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官你怎麼跑到了這裡?我找你找得好苦啊。」門外響起了一個稚嫩的聲音,他回頭一看,只見方才為他帶路的小廝正提著盞燈籠,站在門邊等他。
「我迷路了,也找不到你,剛好這房間沒人,就坐在這裡歇歇……」王子進有氣無力地回答,擦了擦額上的汗珠。
「客官要住店嗎?現在天色已晚了。」
「不不不,勞煩你引路,我要出去。」他連忙擺手,只覺渾身虛軟,雙腿無力,冷汗早已浸溼了內袍。
那圓臉的男孩不明所以地望著他,似乎不明白他為何會惶恐若此,一路將他送到大門口。
此時夜色方始,華燈初上,在萬千燈火中,只見一人白衣勝雪,長身玉立,正站在清朗的夜風中等他。
那人丹鳳眼中閃爍著戲謔的光,唇邊含笑,正是緋綃。
「緋綃啊,我差一點就有去無回,你怎麼這等時分才來啊?」王子進如見救星,急忙朝他奔去。
「來了就好,不在早晚。」
「咦?你的摺扇呢,莫不是忘了帶吧?」
緋綃笑道:「剛剛扔進去救你了啊,要不是那把扇子,你就真是有去無回了。」
「在下真是佩服啊,你是怎麼扔的,竟如此精準?」王子進一邊說一邊回頭目測客棧到大門的距離,面現敬佩之色,似乎絲毫都沒發現怪異。
緋綃被他篤信的表情逗得笑聲連連,不知他是否裝瘋賣傻。
兩人邊走邊說,漸行漸遠,而身後的鴻福客棧中燈火輝煌,燭光沖天,宛如在蒼茫黑夜中點燃了一把妖火,引誘著無數飛蛾,奮不顧身地撲火而來。
◆七◆
「那個鴻福客棧真是很邪門,不過你的扇子要是晚到一刻,我可能就會跟寶財問出原委了。」王子進回到住處,驚魂稍定,回想起方才在鴻福客棧的經歷,不無遺憾地說。
而緋綃又吃起了他摯愛的雞,一邊啃雞翅一邊搖頭,「你以為真的能得到答案嗎?人已經死了,那頂多是他臨死前留下的一縷怨氣,大概死的時候那鏡子就在他身邊。」
「啊,此話當真?」王子進嚇得從椅子上跳起來,「那為什麼我會看到寶財呢?而且他在鏡子裡還會動!」
「因為你當時所處境地已離鬼門關不遠,所以生死的界限變得模糊,只一步間,就可跨越生死,你若真的能聽到他說的話,問出原委,怕是你也沒命回來。」
「莫要嚇我啊,君子無妄言,是真的假的啊?」王子進突然覺得背後冷風不斷,寶財和王生那青白而恐懼的臉,又開始在他面前浮現。
「咚咚咚。」然而就在這時,一陣急促敲門的聲音打破了寂靜,又將王子進嚇了一跳。他剛要出口指責,卻見床上的緋綃歡呼著跳起來,「我追加的雞送到了!」
這一晚王子進輾轉無眠,白日的經歷讓他無法安心入夢,好不容易在天色泛白的時候會了一會兒周公,就在黎明時分被緋綃殘忍地搖醒。
「子進,今日有好多事要做,快快起來了。」緋綃坐在他床邊,晶亮狡黠的黑眸在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反正與功名無緣了,睡到日上三竿也無妨啊……」王子進轉過身,倒頭就要再睡回去。
「先去鴻福客棧投宿,到時再睡不遲!」
一聽到「鴻福客棧」幾個字,王子進馬上一翻身就坐了起來,「你說什麼?鴻福客棧?!你要去那裡投宿?」
「不是我啊,是你!」緋綃指著他的鼻子,笑眯眯地說,「我的妖氣太重,定會被人發現。」
「妖氣,哪裡來的妖氣,從何得知啊?」王子進伸著鼻子在他身上聞了聞,卻什麼也沒有聞到。
「唉……」緋綃無奈地搖了搖頭,「所以說你沒有趨吉避凶的直覺,你看道然,早早地就和咱們告別了,定是有了不妙的預感。」
