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滿如盤,秋葉飄零。
在這寂靜的仲秋之夜,貢院中卻燃著幾盞幽魂似的燈火。一名趕考的男人正在燈下挑燈夜戰,燭火照亮了他光潔的臉龐,他風華正茂,正是一生中精力鼎盛之時,不知為何卻面帶愁容。
這已是他第三次參加秋試,屢戰屢敗,連個舉子都沒中上。時光飛逝,轉眼他已年屆而立,如果此次再不能得個解元回去,怕是無顏面對辛苦供他讀書的髮妻。
寒蟬微泣,夜色朦朧。
在秋蟲輕鳴中,他似乎聽到了一絲怪異的響動,他訝異地抬起頭,只見有一個人影立在庭院之中,正面對他的所在。
黑暗中他看不清那人面目,依稀是個書生打扮的男人,只聽那人輕輕地問:「你想要奪取功名嗎?」
中年人如被魔怪攫住了神智,輕輕地點了點頭。
「無論付出怎樣的代價?」
那是他一生的追求,為了那金榜題名、無上榮光的一刻,讓他付出再大的代價也值得,因此他再次肯定地點了點頭。
那人發出輕蔑的笑聲,踏破黃葉,向他走來。
次日秋風乍起,一名正當壯年的學子在貢院中懸樑自盡了,他的身體掛在隔間的橫樑上飄蕩,宛如一抹風乾的影子,一支禿筆,從他的指間滑落。
而在他腳下的書桌上,紙鎮下卻放著一張洋洋灑灑足有萬言的考卷,文辭華麗,論點鮮明,似乎是他臨死前一揮而就。
考官在仵作抬走他的屍體後,看著那張殘卷,不禁為他的才華橫溢連連嘆息,如果這張試卷交上去,今秋的解元非他莫屬。
可惜生命消逝,再輝煌的文章也終將化為塵土。
這是發生在天聖八年的怪事。
◆一◆
十年後,同樣是在繁華熱鬧的東京城,同樣是秋高氣爽的秋日,同樣是學子紛紛赴京趕考的解試之時。
在一家裝修奢麗的客棧中,王子進望著窗外西斜的日頭,迫不及待地拉懶洋洋地躺在床上的緋綃出門。
緋綃一抬頭,見他竟換了件水綠色綢緞長袍,戴一頂鑲著翡翠的紗帽,就連手中的摺扇都掛上了珠玉扇墜,哪裡還有讀書人的模樣,倒像是哪個富貴人家走出來的衙內公子。
「你這便要去尋花問柳了?」見王子進這副模樣,他不由啞然失笑。
「誰說要去那花柳之地了,只是閒來無事,隨便走走。」
「既然如此,那恕不奉陪了。如此涼爽的天氣,不如在家睡覺。」
「你怎可不去,不然銀兩誰來拿啊?」王子進立刻急了,拉著緋綃便匆匆走出了客棧。
兩人在東京城的瓦肆中走了半晌,明月已經爬上了柳梢,緋綃望著王子進漲紅的臉色,晶亮的眼神,早已看穿他的心思,裝作漫不經心的模樣,將他帶到了燈紅酒綠的花街。
只見一條街上賣酒的花娘巧笑嫣然,門前都掛著醒目的紅燈,恩客絡繹不絕,竟然比白日里還熱鬧幾分。
「果然是大城市啊,不虛此行,在家鄉哪見得如此場面?」王子進頓時看得瞠目結舌,連連感慨,「古人云:書中自有顏如玉,果然沒錯!」
緋綃聽了不由一愣,「此話怎講?」
「若不是我讀了幾年的詩書,怎會來赴這科舉,又怎會來到東京,更到何處去見這如此多的佳麗?這難道不是書中自有顏如玉嗎?」
「我記得好像不是這個解釋啊?」緋綃被他逗得連連失笑,對王子進的花痴歪理佩服得五體投地。
兩人正說著,突然從街邊走出來幾名花衣女子,拉著二人的胳膊,就往各自的藝坊裡拽。
「這位公子來我家吧,我家錦瑟姐姐的琴藝可好了呢。」
「到我們這裡看看吧,有今年的新豐美酒,定不會令二位失望。」
一股刺鼻的香氣在夜風中浮蕩,直燻得人無法呼吸。
王子進初來乍到,哪見過這溫柔迷陣,幾句溫言軟語入耳,連心都飄飄然起來,就要隨她們走了。
