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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江花月夜 第三夜 傷花逝(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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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確定要跟我走嗎?我只是一介書生,而且身無長物。」王子進心虛地垂下眼簾,沉星身為行首,一貫錦衣玉食,只怕她跟自己過幾天日子便會叫苦。

「你不想和我在一起嗎?」沉星的頭微微垂了下去,捏緊了梳子,似乎非常傷心。

「不!當然不是!」王子進急忙分辯。

「那你是嫌我出身青樓嗎?」沉星又哭了起來,「以前我便對自己說過,誰帶我出來,我便嫁給他,可是現下你卻嫌棄我。」

王子進心想:你又何止出身青樓,早知了你是女鬼都沒有嫌棄過你,他急忙解釋:「不是不是,姑娘誤會了。」

「那就是說,你會娶我了?」沉星立刻高興地抬起頭,眼中滿含幸福的神色。

他本就對沉星滿懷傾慕之情,但見她也確實是真心喜歡自己,當下便點了點頭。

「太好了,我也要當新娘子了,要穿大紅喜服,戴鳳冠霞帔了。」她望著王子進,竟有淚水滑出,「我也有出嫁的一天啊,真是做夢也想不到……」

王子進見她竟如此歡喜,鼻中更是一酸,忍不住將她抱在懷中。反正緋綃說過,自己陽壽無多,大不了陪她幾年算了。

兩人正說著,卻見房門被推開,是客棧的小廝已為沉星準備好了客房。沉星這才擦乾淚水,戀戀不捨地去自己的房間歇息了。

◆六◆

是夜,王子進陪著緋綃在燈下喝酒吃雞。

「你當真要娶她?」緋綃問道。

「是啊,她那麼可憐,我又有什麼辦法啊!」王子進長嘆一聲,咬了口雞腿。

緋綃難得板起俏臉,斜睨著他,「你要考慮清楚,她早已死去多年了,與她成親,只會讓你的陽壽更短。」

王子進倒是不以為意,「短就短吧,能換來她幾日開心就行,而且我看她是真心喜歡我,能得佳人傾心,還要求什麼呢?」

緋綃看著他白皙文秀的臉,像是在看一隻即將被吃掉的雞,不禁連連搖頭嘆息。

次日晌午,王子進去叫沉星出門遊玩,卻見昨日借給她的長袍又被染上血跡,知道她昨晚定然又跑出去覓食了,不由暗自傷心。

而沉星正躺在床上,伸出一截藕臂,抱著錦被睡得正香,顯然對一切並不知情。

「快起來,我們一同買花衣衫去。」王子進擦拭掉眼角的淚水,強顏歡笑地叫她起床。

沉星開心至極,急忙爬起來就更衣梳洗,看樣子是迫不及待要出門。

在絢麗的秋陽下,三人一站在東京城的鬧市中,立刻吸引了眾人的目光。緋綃和沉星一個是貌比潘安,一個是美若天仙,簡直像是從畫中走出來的妙人兒。

沉星卻不以為意,估計平時在牡丹園中見多了驚豔的目光,只顧著去看路邊小攤上的玩意兒。倒是緋綃極為自戀,拿著摺扇晃來晃去,沒有一刻鐘便換了十幾個姿勢,最後還是王子進將他拉走。

