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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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軍車在現代化都市的寬闊大道上賓士。

江月蓉指著前面一個三岔路口說:「小孫,你在前面路口停下,寵物醫院就在那條街。」

司機小孫說:「江姐,拐一下送你過去,等會兒我再來接你。」

江月蓉道:「不行,軍區早上班了。你用不著接我,把箱子和髒衣服放到我們研究所傳達室就行了。」

紅色桑塔納緊貼著人行道停了下來。

江月蓉拎著鴿籠抱著受傷的鴿子下了車,走了兩步,又扭頭喊道:「等一下。」放下鴿籠,緊跑幾步到一個售貨亭買了兩包口香糖、一杯菠蘿味酸奶,隔窗遞給朱海鵬。

朱海鵬說:「你買這些幹什麼?」

江月蓉道:「壓壓滿身酒氣。勸都勸不住,硬要喝白酒,惹事。」

朱海鵬感激地看著江月蓉,插了吸管喝口酸奶道:「喝白酒?還不是為自己壯膽。一個戎馬幾十年的中將,火速召一個捅了婁子的上校,我只好向酒借個膽了。」

江月蓉叮嚀著:「忘年交歸忘年交,你能分清中將和上校的區別,不算醉漢。走吧。」

看著融入車流的紅色桑塔納,江月蓉又為朱海鵬擔心起來。想著朱海鵬八成要到方怡的公司,江月蓉心裡又很不是滋味,輕嘆一聲,彎腰拎了鴿籠,折向窄街,去找寵物醫院。

朱海鵬在軍區司令部大樓前的臺階下碰見了腋下夾個資料夾的童愛國。

童愛國問:「到機關辦事還是找首長?」

「見方副司令。」

「你是熱點人物,別往槍口上撞,我剛捱了一頓剋,你呀,晾一晾再來吧。」

朱海鵬無奈地聳聳肩,「老人家十萬火急召見,是麻是辣是燙,都得吃,晾不成。」

童愛國伸手拍拍朱海鵬的肩,沒再說什麼,匆匆走了。

梁平看見朱海鵬,馬上把朱堵在走廊裡,壓低著嗓子說:「你可來了。上午會議於你不是十分有利,說話要當心。」

朱海鵬一連遭遇三次真誠的關心,心裡不覺一熱,說了聲:「謝謝。」

梁平拉住朱海鵬的胳膊,伸鼻子嗅嗅,「別離太近說話,最近首長對酒特別反感,好在你喝得不算多。」朱海鵬取下軍帽,夾在左腋下,以手當梳理理頭髮,走進套間。

一面牆的防區地形圖正中間,鑲著石雕一樣紋絲不動的中將方英達。地圖兩側前,一邊豎著國旗,一邊豎著軍旗。寬大烏紫的辦公桌上,很顯眼地擺放著一個古戰車模型。整個房間呈現出莊重、肅穆、威嚴的氣氛。

朱海鵬大聲報告說:「副司令員同志,陸軍學院戰役教研室主任朱海鵬上校奉命趕到。」

方英達動也沒動,入定般地站著。

朱海鵬喉結滾動一會兒,再次報告:「副司令員同志,陸軍學院戰役教研室主任朱海鵬上校奉命趕到。」

「聽見了。」

方英達慢慢轉過身,冷峻的目光直射朱海鵬,「我沒有聽錯,是朱海鵬上校,不是朱海鵬上將,一箇中將,求見你這個上校可真難。」朱海鵬張張嘴,沒有說話。

方英達走到辦公桌前,兩手撐在桌上,身體微向前傾,用詢問的目光看著朱海鵬,「知道我為什麼找你嗎?」

朱海鵬筆挺地昂首站著,不回答。

方英達冷笑一聲,說:「以你的聰明,應該能想得到。」

朱海鵬倔強地沉默著,硬不開口。

方英達火了:「你好大的膽,竟敢把軍區批准的集團軍演習計劃視同兒戲。你說話呀!」

朱海鵬答道:「首長訓示,我正在聆聽,不能說話。」

方英達臉上掠過一絲笑容,「給你一個嚴重警告處分,不算莫須有吧?」

朱海鵬道:「首長量刑太輕。朱海鵬願為演習事件承擔一切責任。違抗命令導致一個有光榮傳統的甲種師丟盡面子,哪一項都該受到復員的處理。如在戰時,該接受審判。」

方英達踱過來道:「你很理智,不像是一時衝動走了這步棋。」

朱海鵬道:「首長英明。這是朱海鵬處心積慮數年想做的一件事。看到演習方案,我就到c師進行了周密的策劃。我的不可告人的目的c師師團領導始終未能察覺。出事頭一天下午,我去煽動c師一團團長楚天舒實施這個計劃。」