可是在燈下定睛一看,幾張濃妝豔抹的面孔都平庸至極,襯上那身花衣服,宛如奼紫嫣紅裡夾著一個麵糰,臉上的脂粉厚重得如冬日瑞雪,哪還看得清肌膚的底色。
他再回頭看看緋綃的一張俊臉,如玉一般瑩白透明,眉不描而黑,唇不塗自丹,簡直就是雲泥之別。
「多謝各位姑娘,還是算了,緋綃我們快走吧……」他嚇得連連搖頭,拉著緋綃便跑。
「哎呀呀,怎麼盡是些庸脂俗粉?難道東京就是如此水準嗎?踏遍天涯,倒叫我去何處覓佳人啊?」王子進言語中盡是掩不住的失望,怕是他科考落榜都沒有如此傷心。
「這你就不懂了,普天之下,絕色本就是少數,如此容易便教你遇到了,估計不是精魅就是鬼怪,是要取你性命來的……」緋綃幸災樂禍地回答。
王子進見他一張玉面皎如明月,在燈光下散發著淡淡的朦朧的光輝,確是美得不似凡人,不禁連連搖頭嘆息,「你所言極是……」
當下心如死水,對路遇絕色佳人再不抱期望。
兩人又往前走了一段路,但見前方不遠處的一扇門前,人竟驟然多了起來。那門前的十幾丈路都掛滿了紅色燈籠,宛如一串串珊瑚瑪瑙,在夜色中散發著淡淡光輝,替文人騷客引路。
而在大門前,居然有幾十人聚集圍觀。
王子進擠進人群,遙遙望去,只見那大門上掛著一幅精緻匾額,上書「牡丹園」三個字,字居然是水紅色的,透著一絲曖昧之情。
「聽說今晚沉星姑娘又要表演歌舞。」
「好像是要在湖心橋上獻藝,不知要花多少銀子才能換得上座。」
王子進聽了,立刻心花怒放,看來這位沉星姑娘定是位美人了!忙拉了旁邊一位商人模樣的人問道:「這位沉星姑娘相貌如何啊?」
「咦,你不知道沉星姑娘是東京一等一的花魁行首嗎?自是色藝雙絕了。」那男人驚道,似乎不敢相信還有這等沒見識的人。
「好!」王子進像吃了定心丸,拉住了緋綃的衣袖,「我們進去看看。」說罷竟一馬當先,搶在眾人之前,擠進了牡丹園。
◆二◆
園中是一番曼妙景色,曲徑兩旁種滿了鮮花,就連樹上也掛著紫色、粉色的帷幔,乍一看,宛若入了仙境。空中飄蕩著輕緩的絲竹之聲,更有風流的男人與嫵媚的姑娘在花前柳下飲酒調情。
兩人剛進來,便有一位龜公熱情地跑出來迎接道:「二位公子丰神俊朗,可要哪位姑娘相陪?」
「就叫你們的沉星姑娘過來吧。」王子進挺直腰桿,朗聲說。
「呵呵呵……」那龜公掩嘴偷笑,「二位是初來乍到吧,不知沉星姑娘是我們東京第一花魁吧?怎的是說叫就能過來的啊?」
「那你便說吧,那沉星姑娘如何見法?我們這便去見。」
「那二位這邊請,今夜剛好有她的歌舞,可憑銀兩換得座號。」那龜公便帶著二人進入一個涼亭中,亭中放了長桌,上面放了一份寫滿了字的薰香細絹。
「二位請看,今日沉星姑娘就是要在後花園的湖中表演才藝,在湖邊的涼亭中是十兩銀子一位,在湖中的迴廊中觀賞是五十兩銀子一位,若是在湖中的畫舫中觀賞的話便是沒有頂價了,因為座位有限,自是價高者得……」
「緋綃、緋綃,你是不是有許多銀兩啊?我們去買最好的位子吧?」
「哎呀,不就是一位美人嘛,百年之後便是白骨一堆,有何看頭啊,不去!」緋綃俊臉一冷,連連搖頭,斬釘截鐵地拒絕了。
「可是百年之後我也是一堆白骨了啊,我不會介意的……」
「不去,無聊,我會介意。」
「緋綃,我見你每日只是吃燒雞,沒有什麼變化,你可知這雞有多少種做法嗎?」王子進附在他耳邊說。
緋綃聽了立刻來了興致,急切地問:「快說、快說,這雞還有什麼吃法啊?」一雙鳳眼中竟閃爍出興奮的光芒。
