曠野茫茫,落雪繽紛。
一名過路的旅人,在雪夜中叩響了驛站的門,門裡走出一個身穿差役服裝的年輕人,看了看他的通行文書,便將他讓了進來。
驛站中溫暖如春,炭火燒得足足的,讓旅人十分滿意,而且雖然是大雪飛揚的冬夜,飯堂中仍有不少客人在飲酒作樂。
他叫了一斤炙牛肉,一罈黃酒,也盡興地吃喝起來。可是吃著吃著,這位中年商人卻覺得其餘的客人都異常刺眼,因為他們在寒冷的冬季,竟然都穿著夏日的衣袍。
甚至還有一名年幼貌美的賣花少女,挎著竹籃,在客人中穿梭。
時人喜歡簪花,少女的籃中盛放著豔紅的芍藥,鮮嫩欲滴,惹人喜愛。他好奇地叫住了賣花的少女,想要買她籃中的一枝花。
「客人拿好,這花有點重哦。」
他伸手接過,那花確實很重,紅豔豔的刺目,他單手幾乎無法拿住。
女孩妖媚地看了他一眼,幾縷青絲垂在頰邊,而就在這時,旅人從她漆黑的瞳仁中,看到了另外一番景象。
客棧裡的燈籠早就破敗不堪,跑堂的小廝和客人都是一具具衣衫襤褸的白骨,骷髏們黑洞洞的眼,正無聲地凝視著他。
他望向手中的花朵,只見紅花萎謝,現出白慘慘的花枝,竟然是一根人的上臂骨。
「啊啊啊——」他驚恐地叫,這哪裡是驛站,分明就是妖怪的巢穴。賣花女妖冶地笑,伸出纖細的手,一把掐住了他的脖頸。
雪紛紛而落,幕天席地。
◆一◆
自沉星死後,王子進在東京城逗留了幾日,每天借酒澆愁,總是打不起精神。
此時已是深秋,窗外飄飛著淒涼的秋雨,絲絲雨線,似乎浸涼了人的心底。緋綃卻依舊笑眯眯地坐在窗邊飲酒吃雞,一襲綾紗白衣,領口衣袖還別緻地畫了幾枝墨竹,更顯俊美。
王子進見他這輕鬆姿態,心中一片淒涼。
難道真的是自己太過幼稚?人終有一死,本是難免,卻又何必難過?可他心中想著,眼中卻愣愣地流下淚來。
沉星的笑靨,似乎又在雨簾中浮現。
正在發呆,卻聽客房的小廝叫道:「王公子,有家書到了。」
王子進急忙跑到門口,給了那小廝幾個打賞的錢,拆開了家書,緋綃也好奇地伸長了脖子看。
王子進只看了兩眼,便將那家書放在一旁,一臉頹然。
「子進,信上說什麼?」
「還能有什麼?叫我科考完畢,不要在東京城逗留太久,回去速速成親。」王子進無精打采地回答。
「什麼?」緋綃瞪圓了眼睛,「他人像你這般年紀,已經都是兒女繞膝了,你卻連一門親事都沒有定下。」
「那是當然,」王子進得意揚揚地說,「一般的庸脂俗粉,怎生入得我的眼?」
「子進,我問你,你可有潘安之貌?」
「沒有。」答得倒是乾脆利落。
「那你可有宋玉之才?」
「這更沒有,看我答的卷子就知道了嘛。」王子進一臉不耐煩。
「那你如何能覓得絕代佳人?」
「反正寧缺毋濫,要我娶一位尋常村姑,我倒不如一生不娶了。」
緋綃見與他說不通,搖搖頭不去理他,看來自己還要幫他尋得一門親事才好安心離開。
放榜的日子轉眼即至,王子進自是榜上無名,倒是同窗的道然,真如緋綃所說,高中解元,可衣錦還鄉。
王子進看榜回來,甚是高興,「緋綃,緋綃,你說得好準啊,道然前途無量。」
緋綃奇道:「那榜上應該沒有你的名字吧,你如此高興作甚?」
「你可記得那日在渡船上你對我說過什麼?」
「渡船?」緋綃拿扇子蹭蹭腦袋,顯是全忘光了。
「你說我今生必能覓得一位如花美眷,看來此言不虛啊。」王子進的臉上掛滿了憧憬的笑容。
緋綃聽了心中一涼,當日不過是安慰他才這樣說,哪想這呆子竟然當真了。
「子進,那個算命之事只是兒戲而已,當真不得……」
話還沒有說完,便見他已在收拾行李了,「也許我的桃花運也不遠了,你我這就速速啟程,我要離開東京,遊玩一番,或許能遇到位佳人呢。」
王子進雷厲風行,剛過晌午便退房起程。兩人臨走之前,又到沉星的墓前去拜別。
但見那桃枝萎靡困頓,顯是不能活了,王子進見了不由傷心,小聲說道:「我就要離開東京城,將來安定下來,定會來接你,你要等著我啊。」
「子進,你莫不是怕傷心,才走得如此匆忙?」緋綃見狀問道。
