箱子底下存放著
快樂的往事
嬉戲於斯,童稚相無猜,
傾聽悅耳之節拍,
擊打在屋頂上,
那是夏雨嗒嗒地落下來。
「梅格」刻在第一隻箱,光滑又明白。
我深情往裡看,
細心疊放,巧手如裁,
收藏豐贍,
把和平的生活記載——
饋贈聽話的男孩與女孩。
一件婚禮服,一紙婚姻書。
一隻袖珍鞋,一綹嬰兒發。
第一隻箱子裡沒有玩具足可誇,
它們被取走,
雖舊復可嘉,
另有小梅格玩著它。
我心知,哦,快樂的小媽媽!
你當聽見,妙曼搖籃曲,
節拍輕柔如夏雨。
「喬」的名字刻在下一隻,漫漶又潦草,
箱內亂糟糟,
破損的教科書,無頭的玩偶,
不再說話的飛鳥與走獸;
還有來自童話世界的泥土,
曾有年輕的腳丫上面走。
未來夢已遠,
往事尚依稀;
詩稿僅存半,故事沒邊際,
冷冷熱熱,信件也少正經意,
任性的孩子寫日記,
而今斑駁青春期;
此身孤寂,
仔細聽,如泣如訴悲涼意——
「我當被愛,愛情寧有期?」
聲聲滴落夏雨季。
我的貝思!這隻箱蓋刻有你的名,
潔淨無纖塵,
熱淚常滌洗,
纖手愛撫勤。
死神認你作聖徒,
神性超然絕凡塵。
無邊哀情中我們默然拾掇,
神龕中你遺物如聖——
銀鈴不再搖響,
你的小帽,臨終猶戴頭頂,
還有永寂的凱瑟琳,依然美麗,
與門上的天使為鄰;
監獄般的痛苦,
囚不住你無悲的歌聲,
永遠地溫柔輕盈,
與夏雨相和相應。
最後一隻箱蓋熠熠閃光——
傳說成真不再是夢想,
那是一個勇敢騎士的盾牌,
「艾美」,字跡瓦藍、金黃。
箱中放著她的束髮帶,
還有舞會之後的舞鞋,
小心放置的花兒已經枯萎,
扇子曾為之效力;
情人節花哨卡片,餘熾猶燃,
林林總總,每一件都曾分享,
一個女孩的擔心、嬌羞與希望,
記錄下少女的心路輝煌。
如今出水芙蓉嬌美萬狀,
聽!婚禮鐘聲銀鈴般迴響盪漾,
歡樂的節拍,
如夏雨清澈滴響。
四隻小箱排成排,
塵土使之褪色,歲月使之損壞,
禍福使得她們明白,
去愛,去勞作,在她們風華年代。
姐妹四人,暫有離分,
未曾相失,只有一個先行。
不朽的愛之神力,
使他與姐妹更親更近。
哦,箱中的物品,
請求上帝賜予靈光,
賜予她們幸福安康,
更美更善更久長,
生命的華章經久奏響,
如旋律令心潮激盪,
心靈在飛翔歡唱,
永久沐浴著雨後豔陽。
「那是首很蹩腳的詩,但我是有感而作的。那一天,我感到非常孤獨,靠在裝破布的袋子上大哭了一場。我絕沒有想到它能講述故事。」喬說著,把教授珍藏這許久的詩撕碎了。
「讓它去吧,它已完成了使命。等我讀完她記錄小秘密的褐皮書,我會讀到她的新作的。」教授笑著說。他注視著紙片在風中飛散。「是的,」他誠摯地補充道,「我讀了那首詩,心裡想,她有痛苦,她感到孤獨,她將在真正的愛情中找到安慰。我心中充滿了愛,充滿了對她的愛,難道我不應該去對她說:‘假如這愛不是太微不足道,以上帝的名義,接受它吧,我也希望能接受愛。’」
「所以你就來查明它是不是微不足道,結果發現那是我需要的寶貴東西。」喬低聲說。
「雖然你那樣客氣地歡迎我,但開始時我沒有勇氣那樣想。可是不久我就開始希望。然後我就對自己說:‘即便為愛而死我也要得到!’我會那麼做的!」巴爾先生叫道。他挑戰似的點著頭,彷彿籠罩他們的薄霧便是障礙,要他去克服或者勇敢地將之摧毀。
喬想,那太美妙了。她決心無愧於她的騎士,雖然他並沒有衣著華麗,騎著戰馬昂然前行。
「什麼事讓你離開這麼久?」過了一會兒,她問道。她發現,問一些機密問題,得到愉快的回答,這多麼悅人,所以她保持不了安靜。
「讓我離開實屬不易。但是,我沒有勇氣將你從那麼幸福的家裡帶走,直到我能有希望為你提供一個幸福之家。那要經過很長時間,也許還得努力工作。我除了一點點學問,沒有財產。我怎能要求你為我這麼個又窮又老的人放棄那麼多東西呢?」
「你窮我樂意。我忍受不了一個有錢的丈夫。」喬決然說道。然後她用更柔和的聲調補充道:「別害怕貧窮,我早就嚐盡了貧窮的滋味,貧窮不再能使我恐懼。為我所愛的人們工作我感到幸福。別說你自己老了——四十正當年。即便你七十歲,我也不由得愛你!」
教授被深深打動了,要是他能拿出他的手帕,他早就拿出來了。可是他雙手抓著東西沒法拿,於是喬為他擦去了眼淚。她接過去一兩件東西,一邊笑著說——
「我也許是好勝,可是現在誰也不能說我越出本分了,因為女人的特殊使命便是為人擦眼淚,忍辱負重。我要承受我那一份,弗裡德里克,我要幫著掙錢養家。這一點你得拿定主意,否則我絕不去那兒。」她堅定地補充道。同時,他試圖拿回物品。
「我們會看到我們的未來的。喬,耐心等待一段時間,好嗎?我得離開獨自去工作。我必須先幫助我的孩子們,因為,即便是為了你,我也不能對明娜失信。你能原諒我嗎?能幸福地希望、等待著嗎?」
「是的,我知道我能,因為我們相互愛著,那其餘的一切便都無足輕重了。我也有我的責任和工作。即使是為了你而忽視它們,我也不會快活。所以沒必要慌忙或焦躁。你可以在西部盡你的責任,我在這裡幹我的。我們倆都幸福地做著最好的打算,把將來交由上帝安排。」
「哦,卿予我這麼大的希望與勇氣。我除了一顆盛滿愛的心和一雙空手,沒有別的可以給你了。」教授叫道,他完全不能自持了。
喬從來、從來就學不會規矩。他們站在臺階上,他說出那些話,喬只是將雙手放進他的手裡,溫柔地低語道:「現在不空了。」然後,她俯身在雨傘下親吻了她的弗裡德里克。這真算是出格了。可是,即使那群棲息在樹籬上的拖尾巴麻雀是人類,她也會那樣做,因為她真的忘乎所以了。除了她自己的幸福,她完全顧不了其他的事了。這是他倆一生中最幸福的時刻,儘管這一刻是以非常簡單的形式出現的。暗夜、風暴、孤獨已經過去,迎候他們的是家庭的光明、溫暖與寧靜。喬高興地說著「歡迎你回家」,將她的心上人領進屋,關上了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