「有用冬筍、冬菇燉的雙冬雞湯,有用泥烤制的叫花雞,還有在雞腹內填滿了香料的用荷葉包了燻的燻雞,都是皮香肉嫩,有的雞肉入口即化,有的筋骨相連,甚是筋道,美味各有千秋……」
「啊啊啊!我都沒有試過啊,因為第一次吃的就是燒雞,竟不知雞有如此多的做法啊!真是枉活了這許多年,咱們明日便去嘗試吧?」
「那你要陪我看了歌舞我才陪你去吃雞……」
他話音未落,便聽緋綃高聲叫道:「老頭,我要兩個最好的位子!」
緋綃大方地掏出銀子,很快就有一個梳著雙環髻的丫鬟提著一盞花燈來為二人引路,一路九曲三折,突然眼前豁然開朗,一潭明亮的湖水就盪漾在前方。
「客官這邊走,就可上畫舫了。」丫鬟說著引二人上了一個涼亭,亭外的湖面上有一個雕柱畫簷的畫舫,簡直就像把一座樓臺搬到湖中一樣。
那畫舫上下兩層共四十餘個位子,都是梨花木的座椅,椅上鋪著錦緞坐墊,坐上去甚是舒適,旁邊更有丫鬟捧著香爐果盤在伺候著。
緋綃對這舒適奢侈的畫舫似乎很滿意,窩在椅子上吃起葡萄,王子進則一刻也坐不住,伸長了脖子等美人出場。
不過片刻,畫舫緩緩開動,如一座水中樓臺,向湖心駛去。只見湖心中立著幾個矮塔,裡面燃著燈燭,將湖面照得如同白晝,天上的一輪皎月,投映在湖面,隨著水波的流動,碎了又聚,聚了又碎,美麗幽靜。
「不知這美人何時才能登場啊?」王子進正等得不耐煩呢,便聽湖面上傳來幾聲琵琶的聲音,清冷而幽遠,緊接著,繁鬧的絲竹聲隨後而至。
「春江潮水連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灩灩隨波千萬裡,何處春江無月明……」婉轉的歌聲踏浪而來,唱詞卻是被稱為一首冠全唐的《春江花月夜》。
那歌聲一響起,周圍的人都叫起好來,掌聲不絕於耳,但是掌聲、絲竹聲、叫好聲,似乎都壓制不住那歌聲,竟如絲如霧般,鑽到每個人的耳中去,跌宕起伏,說不出的舒服受用。
一首歌尚未唱完,便見一艘畫舫出現在湖面上,上面一干女子,手持樂器正在演奏,穿的皆是素白,衣裾隨風飄搖,仿若仙子下凡一般。
只有正中一個身穿紅衣的女子,盤膝而坐,正撫琴唱歌。但見她微微低著頭,看不清眉眼,只見秀髮如雲,身姿曼妙,稍一動作便如花枝舞風,流露出萬種風情,一見便可知是位美女。
看客們一見到這女子現身,立刻停止了喧譁,都被這美妙的景象攝住了心魂。
「……不知乘月幾人歸,落月搖情滿江樹。」轉眼間那紅衣女子就唱完了一首曲子,推開古琴,抬起頭來。
這一抬頭,似乎連月亮都失去了光輝。
王子進只覺眼中的秋夜、湖景、明月盡數消失,只剩下一張芙蓉春風面,一雙燦若晨星的眼。
恍惚間只覺得這世間的春色都集中在她一人身上:她動,如弱柳扶風;她笑,如桃花初綻,美豔不可方物。
接著只見這美人站起來說了什麼,王子進卻渾然不覺,一雙眼睛如螞蟥般只是直勾勾地落在她的臉上,已然如痴如醉。
隨即樂聲再次響起,卻不似方才高雅清幽的曲子,而是紛亂繁華如百花齊放的舞樂。
畫舫上的紅衣女子隨歡快的曲聲翩翩起舞,露出紅色薄紗舞衣下的纖腰玉腿以及豐盈雪白的胸脯,令一眾看客都看直了眼。
偏偏她氣質嬌媚中帶著童稚,跳著豔舞也毫無情慾之意,恍如彩蝶飛舞,春燕穿柳,令這深秋的湖面上遍佈春意。
快樂的時光總是特別短暫,似乎不過片刻工夫,王子進還看得意猶未盡,曲聲漸歇,表演便結束了。
