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咲?」
「什麼?莫非是那個姐姐的名字?」
「妹妹又叫什麼?」
「能重新捋一捋嗎?」
最後是奏蓋過了眾人的七嘴八舌。
「《未咲》是本小說,就是他寫的,乙坂鏡史郎的出道作。我看過之後很喜歡,就發表到了一本叫《青空》的文藝雜誌上,那也是我第一次當編輯。」
「那本小說很棒,」西崎織部也有印象,「《未咲》拿下了當年的新人獎,書也賣得不錯。」
「根本賣不出去。」
「是嗎?我記得是個和前女友重逢的故事吧。」
「沒錯。交往過,結果被好朋友睡了。」
奏很不留情,有些像在洩恨。
「哇,太絕望了!」
「這也是親身體驗?」
「好想看!」
周圍開始起鬨,奏一口氣喝完玻璃杯裡的紅酒,把空杯子摔在桌上。她痛苦地吐了口氣,狠狠瞪著我。
「我真的對你失望透頂,你的時鐘就一直停在那一刻,再也沒走過。」
「也並不是這樣……」
「哪裡不是!你始終在追逐《未咲》的幻影,始終停留在原地,所以你才再也寫不出東西。都已經二十年了!」
「什麼?難道你還在迷戀那個人?」
阿部真理茂問的是我,卻還是奏在回答。
「與其說是迷戀那個人,不如說他是被那本書附身了。即便得了新人獎,也還是業餘小鬼頭寫的幼稚作文。這種東西得了獎,只會讓人自以為是。其實根本沒什麼能耐,卻自以為了不起。當作家的都是被怪物附身的亡靈,拼命想獲得認同。在座哪位不是如此?你們心裡再清楚不過。可真正的問題是下一部作品,不知道該寫什麼,該怎麼寫。自己明明寫出了《未咲》,明明是個天才啊。這下,那本垃圾小說就成了這個人的聖經,女主角未咲就是永遠的聖母瑪利亞!」
席間鴉雀無聲,而我無地自容。
「罷了,反正不關我的事,不說了。這種話過去不知對他說過多少次了。」
「難不成,你們曾經交往過?」阿部真理茂也一臉蒼白。
「怎麼可能交往過!這傢伙腦子裡就只有未咲!」
我只能苦笑。我無法直視奏,只好邊盯著膝蓋上的醬油印邊聽她說話。
「要不是《未咲》,要不是遇到那部作品,肯定也不會有今天的我。所以我才更加懊惱。」
不知為何,我坐在原地無法動彈。等大家都散了,我還在,一個人默不作聲,直接抱著燒酒壺喝個不停。不計後果,自暴自棄。
我東倒西歪醉醺醺地跌進最後一班車,癱倒在空位上。刺眼的熒光燈讓我忍不住嗚咽。
回到家,信箱裡躺著一封信。看信封就知道是裕裡的,同個樣式的信封我已經看過無數遍。我拿著信回了屋。
裕裡……你為什麼總是不對我說實話。從前是,現在也是。
我手裡握著信,就這麼倒在床上,睡著了。
我做了夢。夢裡的我解開了裕裡的謎,那是比瑞普利在《天才瑞普利》裡更加巧妙的詭計,寫成小說肯定非常有趣。我激動得驚醒過來,用枕邊的「夢筆記」記下了剛才的夢境。每當我在夢裡有了靈感,醒來就會寫到這本筆記本上,省得忘了。雖然大多數點子從沒派上過用場,但現在,我深信這本筆記本的存在就是為了這一刻。我寫下夢中的靈感,這才放心地睡著了。
第二天早晨睜開眼,我已經把信忘得一乾二淨。看到掉在地上還沒拆開的信封時,我還納悶這是什麼東西。
你還記得我的妹妹嗎?她是足球社的經理人,和你關係很好。你經常讓她幫忙轉交給我的情書,那孩子卻一直藏起來不讓我看。因為她喜歡你,你是她的初戀。她本人至今還在為那件事懊悔,希望你能原諒她。
還有,你不用回覆。不過如果你有話想說,可以使用下面的住址。只要你願意,歡迎隨時給我回信……
後面留著地址,末尾是「波止場宅」。我想起了學生時代,寄宿時的房間地址也是這種寫法。我寄宿的公寓沒有名字,住址就留房東的姓氏,寫成「某某宅」。不知裕裡現在是怎樣的居住環境,會不會是跟丈夫吵架離家,被朋友收留了?要真是這樣,我就太對不起她了。
我宿醉得厲害,腦子裡一團糨糊,卻忍不住推敲這封信的用意。我開啟冰箱,一口氣喝光了五百毫升的冰鎮碳酸水,讓大腦重新運轉起來。
以下是我當時整理的思路。
我誤以為鯰美和颯香的信是你寫的,那些信都寄自你的老家,每隻信封的背面都寫著老家的住址,郵戳上也分明印著「仲多賀井」。而另一邊,裕裡的來信最大特徵是封面上不留住址,郵戳也是個「泉」字,那是裕里居住的地區。
老家和裕裡的來信,都是以遠野未咲的名義寄出,但我從沒混淆過哪些來自老家,哪些來自裕裡。
以此為前提,可以發現這兩週的信件有個有趣的現象。雙方的來信都問過我是否還記得妹妹裕裡。老家的信上先問,我也對此進行了答覆,回信應該好幾天前就已寄達。這次換了裕裡的來信,卻又問我還記不記得妹妹。
這就說明,裕裡並沒看過我寄往老家的信。不過只靠這一個提問,證據還不夠充分,也可能是有其他原因錯過了。也許裕裡在寄出這封信後,才看到老家的信或者我的回覆,的確不排除這種可能性。
要說我到底想驗證什麼,我想驗證裕裡和你是否有交流。我們之間的書信往來,不知不覺構成了奇異的三角關係。裕裡的信是單箭頭,我和老家之間是雙箭頭。那麼裕裡和老家呢?容我重申一遍,這時老家對我而言指的是你,我做夢都沒想過會是你們的女兒。
所以我想知道的是,到底裕裡和你有交流,還是沒有交流?有或沒有,又分別意味著什麼?
想到這裡,我瞬間產生了某種既視感。此刻我才終於想起,這封信是昨天深夜喝醉了在信箱裡發現的。而且我解開了裕裡的詭計,還記在了筆記本上。
(對啊,我已經把這個謎解開了!)
我急忙翻開枕邊的「夢筆記」,上面潦草地寫著一行字。
比湯姆·瑞普利在《天才瑞普利》裡更加巧妙的詭計。
我想知道究竟是什麼詭計,可是筆記本上並沒寫。
失望。
不過,我突然靈光一閃。
既然如此,那就去採訪瑞普利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