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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江花月夜 第二夜 黃粱夢(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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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說的仍是考場中有妖怪索命的謠言,三人見他都心生厭惡,卻又拿他無可奈何。

「如此心術不正,怪不得屢次落第。」道然憤怒地說。

羅宗芝卻一直盯著那老生的臉,過了一會兒方撓了撓頭,「我好像曾在哪裡見過這人,卻偏偏想不起來。」

「這種小人,還是不要想起來的好。」王子進連忙說。

當日午後,蓋著官府印章的貢紙便發了下來,拉開了三年一次的秋試的序幕。

明日便是解試的鏖戰,是夜所有的學子都早早歇下,還沒到亥時,考場中已是鴉雀無聲。

當晚王子進正睡得酣甜,卻被一陣突如其來的喧譁聲吵醒。只見幾個衙役正拖著一個人向外走,那人還在抵死掙扎。

「你這狂徒,不僅妖言惑眾,竟還敢在牆上畫了符出來。」

「我是在畫驅散妖孽的符,這裡有鬼啊……」那被拖拽的人抬起頭,露出一張老臉和蒼白的頭髮,正是那妖言惑眾的老生。

王子進此時已明白了七八分,多半是他瘋瘋癲癲地做了什麼事被發現了,如今已被取消資格。

然而就在這時,那老生猛然看向了王子進的方向,視線直勾勾地盯著他的背後。

「我看到了,看到了……」他伸出一隻手,顫抖地指向了王子進的所在,「那妖怪就躲在床板下,快看啊!又有人要死了!」

◆七◆

王子進聽了他的話,只覺秋風襲人,不覺打了個寒戰。但其餘的考生卻不似他這般膽小,紛紛起鬨嘲笑,還有人大聲咒罵起來。

他這才驚魂稍定,但聽那老生淒厲的聲音在夜空中迴盪,越來越遠了:「莫要擦那符啊,可救你們性命……」

大家都對他的話嗤之以鼻,相繼回去睡覺,王子進輾轉反側,到後半夜才睡著,這一夜卻又是太平無事,根本沒見那索命的妖怪。

次日科舉開考,王子進把肚裡那點墨水幾乎掏空,才總算堆滿了兩張紙。中午有人送飯過來,他胡亂吃了,又繼續答題。

不知不覺中一日過得飛快,轉眼間便又是夜晚。還有考生在挑燈夜戰,熒熒的燭光在夜晚中宛若鬼火一般,王子進倒是早早就睡,因早就知道與功名無緣,再看白日答的東西,更是深信不疑了。

哪知他睡到半夜,又被隔壁細碎的聲音吵醒,似乎有人在竊竊私語,聽得不甚清楚,但是好像是發生了什麼重要的事情。

他好奇地看向庭院,卻見兩個衙役正抬著張草蓆,躡手躡腳地走路,那草蓆殘破不堪,裡面似乎裝著什麼重物。

王子進見了心中咯噔一下,以前也見過這種草蓆,那是寶財死的時候,一種不祥的預感湧上心頭。

就在這一瞬間,那草蓆中露出了一隻沾滿鮮血的手,隨著顛簸一下一下地擺動,慢慢消失在黑夜之中。

王子進嚇得頓時坐起來,只覺這隔間恍如牢籠,囚禁的不光是自由,還有無邊的恐懼。

緋綃,緋綃,要是緋綃還在該有多好啊,他抱著膝蓋坐在牆角,卻是一夜未睡,只要一閉眼,就能夠看見血淋淋的人手在眼前晃來晃去。

那是誰的手,那草蓆下又是什麼人?

次日他打了一天的瞌睡,卷子更是答得一塌糊塗,文章寫得狗屁不通。考場中一片寂靜,每個考生都在專心作答,似是沒有人知道昨夜發生了什麼。

他正恍神間,那老生滿是泥汙的臉又浮現在眼前,直指著他這邊道:「我看到了,他在下面呢,就在床下面,今夜死的就是你!」

王子進一驚:床下,床下有什麼嗎?想著,他慢慢地蹲下去看床板下面,只見一尺高的地方,黑漆漆的一片,什麼也沒有。他暗自鬆了一口氣,剛要站起來,卻見角落裡有個白色的東西,定睛看去,卻是一隻沾著血的人手。

「啊!」他不禁驚呼一聲,一下就站了起來,卻覺得膝蓋一陣痠疼,眼淚都快流了出來,再看周圍的人都在奮筆疾書,自己的腿卻結結實實地撞在了桌角上。

眼前只有白日昭昭,陽光明媚,哪裡有什麼人手?