只見那女郎嫋嫋婷婷地拿起一隻絹布縫製的花球,柔聲道:「多謝各位看官捧場,小女子感激不盡,但良宵總有盡時,各位如能接得花球,可否賞臉陪沉星把酒言歡?」
話音剛落,湖面上便立刻炸開了鍋。
「我的,我的!」
「趕快往這邊拋啊!」更有人的胳膊越過別人頭頂,自是迫不及待,岸上的人更是推推搡搡,你不讓我,我不讓你,都是為了爭個好位置,接那花球。
「緋綃,緋綃,幫幫忙啊,我想要那花球。」王子進邊說邊拽著緋綃的衣袖,聲音急切得快要哭出來。
正說著,花球已經從那女郎手中脫手而出,緋綃鳳眼微斜,向空中吹了口氣。只見那花球便如同有了生命般,在空中幾個起落,就撲到王子進懷中。
周圍立刻響起一片嘆息聲,更有人咒罵不停,王子進欣喜若狂地抱著花球,手足無措,不知等會兒見了美人該如何是好,又該說什麼討她歡心。
他正在思量,那豔麗無雙的紅衣女子已經坐著小船來到了畫舫前。
可她並不看王子進,卻一直盯著緋綃的臉,王子進兀自抱著花球,看了看緋綃,又看了看這漂亮的少女。但見一個白衣勝雪,風度翩翩;一個是豔若桃李,風情萬種,真是一對絕色璧人。
王子進的心不禁涼到了底,早知如此便不帶緋綃來了,自己往他旁邊一靠,本有三分醜,現在也變作五分了。
可是那美貌少女卻回過頭,俏皮地朝王子進眨了眨眼,「公子的朋友怎麼如此奇怪,怎麼有異類的氣息?」
緋綃卻鳳眼圓睜,從座椅中站起,將摺扇指向她的鼻尖,「自己一身死人的味道,還有臉說別人嗎?」
◆三◆
「啊!」少女被他嚇得驚呼一聲,連連後退,「公子何出此言?我好端端的,為何說我是個死人?」
周圍的看客不禁面面相覷,明明一個是翩翩佳公子,一位是傾國美嬌娥,怎麼一個說對方不是人,另一個卻連死人都搬了出來?難道最近流行這種調情的方法?
只有王子進明白是怎麼回事,緋綃的話立刻讓他的心涼了半截。怎麼如此美妙的人兒,身上會有死氣?但見那女郎明豔照人,天真爛漫,似乎不像假裝,卻不知這又是為何。
緋綃顯然也沒想到她一副懵懂模樣,不由一愣,朝王子進低語道:「子進,我先回客棧了。你且與她去喝酒,把她灌醉了套些話出來。」
「緋綃,不要扔下我一個人啊……」王子進嚇得抓住他的衣角,雖說這少女現在嬌俏可人,難保不會喝醉了現原形,到時候就不知會變成什麼東西了。
「我不會丟下你一個人不管的,明日還要一同去吃雞呢。」緋綃朝王子進眨了眨眼,就摺扇輕搖,大搖大擺地離開了。
「公子你這位朋友真是奇怪,別人都巴不得跟我喝酒,他卻躲走了。」那少女嗤之以鼻地說,美目流轉,「這樣的人,最是討厭。」
「他只是不好女色,待我等會兒說給你聽……」王子進連連替緋綃解釋賠罪,可是不知為什麼,他話一齣口,卻引來這紅衣少女的一陣嬌笑。
「公子,你那位朋友不好女色,而且氣質特別,難道他……」片刻之後,兩人在涼亭中共飲,才喝了兩杯酒,紅衣少女就又將話題轉到了緋綃身上。
「我們待會兒再說他吧,不知姑娘如何稱呼?」
「我叫沉星,沉魚落雁的沉,星星的星。」沉星巧笑倩兮地回答,她的恩客中鮮有王子進這樣老實的年輕人,覺得他雖然迂腐,倒也有趣。
「在下江淮人士,姓王名子進,此次初來東京,本是為了趕考而來……」王子進被她那雙嫵媚的眼睛迷得神魂顛倒,連緋綃說她身上有死氣的話都忘得精光。
「原來你竟是位才子啊,能不能替我寫首詩呢?」沉星聽了立刻拊掌笑道,「我正愁沒有好聽的詞配曲子。」
「當然,當然,只要姑娘不嫌棄……」
「對了,說到你那位朋友,他該不會是有斷袖之癖?」沉星壓低聲音,好奇地問,漂亮的大眼睛中閃爍出興奮的光芒。