王子進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但他只覺得緋綃的身上有股淡淡的青草香氣,好聞得很,如果那是妖氣的話倒也美妙。
「今日你要睡在鴻福客棧,還要幫我準備一些東西。」緋綃嘴邊帶出一絲微笑,「那個妖孽,我已經知道是什麼了,也想好了應付的法子,成敗在此一舉……」
「先不說你是如何知道那個妖怪是什麼變的,可是又讓我睡在鴻福客棧,又讓我去準備東西,分身乏術,怎麼可能同時做這兩件事啊?」王子進聽了不禁怨聲連連。
「能,放心,你一定可以的……」緋綃說著,眼裡又閃出狡猾的笑意。
當日王子進真去投宿了,客棧與平日並無分別,白日里他謹記著緋綃的吩咐,沒有到處亂闖。
他枯坐在佈置簡單的房間中,望著雕花的床沿,鬆軟的被褥,只覺昨日發生的一切,恍若隔世。
太陽漸漸西沉,王子進的心也跟著漸漸縮緊,該來的就要來了。
◆八◆
暮色四合,霞光瀲灩,隨著天色慢慢變暗,客棧的房間中迴盪起絲絲細微的哭聲。
今天不知為什麼,他的感覺格外敏銳,只覺那聲音由細變強,後來竟還夾雜著幽怨的嘆息聲。
待到夜色深沉,竟能聽到許多人在啜泣,還能聽到人求救的聲音。
宛如流水,纏綿不絕。
王子進慌忙站起來,滿屋子找聲音的出處,但是房間裡除了傢俱,哪裡還有第二個人?
但是那紛亂的哭聲,竟如潮水般衝擊著他的耳膜,他的心也因恐懼而狂跳著。
「你們都住嘴,不要哭了,都趕快把嘴閉上!」他近乎瘋狂地捂著耳朵大聲喊著,可是哭聲卻如浪濤般要將他淹沒。
「客官、客官,掌燈時分到了。」黑暗裡傳來一個稚嫩的童聲,卻是昨天那個帶路的小廝,只見他正提著一個大紅燈籠,乖巧地站在房門外。
就在這小廝的聲音響起的同時,哭聲也在剎那間平息,王子進心有餘悸地朝他招了招手,「你進來吧……」
那小童得到允許後,提著燈籠走到八仙桌前,從懷裡掏出一支紅燭,一隻黃紙做的紙捻,又拿出火折,開始幫王子進掌燈。
這架勢讓王子進心中燃起一絲希望,也許點了燈,周圍亮起來,就不會有那麼可怕的聲音了吧?
王子進盯著那蠟燭發呆,昨日鏡子中寶財的眼光是望向蠟燭,王生的房裡也有未燃盡的蠟燭。
紅燭似血,隱隱透著殺氣,讓他看了心中害怕,但是那恐怖的聲音,他卻不想再聽到了。
到底是點還是不點?
他正躊躇間,只聽嗒的一聲,那小廝已經打著了火折,用那如豆火光點著了黃紙捻。
那紙捻剛一點著,王子進便覺得一陣香氣撲鼻,似蘭非蘭,似麝非麝,倒像是廟裡香火的味道,同時腦中一陣眩暈。
他心中暗叫不好,忙去阻止那小廝道:「莫要,莫要掌燈……」但為時已晚,那小廝已將紙捻靠近燭頭,攔也攔不住了。
但見那燭頭的火光燃了起來,搖晃幾下,委頓熄滅。那小廝咦了一聲,又點了一次,王子進也不怕了,湊過頭看著熱鬧。
又試了幾次,還是點不著,直到燒盡了那三寸來長的黃紙,蠟燭上仍沒有半點火苗。那小廝突然間很是不快,圓圓的臉龐上浮現出兇狠的神色,咬牙切齒道:「你等著,我馬上去再拿一根回來。」
說罷,他便提著燈籠匆匆離去,連個招呼都不跟王子進打,似乎憤怒異常。
只留下王子進一人坐在黑暗中,撓著腦袋嘟囔:「不就是蠟燭受潮了嘛,至於如此生氣嗎?」
而就在這時,鴻福客棧的大門緊閉,只有兩個巨大的紅燈,兀自招搖在夜風中。每個客房都點著蠟燭,將佈滿亭臺假山的院子,照得宛如白晝。
走廊裡空無一人,搖曳的燭光,將木質的地板晃出慘白的顏色。只見每個門縫裡都飄出一縷細黑的燭煙,縹縹緲緲,如百川歸海一般,直往一個房間去了。