雖然只是場噩夢,卻也令他心驚膽戰,待到夕陽西下之時,更是惶恐不安。因為夜晚就要來了,誰知道那無比的黑暗中,又藏著怎樣的妖孽魔物?

是夜月朗星稀,王子進燃起一支白燭,蜷縮在床角,抱膝而坐。

過了今晚就再也不用待在這鬼地方,只要他不睡覺,便是妖魔鬼怪又能奈他何?他打定主意,便望著那搖曳的燭光發起呆來,跳躍的火苗中,似乎藏著個白衣少年的影子。

不知道緋綃在幹嗎呢?他一定把自己忘到腦後,又在喝酒吃雞了吧?

想到緋綃,王子進不由有些鼻酸,可是沒過一會兒,便發現袍角不知何時竟掛在了床板下。

他急忙拿起燭火,彎腰向床下看去,卻只看到黑乎乎的一片,奇怪的是袍子卻像是被人緊緊攥住,他無論如何也抽不出來。

他索性把燭臺放在地上,鑽進床下去看個究竟。可是這一看,卻見一人穿著長袍也趴在地上,長髮遮臉,眼中盡是血絲,正緊緊地抓著他的衣袍,一點點地往裡拽。

王子進不覺嚇得肝膽俱裂,卻連呼救的聲音也發不出。

長袍一分一分地被拽到床下,他使勁掙扎也無濟於事,那人獰笑著伸出一隻手,一把掐在了他的脖頸上。

那手卻沒有皮肉,冰冷堅硬,宛如白骨一般。王子進被他掐得呼吸越來越困難,眼前越來越黑,意識似乎隨時都會消失。

就在他以為自己要活活被掐死時,那手突然鬆了一下,王子進不知哪裡來的力氣,一把將袍子扯破,身子一滾,總算是逃脫了。

哪知他卻一手按在白燭上,燭火灼熱,將他燙得發出哎喲一聲大叫。這一叫令他神志恢復,他這才發現自己此時正端坐在床板上,雙手拿著一截布條,正在絞自己的脖子。

王子進嚇出一身冷汗,急忙將布條扔到地上,這才發現那正是自己的袍角,而周圍夜色瀰漫,安靜寧謐,哪裡有第二個人?

又是一場噩夢。

「子進,你沒有事吧?」就在這時,耳邊響起了一個熟悉的聲音。

「緋綃!」王子進又驚又喜,但見隔間外斜倚著一個人,白衣勝雪,俊臉上掛著似笑非笑的表情,不是緋綃是誰?

「只是做了一個很可怕的噩夢,你來了,就好了……」王子進心有餘悸地擦了擦額頭的冷汗。

「怕不是夢那麼簡單,你不想知道我為何而來嗎?」緋綃走到王子進面前,遞出一張符紙,正是前兩日兩人各分一張的符紙,緋綃手中的那張,已然被人撕成兩半,「有魔物襲擊你了,我這才趕來。」說完探手入王子進懷中,去拿另一張符紙,那張符紙卻碎得無法從衣襟裡掏出來,飄飄灑灑地掉了一地的紙屑。

「剛剛,就是它助你將魔物驅走的。」

「難道,剛剛那不是夢,是真的?」

「正是,你我現在就去將那東西揪出來。」緋綃一揚眉,志在必得地走了出去。

「喂,我不能走出去啊,會被人發現。」

「哎呀,你真是麻煩。」緋綃不耐煩地說,一抬手就將摺扇插在王子進頭上,「走吧,定不會有人看到你。」

「那個……能不能換樣東西啊?比較小一點的?這個轉頭有所不便……」王子進頭頂摺扇,左右晃了一下腦袋,竟覺耳邊生風。

緋綃一臉不快,拔了扇子,隨手抓起一支毛筆插進他的髮髻,「這下可以走了吧?」

兩人走出隔間,不要說沒人發現他們的存在,卻見月光之下,二人連影子都沒有半分。王子進不由被這奇異的景象嚇了一跳,緋綃唇邊卻露出得意的笑容。

看樣子只有他們二人可以互相看到彼此,簡直就跟話本上說的隱身術一樣。

這新奇的體驗令王子進興奮莫名,在庭院中又蹦又跳。只見秋涼如水,月滿如盤,偌大的庭院中,不見一個人影,只聽地面上傳來簌簌輕響。

不知是誰家腳步,踏破黃葉?