這兩人一到瓦肆,便立刻變成兩個活寶,什麼店鋪都進,王子進一個人恨不得生出三頭六臂才好看住他們。

待沉星買全了所需的物品,已是午後,緋綃又鬧著要去吃雞。

「咦?胡公子雖然驕傲冷漠,卻甚愛吃雞啊。」沉星壓低聲音問。

「是啊,這可能是他唯一的喜好了。」王子進一提到雞,聲音都有些哽咽。自從認識緋綃後,他就再沒吃過別的肉。

沉星俏皮地朝緋綃眨了眨眼,「胡公子,不知你有沒有聽過西域傳來的‘酥烤雞’啊?」

緋綃一聽,眼裡頓時冒出了璀璨的光芒,王子進則是一臉死黑,雞雞雞,又是雞!如果有來生,他真希望這世上再沒有雞。

「你看看還有什麼沒買,都準備齊全,我們過兩日便起程吧。」當「酥烤雞」變成一堆骨頭時,王子進坐在胡商的酒肆裡說道。

「起程?去哪裡?」沉星一臉驚訝,「難道我們不留在東京嗎?」

「自然是回我的老家了,我還要跟母親商量如何迎娶你啊。」王子進臉色漲得通紅,見緋綃埋頭吃雞,並不理會他,窘迫才稍減。

原以為沉星會很高興,哪知她卻甚為遲疑,「我、我不能離開東京城……」

「為什麼啊?你不是一直想離開這裡嗎?」

「我好像把什麼重要的物事落在牡丹園了,要將它找回來才行。」

「這個好辦,只要晚上潛進去拿走便行。」說完,他還不忘問緋綃,「是吧,緋綃。」

緋綃嘴裡叼著雞連連點頭,這種偷雞摸狗之事原是他生來就有的本事,簡直輕而易舉。

沉星聽了,小臉上浮現出愧疚的神色,「可我連那是什麼物事都忘了……」

王子進聽了目瞪口呆,這健忘也太可怕了些。

「我真的忘了,好像很久以前就丟了那樣物事,已經想了好多年了,可是這麼長時間中又有事情被忘記。」沉星傷心地垂下頭說,精緻漂亮的五官都皺成了一團。

三人說了半天也沒有頭緒,只好怏怏地回了客棧。

當日二更時分,王子進正睡得深沉,卻被一陣輕微的敲門聲吵醒,他睡眼惺忪地去開門,只見門外正站著一個身穿櫻紅色襦裙的豔麗少女,正是沉星。

「這麼晚了,有什麼事明天再說吧。」王子進打了個哈欠,迷迷糊糊地說。

「我想起來那物事在哪裡了,我們這就去取吧……」沉星臉色蒼白,漂亮的雙眼中綻放出激動的神色,似乎精神正處於亢奮中。

王子進不忍拂了她的意,忙回去套上外袍,卻發現緋綃已經整好衣冠,正坐在床沿等他,沒有了平日裡輕佻風流的笑容。

月光如穢,星光暗沉。沉星在前面帶路,三人走出了客棧,在迷茫的夜色裡,瀰漫的夜霧中,王子進望著前面匆匆趕路的婀娜人影,竟覺得陌生起來。

◆七◆

兩人跟著沉星走了半個多時辰,便到了牡丹園門外。此時已是寅時,但見大門緊閉,園裡些許燈火晃動,似是有客人留宿。

緋綃看了看門,「我們還是從後門進去吧?姑娘可知後門在哪裡嗎?」

沉星漂亮的雙眼毫無靈氣,變得空洞而迷茫,只淡淡地答了句「知道」,便又向後院走去。

王子進覺得她有點不對勁,但又不方便說,回頭看向緋綃,卻見他伸出一隻手指,放在唇邊,示意他收聲。

過一會兒緋綃湊過頭來,「她好像想起什麼了,莫要阻她。」

王子進點了點頭,望著如人偶娃娃般美麗而木然的沉星,不覺有些擔心,只希望一切都會好起來。

沉星帶著兩人來到後門,伸手推了推門,卻發現門被上了鎖。

緋綃走上前去,只輕輕一推,那門咯吱一聲,應聲開啟,裡面傳來嗒的一聲,卻是鎖頭落了地。

王子進此時方明白,他那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銀兩從何而來。

沉星見大門開啟,急忙走進去,望著後院的花園開始發呆,口中輕念著:「不一樣,不一樣,怎麼不一樣了?」

王子進不由奇道:「哪裡不一樣啊?這不就是牡丹園嗎?你生活過的地方。」

沉星伸出一隻玉手,指著荒蕪的後花園,「什麼都不一樣了,庭院還是那個庭院,可是假山和花木都不見了。」

「莫要想這些,你不是記起那東西在哪裡嗎?我們趕快去取吧。」緋綃提醒她。

「對了……」沉星這才回過神來,「是回來取東西的。」

「那東西是在你的房間裡嗎?」王子進問道。

「我的房間?對了,我要看看我的房間怎麼樣了。」說罷她便在花木扶疏的林中找了一條小路走了下去。

「哎!你的房間在內院啊,不是在那麼偏僻的地方。」王子進在後面跟著著急。

身後緋綃忙拉住他,「莫要聲張,看她走到哪裡去。」

只見沉星拐了幾個彎,最後在一個破舊的小屋前面停下來。

王子進見到那破敗的茅屋驚訝至極,「這不是柴房嗎?」

沉星卻並不理會,伸手推開了茅屋的門扉,藉著朦朧的月光,可見屋裡堆滿柴草。

「怎麼變成了這樣?我的床哪兒去了?」沉星滿臉詫異。

「沉星,我們快走吧,你住的地方,是那邊的大屋啊。」王子進連忙拉她,卻見在朦朧的月輝中,她原本豐盈美麗的雙頰深深塌陷下去,皮肉乾癟,活似一具乾屍。

王子進被她嚇了一跳,她莫不是又要吃肉喝血了吧?現下找不到動物,她會不會抓我充數?

