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時分,在東京城郊的荒林中,一位衣著豔麗的女人正坐在草叢中,懷抱著一隻野兔。
天色將明未明,淡淡的一輪月影掛在西天,彷彿一隻無精打采的眼,映照出她窈窕的身影。
看她纖腰如裹素,黑髮似烏炭,怎麼也是個風姿綽約的美人。可是她在月影下緩緩轉過身,露出的卻是一張容顏枯朽,幾如殭屍的臉。
她瞪著灰白色的僵硬眼珠,嘴中發出呵呵輕響,一口咬住了懷裡的兔子。野兔發出尖厲的叫聲,掙扎不休,卻根本無法掙脫她的桎梏。
鮮血從她的口唇邊溢位,像是春雨滋潤了乾渴的大地般,她的唇瓣變得豐盈而美麗。
「不夠……還不夠啊……」她扔掉了奄奄一息的兔子,緩緩站起身,向叢林深處走去。她還要更多的生氣,更新鮮的血肉,最好是像前幾日見過的那名書生身上的血。
在漆黑的樹林中,她貪婪地伸出枯枝般的手指,在清冷的風裡滑動,像是在撫摸著誰光滑而年輕的脖頸。
如此美妙!
◆一◆
這日王子進又跟緋綃在東京城遊玩,離放榜還有一段時日,幾天來他們又是聽戲又是逛夜市,玩得不亦樂乎。
此時秋陽高照,寬闊的路上車馬往來,比起這熱鬧的人間煙火,貢院那兩日的經歷,真是如噩夢一般。
「真是車如流水馬如龍啊。」王子進劫後餘生,邊搖著扇子邊感慨。
「子進,等會兒我們去吃你說的芙蓉雞嘛,聽起來甚好啊。」緋綃在一邊道,雖然雞很好吃,但一個人吃難免寂寞,所以他每次都拉王子進同去。
王子進發現緋綃的腦袋很是不開竅,天下有那麼多的美食,他卻只愛吃雞,真是難以理解。
「緋綃,除了雞,你吃過別的東西嗎?」王子進決定助他開開竅。
「當然,還有鴨子和鵝,你若帶我去吃這兩樣也是無妨。」
他不禁搖了搖頭,暗想此人不可救藥了。
他站在車水馬龍的大街上,正在絞盡腦汁阻止緋綃去吃那該死的雞,但聽耳邊傳來一陣溫言軟語。
「王公子,大老遠就看見你了,怎麼科考完畢竟是悠閒若此啊?」那聲音柔媚嬌俏,像是一隻紅酥手,直能撓到人心中去。
他急忙回過頭,但見一頂漆金小轎正停在他身邊,窗戶掛著竹簾,看不清裡面人的樣貌,但如此柔媚入耳的聲音的主人只能有一個,就是那花魁沉星。
「敢、敢問姑娘有何事?」王子進想起前去赴考的那日早上所見,不由心中一陣發慌。
「你怕我作甚,難道本姑娘還會變鬼吃了你不成?」沉星見了王子進的模樣,掀開轎簾,嬌媚地笑,似乎將那日早晨的事忘了個精光。
豔陽下但見她肌膚滑膩瑩白,宛如凝脂,一雙眼睛黑亮晶瑩,眼仁如葡萄般美麗可人。
「姑、姑娘是有事找小生嗎?」
「你答應我的詞,什麼時候給我啊?」沉星嘟起了嘴巴,甚是不滿意的樣子。
「啊……」王子進這幾天先是被嚇得心魂俱裂,又玩得不亦樂乎,哪還記得給她寫詞?