◆八◆

「緋綃,那妖孽到底是什麼,你可知曉?」王子進問道。

「現在暫無頭緒。」

「那我們到何處去找啊?」眼見已是三更,四下一片寂靜,考生們大多已經休息,到哪裡去找那鬼怪來?

「那應該是一隻靈妖,能用幻術蠱惑人心,所以大多考生都是自殺身亡的,我們只要找出它是在何處出來的,將那出口封住便可以了。」

「前兩日有一個上了年紀的考生說考場裡有妖怪,還說那鬼怪是以前自殺的考生變的。」

「哦,有人知道甚好啊!那子進你儘量想一下那人的音容面貌,我用法力引了思念體出來,我們再想法找他。」

「啊?還要我想他?」王子進一想起那老生滿是皺紋的醜臉,和他臨被拖走時的情景,不禁心有餘悸。

他正想得出神,便聽緋綃說:「好了。」

只見緋綃的兩手正罩住自己的頭部,慢慢向外移動,似乎要將什麼東西從他頭腦中抽出來一般。

奇妙的是,他纖長的手掌間,隱隱有一團淡淡的霧氣慢慢浮現,白霧不斷流動變幻,竟變成了一張人臉。

王子進見了驚奇不已,忍不住叫了一聲好,而隨著他的叫好聲響起,那張臉竟然呼地一下消散,緋綃掌中又是空空如也。

「奇怪……」緋綃劍眉微顰,自言自語道,「竟然引不出來?!」

「莫不是我剛剛的叫好分了心,所以才失敗了?來來來!我們再來一次!」王子進說道,屏息凝神又要想那老生的模樣。

「不關你的事,是沒有記憶可以引出來,你確定見到的是一個活人嗎?」

「千真萬確,他最後還是叫衙役拖了出去,走的時候還拼命地叫些什麼……」

「他說了什麼?」

「說床板下有人,還有妖怪索命,好像還有什麼,怎麼就是想不起來了。」王子進焦慮地說,記憶如同躲在了層層的密林中,雲煙繚繞,根本無處追尋。

兩人正說著,就聽見不遠處傳來咚的幾聲悶響,在寂夜裡分外刺耳。

他們急忙跑過去,但見一個書生正在用頭撞牆,已經撞得鮮血飛濺。血花灑在灰牆上,觸目驚心。但那書生似不知道疼,仍用力地一下下撞著。

「還不快快停下來。」王子進見狀連忙跑過去阻止,卻被緋綃一把拉住,他不由朝緋綃怒道:「為何攔我?此時救人要緊!」

「你這般救人,怕是救不了他,倒連自己也捲進去。」緋綃不徐不疾地撿起兩片黃葉,託在掌中,朱唇微啟,朝葉片吹了口氣。

只見黃葉竟發出「嗖」「嗖」兩聲輕響飛了出去,不偏不倚地將那書生圓睜的雙眼蓋住,他立刻停止了自殘,直勾勾地一頭栽倒在地。

「莫不是死了吧?」王子進小心翼翼地推了推他,只覺他周身肌肉都僵硬無比,似乎正在抽搐。

「只是魂魄被鎮住了而已,一會兒自會好了。」緋綃也走到那書生面前,鳳眼中隱含精光,在他周身溜了一遍,「居然沒有一點怨氣殘留,這次又被它逃了。我們這樣追著它跑不是辦法,要趕快找出那個連線人世與死地的門。」

「怎麼還有這種門?」王子進疑道。

「只是個比擬的說法,說是橋也可以。這個魔物能存活這麼久,而且活動範圍如此狹窄,估計是什麼人故意召他過來的,就像在人世和地府之間架了一座橋,只要那橋沒有斷,它便可自由來往於生死之間,而它若躲了回去,便是再厲害的道士,都拿它沒有辦法。」

門?橋?是什麼?可以通達人間與死地,一切怪事都是在那老生被趕出去以後發生的,他在彼時又說了什麼?

