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最後的信》小說信息

第十三章 秘密(第1頁,共2頁)

字體:

颯香原本以為鄉下生活很無聊,結果幫忙做做家務,時間還嫌不夠用,居然比在城裡過得更為充實。遠野家從前是侍奉伊達藩的武士門第,幸吉的祖父還是男爵,算得上名門。幸吉本身是位考古學家,還在東北大學當過教授。幸吉的書房裡藏書甚富,白天他會一直待在這間書房,戴著耳機操作電腦,看起來非常新潮。颯香起初以為老人是在聽歌,其實他是在藉助發音功能讓電腦朗讀艱深的文章。颯香心想,外祖父酷愛閱讀,卻患了眼疾,不知有多難過。

外祖母純子曾經是小學教師,現在自稱烹飪研究家。家裡的後院成了她的菜田,地沒耕過,雜草叢生,就這麼隨便栽著番茄和萵苣。在颯香看來,根本就是外行在瞎種。純子卻堅稱這叫自然農法,十分科學。飯桌上經常出現純子種的菜,加上當地農作物本就豐富,還提供直銷,而且近鄰也會分送,從來就不愁吃。颯香家裡也頻頻收到老家吃不完的菜,甚至她從小就沒見媽媽在超市裡買過蔬菜,不過還遠比不上老家的庫存。颯香的工作是在廚房給山藥、山嵛菜和生薑擦泥。廚房垃圾會扔到後院裡迴歸大地,這項工作也是颯香在負責。平時家務都是母親一手包攬,等自己親力親為,颯香才深感有多麻煩。她也只是擦擦泥,鯰美卻要幫純子做難度更高的廚房工作。本來去趟便利店就能買到的東西,在這裡也要自家張羅。不過純子並不嫌費事,對外祖母那一代人而言,這些都是理所當然。

「自己花工夫做出來的菜,吃起來會更香吧?」

聽了鯰美這句話,颯香才發現最近格外愛吃自己親手處理的山藥、山嵛菜和生薑。原來如此,是因為自己付出了心血啊。這樣的暑假體驗,也已將近尾聲。

上神峰的夏季廟會從外祖母那一代就有了,據說當時沒什麼娛樂方式,廟會遠比現在熱鬧。外孫女們吵著要去,外祖母為她們準備了兩件浴衣。一件藏青底色配紫陽花,一件白底配牽牛,都是她們的母親在十幾歲的夏天穿過的。

颯香問:「哪件是我媽媽的?」

外祖母回答:「她們的衣服都是相互換著隨便穿,不分彼此,這些浴衣也是。」

颯香感嘆:「真的嗎?豈不是跟我們一樣。」

鯰美訂正道:「不是‘我們’,應該是‘我’才對吧?」

實際上,颯香確實毫不在乎地把鯰美的衣服當自己的穿。

鯰美挖苦道:「是你擅自從我衣櫃裡拿衣服穿。」

颯香吐吐舌頭:「我事先說過借我穿一下啊。」

鯰美現在讀高中三年級,颯香是初三。就她們的年紀來說,三歲應該算很大的年齡差。不過對鯰美而言,颯香是大城市裡的成熟初中生,在颯香看來,鯰美是靠不住的鄉下高中生,她們彼此抱著這種印象。結果,兩個人就像雙胞胎,萌生了無關年紀大小的羈絆。她們希望彼此之間沒有秘密,可以無話不談。不過理想歸理想,要說實際上真能做到毫無隱瞞嗎?其實很難。正值思春期的兩個人之間,說不定也有這樣的懊惱。事實上鯰美從沒說起過母親,在颯香看來鯰美的家庭也謎團重重。

而颯香自己,也有對鯰美都不能說的秘密。

上神峰公園的夏季廟會熱鬧非凡,雖然外祖母說已經比不上從前,但也大大超乎颯香的想象。她想不通,平時連個人影都看不到的鄉下地方,從哪裡冒出這麼多人。颯香和鯰美並肩走著,周圍又擠又悶,根本無法避免和身邊行人的身體接觸。簡直就像擠滿人的電車,或者仙台七夕祭典時的站前大街。