「嗡嗡嗡……」一隻蚊蟲在靜謐的迴廊裡抖著翅膀,尾隨著燭煙,一直跟到那個房間,從門縫裡爬了進去。
房中的榻上端坐著一個人,正在閉著眼睛吞雲吐霧,將煙氣吸入口鼻,又吐出來,臉上皺紋如溝壑縱橫,正是鴻福客棧的胖掌櫃。
那掌櫃的臉上盡是一副享受的樣子,突然間像是感覺到了什麼,雙眼猛然一睜,接著是嘶啦一陣衣物撕裂的聲音,他的背後居然長出一雙又粗又長的觸角,一下就將那隻窺視的蚊蟲釘死在門上。
「什麼人來了?」隨即他跳起來,厲聲高喝。
「呵呵呵,你這個老東西的感覺還怪敏銳的嘛!」門外傳來一個男人清朗動聽的聲音,隨即一個美貌少年搖著摺扇推門而入,但見他白衣如雪,一張俊臉上掛著似笑非笑的表情,正是緋綃。
掌櫃的臉上竟突地長出一雙黑黝黝的複眼,一下佔了大半邊臉,頗為認真地盯著他看了一會兒,「原來是同道中人啊,有何貴幹?」
「哎呀呀,我說你啊,修行了這麼久,怎麼還是一副醜陋的樣子啊?真是難看死了。」緋綃急忙拿扇子擋住臉,似是不願看他這難看的模樣。
「我道行尚淺,必須要變回原形才能使用靈力,人身的話就有些力不從心。」
掌櫃說著背上又長了幾條腿,身上還長出了厚厚的一層黑毛,一時之間布帛撕裂聲不絕於耳,轉眼就是一隻龐大的蜘蛛立在地上,足足佔了整個房間,頭上兩條半人長的觸鬚在不停地晃動。
「那你還穿著許多勞什子衣服幹什麼啊?豈不是多此一舉?這聲音委實讓人難過。」緋綃雙手捂著耳朵抱怨。
「廢話少說,直說你來幹什麼吧?」那蜘蛛問道。
「我是來勸你棄暗投明的啊,你在這裡吃了許多人的生氣修煉,終會遭天譴的,趕快到山裡去吧。」緋綃搖著摺扇仰望著它笑道,似乎並不害怕這龐然大物。
「山裡哪裡來的這許多生氣啊,那天地靈氣實在是太難收集,而且你我井水不犯河水,幹嗎來壞我的好事?」那蜘蛛妖怪說著,竟從腹部吐出了許多乳白色黏稠的絲來。
◆九◆
王子進一人坐在黑暗中,只覺心中忐忑不安。那小廝去了很久也不見回來,而夜色似乎越來越凝重,直要將他湮沒了。
哪知他正獨自惶恐,卻聽窗外傳來一絲響動,他忙回頭看去,只見月亮照在雕花的窗沿上,投射出一個人影。
那人影被慘白的月光無限放大,模糊不清,但看起來似乎是一個書生的側影,王子進只覺得呼吸似乎都要停滯,也不知這是人是鬼。
他想到昨日的經歷,腦中靈光一閃,難道這又是寶財?他是來找自己說那未說完的話的?
「寶財?可是你回來助我?」想到這裡他高聲叫道。
可是那個人影聽到他的呼喚,竟如鬼魅般,在視窗一閃就不見了。
難道不是寶財?他嚇得嚥了口口水,壯著膽子走了過去,顫抖著伸出手推開窗子。
只見窗外月朗風清,樹影婆娑,外面是鴻福客棧後面的一片樹林,在月色中鋪展出一幅靜謐的景象,哪有半點人跡?
或許只是自己眼花,王子進見狀鬆了口氣,就要拉上窗戶,哪想卻覺觸手滑膩,溼溼涼涼,似乎有水一樣的東西沾在窗沿上。
他好奇地看去,明朗的月光下,只見半個手掌上都沾了一片紫黑色的液體,在夜色中看不分明,隱約像是鮮血。
他連忙顫抖著把手湊到鼻翼下聞了一下,一股煤油的刺鼻氣味立刻囂張跋扈地衝入他的腦腔,那味道霸道刺鼻,嗆得王子進打了兩個噴嚏。
這一下大出他所料,心中不禁暗自咒罵,這客棧也未免太過奢侈,煤油也不入庫好好保管,怎生到處亂灑?
可是方才那人影又是誰的?如果是幻覺,自己這滿手的煤油又當如何解釋?還有那燃了又滅,永遠點不著的蠟燭又是怎麼回事?