「緋綃,我好像忘記了一件很重要的事,你能不能助我想起它?」王子進急得抓耳撓腮。

「是幫你回憶嗎?還是怎樣?」緋綃不禁好奇。

「你不是有好多法術嗎?能不能用一樣把我腦子裡的記憶弄出來啊?」

「記憶便如柔絲,有千絲萬縷,我可以試試。」緋綃板起俊臉,歪著頭說,「要用哪種法術呢?」

「儘量用安全一點的啊。」王子進看了看他的模樣,似乎毫無把握,不由有些膽怯。

「決定了,就用離魂大法吧!」

「哎?這個聽起來不甚安全啊?」

「管不了那麼多了。」接著王子進只見緋綃伸出一根長指抵到自己的眉心,隨即頭腦發熱,整個人竟飄飄欲仙,甚是舒服。

等他再一睜眼,發現自己竟然真的飄了起來,再一睜眼,自己肉身表情木訥,軀體僵直,正站在自己身下。

我還不想死啊!這怎麼看都像是靈魂離體,可是他想大聲叫嚷卻根本發不出聲音,就在他惶恐不安時,耳邊傳來緋綃清朗如水的話語:「子進不要害怕,我這就去你的身體裡將你的記憶找出來。」

他這才心下稍安,飄飄蕩蕩地浮在半空中,只見緋綃面色肅穆地站在他的軀體對面,兩人如同木偶般面面相覷,不知在搞什麼名堂。

一刻鐘後,仍然毫無動靜,黃葉翩翩而下,落在兩人肩頭,如蝴蝶停駐,美麗而玄妙。

王子進等得心焦,就在這時,只見自己的軀體突然動了,那秀氣而僵硬的臉抽搐了幾下,竟輕輕吐出了一個字:「符……」

剎那間他的身體產生巨大的引力,如海底的漩渦般將他的意識吸了進去,等他再睜眼時,卻見緋綃正站在自己面前,好奇地望著他,這才知自己的靈魂已經回到了身體裡。

「怎樣?你方才看到了什麼?」緋綃急切地問。

「我剛剛只說了一個‘符’字。」王子進腦中突然靈光一閃,那晚發生的事潮水般奔湧進腦海。

老生驚恐扭曲的臉,他拼命指著自己的模樣,還有他最後說的那句話:「莫要擦那符啊,它可救你們性命。」

沒錯!被他遺忘到記憶深處的,至關重要,無論如何也想不起來的,就是這句話!

「看來你是全想起來了,你的記憶被人封住了,看起來正是那老傢伙乾的。」緋綃拉著王子進就走,「我們這便找那符去。」

「為什麼?那人看起來不像精通什麼異術,而且那符,不是他畫來救我們性命的嗎?」

「嘿嘿,救你們性命幹嗎不讓你們想起來,怕那是畫來取人性命的倒是真的。」緋綃冷笑著答。

王子進聽了不由脊背發冷,萬萬想不到這老生竟陰損若此。

兩人一路找去,卻根本找不到一間空著的隔間,裡面都有書生沉睡。又轉了半個時辰,再次回到了王子進所在的地方,此時已經月影西斜,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分。