「虧我對王公子另眼相看,原來你竟是與那些薄情寡義的男人一樣呢……」沉星垂下頭,哀怨地說,她這楚楚可憐的美態如牡丹含露,惹人心碎。
王子進頓時將那日早上所見盡數忘到了腦後,連忙道:「姑娘不要拋頭露面了,小生定會寫最好的詞送去。」
「唉,難道我拋的頭、露的面還少嗎?」哪知這話又令沉星不快,還好她很快便掩飾住了傷心,笑語嫣然地瞧了他一眼,「不與你說了,我還得去申老爺家表演歌舞呢,公子若有空就晚上去牡丹園捧場,沉星自當好酒好菜地伺候。」
說罷她便放下轎簾,軟轎如一片輕雲,緩緩離去,臨走時她還望了緋綃一眼,眼神極為複雜。
眼見軟轎挾著香風,漸行漸遠。不知為何,王子進竟覺得那轎中人非常悲哀,連轎頂那扎眼的桃紅也如海市蜃樓,綻放著虛幻的美。
「唉!這該如何是好?今晚真要去牡丹園賠罪了。」王子進的大好心情頓時打了折扣。
「子進,為什麼她每次都像是看戲臺上的戲子似的看我?」緋綃摸著下巴,甚為不解地問,「莫不是你對她說了什麼?」
「你如此風流倜儻,她多看你幾眼也是應該啊。」王子進連忙心虛地說。
緋綃揚揚自得地整理了一下長髮和白衣,似乎對他的吹捧頗為滿意。
當晚兩人又去了牡丹園,跟上次一樣,又花高價買了畫舫中最好的位子。王子進抻著脖子等沉星出場,緋綃依舊懶洋洋地窩在軟墊上吃雞。
一切一如昨日,可王子進的心情卻不似昔日那般輕鬆。
沉星傾國的容顏,枯朽的面孔,在眼前交錯,他無法確定這個天真美麗的少女背後到底有什麼秘密。
這次沉星懷抱琵琶,坐在船上彈奏了一曲《桃夭》,歌曲歡快喜悅,不由聽得在座的賓客都隨節拍搖頭晃腦,王子進心中的積鬱也隨著曲聲漸漸消散。
接著沉星又換上華服獻了一段舞,跳的卻是《嫦娥奔月》,最後她站在月影之中,潔白的衣裙隨風飛舞,仿若真的要離開人間,飛到月宮中一般。
尤其是那張如凝脂白玉般的面容滿含落寞,像是即將消散的露珠般,美麗得令人心碎。
接著全場的高潮終於到了,只見她蓮步輕移,接過婢女遞上的花球,水銀般的靈眸不斷在看客中流轉。
「看來這拋花球是場場必有的餘興節目啊。」王子進道。
「咦?這位可是初來,沉星可不是日日拋花球娛人,你看這些人的表情便知道了。」旁邊一位上了年紀的商人道,「也不知為何,這個月竟然拋了兩次……」
王子進胸中立刻蕩了一下,不是每次都有嗎?怎的今日便有?定是她與我約好了今晚相見,卻想不出法子來,只好如此。
當下他對緋綃急道:「我要那花球,明日陪你下館子。」
緋綃一個眼神遞了過去,那花球便像被鉤子鉤住了一般,直鑽進王子進的懷中。
◆二◆
「果然又是王公子接得花球,你這身手不去參加蹴鞠真是浪費呢。」沉星掩嘴笑得花枝亂顫,眼中滿是歡喜,令婢女提著花燈引著二人向後花園中走去。
到了花園的涼亭中,入眼就是一桌豐盛的酒菜,一見就是早已備好的。
此情此景,立刻令王子進心潮澎湃,看樣子沉星對自己確是青眼有加,否則也不會幾次三番在這東京城中與他巧遇,現下他科考結束,又備下酒菜與他慶功。
佳人知遇,該當如何回報呢?
「王公子,莫要發呆了,趕快喝酒吃菜啊!」沉星見他出神,急忙喚他,還夾了一箸菜到他碟中。
王子進見了臉頓時漲得通紅,不知該如何是好,只好猛灌了一大杯酒。
現下不要說沉星是妖魔鬼怪,便是一具骷髏他都敢娶進門。
「這位胡公子,我聽王公子說過你的事情,緣分來去如水,無論跟男人女人,甚至動物精魅都是一樣的,沉溺其中,只能深受其害……」沉星板著天真美麗的臉,一本正經地開解緋綃。
卻不知道他滿臉不悅,不過是桌上的菜沒有雞,甚為失望而已。
「那個,沉星姑娘,這是我為你寫的詞,希望你能喜歡……」王子進嚇得連連用袖子擦汗,從懷中掏出一張花箋。
只見上面用小楷寫著幾行字:明月,明月,照得離人愁絕。年少,年少,行樂直須及早。春色,春色,依舊青門紫陌。長夜,長夜,夢到庭花蔭下。
居然是一首好詞!
