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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傷心(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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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死也不會的!」勞裡從草地上一躍而起,單單想到這些他就怒火中燒。

「會的,你會的,」喬堅持道,「過一段時間你就會從這件事中恢復過來,找到一個有教養的可愛姑娘,她會崇拜你,成為你漂亮的房子裡優秀的女主人。可我不會,我不漂亮,笨手笨腳,又古怪又老,你會為我感到難為情。我們還會吵架——你看,甚至現在我們都忍不住要吵——我不喜歡優雅的社會而你喜歡,你會討厭我亂寫亂畫,而我沒這些不能過。我們會感到不幸福,會希望我們沒這樣做。一切都會令人不敢想象!」

「還有沒有了?」勞裡問。他感到很難耐心地聽完她預言似的這番話。

「沒了。還有就是,我想我以後不會結婚的。我這樣很幸福,我太愛自由了,不會匆忙地為任何一個凡人放棄它。」

「我知道得更清楚,」勞裡插話了,「現在你是這樣想的。但是有那麼一天你會愛上某個人。你會狂熱地愛他,為他生,為他死。我知道你會的,那是你的方式,而我卻不得不在一邊旁觀。」那絕望的情人把帽子扔到了地上,若不是他臉上的表情那麼悲哀,扔帽子的手勢就會顯得很好笑。

「是的,我會為他生,為他死,只要他來到我身邊,讓我情不自禁地愛上他。你必須盡力解脫!」喬叫了出來。她已經對可憐的特迪失去了耐心。「我已經盡了力,可是你不願放理智些。你這樣纏著我索取我不能給你的東西,太自私了。我將永遠喜歡你,作為朋友,真的,非常喜歡。但是,我永遠不會和你結婚。你相信得越早,對我們兩人就越好——就這樣了!」

這一番話就像是火燃著了炸藥。勞裡看了她一會兒,彷彿不知道自己該怎麼做。然後,他猛地轉過身,用一種決絕的語調說:「你有一天會後悔的,喬。」

「噢,你到哪兒去?」她叫了起來。他的表情嚇壞了她。

「去見鬼!」回答讓人放心。

看著他搖晃著走下河岸朝小河走去,喬的心臟有一會兒停止了跳動。然而,只有做了很大的蠢事,犯了大罪,或者遭受了很深的痛苦,才會使一個年輕人輕生。勞裡不是那種一次失敗就能擊垮的弱者。他沒打算做出驚人之舉,跳入河中,但是盲目的本能衝動使他將帽子和外衣扔進他的小船裡,然後拼命划著船走了。他划船的速度超過了許多次比賽的劃速。喬注視著這可憐的傢伙,他在力圖擺脫心頭的煩惱。喬長長地舒了口氣,鬆開了雙手。

「那樣做對他有好處。他回到家時,會處於一種敏感、懊悔的情緒中,我倒不敢見他了。」她想。她慢慢地往家走,感到她像是屠殺了某種無辜的東西,然後將之埋在了樹葉下面。她又接著想:「現在我得去找勞倫斯先生,讓他非常和善地對待我可憐的男孩。我希望他會愛上貝思,也許以後他會的。然而我又想,是不是我誤解了她。哦,天哪!女孩子們怎麼能又要情人又拒絕他們。這真是太狠心了。」

她確信這件事除了她自己沒有人能做得更好,因此她直接去找了勞倫斯先生,勇敢地把這難以出口的事情經過告訴了他。然後她垮了,十分沮喪地為她的冷酷無情哭了起來,那和善的老先生雖然也非常失望,卻沒說一句責備的話。他發現很難理解竟有女孩子不愛勞裡,他希望喬會改變主意。但是他比喬更明白,愛是不能強迫的。因此他只是悲哀地搖著頭。他決心要讓他的孩子遠離傷害,因為毛頭小夥子和喬分別時說的話使他大為不安,儘管他不願承認這一點。