「這該如何是好?」王子進望著那變得淡薄的月影,不由心焦。

「再找一找吧,定然找得到。」緋綃環顧四周,卻見不遠處一個書生正在奮筆疾書,此時已是深夜,他卻似乎沒有休息的意思。

「你看那邊。」緋綃拉了王子進一把,只覺那隔間裡的燭光搖曳不定,在夜晚看來,幾如鬼火。

「怎麼了?」王子進順著他的指示看去,未見有何不妥,再看那書生的娃娃臉,竟然笑了,「那不是宗芝嗎?」

「你認識他?」緋綃好奇地說。

「不錯,是在考場裡認識的,是一個很親善的人。」

緋綃聽了卻不以為然,「我怎麼不覺得此人親善?」

「人說狼顧狐疑,果然如此!」

王子進話音剛落,便聽有人在叫他:「王兄,你怎生出來了?」

他聽了這聲音,不由一愣,只見羅宗芝已然停了筆,坐在椅子上朝他招手,依舊滿臉堆笑,只是那笑容在燈下看起來竟有幾許虛幻。

王子進看著他白皙的面孔,只覺這事有大大的不妥,但是哪裡不妥,他又說不出來。

宗芝的笑臉,映著燭光,燦爛一如昨日,卻也如逝去的時光般遙遠得無法觸控。

◆九◆

兩人均是一驚,連忙交換了一下眼神,似乎都想從對方那裡得到答案。

「他怎麼能看到我們?莫不是你的隱身術不好用?」

「也許有人天賦異能?過去看看再說。」緋綃漂亮漆黑的眼睛轉了轉,向宗芝走了過去。

羅宗芝見他二人過來,起身笑道:「王兄怎的如此雅興出來賞月,不怕督學發現嗎?」

王子進傻笑一下,抓著頭皮,不知該作何回答,難道告訴他自己是出來抓妖伏魔的嗎?

