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臺北。
黃雨萱回到家裡,身子歪倒在沙發上,覺得異常疲憊。
好像,她睡了很久很久,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
夢裡有一個叫李子維的男孩,長得和王詮勝一模一樣。
包包裡的手機傳來資訊聲,她開啟包包,一眼就看到那臺隨身聽。
在她夢裡,這臺隨身聽也出現過。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她怎麼會做這麼奇怪的夢?
她放下隨身聽,拿出手機,是小黛傳資訊給她:
「你應該回到家了吧?還好嗎?沒事吧?」
她心裡一暖,正要回復,卻見小黛又傳了一則資訊:
「沒事的話,快來拯救我吧!我跟朋友約唱歌,竟然被放鴿子,整間包廂就只有我一個人,好孤單哦。」
黃雨萱翻了個白眼。
臭小黛,還以為是關心她呢,結果居然只是想找人當分母。
「叮」的一聲,小黛又傳了資訊:
「幹嗎不回我,不知道已讀不回很傷人嗎?」
還加上一個哭泣的表情符號。
她再次翻了個白眼,直接跳出回覆介面時,剛好看到下一個資訊物件是王詮勝。看著他的頭像,她忍不住思念,幾乎是下意識地滑開了頁面,卻在看到接下來的介面時,瞪大了雙眼,一臉不可思議。
所有她傳給王詮勝的資訊,竟然一個個地都出現了已讀的標記。
她立刻在沙發上坐直了身子,看著那些已經被讀取過的資訊,百思不得其解。
她拿著手機從沙發上跳起來,眼睛直盯著手機螢幕,不斷來回踱步。
這怎麼可能?
過了一會兒,似乎想要求證,她撥出了那通電話,打給兩年前就已經消失在世界上的那個人。
她以為,這個電話號碼早被停用了,沒想到竟然能撥通!
聽著話筒裡「嘟……嘟……」的聲音,她無法剋制自己的心跳加速。
明知道不可能,但會不會,有一個人,在另一端,接起這通電話?
而那個人,會是王詮勝嗎?
她緊張地等待著回應,卻在聽到話筒裡傳來語音信箱的人工語音回覆時,期待落空,失望地掛上了電話。
沒有人接聽。
是來不及接起電話?還是這個號碼根本就無人使用?
不對,既然能夠撥通,就表示號碼還在使用,只是,使用這號碼的人,究竟是誰?
如果只是一個陌生人,卻讀取了她傳給王詮勝的所有資訊,那感覺實在很奇怪,至少,她希望能聯絡上對方,將這些屬於她私人的資訊全數刪除。
於是她再次撥通這個號碼,話筒裡同樣再次響起了「嘟……嘟……」的聲音,但依舊無人接聽,直接進入語音信箱。
她打了整整一個晚上,聽了一次又一次的語音信箱,就是沒有人接起電話。
這實在太奇怪了,該不會是有人盜用了這個電話號碼吧?
她想了想,直接打電話給電信公司,想問清楚這個號碼是不是真的有可能被盜用了。
電信公司一開始說不方便透露客戶資訊,但聽了她的解釋後,替她稍微查了一下,然後告訴她,這個號碼從來沒被停用過。
她更糊塗了。
這個號碼若是從來沒有被停用過,就代表這兩年來一直有人在替王詮勝付電話費,那個人是誰,又為什麼要這麼做?
