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再回頭望向李子維,不知道為什麼,她就是說不出「李子維」這三個字。
「你不會連我是誰都忘了吧?我是李子維啊!你還記得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嗎?」李子維說。
她看著這兩個男孩,努力回憶:「我……我記得你們幫我過完生日之後……不對,」她搖搖頭,「不是你們,是我公司的同事替我過生日的……」屬於黃雨萱與陳韻如的記憶片段重疊起來,她越回憶就越是困惑。
「同事?什麼同事?你在說什麼啊?」李子維問。
「我也不清楚……然後我好像參加了誰的告別式,我很難過很難過……」她皺著眉頭,試圖回憶,記憶卻是斷斷續續,陌生又熟悉。
莫俊傑打斷她:「陳韻如,真的想不起來就算了,別勉強自己。」
她忽然按住自己的頭,一臉痛苦地說:「我想起來了!那天晚上我回到家,弟弟不見了,聯絡不到媽媽,我很難過也很害怕,怕自己被遺棄了,就跑出家門去找他們……然後……然後我在過馬路,有一輛車子朝我衝了過來……」她望向兩個男孩,試探地問,「所以我是出了車禍,才會在醫院裡,是嗎?」
兩個男孩聽她這麼說,互相看了一眼。
李子維猶豫了一下,開口正要解釋,陳韻如腦海中忽然響起一道聲音。
我媽跟我弟呢?
她迅速地張望四周,並沒有看到其他人。
「又怎麼了嗎?」莫俊傑小心翼翼地看著她。
「我……我媽和我弟呢?為什麼我人在醫院,他們卻不在?」她喃喃自語。
忽然,她猛地望向李子維與莫俊傑,問:「你們有沒有騎車?我要回家,送我回家!」最後一句話是近乎霸道的命令。
兩個男孩再度對看一眼。
陳韻如是不是真的傷到腦子了?
醒過來之後的她,怎麼和之前判若兩人?
客廳茶几上的手機在不斷振動,在一旁打遊戲的陳思源不耐煩地喊:「媽!電話啦!」
韻如母親滿頭大汗地從廚房走了出來,唸了兩句:「姐姐都發生這種事了,你不去醫院幫忙照顧也就算了,還有心情打遊戲!」
「不打遊戲她就會醒過來嗎……」陳思源嘴裡嘟囔著,眼神卻再次瞟向陳韻如的房間。
其實他根本沒有專心在打遊戲。
「你講的這是什麼話?她是你姐姐耶!也不想想她是因為誰才發生這種事的?」
「你不要把我扯進來,她出事跟我有什麼關係?」陳思源仍嘴硬。
這時門鈴響起,韻如母親急著應門,也沒時間接電話。
門外站的是韻如舅舅,她的弟弟吳文磊。
她有些意外地問:「你怎麼來了?」
吳文磊一面走進來,一面反問她:「我才想問你怎麼還在家裡?我以為你在醫院照顧韻如,所以順路帶點吃的給思源。姐,你不會就這樣把韻如一個人丟在醫院吧?」
「我又不是隻有韻如要照顧,我不回家煮飯給思源吃,誰給他弄吃的?」她辯解。
坐在沙發上的陳思源聞言,立即不客氣地回嗆:「我又沒求你煮飯給我吃,不要什麼事都怪到我頭上好不好?」
韻如母親還沒開口,吳文磊已經受不了地說:「陳思源,你怎麼這樣跟你媽講話?」
陳思源小聲嘟囔:「你又不是我爸,管那麼多……」然後眼神繼續飄回電視螢幕上,假裝打遊戲。
吳文磊還想教訓這小毛頭幾句,韻如母親卻揮揮手勸阻,說:「算了啦,他還是小孩子,別和他計較。」
「他都多大了,只有你還把他當小孩看——」話說到一半,吳文磊的手機忽然響了,他只好先接起電話:「喂?是……我是陳韻如的舅舅……」
陳思源立刻豎起了耳朵。
「什麼?」吳文磊一臉意外,「好,我知道了,我們現在就過去!」
「怎麼了?」韻如母親見他臉色轉為凝重,忍不住問。
「是醫院打來的,說韻如不見了。」他說。
韻如母親一臉錯愕,假裝打遊戲的陳思源更是雙手立刻停住了動作。
「怎麼會這樣?」韻如母親一臉慌張與憂心。
「我也不知道。姐,我們先去一趟醫院吧!」
就在這個時候,家門忽然被開啟,站在門口的竟然是一臉氣憤的陳韻如。
三人全傻了眼,一時之間不知該如何反應。
陳韻如身後則是有些尷尬的李子維與莫俊傑。
「韻如,你怎麼會——」韻如母親終於開口,卻被女兒搶上前打斷:「那天晚上你們去哪兒了?你是不是怕思源被爸帶走,所以就帶著他離開,把我一個人拋下了?」
所有人都被陳韻如的氣勢給嚇到了。
她從來沒有這樣子說話過!