「子進,快看那是什麼?」緋綃卻輕輕拉了他一把,美目流轉,視線落在了宗芝身後的牆壁上。

王子進順著他的目光望去,只見牆壁正在月光下慢慢發生著變化,縱橫開裂的牆皮如遊蛇般匯聚合攏,居然形成了筆走龍蛇、扭曲古怪的符咒。

他只看了一眼,立刻覺得頭皮發麻。

「這便是那符咒嗎?是你剛剛說的那門嗎?」

「沒錯,就是這裡,還有怨氣殘存。」緋綃話音剛落,卻見王子進已經一馬當先地衝到那牆壁之前。

「哎呀呀!那還等什麼?還不快將它擦了!」說罷他一把就推開宗芝,爬上桌子,就以衣袖去擦拭牆上的符咒。

緋綃沒有想到他動作如此之快,中間又隔了個一邊護著考卷一邊呼叫的宗芝,竟眼睜睜地看他幹傻事,而無法阻止。

但見王子進已然踩在那條凳上,用衣袖開始抹起牆來,可是牆上的墨跡卻是怎麼也抹不掉。

「這要如何擦法?」他不明所以,回頭問緋綃。

可話未說完,卻突然覺得頭暈眼花,心口泛起噁心。只見那符咒正在飛速發生變化,墨痕扭曲遊走,竟然幻化為一張蒼老的臉,正是那作祟的老生。

那老生五官如常,臉色卻青白失血,跟記憶裡已截然不同。

「哇!」王子進嚇了一跳,一頭栽倒在地,卻見那老生已然緩緩從牆中走了出來。

他面目僵硬,目光呆滯,一襲灰布長袍已然破得不成樣子,空氣中一種壓迫感撲面而來,讓他幾乎無法呼吸。

「不要,不要過來啊!」王子進捂著胸口,嚇得連連哀叫。

「子進莫要驚惶,你再看看那裡有什麼?」耳邊響起了緋綃的聲音,他連忙穩住心神,再睜眼一看,眼前竟只有一面畫了符咒的牆兀自立著,哪裡有恐怖的人影。

「你看到的都是幻術,不過他已經來了,你觸動符咒,已經將他引了過來。」緋綃說著,轉身望向隔間外的草地。

「在哪裡啊?我怎麼看不到?」王子進急忙四下望去,卻是一個人影也無,只有月朗星稀,黃葉飄零。

然而他剛剛鬆了口氣,卻覺腳下一軟,只見自己竟踏在一片血池當中,令人作嘔的腥氣撲面而來,讓人無法呼吸。

血池不斷蔓延,不過一會兒工夫,已經淹到了王子進的胸口。他不禁嚇得手腳慌亂,雙手一陣亂抓,可哪裡有一根救命稻草。

正慌亂間,聽得一道細微笛聲從夜風中飄來,清麗悅耳,婉轉曼妙。在笛聲響起的同時,眼前的景色隨之發生變化,血腥地獄竟幻化為一片花園。

其間落英繽紛,美不勝收,正有一白衣少年,坐在那花圃中央,執一碧綠玉笛閉目吹奏。

但見他面容如玉,黑髮如墨,宛如仙人之姿。

王子進望著緋綃飄搖的身姿,出塵的美態,正自心神盪漾,卻見花叢中突然燃起一把大火。火舌兇猛至極,挾著滾滾濃煙,轉眼便吞噬了緋綃的白衣,並且氣勢洶洶地朝他襲來。

他嚇得哎喲一聲,驚出一身冷汗,可是即便烈火焚身,笛聲仍然在火海中綿延不絕,悠揚入耳。

這優美的曲聲讓他的心平靜下來,再一睜眼,只見景色又轉變為幽深的山林,一條瀑布如白練般從峭壁上奔湧而下,剎那間便澆熄了烈火。

只有青山如畫,綠水如練,像是連煩躁的心都被這優美的景色撫平。

一時間景色不斷變幻,一會兒是人間天堂,一會兒又變為熔爐地獄,王子進此時方知道這是緋綃和那妖怪正在以幻術相鬥。

他想到此節,那些或怪異恐怖,或引人入勝的景色剎那間灰飛煙滅。

眼前只有緋綃一人正盤膝坐在考場的庭院中吹奏玉笛,黃葉翩翩而落,襯得他白衣飄飄,俊美得不似凡人。

而他美麗中透著英氣的臉上現出悠然神情,顯然已佔了上風。

「這般鬥下去毫無意義,趕快現身吧!」他又吹了半闋曲,長睫微顫,睜開了眼睛,朝空曠的夜色中喊道。

但聽庭院間傳來沙沙輕響,只聞其聲,不見其人,似有一人自遠方踏葉而來。

緋綃將玉笛隨手插在腰間,整整衣冠,站起身來。

「兄臺幻術高明,小生甘拜下風。」腳步聲停住,卻響起了一個蒼老的聲音,隨即一位老人如幻象般在濃夜中浮現,正是那老生。

只是他穿著靛藍色錦袍,頭戴金冠,哪裡還有落魄書生的模樣?

「我族向來以幻術聞名,只是略勝而已。只是你本是一介書生,怎的怨氣如此之重,偏要取他人性命?」

「這是我自己的事,你管得著嗎?」那老生冷笑著答道。

緋綃竟也不生氣,薄唇微抿,盪漾出瞭然的笑容,「怕是那個自殺的考生便是閣下自己吧,因死後心中怨氣太重,竟然化作妖孽。」

「你懂什麼?這科舉害人,我這是在警醒世人。」

「哈哈哈,真是有趣。」緋綃微微一笑,將玉笛橫在胸前,「為什麼幹壞事的都要為自己找冠冕堂皇的藉口呢?難道他們自己也知道丟臉?」

緋綃的話一針見血,似是說中那老生心事,他突然指甲暴長,鋒利如刀,疾向緋綃撲來。

兩人轉眼間便鬥在了一起,只見斗室之外,月光之下,兩人輾轉騰挪,化為一團藍光一道白影交織糾纏。

只有罡風撲面,殺氣四溢,哪裡還分得清誰是誰?

凌厲的殺氣捲起地上的片片落葉,也割碎了王子進的衣袍,他嚇得連連後退,退到隔間之中,卻意外地撞到了一個人。

只見羅宗芝正抱著試卷,伏在案上奮筆疾書,似乎根本沒將這激烈的廝殺放在眼裡。

「哎呀,你怎麼還在答卷子啊?這千年狐妖和索命厲鬼打起來了,我等凡夫俗子,還是快點避讓吧。」他連忙要拉宗芝逃走。

「王兄放手!」哪知宗芝卻一把推開了他,再一抬頭,娃娃臉上已經全然沒有了平時笑眯眯的模樣。

王子進望著他淒厲憤怒的臉色不由一呆,竟覺得眼前的是個從未相識的陌生人。

「試卷,我的試卷。」宗芝理都不理他,只低頭去撿散落在地上的考卷。

這如痴如狂的樣子讓王子進覺得心酸,竟忘記逃跑,也俯首幫他去撿試卷。

但見那白紙黑字,如雪舞龍蛇,句句都是學子的心血。王子進見了,眼眶跟著濡溼,只覺這科舉當真害人,前兩日還好好的人,才考了兩天試就變得如失心瘋一般。

可是他再定睛看那答了一半的考卷,卻覺得哪裡不妥,但還沒等他端詳明白,便被宗芝一把奪走。

對了,是官印上的年號!宗芝答的竟是鹹平年間的試卷,如今已是景祐年,距今已過去了三十年有餘。

他想到此節,只覺得腦後生起涼風,再看宗芝正投入地盤膝坐在地上,揮毫潑墨,又繼續答起題來。

而在他的身後,緋綃與那老生鬥得正酣暢淋漓,陣陣罡風捲起他的衣帶,他坐在風刃之中,彷彿將生死置之度外,眼中只有這未答完的考卷。

王子進望著神情肅穆的宗芝,又看了看裹在戰團中的緋綃,不由呆立在原地。宗芝顯然不是如今之人,但那邊與緋綃激斗的又是誰?