他也不敢言聲,偷偷閃到一邊,「緋綃,她何時變作這副模樣的?」

「早就是這樣了,只是你沒有發覺而已。」緋綃答道,皺著眉望著舉止奇怪的沉星。

沉星在柴房裡四處打量,伸手摸向窗欞,「沒錯,我就住在這裡,這裡還被我刻上了記錄日期的字。」說完還哼起了歌,「可憐樓上月徘徊,應照離人妝鏡臺……」

唱的是初識時的那首《春江花月夜》,她哼著歌,深陷的眼睛又迷離起來,似乎思緒已經飄到了很久以前。

這曲子觸動了王子進的心事,想當初沉星一襲紅衣,美若天仙,一首《春江花月夜》唱得如天籟之音。

如果自己不接那花球,她會不會仍是個在湖面上載歌載舞的仙子?也不會淪落成枯骨,在這骯髒之地唱著舊時歌曲。

一樣的樂曲,因心境不同,聽起來已是千差萬別。

沉星唱了幾句,嘆了口氣道:「如玉姐姐的歌,真是好聽啊,何時我也能唱得如她那樣好呢?」

語氣中滿含羨慕,彷彿靈魂躲進了一個不為人知的小世界,將王子進和緋綃都遮蔽在外。

接著她突然像是想起了什麼,「鏡子,我的鏡子呢?」

王子進終於暗暗鬆了口氣:總算想起要找什麼了,不過是一面鏡子,拿了趕快走吧,可莫要再裝神弄鬼,不然自己會被她嚇死。

只見沉星披頭散髮,慌忙去搬角落裡的柴草,王子進也過去幫忙,卻不忍心看她已枯朽的面孔。

兩人搬了一會兒,柴草便被搬空,沉星在牆壁的角落裡摸索半天,竟拉出一塊磚來,又伸手探進磚洞,摸出一面銅鏡。

她甚為珍惜地摸著鏡子,「這是我的寶物啊,總算沒有丟失……」

那是一面蒙塵的鏡子,現在已經腐朽得不成模樣,不過從鏡框精緻的鑲邊,可見其做工精美。

沉星開心地倒轉了銅鏡,用袖口要將鏡面的浮灰擦去。

王子進急忙伸手阻道:「莫要照那鏡子!」

可是已經來不及了,只見沉星一把扔開鏡子,雙手惶恐地捧著自己的臉,「剛剛那是什麼?那是我自己嗎?怎會變成這般模樣?」

◆八◆

王子進慌忙將她攬在懷裡,柔聲道:「不是的,剛剛那個不是你,那只是一場噩夢而已。」

他只覺得懷中的人像是生了一場大病,抖個不停,過了一會兒,沉星停止了發抖,幽幽地道:「王公子,我們這是在哪裡啊?」

王子進聽了心中一震,忙抬頭看向緋綃,緋綃正拿著那面鏡子研究,似乎沒有發現任何頭緒。

然而他懷中的沉星卻抬起頭來,容顏如花,肌膚如玉,一頭烏髮油亮光潤,整個人鮮嫩靚麗得如三月春桃,與平日並無二致。

「這是什麼地方?」沉星環顧四周道,「我怎麼到了這裡?」

王子進忙扶她起來,幫她拍拍身上的泥土,「這是牡丹園的柴房啊,是你領我們來的,怎麼你現下全都忘記了?」

「嗯?」沉星依舊納悶,「我怎麼會領你們到這裡?」她又回頭看了看窗子,「不過,這裡好生熟悉啊,這窗欞,好像在哪裡見過……」

「不要管這麼多了,既然拿到東西我們就快走吧,明日就起程回家。」

沉星的手又像剛剛一樣在窗欞上撫摸,「起程,要去哪裡啊?」接著又回眸嘆道,「東西,又何嘗拿到了?」

「沉星姑娘,你要找的是這面鏡子嗎?」緋綃拿起那面鏡子遞給她。

沉星滿臉驚訝,「胡公子,這不是我要找的那樣物事,不過,看到這個鏡子我也好生熟悉。」

聽了這話,王子進和緋綃不禁對望一眼,臉上都是一片茫然,只覺心中如籠罩著一團濃霧,這件事自始至終都讓人摸不著頭腦。