也許,是因為王詮勝之前辦了自動充值,可如果是這樣,號碼應該是處於無法接通的關機狀態,不可能打通啊。
電信公司能告訴她的僅限於此,若她想知道更多,看來只有另外想辦法了。
她想到了阿脫,這些宅男工程師多半會認識幾個駭客級人物,偷偷調閱賬單這種小伎倆,根本難不倒他們。
她立刻又撥了電話給阿脫,果然,阿脫知道原委後,說:「這點小事,我來就行了!」
「阿脫,我就知道你最厲害!」
電話那頭的阿脫不好意思地嘿嘿笑了:「你現在才知道。」
她平常很少誇讚別人,尤其是阿脫,不過為了達到目的,她毫不吝惜自己的讚美,現在只希望阿脫的駭客能力不會像他寫程式那樣偶爾脫線……
明明已經夜深,她卻一點睡意也沒有,懷著忐忑的心情,等待阿脫的迴音。
「叮」的一聲,手機傳來資訊聲。
只見阿脫傳來資訊,只有一個英文名字:ziweili。
接著阿脫打電話來說明:「我查了電信公司的付款資料,發現這個號碼這兩年都以刷卡轉賬的方式支付,信用卡持有人的名字傳給你了。」
「為什麼是英文?」她問。
「因為這個賬戶不在臺灣,在加拿大溫哥華。」
「加拿大?這麼遠?那怎麼找人?」
「妙就妙在這裡,我查了那個號碼最後一次登入網路時的ip位置,找到了持有者最近一次出現的地點,猜猜看在哪裡?」阿脫的聲音挺得意。
「別賣關子了,快告訴我!」
「就在臺灣!你等等,我把詳細地址傳給你。黃雨萱,怎麼樣,我有沒有很厲害?對我刮目相看了吧——」
黃雨萱直接掛上電話。
過了一會兒,手機傳來阿脫查出的資料,她一看,覺得那地址很眼熟。
等等……那裡不正是32號咖啡館嗎?
她看向那個英文名字,試圖念出來:「子……維……李子維?」
是李子維?!
是她在夢裡遇見的那個李子維嗎?
這怎麼可能?那不過就是場夢,夢裡的人怎麼可能真實存在?
黃雨萱覺得自己快要分不清現實與夢境了。
32號咖啡館。
李子維。
來自加拿大的賬戶。
她清楚地記得在那場夢裡,李子維說過,他高中畢業就會前往加拿大唸書。
這些都只是巧合嗎?
隔天她勉強自己繼續專心上班,下班後再度前往32號咖啡館。
在前往咖啡館的公交車上,她一面心不在焉地看著窗外景物流逝,一面回想著那場夢。
在那場夢裡,她不叫黃雨萱,而是叫陳韻如。
那個長得和王詮勝一模一樣的男孩,則是叫李子維。
李子維……王詮勝……
公交車在紅燈前停了下來,她不經意地望向對街,竟看到有個男人的背影與王詮勝十分相似。
她立即站起身,衝到車門旁大喊:「司機,我要下車!」
「小姐,還沒到站哦!」司機喊回來。
她衝到司機身邊懇求:「拜託拜託,讓我下車!是緊急事件!」
司機見她情急,只好開了車門,還不忘叮囑:「小姐,注意左右來車——」
但黃雨萱早已跳下車,不顧危險地衝過馬路,可就在她離那熟悉的背影不過幾步之遠時,她停住了腳步。
要是認錯人怎麼辦?
因為不想再次嚐到期待之後的沉重失落,她為難得膽怯了。
她隔著一段距離跟在這個男人身後,直到她發現,男人的目的地居然是32號咖啡館。
就在男人要推門進去時,她終於鼓起勇氣喊:「王詮勝!」
男人一愣,停下了開門的動作,卻沒有回頭,只是透過玻璃門的反射,望著身後不遠處的黃雨萱。
然後他推開門快速步入咖啡館。
黃雨萱匆匆追上,也跟著進入咖啡館,左右張望了一會兒,卻根本沒有看到那熟悉的背影。
就在她想開口詢問時,看見一個男人拿著服務生圍裙從櫃檯後方出現,那人的身材乍看之下與王詮勝很相似,而且身上穿著的正是方才那人身上的衣物,她瞪大了眼仔細打量男人的面容,隨即再度失望。
