件(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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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晨,我睜眼第一件事就是檢視手機。我以為裕裡肯定回了些什麼,可是手機裡並沒收到她的資訊。反倒是妹妹問我人在哪裡,總之我先把下榻的酒店發給了她。

等我在前臺退完房,妹妹紅子正好開著車來接我。

「咦?你們不是要去迪士尼樂園嗎?」

「昨天就去玩回來了。」

「前天才見過面,今天又見,真是難得。」

「你總不能連趟家都不回就走了吧。」

妹妹把我塞進車裡,強行帶回了老家。許久不見的雙親已經完全成了高齡老人,也不像從前那樣這呀那呀地嘮叨我了,估計對我也是看開了。機會難得,大家決定一起去秋保泡個溫泉。我很久沒跟父親一起泡過溫泉了,幫父親搓背更是頭一遭。父親從前是賣二手車的,已經退休二十來年,也是在第二次世界大戰中長大的最後一代人。說起來,我還沒和父親聊過他那段經歷,這倒是個好機會。

「你還記得打仗那會兒的事嗎?」

「記得,記得很清楚。」

「跟我講講。」

「唔,怎麼說呢,實在發生了太多事。空襲的時候我們已經疏散到吉岡,不過能看到夜空燒得通紅。大人們都很害怕,可我還小,只覺得好看。要知道,不知有多少人死在那片火海里,怎麼能說好看呢,到現在我還很後悔。附近的廣場來了些士兵,忘了是什麼事,我看到他們端著衝鋒槍射擊。也不知是在訓練,還是故意讓孩子們看,總之戰爭年代就是這樣。衝鋒槍的聲音很可怕,非常響,地面都在震動。我很肯定自己早晚都得上戰場為國捐軀,以為槍也沒什麼好怕的。可是看到了實物,我才知道有多恐怖。我心想,自己肯定是不敢拿槍殺人的。可是士兵打仗就是為了殺人,而且對方也會向你開槍,總之就是人間地獄。雖然法律上有治安維持法,可打仗本身就是治安最壞的狀態,畢竟殺人成了理所當然。」

我還沒聽夠,可是再聊下去兩人都得泡暈了,就在快說到停戰時出了浴池。回到房間,飯菜已經準備妥當。雙親、妹妹和我四個人圍著飯桌,享用起懷石料理。妹妹的兩個小調皮蛋被留在家裡看家,一小家子難得沒有打擾地吃了頓飯。

母親好像很迷長田弘樹,每週都會看《杜之都散步道》,一直追著我問同學會怎麼樣。可是這種時候我就口拙得很,不知該怎麼說明,我不擅長那種千篇一律的旅行見聞。

「播音員的聲音怎麼就那麼悅耳,我要是練習練習,是不是也能跟他們一樣啊。」

如果換成那群作家朋友,光是這種無聊的話題都能熱議半天,可是父母的反應卻如同嚼蠟。

「因為人家訓練過啊。」

「因為別人做過訓練。」

二位一板一眼的回答就這麼終結了話題。

這時,父親唐突地問了一句:「你小說寫得如何了?」

聽到我說「其實呢,我差不多想放棄了」,眾人陷入了沉默。等我回過神,妹妹已經兩眼通紅。這麼多年,無論家裡人如何勸說,大兒子都賭氣不聽,現在卻突然宣佈引退,看來對大家造成了不小的衝擊。他們肯定在想,「早知今日何必當初,明明有那麼多路可走」。妹妹之所以掉眼淚,肯定也是氣我白白浪費了人生。

席間一片寂靜,彷彿在守靈。雖然長男還活著,正動著筷子吃懷石料理。如果說,認真找個穩定的工作、結婚生子、組建幸福的家庭、孝敬父母才是正道,那我這個長男的人生無疑屬於偏離軌道、毫無計劃,可以想象今後會是何等令人不齒。我無地自容,趕緊吃完飯,逃進了露天澡堂。我任由身體吹著夜風,說實話真的一片迷惘。

洗完澡,我坐在按摩椅上揉著肩膀,檢視起手機。可是依舊沒有裕裡的回信。

如果裕裡不回話,我就沒法詢問你的近況。想讓你解除魔法的野心,眼看就要輕易破碎了。既然如此,不如直接去見你吧,我突然一閃念,可是到底沒有見你的勇氣。雖然如此落幕未免不明不白,或許這就是人生吧。

別說裕裡,無論白鴿組的事務所,還是其他任何人,都沒給我發過資訊。一想到根本沒人需要我,更是讓人崩潰。

回到房間,父母和妹妹正在看電視。我終於下定了決心。

「東京那邊臨時有事,約了明天一早,今天我就先回去了。」

母親驚訝地反問:「什麼?現在就走?」

「嗯。」

「公交車都收班了啊。」

我沒考慮到這麼多,純粹是在自暴自棄。

父親說道:「叫出租吧。」

妹妹問:「打出租去車站?要多少錢啊?」

父親回答說:「五六千日元吧。」

妹妹用前臺的電話幫我叫了計程車,我離開溫泉街,乘坐最後一班新幹線回了東京。

其實我沒有任何理由中斷久違的家族團聚先走。唉,為什麼我總是這樣主動把事情搞砸。就是因為總是做出今晚這樣的舉動,從長遠看,才會不痛不癢地白白浪費人生吧。想到這裡,我就鬱結不已。大兒子是這副德行,我真為家裡人不值。不對號座席只有零星幾個乘客,我在角落裡雙手捂著臉,哭得停不下來。唉,可能的話,我真想就這麼去死。

等回到高圓寺的公寓,已經是深夜。我累得直接往床上一躺,衣服也不脫就一覺睡到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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