緋綃衝王子進使了個眼色,王子進會了意,忙問沉星:「你怎知這不是你要找的東西?你不是連自己要找的是什麼都忘記了嗎?」

沉星拿著那面鏡子說:「我只知自己見了那東西應該會有很傷心的感覺,看了它卻沒有,有的是一種愛惜的感情。」

她又拿起鏡子照了照,月光不甚明亮,鏡子裡的影子越發模糊,「我好像也在哪裡照著這面鏡子,」又偏頭納悶道,「就是鏡子裡的人,好像不是這個樣子。」

王子進聽她一說,越發害怕,「我們快走吧,不要理什麼鏡子了,不然明日白天再來找吧。」

他連忙拉著沉星就要走出柴房,沉星一個拿捏不穩,手中的鏡子噹的一聲掉落在地,她不由脫口而出:「我的檀木鏡子!」

王子進不禁疑道:「你全想起來了?」

「是啊,我怎麼會知道這鏡子是檀木做的?」沉星自言自語,再看那鏡子,鏡框變成了紫黑色,哪裡能看出是什麼材料做的。

緋綃忙出言提示她:「你再想想,這裡還有什麼熟悉的地方?」

沉星望向窗外,偏著頭說:「我記得這裡,春天時是一片桃花林。」

可是外面是一片在深秋時轉黃的矮樹,哪裡有什麼桃林?沉星恍恍惚惚地走出茅屋,眼光又變得迷離,彷彿面前真的有一片美麗的桃花,爭芳奪豔。

王子進和緋綃忙跟她走出柴房,朦朧的月光中,沉星思索著在前面引路,嘴裡嘟囔著:「變了,怎麼全變了?」

王子進見她辛苦,想要阻止她,「別想了,我們回去再想辦法。」

沉星卻甩開了他的手,「就差一點……就差一點就知道那個物事藏在何處。」

她跌跌撞撞地繼續往桃林深處走去,又拐了幾個彎,繞過幾座廢棄的假山,停在一株桃樹旁邊。

「我看她那個樣子,取了東西也未必是好事,還讓不讓她取啊?」王子進望著她窈窕纖細的身影,甚是擔憂。

「讓她取吧,屬於自己的東西,終究是要找回來的。」

王子進心中一驚,連忙看向鎮定的緋綃,「莫非你已經知道是什麼?」

「八九不離十吧……」緋綃美目含光,波瀾不驚,像是看透了命運的脈絡。

「那是什麼?能告訴我嗎?」可是這如止水般的目光卻讓王子進害怕,忍不住連連追問。

緋綃卻不回答,微笑著指向前方,「沉星朝咱們招手呢,趕快過去看看吧。」

只見沉星停在離他們大概幾丈遠的地方,長髮披肩,面若玉盤,眼若燦星,櫻裙上披了一層淡淡的月光,明豔得讓人不忍直視。

王子進看著她,眼睛竟潮溼起來,隱隱覺得她像是能駕鶴西遊的仙女,不知何時就會離自己而去了。

◆九◆

兩人走過去,見有一棵茂密茁壯的桃樹,正立在泛黃的花木中,那桃樹枝葉生得甚是茂密,連樹根下的草也是鬱鬱蔥蔥。

此時已是晚秋,但是這棵樹卻沒有絲毫枯萎凋落的跡象。

「我想起來了。」沉星指著桃樹道,「我要找的東西就在這裡。」

王子進抬眼看看桃樹,樹幹大約少女的腰肢般粗細,枝葉伸展開來,足有兩丈遠,不禁愁道:「這麼大一棵樹,要怎生將它帶走?」

「不是這棵樹啊。」沉星聽了哭笑不得,「那物事便埋在樹下。」

「啊,這個好辦。」王子進拿起一片瓦片,彎腰掘土。

他想叫緋綃幫忙,卻見他以扇掩鼻,遠遠地躲開了,顯是不愛做這樣的力氣活。

「王公子,我來幫你。」沉星也找了一塊木板,要幫王子進的忙。

「你快放下,不要傷了你的手。」

沉星聽了甚為感動,「王公子,你對我真好,待取了這物事,我們便一起回家吧。」