「韻如,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樣,那天晚上是因為思源離家出走,媽媽急著要找他,並沒有要把你拋下不管。」韻如母親試圖解釋。
陳韻如更往前走近一步,雙手叉腰,咄咄逼人:「還說沒有,那天晚上你房間衣櫃裡的東西全都被翻出來了,一副就是急著要離家的樣子!」
「你誤會了!那是思源翻的!」韻如母親從來沒有被女兒這樣大聲質問過,這時也不敢再袒護兒子,老實交代了當天的情況。
陳韻如轉頭瞪向坐在沙發上的陳思源,只見他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一面打遊戲,一面隨口說:「就找錢啊,不然沒有錢怎麼離家出走?」
陳韻如一聽,一陣風似的走到陳思源面前,一把搶過他手上的遊戲搖桿,不客氣地質問:「你離家出走?你憑什麼離家出走?你搞什麼鬼?」見陳思源一臉呆滯地望著自己,她更是怒火中燒,伸手用力捏住他的耳朵,「腦袋是個好東西,別告訴我你沒有!你給我好好想一想,這個家裡誰對你不好了?你有沒有想過,最應該離家出走的人是我,什麼時候輪到你了!」
陳思源痛得齜牙咧嘴,但從沒被姐姐這般厲聲責罵的他卻一聲都不敢吭,只是拼命忍痛。
其他人見向來乖巧安靜、內向到近乎自閉的陳韻如如此發飆,全都目瞪口呆,最後還是吳文磊先回過神來,連忙安撫她:「韻如,你先冷靜下來,有話好好說。」
陳韻如輕蔑地哼了一聲,甩開陳思源的耳朵。
要是在以往,陳思源早就不客氣地回嗆,但此刻他只是一隻手捂住被捏痛的耳朵,乖乖站在一旁,不時用困惑的眼神打量自己的姐姐。
這人真的是他姐姐嗎?
反差也未免太大了吧!
簡直就是另外一個人,根本是潑婦!
看來姐姐頭上的傷真的很嚴重啊……他這麼想著,第一次在姐姐面前露出擔憂的神情。
「韻如,媽媽真的沒有要扔下你,這都是誤會。媽媽怎麼可能不要你呢?」韻如母親仍試圖想解釋清楚。
但陳韻如再度回嗆:「你別怪我為什麼會這樣想,先不講你是我媽媽,卻把我一個人扔在醫院不管,那天你跟爸說要離婚的時候,你們就只想到要帶思源走,完全沒有考慮過我!你還要我不要誤會?如果你是我,你會怎麼想?」
韻如母親頓時啞口無言,一旁的陳思源看看母親,又看看姐姐,彷彿想要說什麼,最後還是什麼都沒說。
陳韻如從醫院醒來後,氣沖沖跑回家,發了這麼大一頓脾氣,一直緊繃著的情緒總算能多少緩解一些了,她這才覺得自己的頭還在發脹地抽痛,而且昏迷了整整兩天,只靠著點滴,體力也有些不支,她伸手按住自己的頭,表情有些痛苦,卻忍著沒有呻吟出聲。
韻如母親見狀,焦心地問:「韻如,你還好嗎?是不是很不舒服?我先送你回醫院好不好?」她伸手想扶住女兒的肩膀,卻被她一把甩開。
陳韻如賭氣地對她說:「不用你送,我自己回醫院!」然後快步走向家門口,對著還站在門口的李子維不客氣地命令:「王詮勝,送我回醫院!」
「我是李子維,不是王詮勝啦!」李子維抗議。
「隨便啦,都一樣!」陳韻如也不管那麼多,一陣風似的走到了門外。
眾人還沒來得及反應過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過了幾秒才如大夢初醒,紛紛追了上去。
陳韻如重新回到醫院,負責的醫生立即給她安排重新檢查。
醫生是一位頭頂略禿的中年男子,基本檢查結束後,問她:「你記得你叫什麼名字?今年幾歲?」
「我叫黃……」她遲疑了一下,似乎有哪裡不太對,想了一下才改口,「不對,我叫陳……陳韻如,今年二十七歲……還是十七歲?」