她又認錯人了。
就在她有些氣惱最近的自己很不對勁時,方才被認的男人已經一面繫上服務生圍裙,一面走過來問:「小姐,請問幾位?」
她一愣,忽然想到今天的目的,便問:「請問你們老闆在嗎?」
男服務生回答:「不知道他今天會不會過來,請問您找他有什麼事嗎?需要我打電話請他過來一趟嗎?」
黃雨萱想了想,搖搖頭,說:「沒關係,我想喝點東西,順便等等看。」
她點了一杯冰美式咖啡,當男服務生送上咖啡時,她遲疑了一下,還是開口問:「請問,你們這裡有一個叫李子維的人嗎?」
男服務生送上咖啡的動作明顯地頓了一下,然後搖搖頭:「我不太清楚,這可能要問老闆才知道。」
黃雨萱垂下眼,心裡嘆了口氣。
「沒關係,那我一面喝咖啡,一面等等看你們老闆會不會來。」
即使明知自己認錯了人,但不知道為什麼,她暫時還不想離開這裡。
她慢慢啜飲著冰咖啡,看著牆上掛著的珍藏爵士樂唱片,角落裡一張小桌上則擺著一臺很眼熟的單反相機,這些東西……在她夢裡都曾出現過。
只是,那些東西是出現在一間叫32號的唱片行裡。
外頭不知什麼時候下起了雨,悠揚的古典樂聲中夾雜著淅瀝的雨聲,不知不覺已經到了關店的時間。
老闆沒有來。
她不但滿腦子的疑問沒有找到答案,還灌了一肚子冰咖啡。
男服務生禮貌地請她離開,她只好留下自己的電話,請他轉交老闆。
她走出門外,發現雨下得不小,正猶豫著要不要冒雨離去時,男服務生走了出來,貼心地遞給她一把傘。
「這把傘先借你撐回家吧,別淋溼了。」
她感激地接過,朝對方點點頭,便離開了。
男服務生回到咖啡館裡,關掉招牌燈與大燈後,看向坐在陰暗角落裡的人影,說:「傘,我已經給她了,她也離開了,你可以放心了。」
那人點點頭,站起身說:「今天謝謝你了,你的上衣我等下就脫下來還你。」
黃雨萱想,自己分不清現實與夢境,是不是精神狀態出了問題?
自從王詮勝出事後,她一直無法好好入睡,後來是靠著安眠藥才勉強能夠入睡,強迫自己回到正常的生活軌道。那麼,是不是有可能,這兩年來她吃的那些安眠藥,產生了讓她分不清現實與夢境的副作用呢?
於是她約了固定診療的心理科醫生,想要問個清楚。
醫生姓謝,名叫謝芝齊,戴著一副金框眼鏡,看上去斯斯文文,年紀三十來歲。
「你提到之前換藥會不會有副作用,我查了一下這幾年使用同樣安眠藥的病患追蹤記錄,並沒有人產生像你這樣夢境與現實交錯、無法分辨的現象。」謝醫生推了推眼鏡。
黃雨萱有些氣餒,問:「所以我會做那些夢,和我吃的那些安眠藥,沒有直接關係嗎?」
「這我也沒辦法下定論,畢竟每個病患的情況不同。不過,你可以大致說一說你的夢嗎?是噩夢嗎?醒來後會覺得身體不舒服嗎?譬如腳抽筋?還是你產生了幻覺,所以才無法分辨夢境與現實?」謝醫生試圖分析。
黃雨萱想了想,回答:「其實,嚴格說起來,那並不算是噩夢,而是一個讓人感覺很真實的夢。」
謝醫生似乎有些好奇,鼓勵黃雨萱繼續說下去。
她一開始有些保留,怕謝醫生會認為她不太正常,但他只是笑了笑,說:「別忘了這裡可是心理科,會來這裡的人,沒一個是正常的。」
她被逗笑了,同時也卸下了防備,開始說起這個夢:「我做了一個夢,夢到我變成了另外一個人,一個叫陳韻如的女孩。」
原本微笑地看著她的謝醫生聽到「陳韻如」這三個字時,表情微愣,然後開始把玩手上的那支筆。
「然後呢?」謝醫生問。