王子進看著她沾滿泥土的俏臉,心底湧起一陣暖流,也許就這樣和沉星快快樂樂地過一輩子,未嘗不是一件好事。

只要拿到她心心念唸的東西,便可以遠離這繁華俗世,雙宿雙飛了。

他手下忙加快動作,可是挖了許久,土下面依舊是什麼也沒有。

「咦,你真的確定這下面有東西嗎?」王子進望著腳下的深坑奇道。

可是沉星卻嚇得瑟瑟發抖,臉色蒼白,「快了,就快了!可是我好害怕啊……」

「怕什麼?等拿到東西,我便給你買最美的喜服。」王子進見她惶恐,連忙安慰她。

「我有一種預感,挖出它,便不會見到你了……」

「怎麼會,你我不都是活生生地在這裡?」他心中卻又想起沉星化作枯骨的樣子,不由難過,忙躲開沉星的目光,埋頭挖土。

「王公子,你可答應我,讓我做最美的新娘啊。」沉星朝他回眸一笑。

「我答應你的事,何嘗食言?」

又挖了三寸有餘,終於見得一塊碎布,王子進不由高興,大喊一聲:「找到了!」

只見土一點一點地被挖開,那破布的樣子也顯出輪廓,裡面竟包著一截截白晃晃的骨頭。

王子進驚駭至極,雙腿一軟,坐在了地上,「這、這莫不是人的屍體?」

◆十◆

王子進突然覺得臉上溼潤,幾滴水滴落在臉上,似乎天空中飄起了雨,抬頭一看,卻見沉星站在他身邊,雙眼直愣愣地望著深坑中的人骨,已然哭成了個淚人。

「莫要哭,莫要哭,我們挖錯了,這一定不是你要找的物事。」王子進連忙柔聲安慰她。

「不,我要找的就是它……」沉星哭得更大聲了,似乎傷心至極。

「這具屍體就是你要帶走的東西?」王子進嘴上詫異,心中卻很平靜,自從認識緋綃以來,帶走什麼他都不覺得稀奇。

沉星痛哭流涕地說:「王公子,我全都想起來了,沉星,沉星不能和你走了……」

「為什麼?不就是具屍骨嗎?一起帶走便是。」

「王公子,這、這便是沉星的屍骨啊!」

王子進聽了胸中彷彿被大錘敲了一下,必須找到的,羈絆著沉星的,竟是她自己的屍骨?!

只見沉星在月輝中抬起頭來,那傾城容顏卻變成了一個少女平庸寡淡的臉。這樣的面孔即便與王子進在路上擦肩千百次,他也不會有什麼印象。

「啊!」他不由發出一聲驚呼,皆因這臉比干屍的面孔更令他吃驚。

「王公子是不是嫌沉星醜了?沉星什麼都想起來了,這便是我的本來面目。」

「不嫌,不嫌……」王子進直愣愣地看著眼前的女孩,如此陌生,又似曾相識,那眉眼雖然平淡,但是看向他的眼神,卻依舊滿含著掩不住的溫柔。

「你找得到自己,便是一件好事。」緋綃見她想起一切,緩緩走了過來,白衣在夜色中彷彿會發光一般。

沉星見了緋綃,又哭了起來,「胡公子,多謝你,我終於知道你並非凡人,如果沒有你的幫助,怕是我再過多少年都想不起自己的過去。」

她一邊流淚一邊對二人道:「我本是這牡丹園裡的一個婢女,因姿色甚不出眾,便做一些下人才乾的活。」

王子進忙道:「沒有啊,你明明就很漂亮。」

「王公子你真會安慰我,可是別人卻不似你這般好心。我後來被人虐待而死,便被偷偷埋骨在這桃樹下……」她像是貓一般細細哭泣,「如果自己長得出眾一些,便不會死了,那時真是不想死啊,桃花盛開的季節,一切都那麼美,我才十六歲,人生有太多值得留戀的。太不甘心了,所有魂魄憑依在這棵桃樹上,竟忘了自己已經死了,忘了自己的本來面目,變了個美人,又苟活了幾年。」