王子進一時迷惑,只覺得自己似乎掉入了層層的蛛網,不知道前方等待自己的會是什麼。
正在此時,只聽身後的房門咯吱一聲被推開了,一人提著紅色燈籠站在門外,恭敬地朝他鞠了一躬,「客官,久等了吧?我這就把燈幫您點上。」
正是方才怒氣衝衝地離去的小廝。
王子進此時見了他如見救星,連忙招手叫他進來,「你怎麼去了那麼久不回來?可嚇煞我!」
小男孩連忙走進房中,將手中燈籠放下,又從懷裡掏出了與方才一樣的物事,開始點燈。在那黃紙捻的飄忽火光的照映下,兩人皆是面孔青白,面色凝重。
但見那蠟燭點完又熄,再點再熄,反覆幾次,終於一根黃紙捻又燃完了。
他惶恐地抬起頭,一臉不可思議的表情望著王子進道:「客官,你是何方神聖?」眼神如見鬼魅,面孔竟嚇得失去血色。
「你這蠟燭如此不好用,與我有何干系,你這話應該問那火燭鋪的老闆才是。」王子進說著拿了那根蠟燭掂在手中看了又看,與尋常蠟燭並無二致。
那小廝繃著臉低著頭,似乎在沉思什麼,過了一會兒,他抬頭對王子進道:「客官請隨我來,黑暗之中,恐有魔物,我們一同去取蠟燭。」
王子進聽了不由大喜,「如此甚好啊,一個人坐在這全黑的房裡,委實嚇人,同去,同去!」
他急忙跟著那小廝一起走出房門,長長的迴廊空曠而悠遠,不知通向哪裡,那小廝手中的燈籠散發著黯淡的光芒,如螢火蟲般在黑夜中飄搖不定。
而在客棧最寬敞奢麗的房間中,緋綃和大蜘蛛鬥得甚歡,那蜘蛛不斷地吐絲,天花板上都沾滿了黏液,絲絲縷縷,無所不在,但是就是沒有一絲沾到緋綃身上。
緋綃一邊輾轉騰挪地躲避,一邊叫聲不斷:「哎呀,老東西你好惡心啊,口水搞得到處都是。」
「你躲吧,我倒要看你能躲到何時,待這房裡全是蛛絲,哪怕不沾到你身上,你也是在我做的籠中,到時自會吃了你,正好可增加我的道行。」
緋綃聽了這話似是想到什麼,停了下來,「哎喲,你倒是提醒了我,是不容你再多活,你已經殺了這許多人,也該到償命的時候了。」
他揚眉一笑,手一揮,摺扇便飛了出去,如一柄旋轉的刀一樣,在空中劃出死亡的弧線,一下就將那蜘蛛的頭削掉了一半,那蜘蛛慘叫一聲,就翻倒在地。
「想與我鬥,你還早著呢!」緋綃一副得意的模樣,只是這勝利來得太過容易,有些讓人失望。
他笑聲未落,那蜘蛛龐大的屍體竟呼的一聲在眼前消失不見。房間瞬間變得寬敞乾淨,不見分毫黏液,就像剛剛的所有事都不曾發生一樣。
這一下變故真是始料未及,只見空中緩緩飄落一張紙做的小人,頭已經被割了大半。
「糟糕,受騙了,竟是傀儡幻術。」緋綃不由暗叫不妙,忙衝出房間。
子進,子進危險啊!
可是蒼茫的空氣中感受不到一點妖氣,倒是勃勃的生氣,佈滿了整間客棧,哪裡找得到那個妖怪的真身?