王子進心想,他哪是不喜女人,他連人都不喜歡,平時只喜歡吃雞。
可是見她期待的眼神,他又不忍掃了這美麗少女的興,只好隨口編了些緋綃的風流韻事。無非是話本上常見的那些,才子佳人一見鍾情,又不得不分離的庸俗故事。
「唉,真是可憐,怪不得他神叨叨的,竟說我是個死人。」沉星以錦帕拭了拭淚,「算了,我不能跟個癔症病人置氣,王公子,我們喝酒。」
她的話如警鐘般敲醒了王子進,他突然想起緋綃說她身上有死氣,再也不敢沉迷於美色,打起十二分精神應對。
「姑娘真是好眼力,如何能看出我這朋友特別?」王子進殷勤地為她斟滿一杯美酒奉上。
「因為他身上似乎會發光,跟普通人不同。而且我還能看到好多別人看不到的東西,像是有的恩客身後會跟著奇怪的影子,這種人我都遠遠避開。」沉星笑眯眯地壓低聲音對他說,「還有和尚、老道要拿我呢,他們都叫我‘小妖精’,卻不知道有太多男人這麼叫我……」
王子進聽到這裡,差點被酒水嗆到,連忙問:「後來呢?」
「那些和尚、道士都莫名其妙地消失啦,誰知道他們在玩什麼把戲。」
王子進看著她巧笑倩兮的容顏,不由遍體生寒,看來緋綃說得沒錯,這美貌少女果非善類。
「今日得見姑娘,小生真是榮幸之至,請!」他連忙端起杯子一飲而盡,只想快快把這女妖灌暈,自己好腳底抹油,溜之大吉。
「王公子如此豪爽,沉星奉陪。」沉星端起酒杯,竟也一飲而盡。
王子進這才發現,她雖是名冠東京的花魁行首,似乎並沒有經過嚴格的訓練,言談舉止都是一副小女孩的模樣,處處真性流露。
若不是長了一副傾城的容顏,怕是這行首輪幾百年也不會到她的頭上。
兩人邊說邊喝,甚是高興,不覺已喝了兩壺酒,王子進沒灌倒沉星,自己倒先暈了,迷茫中只見沉星雙唇微啟,目光矇矓,在月輝下如月宮仙子般秀美無瑕。
真是人間無此尤物,非鬼即狐。
「你好美啊,尤其是眼睛,真是朗若晨星……」
「嘻嘻,古人形容美女是沉魚落雁,我卻偏偏要讓天上的星星也沉了下去,所以才為自己取名為沉星。」
「姑娘確實配得上這名字……」王子進嘟嘟囔囔地說了一句,一頭栽倒在桌上,醉得不省人事。
沉星紅唇微翹,瞧著他露出一個嫵媚的笑,「想和我斗酒,再過幾百年吧!」
此時天色已晚,朗朗秋夜上星子闌珊。沉星獨自一人坐在庭院中,漂亮的臉上現出落寞的神色,托腮望著伏在石桌上酣睡的王子進。
「街口看相的大嬸說,今年會有人帶我離開這煙花之地,會不會是你這個呆書生呢?」
她伸出一隻玉手,撫上了王子進的脖頸,按在他的血管上,感受著溫熱肌膚下流動的鮮血。
那燦若晨星的漂亮雙眼中,眼神迷離,閃爍著貪婪的神色。
突然她憑空打了個激靈,急忙縮回了手,像是方從迷夢中醒來一般。
◆四◆
「睡得好香啊……」次日王子進伸了個懶腰爬起來,卻是在客棧的床上,昨晚的一切,都恍若隔世,他正在回味與佳人共飲的美妙,就見緋綃一個人坐在床邊,一臉急切地望著他。
「你總算醒了,趕快收拾收拾,快去吃雞。我從昨夜起就沒有再吃,真是餓死我了!」他迫不及待地嚷嚷。
「我昨夜喝醉了酒,現在正頭疼得厲害,你要我去吃那油膩的雞,莫不是要害死我?」
緋綃聽了俊臉一沉,「那你就把昨夜看歌舞的銀子還我!」
「走走走,我們去吃雞……」王子進晃晃悠悠地拼命從床上爬了起來,事已至此,也只能捨命陪君子。
「昨夜我是如何回來的啊?」不過一會兒工夫,二人已坐在了東京城最大的酒樓醉風樓中了,面前擺著一盆天麻雞。
