瑪格麗特似乎覺得自己的有點不好說。她用一枝蕨在面前扇扇,似乎要趕走並不存在的小昆蟲,一邊慢吞吞地說:「我想要一棟漂亮的屋子,裡面裝滿了各種各樣奢侈的東西——美味的食物、漂亮的衣服、典雅的傢俱、合心意的人,還有一堆堆錢。我自己是屋子的女主人,可以隨意支配一切,還有許多用人,這樣我便什麼活兒也不用幹。我一定活得有聲有色!我不會閒待著的,我會做善事,讓每個人都深深愛我。」
「你的空中樓閣裡不要一個男主人嗎?」勞裡狡黠地問。
「我說了‘合心意的人’,你知道。」梅格一面說一面十分仔細地綁好鞋帶,免得大家看到她的臉孔。
「你為什麼不說你要一個既聰明又體貼的丈夫,還要幾個天使般的小孩?你明知沒有他們你的空中樓閣就不會完美。」直腸直肚的喬說。她尚處於天真矇昧的階段,頗看不起兒女之情,除非是在小說裡頭。
「你就只會要馬匹、墨水臺和小說。」梅格生氣地回擊。
「這有何不好?我要一個養滿阿拉伯駿馬的馬廄,還要幾間堆滿書本的房子,我要用一支生花妙筆來寫作,這樣我的作品便可以跟勞裡的音樂一樣出名。我在走進自己的樓閣前想實現一個偉業——一個崇高美好、可以傳世留芳的事業。我不知道這是什麼,但我正在醞釀之中,決意將來一鳴驚人。我想我會寫書,並因此而致富成名;這挺適合我。這便是我最喜歡的夢想了。」
「我的夢想是和爸爸媽媽平安待在家裡,幫忙料理家務。」貝思滿足地說。
「你不想要其他什麼嗎?」勞裡問。
「我有自己的小鋼琴便已十分滿足。我只求我們能夠平平安安,常在一起,再沒別的。」
「我的願望太多了,不過最大的願望是做一個藝術家,去羅馬,畫漂亮的圖畫,做全世界最出色的藝術家。」這是艾美的小小願望。
「我們是一幫野心勃勃的傢伙,不是嗎?除貝思外,我們個個都想闊綽有錢,成名成家,樣樣都稱心如意。我倒要看看誰能夠夢想成真。」勞裡嚼著青草說,模樣像頭正在沉思的小牛。
「我已經有開啟空中樓閣的鑰匙,但能不能把門開啟要等將來才能見分曉。」喬神秘兮兮地說。
「我也有開門的鑰匙,但可恨不能自由使用。該死的大學!」勞裡不耐煩地嘆了一口氣,咕噥道。
「這是我的鑰匙!」艾美搖搖手中的筆。
「我沒有。」梅格可憐巴巴地說。
「不,你有。」勞裡隨即說道。
「在哪兒?」
「在你臉上。」
「荒唐,那全無用處。」
「等著瞧吧,它不為你帶來好東西才怪呢。」小夥子回答。他自以為自己知道一個小秘密,想到其中妙處,他笑了起來。
梅格躲在蕨後的臉騰地飛紅了,但她沒有問下去,而是望著河對面,眼睛流露出殷切期待的神情,就像布魯克先生講述武士故事時一樣。
「如果十年後我們仍然活在世上,我們就相聚一堂,看看有幾個人實現了夢想,看看到那時離我們的夢想比現在又近了多少。」喬說。她的點子總是來得特別快。「哎喲!我那時都要老掉牙了——二十七歲!」梅格叫起來。她雖然年方十七,卻覺得自己已經長大成人。
「我和你是二十六歲,特迪。貝思二十四,艾美二十二。真是個大團體!」喬說。
「我希望到那時能做出一點引以為榮的成績,但我是條大懶蟲,只怕會‘虛鄭(擲)光陰’呢,喬。」
「你需要一個動力,媽媽說,一旦有了動力,你肯定就會幹得十分出色。」
「真的?我發誓一定會,但哪裡有這樣的機會!」勞裡叫道,衝動地坐起來,「我很應該討爺爺的歡心,我也確實盡力而為,但這樣做跟我的性格格格不入,你們知道,我因此十分痛苦。他要我做個像他一樣的印度商人,這還不如把我殺掉。我痛恨茶葉、絲綢、香料,痛恨他的破船運來的每一種垃圾。這些船隻歸到我名下後,什麼時候沉到海底我都不會在乎。我讀大學應該遂了他的心,我獻給他四年,他便該放過我,不讓我做生意;但他鐵了心,非要我步他的後塵不可,除非我像父親一樣逃離家門,走自己喜歡的路。如果家裡有人陪著老人的話,我明天就遠走高飛。」
勞裡言辭激越,似乎一點點小事就能惹得他採取行動。他正處於急飛猛進的發育時期,雖然行動懶懶散散,卻有一種年輕人的叛逆心理,內心躁動不安,渴望能自由闖蕩天下。
「我有個主意,你乘上你家的大船出走,闖蕩一番後再回家。」喬說。想到這麼大膽的行為,她的想象力一發不可收,同情心也被她所謂的「特迪的冤屈」激發起來。