◆十◆
「請問我們這是要去哪裡?」王子進跟著那小廝,在客棧的迴廊中左拐右拐,早就不知方向。
那小童恭謹地回答:「客人,我們這就去庫房,蠟燭都在裡面,拿了就回去。」
說完又帶著王子進拐了幾個彎,推開一扇門,冷冷的夜風迎面就撲了過來。
眼前正是他方才在房間中所見的那片樹林,樹影幢幢,枝葉繁茂,甚是陰森,彷彿一團烏雲迎面壓來,與方才所見的靜謐景象大相徑庭。
「客官,我們走吧!」那小廝說著舉起燈籠一照,王子進只見二人面前有一條青石板鋪成的小路,彎彎曲曲,直通向那樹林。
「你們的庫房怎生在這樣的地方?我們能不能不去啊?」王子進心中害怕,開始打起退堂鼓。
那小廝卻不答,一個人提了燈籠走在前面,王子進見身後也是漆黑一片,自己又不知道如何回去,再看看前面,那燈籠飄飄忽忽的光也即將遠去,只好硬著頭皮跟上去,「喂!等等我啊!」
兩人走了約一盞茶工夫,那小廝指著林中一個黑影道:「那就是庫房了!」
王子進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暗叫不妙,那是一幢低矮的茅屋,在夜色中看來破敗不堪,似乎隨時都會倒塌,煞是陰森可怖。
那小廝卻匆匆走過去,在那紅色燈籠的照耀下,兩扇木門呈現在眼前。
門上油漆剝落得厲害,還結滿了蛛網,破敗不堪,委實不像是庫房的樣子。
「這就是你們的庫房?這實在和貴店的風格不符,而且看起來不大,怎麼能裝得了東西?」王子進見狀奇道。
「客官莫怪,我們那邊有大的庫房,可是裡面的蠟燭都點不著,這才到這間看看是否有蠟燭。」
小廝說完伸手推門,灰塵不斷地散落,王子進連忙用袖口掩鼻,這庫房倒像是很久都沒有人用過的樣子。
「喂喂喂,我能不能不進去啊?在門外等你吧。」說話間,那小廝已然一躬身走了進去,只留下王子進一人站在黑暗的林中。
等了許久,還不見那小廝出來,但見外面樹影婆娑,陰風颯颯,王子進不禁打了個寒戰,耳邊只聽林中傳來沙沙的聲音,似乎有什麼人在踏草而行。
王子進不由好奇心大起,也忘了害怕,順著聲音就走了過去。只見不遠處一個書生的背影在夜色中緩慢移動,那人著了青衫,身形瘦削,似是無比熟悉,但是又說不出像誰。
他正在長草中發愣,那書生也聽到聲音,緩緩地回過頭來。
銀色的光輝下,展現在他面前的是一張更為熟悉的臉,那樣清秀的五官,潔白的面龐,有些凌亂的頭髮和閃亮的眼睛,分明是他自己。
那人眼裡也充滿詫異,兩人一前一後對視,衣裾都隨著夜風輕輕擺動,竟似水中倒影,鏡裡虛形,恍如夢境。
王子進只覺見了世上最恐怖之事,那是誰?是自己還是什麼?難道自己已然死了,是靈魂出竅?
在清冷的夜風中,他似乎隱隱地想起了什麼,但是恐懼又令他無法思考。
最終本能戰勝了理智,他一回過神來轉身就跑,哇哇哇地叫嚷著鑽進了那個破敗的茅屋。
茅屋不知廢棄了多久,他一頭撞進去,撲面而來的是一股東西發黴的味道,塵土從屋頂簌簌而落。
「喂,小兄弟,你在哪裡啊?」那庫房的地上不知放了什麼,甚是礙手礙腳,他跌跌撞撞地往前走,只想快點找到那小廝,兩人一起回去。
身後那書生並沒有追來,他漸漸放心,只見黑暗的屋子兩側立著置物的木架,地上壇罐散亂,真的是一個倉庫,但那小廝卻不見蹤影。
王子進急忙伸手在黑暗中摸索,打算拿一根蠟燭就打道回府。
他就近找到一個罈子,裡面插了好多棒子一樣的東西,估計不是蠟燭就是畫卷,只覺觸手冰涼堅硬,好像是一支實心的木棍。
「這是什麼物事,做什麼用的?」他舉著那物事,正自研究,突然看到對面的牆上多了一個瘦小的人影,儼然就是剛剛的小廝。