沉星見了甚為欣喜,連連道謝,在朦朧燈光的照耀下,更顯得笑靨如花,風情萬種,不停地為王子進倒酒。
王子進只覺這豔福是從天而降,他深知自己長得僅是清秀,也沒有萬貫家財,所以從未得到過美人的青睞。此刻沉星的熱情,恍如一個餡餅從天而降,砸到了他的頭上。
兩人觥籌交錯,推杯換盞,喝得不亦樂乎。
只有緋綃一個人冷眼看著這氣氛曖昧的兩人,似乎心中自有計較。
「過幾日王公子便要上路返鄉了吧?待得再見時,便不知是何時了……」情到深處,沉星抬起玉手,端起酒遞到王子進面前,聲音竟有些哽咽。
「小生心領了,便是去了天涯海角也萬萬不會忘了姑娘的。」王子進更是鼻酸,天下沒有不散的筵席,不管沉星是人是妖,她對自己確是不錯,心中滿是不捨。
「將來王公子若是高中,莫要忘了牡丹園的沉星便行了,沉星永遠會記得今日的筵席,託王公子的福,才能如此開心。」
「你莫要傷心……」王子進連忙安慰她,「他日我再來東京城,定會來找你,希望你還在那湖中載歌載舞,小生還要接姑娘的花球呢。」
哪知沉星聽了這話,更是幽怨地道:「他日,他日我還不知在哪裡,風塵女子,也只能付諸風塵……」
王子進不禁暗叫不好,自己又說錯話了。他正不知如何是好,就見緋綃拿了袖子掩面,連著打了兩個噴嚏,似是不堪沉星身上的氣味。
兩人執手相看淚眼,依依不捨的氛圍頓時被攪得煙消雲散。
三人吃酒吃得甚歡,卻見守在亭外的婢女慌慌張張地跑過來,對沉星耳語幾句,沉星聽了,臉色立刻一沉,顯是沒有什麼好事。
「王公子,我先失陪一下。」她朝王子進福了一福,就要離席。
「我當你在哪裡啊,原來是在這裡和小白臉調笑啊。」她話音剛落,月亮門外便走來一個豐滿妖豔的中年女子,臉上濃妝豔抹,身上穿著五彩羅裙,像開了個大染坊,將這世上的顏色都堆在了身上。
沉星聽了面色不快,將俏臉別到了一邊。
「放著有錢有勢的恩客不陪,卻來和這些窮酸吃酒,你以為哪個會把你娶走供在家裡啊?別做夢了。」中年女人捏著嗓子叫罵,還斜眼瞪著緋綃,顯是口中的小白臉就是指他。
「媽媽怎能這樣說,沉星這兩年為牡丹園賺得還少嗎?最近識得幾個朋友,眼看就要分別了,為他們餞行都不行嗎?」聽了沉星的話,王子進方知這女人就是人們常說的鴇母了。
「哈哈哈哈。」女子竟像是見了什麼開心的事一樣,放聲大笑起來,「人道戲子無義,妓女無情,原來我這裡還出了你這麼個情種啊,你倒是乾脆隨他們走了啊!」
「媽媽,你若是如此無情,沉星也不想在此地久留,不如和這幾位朋友走了算了,反正我這幾年賺的銀兩也儘可報你的養育之恩!」
那鴇母見她真的想走,語氣頓時軟了下來,「沉星啊,媽媽只是與你開玩笑,莫要當真,我只是擔心你被男人騙了。」說罷又挾著一陣刺鼻香風離開,那粗壯的背影,似乎有幾分無奈。