一時之間,在漫天飛舞的黃葉中,他竟不知哪邊是真,哪邊是幻。

◆十◆

正在這時,卻聽緋綃大聲呼叫:「子進,快快助我。」

只是這一恍神的工夫,但見那老生竟偷襲成功,將五指插進了緋綃的胸口,他的白衣被鮮血浸染,眼見是不能活了。

「緋綃!」王子進頓時如遭重擊,腦中變成一片空白。怎麼會這樣?狡猾的緋綃,聰明的緋綃,最會騙人的緋綃,怎麼如此輕易就死了呢?

不是說好了要一起去遊山玩水,還要去東京城最好的飯館吃麻油雞、芙蓉雞的嗎?他怎麼能捨得死呢?

王子進再也顧不上害怕,一頭就向那老生撞去,「你這渾蛋,快還我緋綃!」

哪知當他接住緋綃滑落的身體,卻覺得手臂間輕盈無比,那白衣勝雪的少年竟然輕飄飄地落在地上,變成了一把摺扇,上面被人抓了個大洞。

「嘻嘻,本以為派個扇子對付你就已經足夠了呢!想不到你還頗有本領。」只見緋綃壞笑著倚在樹上,卻是毫髮無傷。

王子進見了,立刻破涕為笑,竟是一時說不出話來。

那老生氣急敗壞地揚起手臂,再次要向他胸口抓去,可是緋綃速度比他更快,玉手輕揚,手中玉笛當頭就擊在他面門之上。

只見他身影在夜風中一晃,居然憑空消失了。

「他又逃進了那道門裡,我們要破了他的通道,讓他永遠留在死人之國,再也回不來。」緋綃拉住王子進衝進了隔間,停在那扭曲的符咒前,他俏臉含霜,朝王子進道,「忍著點……」

「這關我何事?」王子進納悶地問,可他話音未落,突覺手臂一疼,只見緋綃五指如刀,飛快地在他手臂上劃破了一道口子。

一甩手,鮮血飛揚而下,散落在遍佈咒文的破敗牆壁上。

「哇哇哇,好疼!」王子進高聲尖叫,可抬頭再看,牆上只有數滴血跡,那如蛇如蟲的符咒,竟然全部消失了。

他正自嘖嘖稱奇,見緋綃在牆根處撿起什麼東西。

「這就是那妖孽的本體,要拿去快快燒了才好,否則他永遠不會消失。」王子進忙湊過去看,竟是一根快禿了毛的毛筆,筆管的漆已經快剝落殆盡,上面隱約見一行小字:草堂隱者羅。