「你可回來了!」他忙回過頭去,只覺一顆心總算是落進肚子。
他剛張嘴要講自己的奇遇,便聽那小廝陰森森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客官手中所拿,即是人骨。」
「什麼?」王子進聽了慌忙扔掉手中的東西,環視一下四周,顫聲道,「這、這是什麼地方?怎麼會有這種人骨啊?」
「你到底是什麼人?怎麼沒有魂魄?那引魂燈怎麼也點不著?」那小廝說著慢慢走近,面色淒厲,與方才低眉順眼的模樣大相徑庭。
「我只是一個進京趕考的書生啊,什麼引魂燈,我不知道啊……」王子進腿一軟,跌倒在地,月光之下,只見身邊罈子裡果然裝滿了人骨,還有幾個骷髏頭散在地上,透著死亡的慘白。
「不管你是什麼,先吃了你再說!」那小廝消瘦的身體說話間就開始膨脹,還不停地長出黑色長毛,更從背後伸出幾隻彎曲的腳。
轉瞬間,就變成了一隻碩大無比的蜘蛛,兩隻複眼有臉盆大小,身量高於兩人,皮膚在黑暗中閃著幽幽的綠光。
王子進哪裡見過如此異事,頓時嚇得七魂沒了六魄。
那蜘蛛瞬間便爬到王子進面前,伸出堅強有力的螯足,抓起他就往嘴裡塞去。
王子進還沒反應過來,便被那蜘蛛擒住,那蜘蛛的前腳如鐵鉗一般,牢牢地鉗住了他,他根本就掙扎不脫,眼見一隻燈籠般的大嘴慢慢湊近,嘴旁還長了許多觸鬚,口涎直流。
「緋綃!緋綃!快來救我啊!」王子進眼見命在旦夕,拼命哀號。
那蜘蛛見他嚇得魂飛魄散,不由甚是得意,一口咬下去,卻聽得耳邊一陣紙片撕裂的聲音,不似咬了一個活人,倒像咬在了窗戶紙上。
再一看,自己爪中空空如也,哪裡還有王子進的影子?只餘一個破碎的紙裁小人慢慢地自半空中飄落在地上。
「傀儡幻術!」那蜘蛛不由一驚,連忙環顧了一下四周,到底是誰在黑暗中設計這一切?可是陰森的庫房中,哪裡有半個人影?
◆十一◆
「哈哈哈,沒錯,就是傀儡幻術,你能用我就不能用嗎?」庫房中迴盪起開朗的笑聲,一個人影飄飄蕩蕩地從屋頂落下,姿態輕盈瀟灑,宛如輕雲,「現在你知道他為什麼沒有魂魄了吧?」
那人著了白裳,在黑暗中看起來很刺目,面如冠玉,眼帶桃花,似在看一場好玩的鬧劇,不是緋綃是誰?
「你是哪裡來的妖孽,找我的麻煩?」那蜘蛛怒道,將口中的半截紙人吐了出來。
「看咱倆的樣子,是誰比較像妖孽啊?」緋綃拿著摺扇指了指蜘蛛醜陋的肚子和長足,掩嘴偷笑。
「廢話少說!」那蜘蛛說著就撲過去。
緋綃閃身躲開一擊,再一回身,手裡已經多了一把長刀,刃上是硃紅的血色。
「這次是真身,果然比剛剛強了不少啊。」緋綃揚眉一笑,就與大蜘蛛鬥了起來,那蜘蛛邊用觸手不停地攻擊,肚子裡還不斷吐絲。
「哎喲,我且忘了,不能讓你在這裡做網。」緋綃歪著頭像是想起了什麼,雙足一蹬,如輕靈的乳燕般躥出茅屋。
「看你還能跑到哪裡?」那蜘蛛要追,無奈茅屋的門太小,根本擠不出它龐大的身軀。
「呵呵,叫你平時不要吃那麼多的生氣,現下長得這樣大,多不方便。」緋綃站在門外,故意朝那氣急敗壞的蜘蛛招手。
「你也忒小瞧我了。」那蜘蛛怒道,幾條長腿如巨鐮般揮舞出鋒利的寒光,那茅屋便如紙做的一般,輕易便被它拆了。
「你還有點本事。」緋綃見狀長刀一指,劍眉如鋒,喝道,「放馬過來吧!」
話一齣口,只覺一陣腥風撲面,帶動著髮絲飛揚,那蜘蛛已然爬了過來,正張牙舞爪地要做生死之搏。
兩人轉眼便在那茂密的林中展開搏鬥,蜘蛛妖的身軀龐大異常,緋綃也不敢和它正面交鋒,但那蜘蛛卻遠不如緋綃靈活,招招落空。
兩人一攻一守,一退一進,竟是打了個平手。
「你既然與我決鬥,幹嗎不使出真本事?」