被她這麼一攪,三人對著殘羹冷酒,心情都有些複雜。
「沉星姑娘,你莫要傷心,都是我們不該來。」王子進連忙寬慰她。
「不關你的事,誰讓我出身青樓呢……」沉星笑著答道,卻已有淚光在星眸中閃爍。
王子進見她哭起來真如一枝梨花春帶雨,又如芙蓉出水,甚是惹人憐愛,忍不住心生憐意,「姑娘莫要傷心,我定會想辦法讓你離開這裡。」
「王公子,你不要騙我了,很多王侯都這樣說過,但連一個要納我為妾的都沒有……」她說著哭得更是傷心。
王子進聽了,更加血氣上湧,「你放心,明日我便想辦法來替你贖身。」
「此話當真?」沉星聽了立刻止住哭聲,向王子進拜了一拜,「沉星在此感激公子的大恩大德,明日就等公子來了。」
王子進見狀立刻心生懊悔,可是話已出口,無論如何是收不回來了。看沉星喜不勝收,他更是不敢再說反悔的話,忙看看緋綃,卻見他在一邊偷笑,並不答話。
就這樣迷迷糊糊地出了牡丹園,涼爽的秋風進一步吹醒了他發熱的頭腦。
「緋綃,怎麼辦啊?那沉星的贖身錢是不是很貴啊?」她是東京城的花魁,怕是自己家那幾十畝田都賣了還不夠她的贖身錢。
「自是不會便宜啊,要不怎麼這麼久都沒有人要贖她呢?」緋綃搖著扇子看熱鬧。
「可她對我情深意重,我怎能令她失望?」
「我對雞還情意綿綿呢,面對可口的食物,大多數妖怪都滿懷愛戀的。」
「你幫幫我吧,我到哪裡去尋得許多銀子啊?」王子進似恍若未聞,連連哀叫。
「以前就和你說過,紅顏彈指老,剎那芳華,況且她不知是人是妖,你不聽勸告,現下鬧成這樣,叫我如何是好啊?」擺明了是不肯幫忙了。
「緋綃,緋綃,幫幫我,不然我可怎麼辦啊?」夜色深沉,寂靜的東京城的街道上,傳來王子進的哀號聲,久久不絕。
◆三◆
「我倒有一個辦法,明日不花一文錢就可將那沉星帶出來。」走到客棧門前,緋綃眼珠一轉,似是想到了什麼妙招。
「還有這麼好的事情啊,趕快說來聽聽。」王子進急道。
「嘻嘻,你莫要著急,明日聽我安排便是。」
是夜,王子進便放心地矇頭大睡,緋綃變作白狐出去,臉上依舊掛了一臉壞笑,神秘兮兮地不知在搞什麼名堂。
他也懶得追問,只要他還記得去幫忙贖沉星便好。
次日清晨,天還矇矇黑,王子進便被緋綃從被子裡拖了出來。
「啊,幹嗎起這麼早?要去奔喪嗎?」王子進迷迷糊糊地問。
「沒錯,就是要去奔喪,趕快換一身素白的衣裳,我們一起去。」
「沒聽說你在東京城還有朋友啊,昨天晚上就是忙這個嗎?」王子進挑了一件灰白色舊布袍套上,草草洗漱一番,跟著他出門了。
「我的那位朋友你也是見過的,等會兒你就知道了。」
王子進不由心中納悶,緋綃的朋友似乎只有他一個,難不成這是去參加另一隻狐妖的葬禮?靈堂中不會供著一隻狐狸吧?
