韻如是誰?
老闆果然知道些什麼。
黃雨萱深吸一口氣,說:「老闆,我想你認錯人了。」
老闆回過神,收起訝異的表情,搖了搖頭,像是在對她解釋,又像是在對自己說:「也是,你不可能會是她的。」
黃雨萱拿出手機,找出那張照片,遞到老闆面前,問:「我想,你剛剛把我誤認為的那個女生,就是她,對吧?」
老闆看著手機裡的照片,眼角略帶著魚尾紋的臉上露出懷念的神情,彷彿正在回憶往事。
他看看黃雨萱,又看看手機裡的照片,深覺命運的確奇妙。
她真的來了。
「老闆,你認識她,對不對?」黃雨萱問。
老闆看著黃雨萱,彷彿看著多年前那個有著同樣面容的年輕女孩。
「是的,我認識她。」老闆點點頭,「她叫陳韻如,是我的外甥女,以前在我的唱片行打工。」
找到了!黃雨萱在心裡吶喊。
「那……那你認識她右邊的那個男生嗎?」她指著照片裡與王詮勝長得一模一樣的年輕男孩。
老闆並沒有馬上回答,似乎在斟酌著什麼,最後才說:「認識,他是韻如的同學。」
「只是同學嗎?」她不死心地追問。
老闆看了她一眼,像是不明白她為何要問這個問題。
「呃,我的意思是……」她需要整理一下思緒,要自己冷靜下來,「他們兩個,是男女朋友嗎?」
「這我就不清楚了,印象中,我只記得這兩個男生常常到唱片行找韻如,他們三個感情似乎不錯。」
「那這個男生的名字,是不是叫王詮勝?」儘管明知時間上根本對不起來,但她還是開口問了。
老闆搖搖頭:「已經過太久了,我真的記不得了。」
黃雨萱不氣餒,繼續問:「沒關係。老闆,既然你剛說她是你的外甥女,方便透露她的聯絡方式嗎?」
老闆神情為難:「這個我恐怕沒辦法幫你。」
「我不是要找她麻煩,我只是有些事情想當面問問她。」黃雨萱解釋。
老闆嘆了口氣:「你誤會我的意思了。我沒辦法幫你,是因為韻如已經不在了。」
「不在了?她離開臺灣了嗎?」黃雨萱一時還沒會過意來。
「不是。」老闆看著她,眼裡是藏不住的憂傷,「韻如她很久以前就過世了。」
黃雨萱一陣錯愕,一時不知該如何回應。
好半天,她才有些結巴地問:「是……是什麼時候的事?」
「如果我沒記錯,她走的那一年,是1999年。」
陳韻如……照片裡的這個女孩……早在二十年前,就已經死了?
如果陳韻如真的是在1999年過世,就代表這張照片是在更早之前拍的,那時候的王詮勝不過才六七歲,照片裡的人更肯定不會是他,而是另一個與他長得一模一樣的人。
實在太不可思議了,這個世界上,不但有一個長得和她一模一樣的女生,還有一個跟王詮勝長得一模一樣的男生,在另一個時空裡認識……
黃雨萱愣愣地看著手機裡的照片,原來,照片裡的男孩真的不是王詮勝,她也不是別人的替代品,可是,為什麼她卻更失落難過了?
她轉過身,連聲「再見」也沒說,就落寞地離開了咖啡館。
就連老闆那句「黃小姐……」都沒聽見。
而她從頭到尾,都沒有向老闆提起過自己的姓名。
王詮勝的父母打電話給她,說是想替王詮勝辦一個正式的告別式。
儘管,直到目前為止,王詮勝都還只是「失蹤」,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那不過是飛機失事死亡的另一種委婉的說法。
白髮人送黑髮人,即使再痛心難過,日子還是要繼續過下去。
而為了要讓日子過下去,只有斬斷不可能的希望。
舉辦告別式,就是告訴所有人,王詮勝這個人,從此,再也不在這個世界上了。
告別式上,黃雨萱沒有哭,甚至,還看著王詮勝的遺照,露出微笑。
不想哭,不想悲傷,不想在這一刻,記得的是失去他的痛苦。
只想記得他曾經是多麼寵著她、愛著她,還打算要讓她成為他的妻子,相知相守過完一輩子。
她看著自己左手無名指上的戒指。
是的,我答應。
王詮勝,我答應你的求婚。
她在心裡默默地告訴他。
而在告別式會場的角落裡,有一個人的目光始終沒有離開過黃雨萱。
告別式結束後,黃雨萱與王家父母聊了幾句。
王母說:「雨萱,謝謝你替我們找了一張這麼棒的照片,那孩子以前照相時都不太愛笑,老是板著一張臉。」
黃雨萱有些訝異:「會嗎?每次拍照,他總是笑得最誇張的那一個。」
王母慈祥地看著她,說:「他認識了你之後,才變得那麼愛笑的。以前的他,很少和別人說話,也不怎麼笑,但認識你之後,他真的變了很多……」她握住黃雨萱的手,「我能感覺得出來,他和你在一起,真的很開心。」
黃雨萱一時鼻酸,不知道該說些什麼,這時剛剛離開的王父走了過來,手裡捧著一個小包裹,對她說:「有快遞送東西過來,說是要給你的。」
她一臉納悶地接過包裹,看見王家父母有些好奇的神情,便當場開啟包裹。
是誰會特地在王詮勝的告別式上送她東西?
只見包裹裡是一臺附有耳機的磁帶式隨身聽,還有一卷伍佰的磁帶,專輯名稱是《愛情的盡頭》。
黃雨萱這下更困惑了。
這是怎麼回事?難道是惡作劇嗎?