王子進見她哭得傷心,忙說:「我早知你是妖魅,並不嫌你,咱們一同回去吧。」

「王公子,沉星要爽約了,如今知道自己已死,又怎能繼續留在這世上?」

王子進聽到不由大哭,知道這次她是必定要離開了,「沉星,你我約好的,要一起遊戲人間,雙宿雙飛啊。」

沉星見他痛哭,也哭得十分傷心,「我虧欠王公子的,來世再還吧。沉星成妖之後,唯一的快樂便是認識了王公子。」

她哽咽著垂首道:「可惜,沉星的本來面目讓你失望了……」

「不不不。」王子進捧著沉星的淚顏,「你是我見過的,最美的女孩子。」

「真的?」沉星平庸的臉上綻放出一絲笑容,竟是增色不少,「王公子莫要騙我,叫我小星吧,這才是我本來的名字。」

「好的,就叫你小星。」王子進哽咽道。

「那王公子答應小星,莫要將我忘了……」她淚眼婆娑地去拉子進的手。

「不會,永遠不會,我答應你……」王子進也去拉她,這一拉,卻拉了個空,只覺手中多了一枝桃枝,地上是一攤膿血,佳人櫻紅色的長裙委頓在自己懷中。

那錦繡綾羅上依舊有沉星的香氣,人卻已經不在了。

「緋綃,緋綃,她可是走了,再不會回來了?」王子進慌忙問緋綃。

緋綃並不答話,臉上卻掛著悲哀。

「是嗎?是真的嗎?」王子進不依不饒地問道。

「我又何嘗騙過你?」

王子進聽了,忙跑到緋綃身邊,兩手搖他,「你不是有很大的本領嗎?快讓她活過來啊,她是那樣可憐啊……」

「子進,你真的想讓她活過來嗎?讓她以飲血啖肉為生嗎?」

王子進絕望地望著眼前的緋綃,堅決而冷漠。

「子進,該放手的時候就放手吧,她這樣未嘗不是好事,倒是活著的人,還要在這世上承受諸般苦厄。」緋綃說著,抽出腰間玉笛,盤膝坐在地上吹奏,樂曲悠揚動聽,卻是《春江花月夜》。

王子進虛脫一般地坐在了地上,愣愣地望著眼前的桃樹。

失去了妖力的庇佑,那桃樹的枝葉竟在一瞬間枯萎凋零,紛紛揚揚地飄落離枝,在飛揚的金色落雨中,彷彿有一位紅衣少女,眸如晨星,雪膚花貌,隨著笛聲翩翩起舞。

七日後,王子進在東京城郊外買了一處墳地,給沉星做了一個墓碑,將枯骨埋葬。

入土之前,他拿出一件錦繡成堆的喜袍仔細罩在那堆枯骨之上,「我答應過你,要買最美麗的喜服給你穿,怎能食言……」

他望著羅衣中的白骨,眼淚又禁不住流了下來。

「子進,莫要傷心,時辰到了,快立墓碑吧。」

王子進忙招呼工匠把墓碑抬出來,立在墳前,只見那冷硬的石碑上寫著:江淮王子進之妻小星之墓。

字型龍飛鳳舞,煞是好看,王子進一個一個摸去,口中念道:「小星,小星,可憐的小星,卻是連自己姓什麼都不曉得……」

二人料理了一切,緩緩離去,王子進才走不遠突然又想起什麼,又跑回墳前,從袖中掏出一枝桃枝,小心地將它插在墳前。

正是小星的靈魂依附過的那枝。

「這樣,你便年年看得到桃花了……」他忍住眼淚,朗聲道,「我王子進,沒有食言吧?」但見緋綃長身而立,白衣翩翩,正在不遠處等他,忙擦乾眼淚,隨他去了。

身後的桃枝立在荒野中,枝葉隨風搖曳,似是在與二人話別,慼慼無語。

問花花不語,為誰開、為誰謝?

算春色三分,半隨流水,半入塵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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