兩人順著街道走著,路上真的遇到一家出殯的,紙錢撒得滿街都是,哭聲也甚是令人動容,不禁聽得王子進心中發酸,生老病死,每個人都是無法逃脫,不知何時,自己也會變作枯骨一具。
正想著,前面緋綃已經停了下來,「子進,我們到了。」
王子進只見眼前兩扇朱漆的大門,上面一塊牌匾,水紅的三個大字在晨暉中甚為刺眼,正是牡丹園。
「怎麼來到了這兒?莫不是緋綃這幾日陪我來,認識了相好的,哪想那姑娘香消玉殞了?」他一頭霧水地瞎琢磨,緋綃已經上前一步,敲響了大門。
裡面一個神色慌張的小廝跑來開門,「兩位大爺,晚上再來牡丹園吧,此時還沒有營業。」
「慢著,我們是昨日說好了來替沉星姑娘贖身的,麻煩你去通報一聲。」
「沉、沉星姑娘,二位當真要替她贖身?」
「不錯。」緋綃推門便走了進去,儀態倨傲,那小廝也不敢攔,垂手在後面跟著。
只剩下王子進一個人在納悶,不是參加葬禮嗎?怎麼變成給沉星贖身了?
緋綃似乎對路十分熟悉,一馬當先,三拐兩拐便走到一個房間門口,那房間佈置得溫馨華麗,門外掛著硃紅色的帷帳,正隨著晨風起伏。
房裡傳來幾個女人的聲音,好像在爭吵什麼,其中一個女子的聲音尖厲刺耳,正是昨晚見過的鴇母。
緋綃和王子進推門進去,裡面幾個女子看到他們,臉上都是一副驚恐表情。
「這莫不是見鬼了?」王子進笑道,「我們今日來是給沉星贖身的。」
此話一齣,幾名女子更加害怕,指著房中的雕花大床道:「你要贖的是她嗎?如果是的話,趕快帶她走吧,莫要聲張啊。」
王子進探頭往那床上一看,只見帷帳重重而落,一縷黑髮滑落在窗外,在晨風中絲絲舞動。
他伸手一撩,只見大床的錦被中竟然躺著一具乾屍。那屍體眼睛只剩下兩個黑洞,腮上毫無皮肉,一身鵝黃晨衣華美精緻,卻襯得它越發面目可憎。
王子進頓時嚇得跌坐在地,「我、我要贖的是沉星,不是這乾屍啊……」
「沒錯,這便是沉星姑娘,昨夜不知發生了什麼怪事,她竟一夜變作這般模樣。公子你趕快將她帶走吧,莫要讓外人知道這件事,攪了我們的生意。」那鴇母著急地說,顯然為沉星的死十分頭疼。
什麼?這就是沉星,昨夜還載歌載舞,人面桃花,怎麼一夜之間變成了這副模樣?
沉星天真爛漫的笑臉浮現在他面前,雖然知道她是異類,但是自己是真心希望她能得到幸福。可是轉眼間佳人已逝,只留下一具枯骨給他,叫他如何是好啊?難道真是紅顏彈指老,剎那芳華?他越想越是傷心,怔愣間眼淚已然流了出來。
「子進,莫要傷心,我們將沉星姑娘帶回去安葬吧!」
「安葬,對,這是一定的。」青樓中人多半勢利,不能將沉星的枯骨留在這裡。他一抹眼淚坐了起來,忙用錦被將那枯骨卷好,一把抱走。
緋綃拱手對那鴇母道:「多謝各位成全,只是我這兄弟對沉星用情至深,便是枯骨也希望能夠帶回。」
「不謝,你們趕快走吧,千萬莫要聲張,我們就說花魁沉星被人娶走了。這孩子做夢都想離開這裡,嫁一個好人家,算是了了她一樁心事吧……」
那鴇母似乎也為王子進的一片深情感動,連連拭淚。王子進聽了,鼻中一酸,淚水又奔湧而出,連忙抱著沉星走下樓去。
緋綃跟在他身後,紅唇邊仍掛著一絲微笑,他早已對這副涼薄的模樣司空見慣。知道緋綃見了誰都是一具枯骨,死亡在他眼中,與生無異。
天邊的朝陽還未完全升起,王子進抱著沉星的骨骸大步走在牡丹園的迴廊中,風捲起綾羅,帶出一縷秀髮,拂到王子進臉上,尚餘一絲甜香。
少女俏麗的臉龐,春花般的甜笑,一一在他眼前閃過。他仰望著灰藍色的天幕,淚水奪眶而出。
沉星啊沉星,你活著的時候,有那麼多人為你喝彩叫好,為你的芳容傾倒,如今卻只有我一個人為你掬一把熱淚。