「這是誰送你的啊?」王母問。
黃雨萱搖搖頭,老實說:「我也不知道。」
她看著那盤磁帶,起先還有些警戒,接著想起有一次伍佰開演唱會,她要買票時發現票都賣完了,正難過沮喪時,王詮勝居然變出兩張演唱會的票,讓她高興得直尖叫。
她的目光變得柔和,不管是誰送她這些東西,想必都是有用意的吧。
而且不知道為什麼,她有種預感,這一切,也許和王詮勝有關。
回程的公交車上,她翻出那臺隨身聽。
這到底是從哪兒來的?這麼懷舊的東西,都快可以放進博物館裡了,更別提現在許多年輕人根本不知道什麼是磁帶。
磁帶聽到了一半,她把磁帶放進隨身聽裡,倒帶。
這時手機發出資訊聲,她拿起來瞄了一眼,是小黛上傳了前幾天替她慶生的照片到臉書上。
前幾天小黛他們約她去唱歌,順便替她慶生,眾人買了個大蛋糕,點上蠟燭,要她許願。
她胡亂許了兩個願望,第三個願望,沒有說出口。
但那夜回家後,她還是選擇告訴了一個人。
儘管大家都說,生日許願時,第三個願望千萬不要說出來,一說出口,就不會實現了,可是那個人已經不在了,所以這個世界上除了她自己,沒有人知道她的第三個生日願望是什麼。
隨著倒帶聲,她滑開手機,重新看了一次那些從來沒有被讀取過的資訊。
不久,「嗒」的一聲,磁帶捲到了底。
她戴上耳機,按下播放鍵,幾秒鐘的沉靜後,耳機裡響起的第一首歌,是ilastdance/i……
思緒一下子又飄離了現實,她閉上眼,聽著沙啞的男聲吟唱著一首悲傷但深情的愛情歌曲。
公交車進入了隧道,隧道內的燈光閃過她憂傷的側臉,在公交車的引擎聲中,她輕聲哼著熟悉的旋律。
手機螢幕仍在微微發著藍光,停留在傳送資訊的介面,但閉上雙眼的她沒有發現,那些給王詮勝的資訊,在光影交錯中,一則接著一則,竟出現已讀的標記。
彷彿冥冥之中有人接收到了她的渴望與思念。
而她發出的最後一則資訊是:
今天是我的生日。我的第三個生日願望,和你有關。那個願望,就是好想見你。
忽然一則不屬於她的記憶片段如火花般在她腦海裡閃過。
「你剛剛哼的那首歌,蠻好聽的。」男孩說,「就是現在放的這首歌,這首叫什麼?」
她抬起頭,望向眼前的男孩。
是王詮勝?!
她立刻睜開眼,發現自己還在公交車上。
剛剛那是什麼?
往車窗外一看,公交車仍在隧道里,她不禁納悶:這條隧道有這麼長嗎?
耳朵裡仍舊響著熟悉的旋律,她半是驚疑半是期待地再次閉上雙眼。
那男孩是誰?是王詮勝嗎?
她剛剛睡著了嗎?
是不是隻要睡著了,就能再夢見他?
「陳韻如?」
是照片裡那個女孩的名字!
「你怎麼還在等公交車?不怕遲到啊?」
年輕的王詮勝騎著一輛摩托車停在她面前,遞給她一頂安全帽。
她正想問這是怎麼回事,忽然有雙手遮住了她的雙眼。
「猜猜我是誰?」
「王詮勝,別鬧了!」
她趕緊掙脫那雙手,赫然發現自己竟站在那間32號唱片行外!
照片裡的另一個男孩捧著一個生日蛋糕,年輕的王詮勝則大聲唱著生日快樂歌。
「陳韻如,祝你生日快樂!」他們說。
但她不是陳韻如啊!
正想大聲否認,她忽然發現自己就站在馬路中間,接著一道刺眼的亮光讓她本能地轉過了頭、閉上眼,接著是刺耳的剎車聲。
然後,世界陷入了一片黑暗。
失去意識前的最後幾秒鐘,她仍聽見歌聲,卻彷彿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而且開始變得模糊不清,音樂也變了調。
但歌聲始終沒有消失,而是彷彿穿越了時空,將她拉往了另一個世界……
音樂聲忽然又變得清晰,節奏恢復了正常,在她耳朵裡迴盪。
當她再度睜開眼時,刺眼的亮光讓她立刻又閉上了雙眼。
搞什麼啊,隧道的燈光有這麼強嗎?
她緩緩睜開眼,卻發現映入眼簾的是一面陌生的天花板。
這是公交車的天花板嗎?
等等,她為什麼是躺在床上?而略微刺鼻的消毒藥水味讓她想起了醫院。
這是怎麼回事?
剛剛她是不是睡著了,做了很長、很奇怪的一個夢?
而且在夢裡,她見到了王詮勝。
她轉過頭,想搞清楚自己究竟在哪裡,卻一眼就看到了坐在病床旁的年輕男孩。
她倒吸一口氣,立刻從床上跳了起來,雙手緊緊地抱住那個男孩不放!
男孩的身體僵直,像是被她突如其來的擁抱嚇到了。
是他!是王詮勝!
是照片裡的王詮勝!
是她剛剛夢裡那個年輕的王詮勝!
她忍不住喜極而泣。
她的生日願望實現了!
她終於再次見到他了!
就算只是一場夢也好,她希望這場夢永遠不要醒,或至少,能維持得久一些。
她實在是太思念他了!
而被她緊抱不放的男孩,則是一臉錯愕,過了幾秒才問:
「陳韻如,你還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