身穿浴衣的表姐妹二人重拾童心,吃著棉花糖玩起撈金魚。颯香不停拍下這些充滿回憶的畫面,上傳了instagram。

廟會上有很多她們的同齡人,時不時就會上演一場「久別重逢」。有的是畢業後就沒見過的同學,有的是升入不同高中的朋友,再會的喜悅也是暑假的組成部分。

鯰美卻沒有這樣的重逢場面,颯香心裡奇怪。

「你的朋友都沒來嗎?」

「沒朋友,我在這裡一個朋友也沒有。」

鯰美的回答讓颯香後悔不已,只怕自己戳到了對方痛處。不過她的表姐明明可愛又迷人,怎麼會沒朋友?難道因為太可愛了遭人欺負?颯香拼命開動腦筋,可是她的推理全數落空。

「因為我沒轉到這裡的高中。」

「啊,這樣啊。」

颯香把這事忘了。兩年前,鯰美和母親弟弟一起搬回老家,從此在這裡住下。弟弟瑛斗轉進了當地的小學,但鯰美至今還在市裡上高中,所以她在這鄉下地方並沒有老朋友。

「所以我很高興你能住下來。」

「真的?我幫上忙了?」

「幫上了,幫上了!」

這話讓颯香稍微鬆了口氣,彷彿總算彌補了一些心中的愧疚。

「可是暑假就要放完了。以後別忘了來看我。」

「嗯。」

「不許反悔。」鯰美說道。

颯香卻陷入了沉默,她的反應讓鯰美有些驚訝。

「怎麼了?」

「我在想……要不再多住一段時間。」

「咦?」

「我想再多陪陪鯰美。」

「學校怎麼辦?」

「唔,要不就轉到這邊的學校吧。」

「你從什麼時候開始有這種念頭的?」

「唔,不知不覺吧,慢慢就有這種想法了。」

「這樣啊……」

話雖如此,鯰美一下子還是跟不上颯香的思維。

「如何?是不是個好主意?」

「要真是這樣我會很高興吧,你跟外婆說過了嗎?」

「還沒說。不過外婆肯定會很歡迎,外公也是。」

「唔,誰知道。要不先問問?」

「嗯,好吧。我先問問。」

颯香嘴上答應,表情卻仍有陰霾。鯰美想,她肯定有心事,於是決定故意打趣,看看她的反應。

「怎麼?颯香,難不成你在擔心我?」

「這還用說,擔心,嗯,當然擔心。」

「哇,千萬別!真的不用,你這樣我反而有壓力,而且完全沒必要為了我轉校。我當然很高興和颯香在一起,你完全可以週末來跟我玩。」

可是颯香卻絲毫不肯退讓。

(唉,她肯定還有別的心思。)

鯰美有這種直覺。

難道她在學校裡被欺負了?

等回了家,一直到深夜,颯香既沒有找外祖父母商量的意思,也不打算再跟鯰美重提。第二天,第三天,都是如此。平時颯香總是朝氣十足,現在卻時而沉思,時而發呆。回頭想來,說不定她從一開始就有心事,只是自己沒能意識到而已。想到這裡,鯰美對颯香不免愧疚。

(或許該和裕裡姨媽商量?)

雖然鯰美有過這樣的念頭,可是事情鬧大對颯香也不好,於是她決定先靜觀其變。

與此同時,我再次踏上了仙台的土地。距離同學會才半個月,我又回到了故鄉。去見裕裡是目的之一,其實我心裡還下了另一個決心,也就是這本小說。等我完成了這本小說,就把原稿交給你,以此結束乙坂鏡史郎的作家生涯。我已經做好了準備。

那時候我抱定了這樣的決心。

我來到了裕裡新留的地址。

仙台市泉區八乙女。

八乙女這個地名我有印象,不知是遠房親戚住在那兒,還是父親供職的公司設有營業所,總之在我的記憶裡屬於聽過但從沒去過的街區。我找到了「波止場宅」,那是坡道途中的一棟平房。氣派的石頭門牌和房子的外觀格格不入,十分醒目,上面刻著「波止場正三」的全名。

我按響了門鈴。隨著「來了」的女性應答聲,門開了。

毫無疑問,看著我的臉啞口無言的正是裕裡,她立刻把我關在門外。

「你、你怎麼在這兒?」

「你給我留了住址啊。這裡……是誰家?」

「是、是熟人,熟人的……你別不吱聲就跑上門來啊!」

「我來得不是時候?」

「真不是時候!」

「那我改天再來?」

「不,我只是,這身打扮……你稍等我一下行嗎?」

裕裡說完就留下「啪嗒啪嗒」的腳步聲暫時離開了玄關,等了一會兒門又開了,看來她似乎補了妝。

「抱歉!讓你久等了!這可怎麼辦?附近有座公園,不如我們去那兒聊?」

「行,我無所謂。」

裕里正要穿鞋,這時從屋裡走出一位老人。

「我家借你們用。」

「咦?」

「你也不想被人看到吧?我正好出去散個步。」

老人說完就出了門。

這下家裡只有我和裕裡。

「實在不好意思,讓你來這種地方。這是神秘獨居老人的家,你將就一下。要喝茶嗎?」

「不用麻煩。」

我姑且坐到起居室的沙發上。

「信你看了嗎?」

裕裡的聲音透著緊張,連帶著我也坐立不安起來。

「看了,每次都很有意思。」

「不好意思,真的,盡是主婦無聊的抱怨。」

我一看,桌上正放著熟悉的便箋和信封。便箋上已經寫好的文章裡隨處可見「妹妹」和「裕裡」的字樣。原來如此,看來這裡就是瑞普利的秘密基地了。

「哇,不準看!太丟臉了!」

裕裡慌忙收起了全套的寫信用具,還妄圖轉移話題。

「啊,對了,那本小說!同學會那天你提過的。我想不起來了,是哪本?」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