牡丹園的雕樑畫棟,明鏡般的湖泊,似乎都因這美麗的少女的辭世失去顏色。風裡似乎還回蕩著誰哀怨的淺吟低唱: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間。
◆四◆
王子進一路抹著眼淚,走出花街居然不回客棧,在一個路口匆匆拐彎。
「子進,你這是要去哪裡?」緋綃連忙一把拉住他。
「我來的時候看到拐角有家棺材鋪,我這就去為她訂一副好壽材去。」王子進眼睛哭腫,像兩個滑稽的桃子,抹著淚回答。
「子進,我們回客棧吧,我這就還一個活色生香的沉星給你。」緋綃見他狼狽的模樣,忍不住笑出了聲。
「你還笑呢,又在逗我開心。」王子進哭得更加傷心。
「我何時騙過你呢?」
「此話當真?」
「當然,趕快隨我走吧。」
他立刻欣喜若狂,跟在緋綃白衣翩翩的身影后,加快腳步向客棧走去。風吹開了彤雲般的錦被,露出了沉星乾癟塌陷的臉,怎麼看都是一具死去多年的枯骨。
不知緋綃到底有多大的本事,能將這可怖的乾屍變成美人呢?
「快說,怎麼能令她活過來?」回到客棧,王子進將沉星的屍體放到床上,急切地問。
「嘻嘻,其實昨夜我跑去取了她的魂魄出來,好令她和死人無異,我們這才好不花分文將她領走嘛。」
「緋綃你好聰明,然後我們再將她的魂魄放回去,就可以死而復生了。」王子進立刻心花怒放。
可是緋綃卻面現難色,「可是,出了一點差錯……」
「差錯?什麼差錯?」王子進心裡的花只開了一半便凋謝了,一種不祥的預感漸漸升起。
「若是尋常女子,魂魄離體,自是和生時無異,你再看她的臉,像是死去多久了?」
王子進見那屍首的臉上皮肉風乾,眼睛更是隻剩下兩個黑洞,他猶疑地回答:「少說也有十年了吧。」
「正是如此,所以才棘手,她就是已經死了十幾年了,現在這副模樣,便是她本來面目。」
「那有什麼法子可令她變回原來的樣子啊?」
「這個比較難辦,她的魂魄回了肉身,要想辦法恢復原狀,那才糟糕呢。」
「恢復原狀有什麼糟糕啊?」王子進越發迷惑不解。
「她是一具乾屍,如何能長得皮肉出來啊?而且她現在的身體還不是她的本體,所以要長肉的法子只有一個。」
「難、難道……」王子進不由想起赴考的那天早上,沉星一身緋紅,臉上也是差不多這般模樣,那一手鮮血,現在還深深地印在他的腦海裡。
已經有什麼東西要破繭而出,但是他卻不願也不敢面對。
「子進,不錯!就是吃肉飲血,她得到鮮血的滋潤自會長出皮肉,多年來她也是以此為生,只是連她自己都尚未發覺而已。」
「你不要說了!」王子進雙手抱頭,忍不住號啕大哭,「我們就讓她死了好嗎?她這樣活著,又有何意義?空是受罪而已。」
哪知緋綃卻搖頭道:「那可不成,我昨夜答應了她,會讓她自由地活下去,怎能食言呢?」他說罷從懷中取出一張符紙,貼在沉星的額頭上,嘴中唸唸有詞,只見那乾屍如有生命般慢慢坐起身,走下了床。
王子進看得呆了,眼見著沉星的屍體徑直向門外走去,急忙要將她攔住。
「不要出去啊,你這個樣子,怎麼出門?」他滿臉淚水地說。
「子進,她這便要去想法生皮長肉了,莫要攔她,待她變成人的模樣,自會回來的。」緋綃拍了拍他的肩膀,輕輕地說。
王子進看著那披覆著華麗綾羅的枯骨,緩緩開啟門走出去,不禁淚眼婆娑。
緋綃伸出一隻手,擋在他眼睛前面,溫柔地說:「子進,子進莫要看了。你要忘了此情此景,你只要記得她的美、她的好就行了。」
他的手冰冷而潮溼,還帶著一絲芳草的氣息,像是夏日裡的一縷風。
王子進的眼淚控制不住地奪眶而出,他不明白,為什麼不論是人是妖,都要承擔著這樣多的痛苦呢?