「你為什麼要死保常少樂?」

「c師今天的局面,寄託著海鵬對中國軍隊未來的希望。戲劇性的結局,證明我的判斷沒有錯。常少樂留在c師,我到了地方後,這希望就不會破滅。」

「是不是小三找過你?」

「今天上午,她親自去c師請我脫軍裝,任昌達公司總經濟師,年薪二十萬。」

方英達點點頭道:「價碼不菲呀!你真認為你在部隊已經沒了用武之地?」

朱海鵬答:「不是。」

方英達指著沙發說:「坐下。很高興你有這個態度。這些年,我也有點官僚,對你面臨的一些個人無法克服的困難缺乏瞭解。」

梁平走進來給朱海鵬沏了一杯茶。

方英達道:「我找你來,主要目的不是批評你犯了錯誤,而是想聽聽你對科技強軍、質量建軍的認識。我對你的實踐能力低估了,你能拿一個甲種師開刀,證明這些年你思考了一些全域性方面的問題。」

朱海鵬還不大適應這種促膝談心般的氣氛,說:「是考慮了一些,畢竟站得太低。」

方英達笑道:「你急什麼?每一個將軍都是由士兵成長起來的。說說看。」

朱海鵬站起來,從辦公桌上拿起一盒圖釘,從一個盒子裡抓一把紅紅綠綠的塑膠牌走到地圖前,釘了七八個牌子,然後拿起識圖棒說:「方副司令,這就是我區自八十年代中期以來建立起來的含有高科技成分部隊的分佈情況。電子對抗團、快速反應師、特種飛行大隊、特種技術偵察大隊、陸軍航空團。可以說,最先進的兵種,我區都具備了。自九十年代以來發展更為迅速。但是,它的總量還是太少了。你看它們整個像個什麼形狀?」

站在門口的梁平脫口說道:「一盤散沙。」

朱海鵬笑了一下,「言重了些,但形象。方副司令,恕我直言,我們在建立新型部隊方面,存在著與經濟建設上盲目引進類似的情況。」

方英達站了起來,「思路不錯,講下去。」

朱海鵬道:「這裡面有一大部分兵種,放在我區,形象尷尬。有些僅僅只是證明我們也已經擁有,但基本上是為了展覽給上級首長看的。在實戰中它們能起到什麼作用,常常被遺忘。」

方英達道:「提法很尖銳。」

朱海鵬繼續說:「不幸的是,這些部隊中有相當一部分,還未顯示出優劣,恐怕就要遭淘汰。這樣,當初建它就沒有意義。科技強軍、質量建軍的目的,無疑是讓這支部隊能在高科技條件下打贏區域性戰爭。高科技的發展速度很快,跟人學步是要捱打的。」