「我的真本事怎會使在你身上,莫汙了我的刀。」緋綃笑著在林中躥來躥去,那樹林茂密蔥鬱,倒是給他做了很好的掩護。
「你我本是同道,幹嗎要如此生死相殘?」那蜘蛛知道繼續鬥下去必是兩敗俱傷,想打緩和的餘地。
「莫要將我與你相提並論。」緋綃卻不吃這一套,「修行是修行,吃人是吃人,怎麼能夠拿吃人當修行?」
那蜘蛛聽了似有感觸,連觸鬚都不如方才劍拔弩張,「你莫不是不知道?這世界本就弱肉強食。看那高居廟堂的官宦,有哪一個不是背後血流成河,白骨如山?」說著嘆道,「不過殺人的方法,各有不同。」
緋綃卻不以為然,「你本可去山上修行,卻偏偏跑到鬧市當中,那活生生的血肉分明誘惑了你,莫要為自己狡辯。」
那蜘蛛聽了,似是被說中心事,一時氣急,迅速地爬了過去,攻勢更加凌厲。
緋綃已然一扭身,如燕子般輕靈地躲了過去。
又在林中鬥了一會兒,雖然勝負未分,但此時樹林中已滿是蛛絲,地上的黏液沾得人的腳行走不便,緋綃的動作已漸為緩慢。
那蜘蛛見狀很是高興,趁勢追擊,伸長觸手就向緋綃的背心抓去,哪知緋綃頭也不回,白影一閃,回手就是一刀,一隻觸角已應聲落地。
觸角被砍,大蜘蛛立刻疼得在地上翻滾哀號起來。
緋綃把玩著長刀,笑嘻嘻地走到它面前,仰望著它龐大的身軀,「還有七隻腳,你想怎樣被砍下來呢?」
「起……」倒在地上的龐大蜘蛛突然大叫一聲。
「起什麼?」緋綃聽了不由一愣,不明白它話裡的含義。
哪想一個黑影突然斜斜地衝向面前,他連忙舉刀去擋,卻還是晚了一步,長刀發出噹的一聲輕響,脫手而出。
跟著脖頸間一陣吃痛,卻是那隻被砍斷的蜘蛛腳居然自己跳了起來,如鋼鐵做的箍圈,勒著他的脖子,牢牢地將他釘在一棵粗壯的樹上,他掙扎了兩下,卻分毫未動。
那蜘蛛一見得逞,翻身從地上爬起來,蛛絲從腹部奔湧而出,轉眼就將緋綃在樹上纏成個粽子,他連動下脖頸都很難。
「勝者為王,敗者為寇,這就是這世上的真理。」蜘蛛僥倖得勝,眼底興奮地閃著妖異的光,「那些弱小的人與物,本就沒有生存的權利,還不如成了我的骨血,變成強者的一部分來得幸福。」
緋綃只覺身上蛛絲越來越多,越來越緊,勒得他肋骨生疼。
「現在說大話也沒有用了,你已被綁成這樣,看你如何翻盤?」那蜘蛛見已經將緋綃牢牢纏住,勝券在握,不由得意。
「可是我明明砍斷了你一隻腳,你怎麼還這麼精神?」緋綃有氣無力地問,蛛絲勒得他肋骨生痛,俊美的容顏也浮上了失血的蒼白,宛如美玉蒙塵。
「要想殺了我,除非挖出我的心臟,否則即便砍掉頭都能死而復生。」蜘蛛尖聲獰笑,甚為得意的模樣。
「蜘蛛還有心臟?我怎麼從未聽過?」
「就在這裡啊,有厚厚的胸甲保護,誰能穿透它呢?」它伸出螯足,指了指覆蓋著黑毛的胸口,朝緋綃大喊,「死狐狸,給我去死吧!」
說罷它揚起鐮刀般鋒利的巨足,便向緋綃的脖頸砍去,可是在劍氣刀鋒中,這個被蛛絲團團纏住的少年,臉上卻浮現出詭異的笑容。那笑容讓它有不祥的預感,還沒等它反應過來是怎麼回事,只見他唇齒輕啟,念出了一串呢喃般的咒語。
剎那間有紅光從它身後暴起,它意識到不妙,砍向緋綃脖頸的螯足急忙迴護自己的後心。但是那光如同利箭般變成了千萬束,直向它的後背插來,落雨般密集,哪裡擋得住。
「啊啊啊——」面對紅色刀雨,它發出絕望的哀號,但終究還是晚了,不過瞬息間它的胸口便被釘滿了尖利的紅刃,密密麻麻,幾乎將它龐大的身軀肢解。
「這年頭像你這麼老實的妖怪不多了呢,雖然也讓我費了些力氣……」被蛛絲緊縛的緋綃輕笑著呼嘯一聲,無數紅刃匯聚成一把尖利的血色長刀,結結實實地釘在了蜘蛛的心臟上,正是他方才被打落的那柄。