腦海中那抹嫩黃色的身影回過了頭,她不再是乾屍,而變成了嬌俏動人的少女。
女孩望著他,笑靨如花。
◆五◆
兩個時辰後,天光大亮,王子進枯坐在床邊,臉上遍佈淚痕。
緋綃突然走過來,推了推他的肩膀,「子進,沉星快回來了。」
「你怎麼知道的?」王子進急忙抹乾淚水,跳下了床。
「她的魂魄在我這裡待過,我能感知她的所在。」緋綃抿了抿嘴,輕輕地說,「如果你真的想跟她在一起,就下樓等她吧,莫要生出什麼事端。」
王子進連忙蓬頭垢面地跑到樓下,只見東京城的長街上,店鋪依次開張,幾名小販挑著貨物出來叫賣,城市像是個遲暮的老人,遲緩地從睡眠中甦醒。
在長街盡頭,只見一個紅點由遠及近,慢慢走來,似乎是誰執了一支妙筆,在灰濛濛的街景上,添了一點硃砂。
那是嫋嫋婷婷的豔,是灼灼其華的豔,是風華絕代的豔,王子進望著那豔色向自己走來,只覺心中百感交集,蕩氣迴腸。
一時竟不知是該為這豔喜悅,還是該為這豔悲哀。
沉星見王子進在客棧門外等她,立刻撲到他的懷中,口中還喃喃道:「果然是你,果然是你……」
王子進覺得懷中軀體纖細柔軟,鼻翼間芳香縈繞,誰又能想到這個溫香軟玉的少女是一具乾屍呢?
「果然是什麼?」王子進強忍著淚水問。
沉星趴在他的懷中,輕輕地道:「年初看相的人說,今年會有一位貴人帶我離開煙花之地,當你接得我的花球時,我便在想,會不會就是這個呆子呢?」她說著抬起頭來,「現下看來,果然是你,我真的好開心,謝謝你給我這樣的幸福。」
王子進望著她的翦水雙瞳,愛惜地撥了撥她額前的秀髮,「我答應你,還會帶給你更多的幸福。」只覺心底的一方柔軟已被觸動。
二樓的客房中,緋綃一襲白衣,站在視窗望著相擁的二人,不禁搖了搖頭。他要不要告訴子進,沉星對他一見鍾情,都是因為他特有的吸引妖怪的血液呢?但最終他還是長長地嘆息,放下了竹簾。
人生自是有情痴,此恨不關風與月,這男歡女愛之事,本是你情我願,他又何必阻攔?
沉星在樓上見到緋綃,甚是有禮地跟他作福道謝,感謝他施展妙術帶她離開了煙花之地。
緋綃無法忍受她身上的氣息,只說了兩句,便匆匆離去。
「我這就去再訂個房間,你先換件乾淨衣服吧。」
「咦,你怎知我衣裳髒了,我總是莫名其妙地將衣裳弄髒,還不知道怎麼弄的,我剛剛就發現衣裳好像又髒了。」
王子進從行李裡找了一件乾淨的袍子讓她暫且穿上,將她的衣服隨手丟在用來沐浴的木桶裡,只見那木桶中的水一圈一圈地被暈成了紅色,他忙別過頭去,生怕那血水再讓他產生更多的聯想。
等他再回到房中,只見沉星洗漱完畢,正坐在妝臺前對鏡梳妝。初升的晨暉照在她細嫩潔白的臉上,如明珠般熠熠生輝,美麗得讓人移不開眼睛。
「姑娘將來有何打算呢?」
沉星偏著頭,不以為意地道:「還能怎樣?自是跟著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