勞裡回到家時,精疲力竭但是相當鎮靜。爺爺像是沒事兒似的迎接他。有一兩個小時,爺爺非常成功地保持著這種狀態。黃昏時爺孫倆坐到了一起。過去他們特別珍惜這段時間,但是現在老人很難做到像往常一樣閒聊,而年輕人就更難傾聽老人表揚他去年獲得的成功。那次成功現在對他來說似乎是愛的徒勞。他盡力忍受著,後來走到鋼琴房開始彈奏。窗戶是開著的。喬和貝思在花園散步,唯有這一次,她對音樂比妹妹理解得更好。勞裡彈著《悲愴奏鳴曲》,他以前從來沒有像這樣彈過。

「彈得非常好,我敢說。但是太悲哀了,使人想哭。小夥子,給我們彈個快樂些的。」勞倫斯先生說。和善的老人心中充滿同情,他很想表達出來,可是又不知道怎樣表達。

勞裡彈起了一段歡快些的曲子,他猛烈地彈了幾分鐘,要不是在一個短暫的間歇聽到了馬奇太太的聲音,他會毅然彈完曲子的。馬奇太太叫著:「喬,親愛的,進來,我需要你。」

這正是勞裡極想說的話,只是含義不同!他聽著,曲子不知彈到哪兒去了,音樂也帶著不和諧的音停止了。音樂家靜靜地坐在黑暗裡。

「我受不了了。」老人咕噥著。他站起來,摸索著走到鋼琴房,慈善地將手放在勞裡寬闊的雙肩上,像婦人那樣親切地說:「我知道,孩子,我知道。」

勞裡一時沒搭腔,然後高聲問:「誰告訴你的?」

「喬,她自己。」

「那就完了!」他不耐煩地抖掉爺爺放在他肩上的手。儘管他感激爺爺的同情,但他男子漢的自尊心使他不能忍受來自男人的憐憫。

「還沒完。我要說一件事,然後事情就完了。」勞倫斯先生帶著非同尋常的溫和口氣回答,「你現在也許不願意待在家裡吧?」

「我不打算從一個姑娘面前逃開。喬擋不住我去見她。我願意待多久就待多久。」勞裡以挑釁的口氣回答。

「如果你像我認為的那樣是個紳士,就不會這麼做了。我也感到失望,可是那姑娘沒辦法。你唯一能做的就是離開一段時間。你打算到哪裡去呢?」

「哪兒都行。我對什麼都無所謂了。」勞裡滿不在乎地笑著站了起來,笑聲刺耳,使老人焦慮不安。

「要像個男子漢一樣接受這件事,看在上帝的分上,別做魯莽事。為什麼不按你的計劃去國外,忘掉這一切呢?」

「我做不到。」

「可是你一直很想去,我答應過你,等讀完大學就讓你去的。」

「噢,但是我沒打算單獨一人去!」勞裡說。他在屋子裡很快地走來走去,臉上的表情爺爺從未見過。

「我沒讓你一個人去,有個人樂意和你一起去世界上任何地方。」

「誰,先生?」他停步傾聽。

「我自己。」

勞裡像剛才一樣快速地走了起來。他伸出手,粗聲粗氣地說:「我是個自私、殘忍的人,可是——您知道——爺爺——」

「上帝保佑,是的,我的確知道。這一切我都經歷過,先是我自己年輕時,後來是你父親。好了,我親愛的孩子,靜靜地坐下來聽聽我的計劃。一切都已安排好,馬上就能執行。」勞倫斯先生說。他抓住年輕人,好像害怕他會逃走,像他父親以前做的那樣。

「那麼,先生,什麼計劃?」勞裡坐了下來,他的表情和聲音都沒顯露出任何興趣。

「我在倫敦的業務需要料理。我原打算讓你去處理的,不過我自己辦更好。這裡的事有布魯克負責,會進行得很好。我的合作者幾乎幹了所有的事,我只是守著這個位子等你來接替,我隨時都可以離開。」