「夢裡還有一個叫李子維的男孩,跟我去世的男友長得一模一樣。只要看著他,我就會有一種男友還活著的感覺。慢慢地,在夢裡,我覺得自己真的變成了那個叫陳韻如的女孩,甚至反而覺得黃雨萱的人生是一場夢……」她有些無助地看向謝醫生,「醫生,雖然我的理智告訴我,這不過就是一場夢,不要想太多,可是我心裡卻另外有個聲音,一直在告訴我,這一切其實並不是一場夢……我這樣是不是很奇怪?是不是……我的腦袋出了什麼問題?」
謝醫生表情依舊親切,但早已停止把玩手上的筆,他指指自己的頭,說:「就醫學的角度來看,我們在睡覺做夢時,腦內負責邏輯與計劃的前額葉皮質會減少活動,因此會造成做夢的人將夢境錯認為現實。」見黃雨萱專心地聽他講解,他繼續說下去,「而且大腦在進入造夢階段時,無法認知時間,所以大多數的人在做夢時,不論夢境有多荒誕古怪,都不會發覺自己是在做夢,有人甚至夢見自己是外星人,但他們在夢裡都不會對這個身份產生質疑。」
黃雨萱佩服地點點頭:「原來是這樣啊。」
「不過,站在醫生的角度,我建議你還是試著轉換一下生活方式,我知道你因為男友過世,感到內疚與懊惱,但你需要稍微抽離這樣的情緒,這樣失眠狀況才能改善。」
她點點頭,向謝醫生道謝後,起身離開了診室,心裡多少感覺有些踏實了。
原來,這一切真的只是她想太多,不過就是一場夢罷了。
然而,她轉身時並沒有注意到,謝醫生看著她的目光若有所思。
她才剛關上看診室的門,身上的手機就響了。
「喂?」她接起電話。
「請問是黃雨萱小姐嗎?」
對方的聲音有些熟悉,但一時想不起來在哪兒聽過。
「我是32號咖啡館的老闆吳文磊。」
黃雨萱愣了愣,隨即想起:在自己的夢裡,這個人不就是自己的舅舅,也就是32號唱片行的老闆嗎?
所以,吳文磊這個人是真實存在的?
32號咖啡館。
吳文磊端來一杯冰美式咖啡,放在她面前。
「聽說你昨天來找我,還等了一陣子,請問有什麼事嗎?」他和藹地問。
黃雨萱端詳著他的臉,沒錯,在她的夢裡,她見過這張臉,只是年輕許多。
她有一肚子的話想說,滿腦子的疑問想問,整理了許久,才開口:「老闆,接下來我說的話,你聽了一定覺得很不可思議,甚至可能會覺得我在胡說八道,但是請你一定要先聽我說完好嗎?」
吳文磊很平靜地點點頭。
黃雨萱吞了口口水,說:「就是,我最近做了個夢,夢到自己變成了陳韻如,你……則是我舅舅。」她看見吳文磊一臉訝異,連忙說,「我知道這聽起來很荒謬,但我發誓,我真的沒有騙你,請你相信我——」
「黃小姐,沒關係,你先別緊張。」吳文磊要她先冷靜下來,「你說,你夢到你變成了韻如……那你還記得,你在夢裡變成韻如之後的細節嗎?」
她開始努力地回憶:「我記得,在夢裡,陳韻如的爸媽分居了,她跟著媽媽一起生活,她媽媽在酒家上班,每次回家總是醉醺醺的。對了,她還有個弟弟。她還有兩個同年紀的男生朋友,就是上次我給你看的那張照片裡的兩個男生,一個叫李子維,一個叫莫俊傑……」
吳文磊並沒有打斷她,表情卻是越來越凝重。
那個人說的沒有錯。
黃雨萱真的出現了。
一切又將重新迴圈。
只聽黃雨萱繼續說:「前兩天,我發現我過世的男友,手機號碼仍在使用,我透過關係查了一下,這個號碼的使用者也叫李子維,就是夢裡和我過世的男友長得一模一樣的那個人。而最奇怪的是,那個叫李子維的人,他最後一次使用這個號碼登入網路的地方,就是這裡……」她有些不安地看著吳文磊,「我知道這聽起來很荒謬,可是我實在無法說服自己,這一切都只是巧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