「自是我把你接回來的,你在那邊的一舉一動我都知道。」緋綃邊說還不忘喝幾口雞湯。
此時雖是秋季,中午的太陽仍毒辣灼熱,烤得地面和火爐一樣,也不知他怎麼能喝進如此油膩的東西。
「這湯真是美味啊。」緋綃感慨道,「店小二,再來一份鹽焗雞。」
「那個……沉星沒有說什麼嗎?」王子進面色漲紅地問。
「有啊,她滿口胡話,用一種憐憫的眼神望著我,還說被我的神情感動了,無論我愛上的是男是女她都支援我。」緋綃打了個飽嗝,「不過我看她天真爛漫,倒全無害人之心。」
「你說她身上有死人的味道又是為何?」
這時緋綃已經風捲殘雲般喝乾了一盆雞湯。
「每個人的味道各有不同,她的身上,有一種酸臭之氣,很像是人死後散發出來的,估計她多半以喝血食生肉為生,那種妖怪身上常有這種味道。」緋綃抹嘴答道。
「啊?那她豈不是很可怕?」
「也不能這麼說,她要是不殺生的話還沒什麼,反正人畜的血那麼多,分給妖怪點也無妨,弱肉強食本就是這個世界的真理……」
王子進聽了,竟覺得眼前的雞骨萬分面目可憎起來,這些雞骨肉分離,沾了湯水,哪個又是想死呢?
看來不光是雞,世間萬物皆逃不脫被吃的命運,只是吃的方法有別而已。
正自發呆,突然一個柔美嬌媚的聲音自他身後響起:「王公子,想不到這麼快就見面了。」
王子進一愣,一回頭,就見身後站著一名明豔不可方物的少女,不是沉星是誰?
只見她穿了一件粉色的輕紗,腰間束了一條翠綠的綢帶,頭髮高高地挽起,在腦後盤了個低低的同心髻,手裡執著一隻象牙柄團扇,一雙明眸妙目在扇子後面似笑非笑地看著他,端的是麗色無雙。
倒像是畫中的仙女,哪裡像什麼茹毛飲血的妖孽?
「請問姑娘找小生有何貴幹……」王子進剛剛還在跟緋綃談論她,難免有些心虛,連忙站起身向她賠笑。
「這是東京城最大的酒店,怎麼你能和朋友喝酒,就沒有人能請我來嗎?」
「哦哦哦,是小生駑鈍了……」
「你倒真是駑鈍,還有三日就科考了,還有時間來酒館。」她說著還頗有深意地望著坐在窗邊的緋綃,似乎為他深陷情傷惋惜。
王子進見她只盯著緋綃看,急忙踏上一步,擋住了她的視線。
緋綃卻若無其事地喝酒吃雞,對這傾國傾城的佳人竟視若無睹。
「王公子,你答應我的詩文,可不要忘了哦。」沉星見他吃醋,居然十分開心,輕輕拿起扇子,在他臉頰邊扇了扇風,「等你金榜題名時,奴家還要唱你作的詞呢。」
說罷,她如輕雲出岫般,挾著一股香風,嫋嫋婷婷而去。
只留下王子進一人,站在喧囂的酒樓中發呆,「科考……我還要科考呢,竟全忘光了……」
「阿嚏!好大的屍臭味,真是嗆死我了。」見沉星走遠,緋綃終於繃不住風流姿態,連打了幾個噴嚏。
◆五◆
王子進回到客棧就開始挑燈夜戰,可惜為時已晚,三日的光陰,彈指即逝,哪裡夠他泡墨水。
第三日黎明,他早早起了床,梳洗一下,便提起文房四寶要出門,這一去便是五日,前兩日是鎖院,待得八月十五才是正式考試,這期間所有考生都要住在裡面,不得外出。
「緋綃、緋綃,還不快同去赴考?」王子進見緋綃還窩在被子裡矇頭大睡,連忙叫他起床。
「誰說要去赴考了啊,你一個人去吧。」緋綃從被子裡探出頭,秀髮如瀑,睡眼矇矓。
「啊?你不是山陽書院的才子嗎?」王子進詫異地說。
「嘻嘻嘻,地方的貢函我是有的,不過是使法術變的,真要去考取功名,只怕那官印會將我壓得現了原形。」緋綃嬉皮笑臉地回答。
「難道讓我一個人去?」
「沒有啊,我陪你去。」
「你怎生陪我,變作狐狸嗎?」王子進奇道。