蜘蛛被他氣得翻了翻巨大的眼珠,隨即林中突然火光沖天,居然有人放了把火。火舌舔舐著林木中的蛛絲,堅韌的銀絲眨眼間便化為飛灰。
「你、你這渾蛋……」蜘蛛有氣無力地望著他,臉上卻浮現出殘忍的笑,「可是我死了,你也甭想獨活,這蛛絲沒人能解得開,你要在這火海中為我陪葬!」
可是被蛛絲團團裹住的緋綃卻調皮地朝他眨了眨眼,身體呼地一下消失不見,隨即從絲繭中躥出一隻毛髮雪白的狐狸。
「說你傻還真傻,何必要解開,變小點不就出來了?」狐狸輕盈地落在它的面前,搖頭擺尾。
「你、你……」那蜘蛛本已只有出氣沒有進氣,此時幾乎被它氣死。
「老蜘蛛,你怎麼活了這麼久還不明白?強即是弱,弱即是強,縱是再弱小的東西也不是生下來就該被殺死的,而再強大的東西也終有毀滅的一天。」說完,它得意地搖了搖尾巴,「還有,下輩子投胎再做妖怪,記得要像我一樣伶俐可愛,太難看會影響運氣的。」
接著它的身體化作一道白影,幾個起落便消失在熊熊烈火中。
那蜘蛛聽了,心下悽然,眼中的光輝也慢慢地退去。想自己一味追求力量,跑到東京城築巢,以吸食人命為生,可是到頭來又如何呢?
轉眼間一切都化為飛灰,倒不如當初在林中做一隻飲甘露、曬月光的小小蜘蛛來得快樂。
多少人類都看破紅塵,消極避世,倒是自己,墜入了虛榮繁華之中,無法自拔。
然而它明白這個道理時已經太晚,眼中光輝慢慢地退去,生命無多。
燃燒的烈火如蛟龍般轉瞬即逝,無情地吞噬了它龐大的屍身,連著它無盡的力量,追求慾望的野心,都在光與熱中化為飛灰,就像它們從未在這個世界上存在過一樣。
林中草木被燒得噼啪作響,烈火卷著濃煙,像是兇猛的怪獸般在肆虐摧殘著一切。在滾滾黑煙中,林子外正站著一位青衣書生,他臉色焦黑衣衫破落,一看就是逃跑不及被煙燻的。
這書生不急著逃命,卻焦急地望向金紅色的火海,只見片刻之後,一個白點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從火光中躥出,卻是一隻毛髮雪白的狐狸。
「緋綃,嚇死我了,還以為你不會出來了!」王子進一見到這狐狸的身影,立刻欣喜若狂地跑過去,將它抱在懷中。
而白狐也十分愜意地眯起了眼睛,似乎對他溫暖的懷抱十分滿意。
「我在放火前還見到了你做的傀儡,真的跟我一模一樣。」王子進大呼小叫地嚷嚷。
「此地不宜久留,我們快走。」狐狸伸出粉嫩的小舌,舔了舔他的面頰,似在催促他。
王子進不由一愣,方想到自己身處險境,急忙抱住懷中狐狸,轉身便發足狂奔,將那修羅火場遠遠地甩在了身後。
一炷香工夫後,兩人已跑到了鴻福客棧的大門外,遙見客棧中火光沖天,街坊鄰居發現走水,正在奔走撲救。
原本金碧輝煌、豪氣四溢的客棧失了法術的庇護,竟在眨眼間便衰敗下來,門柱上紅漆剝落,鮮紅的大燈籠也露出竹篾骨架,殘破的紅絹在夜風中飛舞,宛如無主孤魂。
「裡面住宿的客人不會有事吧?」眼見客房中仍燈火通明,王子進不由擔憂地問。
「不要緊,沒有人吸食他們的元神了,自會慢慢地復原,過幾日便會無恙。」緋綃從他懷中探出頭,篤定地回答。
「如此大的客棧,竟轉眼間破落成這樣。」王子進見火光中飄飛的黑絮,不由心生感慨,縱是擁有無比偉力,萬千財富又怎樣?最終不過一切成空,又有什麼是屬於自己的?
「所以說富貴如浮雲,最是虛幻。」
「緋綃,我想明白了,人生苦短,只有經歷的一切才真正屬於自己,你我明日便去那煙花柳巷看絕代佳人去吧!」「呃?」緋綃萬沒有想到他會說出這樣的話,一時竟不知如何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