「草堂隱者羅……」王子進一字一句地念著那筆上的小字,越念越是心驚,轉頭看著在一邊奮筆疾書的宗芝,竟覺得說不出的恐怖。

「宗芝,宗芝,這可是你的?」王子進拿著那支毛筆,小心地問他,只希望這一切都是誤會。

「莫要擾我答題,這次我一定要金榜題名,衣錦還鄉。」宗芝繃著臉,不耐煩地朝他揮了揮手。

緋綃沉吟著走了過來,「你這黃粱之夢要做到何時?」

宗芝停下筆,抬頭問向緋綃:「你這是什麼意思?天下的讀書人,又有哪個不是為了功名利祿而來這裡?」

緋綃看著他的臉,那張娃娃臉在月光下竟有些青白,一字一句地道:「你已經死了很久,卻還看不透功名嗎?」

王子進聽了這話仿若遭雷擊,只覺腦中一陣轟鳴。

是了,是了!所以宗芝能夠看到他們,所以這鬼符在宗芝的牆上畫著,所以宗芝答的是幾十年前的試卷。

原來糾纏著考場中的考生的,利慾薰心不肯離去的妖怪,竟然是宗芝。

「我死了嗎?」宗芝嗤之以鼻,「如果我是妖怪的話,剛剛那老頭又是什麼?」

「你醒醒吧,他也是你的一部分。」緋綃將那禿筆塞到宗芝的手中,「這便是你棲身的筆,剛剛那老生便是你心中的恨意所化,自己真實的樣子,你自己也忘了嗎?」

宗芝拿著那支毛筆,起初滿眼迷惑,過了一會兒眼中竟愣愣地流下淚來。

只見他的頭髮漸漸變為灰白,臉上也慢慢生出皺紋,面容竟變得與剛剛那個老生一模一樣。

王子進立刻被嚇了一跳,連忙躲到緋綃身後,「這是怎麼回事?剛剛攆走一個,怎麼又來一個?」

宗芝卻似沒有發覺一般,只是喃喃念著:「我怎麼忘了?這樣重要的事,我竟然完全忘了。」

「是的,我全想起來了。」宗芝說著站起身來,環顧著考場,「我本已在四十年前就死了,因為屢次不中,直考到六十餘歲,才心懷鬱結死在這考場中。」提到傷心事,他忍不住痛哭流涕,「轉眼間我竟已死了這般久,這月亮還與當時一樣,我卻不是當時的我了……」

「你莫要如此哀傷……」王子進插嘴說了一句,本想安慰他,卻不知該說些什麼,只覺心下悽然,其實誰年少時沒有凌雲壯志,可是到得老來,又能實現多少?

正是一場愁夢酒醒時,少年心事誰當雲?

只見宗芝朝緋綃作了一個揖,「多謝兄臺點化,若不是兄臺,我的靈魂還會被功名羈絆,如妖似魔。」

「其實除卻名利,人生還有許多精彩之處,只是往往醉心於此的人無法發現。」緋綃頷首微笑,連連點頭。

宗芝望著庭院中黃金般的落葉,秋日朗朗夜空,似乎有無限惋惜。本來他也應有精彩的人生,卻將青春都蹉跎於這方寸間,虛度了光陰,就連死了都成為妖魔。

這滿樹的芳菲如今謝了明年還會再開,自己的人生卻只有一次,不再重來。

他長嘆一聲,轉身朝王子進道:「王兄,宗芝要走了,這筆就留給你做個紀念吧!」說完,將那杆筆塞到王子進手中,衣裾飄飄,大步走到那隔間外面,邊走邊唱道,「勸君看取名利場,今古夢茫茫。」

他一身青衫踏在金黃落葉之上,姿勢瀟灑,且歌且行,漸行漸遠,也不知向哪裡去了,只餘歌聲在空曠場地中迴盪:「今古夢茫茫……夢茫茫啊……」

「他這般走了是向哪裡去?」王子進握著那杆禿筆,望著宗芝消失的背影,心中甚是酸澀。

「走出這名利場,去哪裡也是好的!」

兩人再看那隔間,蛛網密佈,灰塵足有一寸來厚,顯是很久都沒有人用過。

此時天已漸亮,已有勤勞的考生起來答題。這如蜂巢般的百餘隔間,又盛滿了追名逐利的野心,一場沒有兵刃的鏖戰又將開始,到得最後,又有幾人能夠倖存?

是日白天,王子進了了一樁心事,竟覺得精神抖擻。他忙準備了筆墨紙硯,就等考官前來發貢紙了。

只見幾個考官依次將貢紙與題目發了下去,可是發到他面前竟然停住了,接著在登名錄上他的名字下面畫了一個硃筆的叉。

王子進不覺納悶,自己明明在這裡,怎麼會缺考?正猶疑間,不覺摸到了頭上的毛筆,心中不由暗叫糟糕,那隱身之術緋綃忘記消解了。

他急忙跑出了考場,一路狂奔,跑回客棧去找緋綃。

哪知他找了大半天工夫,正午時分才在一家飯館找到了這傢伙,彼時緋綃正在快活地喝酒吃雞。

「快快快,將這法術解了,我好再回去赴考!」王子進跑得上氣不接下氣。

緋綃抓著一隻雞腿,並不著急,「我若將你這法術解了,你要如何再入得那貢院啊?」

此話一齣,王子進卻是不知如何作答,呆立在那裡,去也不是,留也不是。

「哎呀呀,趕快坐下一起吃肉喝酒吧,莫要想那勞什子考試了。」緋綃在一旁叫道。

事已至此,王子進只得無奈地坐下,和他一起吃起雞來。他做夢也沒有想到,自己科考的最後一天,竟是在飯館中度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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