方英達嚴肅地說:「你在c師搞出那個監視系統,是不是已經自信能戰勝a師?」

「就是a師動用了裝備兩年的自動化指揮系統,我也堅信c師一團必勝。」

「你把話說得太滿了吧?我不是批評你武器決定論。我這些天也在考慮這方面的問題,希望能把壞事變好事,借這次演習促一促全區一線部隊的進步。」

「如果這次演習沒有出現這個必然的戲劇性的結果,誰也不會輕易相信戰場監視系統有什麼大威力。如果一個乙種師擁有全區這些特種部隊,它能打贏所有甲種師。」

方英達眼睛一亮,「實踐才能檢驗真理,你是不是個趙括,還需要打一仗才能定。」

朱海鵬大喜,「那太好了。」

方英達說:「天不早了,你先回去想想,明天陪我到這些寶貝部隊走一走。到底以什麼方式進行對部隊的全面檢驗,也不是我一個人能定的。」

朱海鵬走出辦公樓,就看見拎著鴿籠在花壇邊上踱步的江月蓉。天已是傍晚。

江月蓉迎上來關切地問:「怎麼樣?」

朱海鵬說:「看來暫時用不著脫軍裝了。方副司令要我陪他視察高科技部隊。方中將心中怕是已有個大計劃,想讓我幫他論證論證。」

江月蓉大喜過望,連聲說:「太好了,太好了,真是太好了。」

朱海鵬問:「你好像對軍隊有什麼情結。」

江月蓉邊走邊說:「我爸當了一輩子空軍,離休前只是航校校長,空軍大校。我哥在一次飛行事故中雙腿致殘,都沒有圓將軍夢,你過了這個坎兒……」突然住了口,低頭走路。

這段話顯然已經把朱海鵬當成自家人了。朱海鵬佯裝沒聽明白,忙扯出另外的話題:「鴿子的傷要不要緊?」

江月蓉道:「醫生說恢復一週就可以了。你一忙不知又要忙到啥時候,我先帶回去養著。」

方怡的車悄然跟了朱海鵬和江月蓉一段,突然加速,一個急剎車停在路邊。方怡喊道:「朱海鵬——」

江月蓉淡淡地瞥了方怡一眼,拎著鴿子獨自走了。

方怡問:「你跑回來幹什麼?」

朱海鵬說:「你爸召見,不敢不來。」

方怡盯著江月蓉的背影,說:「女朋友?不錯嘛。醫院的?」

朱海鵬道:「別瞎說。合作者,資訊工程研究所的高階工程師,電腦專家。」

方怡說:「好像還因為破譯密碼立過一等功。拎著鴿子散步,很浪漫嘛。」

朱海鵬說:「沒什麼事,我走了。」

方怡道:「你也沒什麼事嘛,我送你回‘陸院’。」

朱海鵬說:「不用了。」撒腿去追江月蓉。

方怡雙手扶著方向盤,望著漸漸接近軍區大門的兩個背影,目光復雜。

方英達在童愛國、朱海鵬的陪同下,視察了電子對抗團、快速反應部隊、陸航一團,最後一站安排在特種偵察大隊。

單兵飛行表演結束後,方英達走下運動場主席臺,摸著一個單兵飛行器問朱海鵬:「這個兵種你知道多少?如果在戰場上,你將怎樣使用這支部隊?」

大隊長任建國說:「這可難不住朱海鵬。」

方英達瞪了任建國一眼。

朱海鵬道:「這是近距離偵察需要產生的一個兵種。它的作用是彌補衛星、電子偵察手段的不足,優點是飛行高度低,雷達不易發現,缺點是一次性飛行距離太短,對燃料的要求過高。在戰場上,我只在近戰時才會動用它,偷襲敵人重要目標。從發展前景上看,並不樂觀,要不了多久,它的作用恐怕要表現在維護社會治安方面了。」

方英達揹著手在小運動場上走著,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在詢問幾個隨行下屬:「無論怎樣看,像a師這樣的部隊,才能體現中國軍隊的現階段水平。它真的就無法對付一個高科技裝備武裝起來的團嗎?不可能,不可能……」

朱海鵬偷偷觀察了方英達,試著接道:「a師也是一支現代化水平很高的勁旅。在區域性戰爭中,a師完全可以承擔一個方面的作戰任務。它潛在的作戰能力,只有在劇烈的對抗中才能磨鍊出來,才能充分展現出來。如果把我們軍區高科技含量比較多的兵種,按一定的比例,配屬一個乙種師,其戰鬥力應該不弱於軍事強國現階段的甲種陸戰師。如果這樣兩支部隊進行一場無導演部的模擬實戰對抗演習,一方面可以全面檢驗出我們甲種師的綜合作戰能力,另一方面,有可能尋找到一條立足中國國情的強軍之路。」他發現方英達等都在傾聽,適時打住了。

方英達說:「說下去,這些不像是你忽發奇想的靈感。你把我引到這些特種部隊,不就是想說這些話嗎?」

朱海鵬咧嘴笑笑,「是首長教導有方。海灣戰爭中,多國部隊中的美軍,損失最小。通常我們都只認為這是高科技因素的作用。高科技當然是決定性因素,但我還發現一個重要的數字比,美軍一年在訓練中的死亡人數,是海灣戰爭的近八十倍。」