「當然不是,」他說著不知從何處拿出一面銅鏡,「你若想見我,只要對著鏡子呼喚就可以。」
王子進舉著那面銅鏡,哭笑不得地說:「緋綃,如此大的一面鏡子,怎麼可能會讓帶到貢院啊?」
「原來如此……」他說著又從被窩裡掏了一支玉笛出來,正是他隨身攜帶的那支,「你若想見我,吹這玉笛,我便會出現在你面前了。」
「且不說我不通音律,這笛子也是無關科考,我也無法拿這勞什子進去啊……」此時王子進的聲音已經帶著哭腔。
「哎呀呀,怎麼如此多的麻煩啊?真是煩人。」最終他不耐煩地從懷裡掏出兩張符紙來,「來,給你一張,可替你擋災的,見面看來是不成了。若是有何魔物犯你,我這裡這張符紙也自會有反應。」說罷,便將那符紙塞到王子進的衣服裡。
「考場中怎會有魔物啊?倒是這張紙,不要被考官發現了才好。」王子進滿心不願,嘟嘟囔囔地出了門。
此時正是清晨時分,天剛剛矇矇亮,空氣中帶著一絲清冷的寒意,一輪圓月還隱約地掛在天際,王子進忙加快腳步往貢院趕去。
空曠的街道上沒有一個人影,偌大的東京城,正沉眠未醒。
王子進正沿著青石路疾走,卻見前面有一人走得竟比他還要快,晨霧中看不清面目,但見身形嬌小,好像是個女子。
王子進心中好奇,急跑兩步追了上去,見那女子竟只穿了貼身的紅色睡袍,頭髮也是披散,頗為詭異。
只是那楊柳細腰,及腰長髮,像極了那花魁沉星,他立時心花怒放,跑到那人面前。
「沉星姑娘,這麼早就出來了?」他雀躍地說,但只看了沉星一眼,就嚇出一身冷汗。
只見沉星面色發青,臉上沒有一絲表情,皮肉凹陷,甚是恐怖,除了一雙眼朗若晨星,哪還有絕代佳人的樣子?
她見了王子進恍若不識,神色漠然地一路往前疾走。
「喂,等等啊!」她這副樣子,委實令人擔心,王子進見狀伸手拉她,卻覺觸手一片溼涼,手掌中竟全都是鮮血。
那紅色的輕紗睡袍,竟然已全被鮮血浸透,嚇得王子進目瞪口呆,愣在街心盯著自己的手掌,似乎不相信這是真的。可是那血色鮮豔分明,腥氣直衝鼻翼,都在提醒著他這一切並非夢境。
等他緩過神來,再一抬頭,哪裡還有沉星的影子,只餘晨霧蒼茫,宛如波濤,將整條街道都籠罩在一片朦朧之中。建築的影子在霧氣中影影綽綽,彷彿一個個飄搖的孤魂,氣氛陰森而恐怖。
王子進嚇得拔足便逃,不過一會兒工夫,就已經到了貢院的門外。
此時晨光破曉,霧氣也漸漸散去,正有幾個早到的書生,緊張地等待開場。王子進見到了這些活生生的人,不由暗自鬆了口氣,渾身癱軟,一下子坐在地上。
「咦,這不是子進嗎?我還以為你不會來赴考了呢,沒想到你這麼早便趕來了。」一個熟悉的聲音在耳邊響起,他詫異地回頭,卻見身邊站著個方臉闊額的書生,正是同窗的道然。
◆六◆
「咦?怎麼不見與你在一起的胡公子?他是山陽書院的才子,此次定是志在必得吧?」道然坐在他身邊,尋找著緋綃的身影。
「胡公子家裡老母病危,急著回家省親去了,怕是要下次考期再來了。」王子進面不改色地說,他發現自從與緋綃相識之後,自己撒謊的本事與日俱增。
「百善孝為先,你我皆是讀書之人,怎可忘了孝道。」道然聽了連連點頭。
「這次來赴考的人似乎比往年少啊?」王子進望著貢院前稀疏的人影,好奇地問。
「你有所不知,還記得我們險些就要投宿的鴻福客棧嗎?」道然悄聲道。
王子進忙不迭地點頭,怕是這一輩子都不會忘記那個恐怖的客棧。
「那客棧走了水,救火的人發現好多考生昏死在裡面,都是被蜘蛛咬了,竟然無一倖免。還好發現得早,性命無憂,卻無法應試,所以此次參考的人才少了許多。」