醫生與一旁的韻如母親和舅舅對望一眼後,再次問她:「你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在醫院裡嗎?」
她皺起了眉頭,努力回想,卻仍只記得自己在過馬路時,一輛車朝她衝了過來,接著是刺耳的緊急剎車聲……
她不是很確定地說:「我記得……我應該是出了車禍。」
「車禍是嗎?」醫生不著痕跡地又看了一眼她身旁的家人,示意他們先彆著急,「好,我知道了。那你記得你家住哪兒嗎?」
「記得,我家是在……」她又開始不確定起來,「我家……我家在臺北……等一下,我家在臺南……」
「你能說出你家的詳細地址嗎?」醫生問。
這一次,她只是愣在那兒,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想不起來嗎?」醫生問。
她緩緩地搖了搖頭,回答:「不是想不起來,是我分不清楚……」
「分不清楚?什麼意思?」
「就是每當你問我一個問題,不知道為什麼,我的腦海中都會出現兩個不同的答案,我分不清楚哪一個才是正確的答案……」
醫生點點頭,安撫地說:「不要緊,這是很典型的記憶混亂,你的傷口目前看來已經沒有大礙,不過我建議你還是留院觀察幾天比較保險。」他正準備寫診斷書時,陳韻如忽然打斷他——
「醫生,可不可以不住院,讓我直接回家?」
此話一齣,韻如母親和舅舅都很意外。
陳韻如向來是個逆來順受的孩子,大人說什麼,她很少有意見,即使有,也從來不會堅持,怎麼今天這麼反常?
陳韻如彷彿想說服醫生,又說:「醫生,你不是說我的傷口已經沒什麼問題了嗎?只是我的腦子現在還有些混亂,很多事情還想不起來。反正我需要時間休息恢復,與其待在醫院,成天躺在床上什麼事都做不了,不如回家,說不定在熟悉的環境裡,還能復原得比較快、想起更多事情。」
站在病房外偷聽的李子維和莫俊傑聽見陳韻如講得如此頭頭是道,都覺得納悶,不禁對看了一眼。
她什麼時候變得這麼敢說話了?
而韻如母親與舅舅更是吃驚得下巴都要掉下來,陳韻如居然這麼有主見,而且能夠流利又不失邏輯地表達想法,以前的她甚至不太敢直接看著人說話,講話也是吞吞吐吐……這簡直就像完全換了個人,就這樣讓她回家,真的沒問題嗎?
醫生並不知道陳韻如以前的個性,聽見她這麼要求,也只是笑笑,說:「要回家休息也不是不行,但你一定要定時回醫院做檢查,好嗎?」
陳韻如點點頭。
醫生起身離開時,對吳文磊說:「若是警方那邊還有問題,我建議還是稍等一陣子,讓她自己先想起來會比較好。」
陳韻如聽到「警方」兩個字,以為只是車禍的一些後續處理,一時沒想太多。
吳文磊送醫生出去時,見到李子維和莫俊傑還在病房外頭,有些訝異:「你們兩個怎麼還在這兒?」
「呃……我們就擔心陳韻如嘛!我們也差不多該走了。」李子維說完後探頭對病房裡的陳韻如說,「陳韻如,我們先走囉,你好好休息,拜拜!」
她輕輕揮了揮手,算是聽到了。
李子維轉身離開,走了幾步發現莫俊傑沒跟上,扭頭一看,見到他仍站在病房外,目光有些複雜地看著陳韻如。
他上前一把拉住好友,一面拖著他往前走,一面說:「走啦!醫生都說沒事了,你就別擔心了。」
「但警方那邊……」莫俊傑的聲音很快就消失在醫院走廊上。
陳韻如聽到了,有些納悶。
為什麼醫生和莫俊傑都提到了警察?
這不就是一場單純的車禍嗎?
她直接忽略一臉憂心的母親,問吳文磊:
「舅舅,出了什麼事嗎?為什麼你們好像還是很緊張?醫生不是都說我傷口沒事了嗎?」
吳文磊似乎有些為難,想了想,才決定據實以告:「韻如,其實你頭上的傷,不是車禍造成的。」
她一臉訝異,忍不住將手伸向後腦還有些隱隱作痛的傷口。
不是車禍造成的?