童愛國道:「比八十倍還要多吧。一九九四年,美軍訓練中死亡人數接近三千。」

朱海鵬道:「安全不是不用講,但許多年裡,在訓練中,我們把安全已經當成了目的。我們的訓練動員,頻率最高的四個字是:不準出事。出事自然是指傷亡人員,損傷裝備。這次演習體現得很充分。一個甲種師演習,讓一個乙種師的團配合,強度不夠,傷亡事件也就避免了。a師因怕這樣一個演習會損害自動化指揮系統,‘師指’進行的基本上還是地圖作業。演習強度不夠,問題也就不會暴露,遇上真正的戰爭,一切都晚了。」

方英達沒作評價,說:「回軍區。」車上,似睡非睡的方英達問:「朱海鵬,你講的可以在這種對抗演習中引入電子戰、資訊戰,是紙上談談兵呀,還是有把握在無導演部的演習中表現出來,如果能,這種演習對科技強軍、質量建軍方針的貫徹,就會產生重要影響。c3i、精密制導、電子戰,被稱為高技術戰爭的三大支柱,你要是能在一場演習中,充分展示c3i指揮系統和電子戰的巨大威力,你就是人民的大功臣。」

朱海鵬回答:「我知道立個軍令狀也沒用,就看首長敢不敢下這個決心了。這幾年,我的理論研究基本上都想伴著實踐進行。說句吹牛的話,在思維上,我和美軍的軍事理論家比已經不差什麼了,前年我開始進行中國式的數字化士兵試驗,同年,美軍也把數字化作為十九項優先發展的高技術中的重點。說到實踐,我的物質基礎就太差了。」

方英達說:「你急什麼?綜合國力增強後,你的基礎也就會好起來。」

朱海鵬道:「我只是感到等不得了。」

方英達道:「緊迫感來自於對與先進部隊存在巨大差距的認識。只要是好的建議,軍區黨委肯定會採納。給你兩天時間,寫出一個基於我軍區實際的可行性報告,童部長用兩天時間加上補充意見直接交給我。停車。朱海鵬你下去,這兒離‘陸院’很近,給你節約點時間。」

朱海鵬下了車,敬禮向方英達告別。

方英達道:「這個報告如果真的可行,我就推薦你擔任合成藍軍司令。」

朱海鵬看著眼前這個城市,心裡鼓盪著金戈鐵馬般的豪情。他走到一個公用電話旁,撥通了江月蓉的電話,對著話筒說:「方大將軍果真有大計劃,我有幸成了這個計劃的起草人。七十二個小時內,我不會打攪你。」

江月蓉在那邊說:「祝賀你。週六下午,我們到中心廣場放鴿子。」

朱海鵬一拍腦袋說:「鴿子傷了,丫丫會為我擔心的。」

江月蓉道:「我第二天就給丫丫發了電報,還講了鴿子的傷情呢。你放心當大秘書吧。」

朱海鵬興奮異常,放下電話,吹著口哨,沿著一條田間小道,朝陸軍學院走去。

方英達回到家裡,心情格外的好,叫小保姆給他倒了一杯乾白葡萄酒,小口抿著,低聲哼唱蘇聯歌曲《喀秋莎》。正唱著,方怡回來了。

方怡聽父親用俄語唱歌,抿嘴一笑:「爸,今天遇到什麼喜事了?」

方英達孩子氣地笑笑,「中將方英達,在與女兒小三爭奪朱海鵬的戰役中,已徹底取得戰場主動權。你說該不該唱支歌慶賀慶賀?」

方怡脫了外套,走到方英達身邊問:「你那些不知能不能兌現的支票,竟能說動朱海鵬?」

方英達得意地說:「一個信譽卓著的人,開出的支票完全可以作為現金進行流通。這個朱海鵬,值得下大本錢和你爭一爭。這幾天他幫助我下了一個重大決心。」

方怡看見半杯葡萄酒,端起來說:「爸,你這個人好了傷疤忘了疼,怎麼又偷喝酒。」

方英達央求著:「小三,就這半杯,我那點胃炎,早好了。老爸高興,賞我喝了吧。」

方怡搖搖頭說:「那你答應明天上午到總醫院去查身體。你已經超兩天了。」

方英達說:「三天前不是下部隊了嘛。好,我答應你。」奪過酒杯,一飲而盡。

方怡用抹布仔細揩揩茶几,咕噥一句:「農民就是農民,連個茶几都擦不乾淨。」

方英達把臉拉長了:「小三,你這種毛病就是改不了。你姥爺也是農民,辛亥革命才進城做絲綢商人。你爺爺不是遇上軍閥混戰,咬牙當了兵,最後當了將軍,還不得回去當農民!不要認為咱家就高人一等,這不好。」