「那樣不對,喬,你不能這樣說話,勞裡也不能接受你的壞主意。你應該按照你爺爺的意願行事,好孩子。」梅格擺出一副大姐姐的口吻。「努力念好大學,當他看到你儘自己的能力來取悅他,我肯定他對你便不會這麼強硬,這麼不講理。你也說了,家裡再無別人來陪伴他,愛他。如果你擅自把他拋下,你永遠不會原諒自己。不要煩惱消沉,做自己該做的,這樣你就能受人敬愛,得到好的報償,就像好人布魯克先生一樣。」
「你知道他些什麼?」勞裡問。他對這個好建議心存感激,但對這番教誨卻不以為然。剛才他不同尋常地發洩了一番,現在很高興把話題從自己身上轉開。
「只知道你爺爺告訴我們的那些——他如何精心照顧自己的母親,一直到她去世為止。由於不願拋下母親,國外很好的人家請他當私人教師他也不去。還有他如何贍養一位照顧過他母親的老太太,卻從不告訴別人,而是盡力而為,慷慨、堅忍、善良。」
「說得一點不錯,他是個大好人!」勞裡由衷地說。而梅格這時沉默不語,雙頰通紅,神情熱切。「我爺爺就是喜歡這樣,背地裡把人家瞭解得一清二楚,然後到處宣傳他的美德,使大家都喜歡他。布魯克不會明白為什麼你母親會待他這樣好。她請他跟我一同過去,把他敬如上賓,款待得十分親切周到。他認為她簡直十全十美,回來後好些天都把她掛在嘴邊,接著又熱情如火地談論你們眾姐妹。若我有朝一日夢想成真,一定為布魯克做點什麼。」
「不如從現在做起,不要再把他氣得七竅生煙。」梅格尖刻地說。
「你怎麼知道我讓他生氣呢,小姐?」
「每次他走的時候看他的臉色就知道了。如果你表現好,他就神采飛揚,腳步輕快;如果你淘氣了,他就臉色陰沉,腳步緩慢,彷彿想走回去把工作重新做好。」
「啊哈,好啊!這麼說來,你通過看布魯克的臉色就把我的成績全都記錄下來了,對吧?我看到他經過你家視窗時躬身微笑,卻不知道你從中收到一封電報呢。」
「沒有的事。別生氣,還有,噢,別告訴他我說了什麼!我這麼說不過是關心你而已。我們這裡說的全是機密話兒,你知道。」梅格叫起來,想到自己說話一時大意可能招致的後果,心裡很是不安。
「我從不搬弄是非。」勞裡答道,臉上露出一種他特有的「正義凜然」的神氣——喬如此描述他偶然露出的一種表情。「如果布魯克要做個溫度計,我就得注意讓他有準確的天氣可以報告。」
「請別生氣。我剛才並非是要說教或搬弄是非,也並非出於無聊。我只是覺得喬這麼慫恿你,你日後會後悔的。你對我們這麼好,我們把你當作親兄弟,把心裡話都跟你說出來。對不起了,我也是一片好心。」梅格熱情而又靦腆地打了個手勢,伸出手來。
想到自己剛才一時負氣,勞裡不好意思了。他緊緊握住那隻小手,坦誠地說:「說對不起的應該是我。我脾氣暴躁,而且今天一整天都心情不好。你們指出我的缺點,像親姊妹一樣待我,我心裡不知有多高興。如果我一時有衝撞無禮之處,請不要放在心上,我還要謝謝你呢。」
為了表示自己沒有生氣,他使出渾身解數來取悅姐妹們——為梅格繞棉線,替喬朗誦詩歌,幫貝思把松果搖下來,幫艾美畫蕨類植物,證明自己是名副其實的「繁忙的蜜蜂會」成員。正當他們興致勃勃地討論著海龜的馴養習慣的時候(其時一隻和善可親的烏龜從河裡爬了上來),一陣鈴聲遠遠飄過來,通知姐妹們罕娜已把茶泡好,是回家吃晚飯的時候了。
「我可以再來嗎?」勞裡問。
「可以,但你要聽話,並熱愛讀書,就像識字課本里要求孩子們所做的那樣。」梅格微笑說。
「我一定努力。」
「那麼你就來吧,我還要教你像蘇格蘭男子一樣打毛線。現在正需要襪子呢。」喬接著說,一面使勁揚揚手裡的藍色毛線襪子。大家說著便在大門外分了手。
那天晚上,當貝思在黃昏下為勞倫斯先生彈奏時,勞裡站在簾幕暗處傾聽。這位小大衛彈出的簡單音樂總能使他那顆喜怒無常的心平靜下來。他細細端詳坐在一邊的老人,只見他用一隻手託著白髮斑斑的腦袋,滿懷柔情地追憶他那逝去的寶貝小孫女。想到下午的談話,小夥子決定心甘情願地做出犧牲。他對自己說:「讓我的空中樓閣滾蛋吧。只要需要,我就和這位親愛的老人待在一起,我可是他的唯一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