「哦。」王子進支吾著回答,忙將話題岔開,生怕說漏了嘴。
兩人正聊著,貢院的大門已經開了,百餘名考生個個提著文房四寶的箱子,排隊接受盤查。
他們急忙跟上隊伍,不一會兒便進了貢院。
考生按地區不同,各自被分開,王子進與道然因是同鄉的緣故,被分得甚遠。
每個考生都要在一個狹小的隔間中完成考試,隔間三面由磚石砌成,只有一面沒有遮掩,卻是面對考官的。內有書桌和簡陋床板,這幾日吃睡都是要在裡面。
王子進望了望這簡直是風餐露宿的考場,不禁懷念起那有著鬆軟錦緞被褥的客棧來。
過了一會兒,就有人過來檢查文房四寶是否被做了手腳,接著又有人來發貢紙,大家都寫了名字,呈上去蓋章核對。
這一折騰,轉眼幾個時辰便過去了。
待到晌午,考生們都被安排到一個房間吃飯,開考以後,便是吃飯也要在各自的隔間裡了。
「唉,我是完了。」道然一見到他就連連哀叫。
「道然兄何出此言?」
「我的位子是坐北朝南,一天有一半多的時間都要曬太陽,豈不是要頭昏眼花?」
「這樣我還好了,我的那個是東西朝向,太陽倒是不用曬了,就是陰冷了些。」王子進暗自慶幸。
「啊?這位兄臺要小心啊!」旁邊一位考生轉過臉來,他年紀甚大,一臉皺紋,兩鬢斑白,看樣子已年過六旬。
王子進聽了頓時連嚼在嘴裡的飯都咽不下去,心想難道自己真的八字兇險,連參加個科考也無法逃脫厄運?
「兄臺比小弟年長,還是以名字相稱吧,小生姓孫名道然,敢問兄臺此話怎講啊?」那邊道然好奇地問。
「說來慚愧,我參加這科考也有幾次了,就是從未中過舉。」那老生嘆道,「奇怪的是,每次秋試都有考生自殺,怎麼死的都有,最慘的一個是用筆活生生地將自己捅死了,足足捅了十餘次……」
「那又怎樣啊,壓力太大了吧?」王子進急忙開解。
「在朝陽的房間還沒有什麼,陽氣較重,在朝陰的地方就不好說了啊……」說完那老生連連嘆息,捧起碗繼續吃飯。
王子進聽完他的話,呆若木雞地抱著飯碗,站在飯堂中,只覺自己的命真是爛到了家。
「這位兄臺莫往心裡去,每次考試都有虛張聲勢之人,就是為了擾亂他人心神,萬萬不可當真。」旁邊一個考生連忙出言安慰他,「在下和兄臺都是背陰的隔間,莫不是要雙雙自殺不成?」
王子進心中這才稍有些空隙,只見那書生大概二十餘歲,長著一張圓圓的娃娃臉,眼裡滿含笑意,一副面善的模樣。
「在下姓王名子進,不知這位如何稱呼?」
「羅宗芝,叫我宗芝便可。」
飯吃到一半,卻聽不遠處傳來咚的一聲悶響,竟然是個十三四歲的少年因太過緊張而昏厥。
手腳抽搐,飯菜撒了一地,不過一會兒便有兩名考場的僕從把他抬了出去,似乎已經對這種事情司空見慣。
所有考生都被這緊張的氛圍感染,變得鴉雀無聲。
王子進此時才發覺,自己竟然加入了一個如此殘酷的遊戲中。考場中有人一步登天,有人再無翻身的可能,從此拉開雲泥之差,竟比那妖孽凌虐世人好不了多少。
是夜,王子進和衣睡在那小小的隔間中,只見夜色如水,明月微殘,待得這月亮圓滿之時,便是科考之日了,他心中不禁焦急,馬上閉眼睡了。
哪知這一夜居然太平無事,根本不見那索人性命的妖孽現身。他坐在晨光中連連搖頭,只覺自己居然相信那老生的話,真是愚蠢至極。
晌午時分,王子進與道然和宗芝坐在一起吃飯,只見昨日那危言聳聽的老生又在嚇唬其他的學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