方怡賠著笑說:「爸,我錯了,改還不行?」

方英達嘆了一聲道:「龍龍可是有一段沒回來了。你跟你公公婆婆的關係還很緊張吧?」

方怡支吾說:「最近公司事太多,我看你也太忙,就沒去接龍龍回來。小市民嘛,給點甜頭,關係還能處不好?」

方英達搖搖頭說:「你哪來這麼些毛病,這很不好,你要注意!英明和你的關係,早不如前幾年了,你以為我看不出來?你要反省反省自己。你能在商界走得這麼順,那是靠你爺爺和昌達老掌櫃的交情,不要以為自己了不起,那樣的話,早晚會成孤家寡人的。」

方怡換了一張笑臉:「爸,你批評得很對,就要吃飯了,你消消氣。」

方英達只好坐下,說:「小三,英明是有血性的人,心傷不得。這兩天你讓他回來一趟,我要和他談談。我六十三了,馬上就退了。陳皓若五十五,常少樂五十三,黃興安四十九,二十年內都得退。」

方怡說:「這世界離了誰,地球都照樣轉。你還是珍惜自己的身體,少操點心。」

方英達眼一瞪,「胡說!我能不操心嗎?二十年後,這部隊就是範英明、朱海鵬這一代人掌握了,不看著他們成熟起來能放心?」

小英喊道,「爺爺、姑姑,開飯了。」

方怡攙了方英達說:「爸爸,今天日子不好,咱爺倆談什麼都沒共同語言。咱們不如今晚都裝啞巴吧。」

方英達終於笑了起來。

外面,已經夜暗。

江月蓉如約帶著鴿子來到c市中心廣場,等了很久不見朱海鵬,因廣場新擴建不久,加上前些年環境汙染嚴重,偌大的廣場,看不見自由飛翔的任何鳥類,江月蓉拎的兩隻鴿子就格外引人注目。一個牽著五六歲小男孩的老者,被男孩拉著,一直若即若離追隨著江月蓉。