只聽吳文磊繼續說:「那天晚上你離家後,一直沒有回來,我跟你媽找了你一整夜,直到清晨才接到警方的電話,說你被人發現倒在路邊,警察還說,從你頭上的傷口判斷,是被人拿鈍器從後方襲擊。」
有人蓄意攻擊她?!
為什麼?是誰會這麼做?
她努力回想,卻怎麼都想不起來,那天晚上她聽到緊急剎車聲後,在那段空白的記憶裡,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喂!莫俊傑,你等一下啊!」
離開醫院後,莫俊傑彷彿把李子維當成了空氣,一路上完全忽視他的存在,顯然是在生悶氣。
「喂!你到底是在氣什麼?陳韻如不是都已經醒過來了嗎?而且她是在我送她回家後,又自己一個人跑出去找家人的!她會受傷,和我一點關係也沒有啊!」
莫俊傑猛地停住腳步,轉過頭狠狠地瞪著他,說:「是,你說的都對,這一切跟你一點關係也沒有,也不是你的錯!」他一臉懊惱,「真要怪,就怪我,怪我不該讓你送陳韻如回家!怪我不夠好,才會讓陳韻如喜歡上你,而不是我!」
李子維愣住。
莫俊傑怎麼會知道的?
「你在胡說什麼啊,誰說陳韻如喜歡我了……」他打哈哈地想敷衍過去。
莫俊傑一臉不甘心,說:「你不用再裝了,那天幫陳韻如過完生日後,我沒有直接回家,我……我其實騎車一路跟在你們身後,所以她在家門口對你告白,我全聽見了!」
李子維一聽,瞬間不知該如何反應。
他不明白,既然莫俊傑聽見陳韻如對他告白,應該也聽到了他拒絕陳韻如啊!為何還要如此生氣?
「我知道你心裡在想什麼,是,你是拒絕了陳韻如,但你有沒有想過,如果你當時沒有拒絕她,讓她這麼難過、這麼受傷,之後她也就不會一個人這麼晚還跑出去找家人,遇到這麼可怕的事情……」莫俊傑握緊拳頭,壓抑著情緒,「我怪我自己,為什麼那麼沒膽,要是一開始我就對陳韻如說我喜歡她,而不是要你幫忙追,是不是情況就會不一樣了?是不是她的目光就不會一直停在你身上……」
李子維本來還很有耐心地聽著,但見莫俊傑越來越鑽牛角尖,忍不住也心頭火起,反駁道:「事情都發生了,你在這邊後悔有屁用?照你這麼說,難道陳韻如對我告白時,為了不要傷害她,我就要說我也喜歡她嗎?問題是,我就是對她沒有感覺啊!」他一面說一面有些煩躁地扒著自己的頭髮。
搞什麼啊!原本是一番好意幫好友追女生,誰曉得卻變得這麼複雜,把他也扯了進去!而且這一切本來就跟他沒關係啊!莫俊傑幹嗎一直要拖他下水?
莫俊傑依舊氣憤難平:「李子維,你就想到你自己!你有沒有想過,如果那天你沒有把話說那麼絕,讓她那麼難過,她一定會想到找我們幫忙,而不是一個人無助地在三更半夜跑出門去找家人——」
「莫俊傑,你會不會想太多了!這根本是陳韻如她自作自受好嗎?」李子維一時衝動管不住嘴巴,但話一齣口,他馬上就後悔了。
糟了。
果然,那一瞬間莫俊傑舉起了一直緊握的拳頭,他本能地想閃開,但莫俊傑又緩緩放下了拳頭,不再理會他,轉身快步離去。
李子維想追上去,但想了想,也不知道自己還能解釋什麼,只好放棄。
他真的做錯了嗎?
他真的只想到自己,完全沒有顧及陳韻如的感受嗎?
儘管剛剛在氣頭上,但現在冷靜下來,他越想越覺得莫俊傑說的好像並不是完全沒有道理……
其實,他不是不關心陳韻如,只是被莫俊傑氣得一時口不擇言。
一聽到她因為意外受傷而住院,他第一時間就和莫俊傑翹課跑去看她。
見她昏迷不醒,為了想讓她早點醒來,還用隨身聽放歌給她聽,是她最喜歡的伍佰的那首ilastdance/i。
結果他替陳韻如戴上耳機沒多久,她竟然真的醒了過來。只是,醒過來之後,卻彷彿完全變成了另外一個人,還老是把他叫成「王詮勝」。
他媽的,王詮勝又到底是誰啊?
想了半天,看來要解決問題,只有一個辦法。
他得去見陳韻如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