「可是,爺爺,您討厭旅行。您那麼大年紀了,我不能這麼要求您。」勞裡開口說。他感激爺爺做出的犧牲,但是如果要去,他寧願獨自去。

老先生對這一點非常瞭解,但他特別想阻止他一個人去,因為他發現孫子的心境不佳,這使他確信讓勞裡自行其是不太明智。一想到出門會丟棄家庭的舒適,他自然感到遺憾,可是老先生抑制住了這種遺憾,決然地說:「謝天謝地,我還沒有老到該被淘汰的地步。我很喜歡這個想法。那對我有好處。我的老骨頭不會受罪,因為現在的旅行幾乎就像坐在椅子裡一樣舒服。」

勞裡不安地扭動著,使人想到他坐的椅子不舒服,也就是說,他不喜歡這個計劃。這使老人趕忙補充道:「我並不想成為好事者或者負擔。我以為,我一起去你會感到比丟下我更快樂些。我不打算和你一起閒聊,而是由你高興,願去哪兒就去哪兒,我以我的方式自我消遣。我在倫敦和巴黎都有朋友,我想去拜訪他們。同時,你可以去義大利、德國、瑞士,去你想去的地方,盡情欣賞繪畫、音樂、風景以及冒險活動。」

當時,勞裡感到他的心完全碎了,整個世界成了野獸咆哮的荒野。可是一聽到老先生在最後一句話裡巧妙地夾進去的字眼,碎了的心出乎意料地跳動起來,一兩塊綠洲也出現在那野獸咆哮的荒野。他嘆了口氣,無精打采地說:「就照你說的做吧,先生,我去哪裡、做什麼都沒關係。」

「對我卻有關係。記住這一點,孩子。我給你充分的自由,我相信你會老老實實地利用它,答應我,勞裡。」

「你要我怎樣就怎樣,先生。」

「好的,」老先生想,「現在你不在乎,可是有一天這個保證可以阻止你淘氣。不然我就大錯特錯了。」

勞倫斯先生是個精力充沛的人,他趁熱打鐵,沒等到這個失戀者恢復足夠的精神來反抗,他們已上了路。在必要的準備期間,勞裡的舉止和處於這種情況下的年輕人通常表現的一樣,一會兒鬱鬱不樂,一會兒惱怒,一會兒又陷入沉思。他食慾不振,不修邊幅。他花很長時間在鋼琴上狂暴地彈著。他躲著喬,但是卻神色悲哀地從窗後盯著她聊以自慰。喬夜裡常夢見那張悲哀的面孔,到了白天,那張臉壓迫著她,使她產生了沉重的負疚感。不像一些遭受痛苦的人,他從不說起他的單戀,他也不允許任何人,甚至馬奇太太嘗試安慰他或者表示同情。由於一些原因,這使他的朋友們感到寬慰。但是,他出發前的幾個星期非常令人不好受。「那可憐的人兒要離開去忘掉煩惱,回家時會快樂起來的。」每個人都為此感到高興。自然,他帶著可憐的傲慢態度對他們的幻想一笑置之。他知道他的忠誠就像他的愛,是不會變更的。

離別之時到來了,他裝作興高采烈,以掩蓋某種擾人的情緒,這種情緒似乎有要表現出來的勢頭。他裝出來的歡樂勁並沒有感染任何人,但是為了他的緣故,大家都試著做出受感染的樣子。他做得很好,後來馬奇太太吻了他,低低說了句什麼,話語中充滿母親式的關懷。他覺得很快就要走了,便匆匆擁抱了身邊所有人,連憂傷的罕娜嬤嬤也沒忘掉。然後他逃命般地跑下樓去。一分鐘後喬跟了下來,她打算要是他回頭就向他揮手。他真的回頭了,他走回來,擁抱她。她站在他上面的一級樓梯上,他向上看著她,臉上的神情使他簡短的懇求既有說服力,又打動人。

「哦,喬,難道你不能?」

「特迪,親愛的,我真希望我能。」

就這兩句話,停頓了一小會兒,勞裡站直身,說道:「好的,別在意。」他什麼也沒再說就走了。哦,事情並不好,喬也確實在意,因為在她做出無情的回答後,勞裡的鬈髮腦袋在她臂上埋了一會兒。她感到好像戳了她最親愛的朋友一刀。而當他離開她不再回頭看時,她知道男孩子勞裡是不會再回來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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