小男孩忍不住地說:「爺爺,我可以和鴿子玩一會兒嗎?」

老者道:「要是阿姨願意,你當然可以和它玩。」

小男孩仰臉問:「爺爺,把我的蛋糕分一點給鴿子吃好嗎?」

老者從手提兜裡拿出一塊蛋糕遞給小男孩。小男孩緊跑幾步,追上慢慢走著的江月蓉,怯生生地仰臉喊一聲:「阿姨——」

江月蓉轉過身,目光掃了幾掃,終於找到了小不點,笑吟吟地彎腰問:「小朋友,你喊阿姨有什麼事?」

小男孩舉著蛋糕說:「我喂鴿子行嗎?我看它們餓了。」

江月蓉蹲下來,放好鴿籠,伸子拍拍小男孩的頭,「你喂吧,它們真的餓了。」

老者拄著柺杖走過來,慈眉善目地看著喂鴿子的孫子,感嘆一聲:「不用籠子裝就好了。這麼大個廣場,應該有成群的鴿子。」

江月蓉站起來,溜了一眼廣場,「老伯,聽說這個城市從前還有鷺鷥,吃飽了,也會飛到老廣場上來。」

老者悠悠地嘆道:「不怕人的鴛鴦,我只是像他這麼大時在錦江邊上見過。成群的鴿子在巴黎留學時倒是常見。不知這輩子還能不能見得上。」

小男孩問:「阿姨,你這鴿子會飛嗎?」

江月蓉說:「當然會飛,它們不是一般的鴿子,能飛回幾千里外的家。」

小男孩說:「你讓它們飛飛好嗎?」

江月蓉看看擠在高樓縫縫中的夕陽,說:「當然可以。」蹲下來,托出一隻鴿子。

鴿子咕咕叫兩聲,兩翅一振飛了起來,鴿哨聲引得小男孩拍著手直跳。另一隻鴿子自己跑出籠子,跟著飛了出去。

江月蓉叫一聲:「糟糕。」

這時朱海鵬喘著氣跑過來接道:「沒關係,這樣它們路上好有個伴兒。」

江月蓉拎上空籠子,揚揚手和小男孩告別,邊走邊說:「你一向很守時,出什麼事了?」

朱海鵬道:「下午聽說方副司令喝酒喝住了院,趕到醫院看他,耽誤了。」

江月蓉忙問,「要緊不要緊?」

朱海鵬說:「人沒見到,估計問題不大。他的胃前一段不太好。」

「你的報告上面有沒有反應?」

「護士說,方副司令上午還在病房看材料,我估計就是這個東西。如果軍區下決心搞這次大演習,我想請你做我的助手。」

江月蓉笑道:「還沒當司令,就開始組閣了?我能幫你幹什麼?打仗的事我可一竅不通。」

「我想把資訊戰引入這次演習,這可是你這個計算機軟體專家的拿手戲。如果演習中能出現資訊大戰,意義就大了。」

「這可能需要奇才、怪才,我恐怕只能編編加密程式。你別說,還真有這樣的人。」

朱海鵬眼睛一亮,「是誰?我把他借過來。」

江月蓉說:「晚了。所裡前一段出了一件事。一個叫程東明的年輕人,搞密碼的,和在銀行工作的妻子打賭,說他一週內可以把省工行自動取款機的軟體密碼破出來。」

「破出來沒有?」

「你聽我說嘛。沒破出來怎麼能用一張只有三百元餘款的卡取了五萬塊?小兩口看著五萬元一夜沒睡,第二天去投案,銀行的人還認為程東明是說瘋話,程東明只好當場試驗。」

「他現在在哪裡?」

「能在哪裡?等待軍事法庭審判。」

「這個人我要了。」

「你開什麼玩笑!」

朱海鵬笑道:「試試總行吧。他的犯罪動機不惡,事後又自首了。給他提供個立功贖罪的機會,立了功,還能為部隊留個怪才。」

江月蓉嘆一句:「你這是什麼腦袋。」

他們誰也沒有注意到一臉怒容的方怡從後面大步趕來了。

方怡在朱海鵬背上拍一掌,大聲說:「你比兔子跑得還快。」

轉身笑著對江月蓉說:「江小姐,我想借用朱海鵬一個小時,可以嗎?」

江月蓉錯愕地看著方怡,沒說話。

朱海鵬說:「方總,有話你儘管說。」

方怡說:「這筆賬得單獨找你算。」

江月蓉勉強笑笑說:「我還有事,先走了,你們談吧。」說著,急急地低頭走了。

朱海鵬氣得原地打了一轉,「三小姐,我躲也躲不掉,你不在醫院侍候老爸,找我算什麼賬?我不記得欠你什麼。」

方怡指指馬路對面的咖啡館道:「我不是來和你吵架的,找個安靜地方再說。」

朱海鵬只好跟著方怡去了咖啡館。天還沒黑,咖啡館裡冷冷清清,只有他們兩個顧客。朱海鵬知道軍裝太扎眼,脫了上衣放在條椅裡邊。

方怡冷笑道:「穿著軍裝陪女朋友在市中心廣場放鴿子招搖,就不怕人說了?」

朱海鵬說:「這麼說你在跟蹤我?」

方怡說:「在軍區總醫院我就發現了你那輛破車,一直追到中心廣場。我爸總把你視作忘年交,可惜他還不知道你重色輕友。」

「你——」朱海鵬長吁一口氣,身子朝後仰著,眯著眼盯著方怡看。

方怡用怨中帶恨的目光迎上去,「重色輕友還太輕,我看你是謀官害命。」朱海鵬正要發作,服務員把咖啡端了上來。

方怡眼含淚光,「你不該煽動一個即將離休的老人做一件他力所不及的事。再搞一次大演習,你不過只是一個當配角的藍軍司令。我真不明白,在你眼裡,松下幸之助、比爾·蓋茨竟比不上一個一輩子打不上一仗的將軍。」

朱海鵬說:「眼下我只是軍人,我只能做一個軍人應該做的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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