「哪裡,我只是想趁年輕去見見世面。」王子進說著,提起行李就走,並不回頭,冷風中背影單薄,落寞悲傷。
離開東京城,王子進精神漸好,兩人行了十幾日,這一路相安無事。天氣卻日漸轉涼,坐船甚是寒冷,只好改走陸路回去。
緋綃掏錢買了兩匹駿馬,兩人日夜兼程地趕路。
一日,行得天色已晚,還找不到投宿的地方,只見曠野蒼茫,冷風蕭瑟。王子進不禁焦急起來,「按說這驛站應該就在這附近啊,怎麼無論如何也找不到?」
「總是這樣轉圈不是辦法啊,我們找戶人家打聽。」緋綃掉轉馬頭,向前奔去。
王子進見緋綃的坐騎跑得甚快,一會兒便變成一個白點了,周圍夜幕深沉,陰風陣陣,不由害怕,忙喊了一聲:「等等我啊。」急忙策馬追去。
追了一會兒,見緋綃牽著馬正在一間破敗茅屋前等他,不由鬆了口氣,總算找到一處人家。
兩人一起去敲那茅屋的門,哪知敲了半天卻無反應,門卻沒有上鎖,伸手一推即開。
只見茅屋中落滿了灰塵,像許久沒人住過的樣子,王子進不由高興道:「緋綃,你我今日竟尋得免費住宿的好地方。」
話音剛落,就聽暗處傳來一個蒼老的聲音:「誰說可以免費住宿了?當老夫不曾存在嗎?」
聲音縹緲虛幻,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將王子進嚇了一跳,忙說:「江淮王子進,這廂有禮了。」
老人很是不愉快的樣子,「另一個怎麼不說話啊?」
王子進忙扯了扯緋綃的衣袖,卻聽緋綃道:「一個蜉蝣小妖,還要講這許多禮數?」
◆二◆
怎麼又是妖怪?王子進的心不由涼了半截,自認識緋綃以來,便幾乎沒有和活人打過交道,也不知是自己的八字不好命裡犯煞,還是如此多的鬼怪都是緋綃招來的。
「呵呵,好眼力啊。」角落裡的聲音笑呵呵地說。
王子進忙打亮火折,發現那屋中空空,只有幾件破爛傢俱,根本沒有半個人影。
「你那小子,沒事打什麼火,想害死老夫嗎?」那聲音很是生氣。
緋綃急忙一口氣將那火吹滅,「他是道行尚淺,無法見光,莫要擾了他。」說畢拱手問道,「我二人行路至此,無意叨擾,只是想找一個投宿的所在,可否指明方向?」
「對啊。」王子進好奇地問,「這裡明明有個驛站,怎的不見了?」
「驛站?是啊,過去是有個驛站啊……」那聲音聽起來甚是蒼涼,還帶著幾分哭腔。
「那驛站哪去了?」緋綃問道。
「公子如此明慧,還會不知道那驛站哪去了?公子所站之處,便是那驛站了,而我,便是驛站中看門的守衛。」
王子進不由遍體生寒,看來這驛站的下場定然不妙,果然那聲音接著道:「三年前,匪賊橫行,將這個繁華的驛站一夜之間踏平了,所有的官兵居民,都被那幫土匪殺了。」
「然後呢?那官府便不管此事?」
「當然管了,如此大的一件事,怎可不理?後來又派出官兵剿匪,可是這山如此之大,怎是一件容易的事?又花了一年多的時間才將這匪亂平息下來,將那土匪逮了,在這裡就地正法,以洩民憤,可是這裡,死了太多的人,煞氣太重……」說著,不禁哽咽起來。
「你莫要傷心,再說下去。」王子進急忙道。
「後來又在此地重建驛站,卻總是有妖孽作祟吃人,便不了了之了……」
「什麼?」王子進和緋綃不由心中焦急,眼見天色已晚,這茅屋中又甚是簡陋,要他們到哪裡去投宿啊?
「二位莫要著急……」老守衛接著說,「西南方向五里有一處小城,二位可去那裡歇息。」
緋綃聽了,連忙道了聲謝,眼見天色甚晚,就要出門牽馬。
「公子,可要考慮清楚,那城中可沒有任何不乾淨的東西……」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緋綃聽了不悅。
「公子與我,本是異類,那城中有一個甚是有名的道觀,觀中道長極為厲害,就因為有他在,這座城才免受妖孽之禍。而公子一旦進城,只怕凶多吉少……」
「呵呵,你也忒小瞧我了。」緋綃輕笑一聲,拉上王子進,推門便走。
他又回頭衝那茅屋中人說道:「你也莫要留戀此地,趕快去投胎,下世再做人吧。」
茅屋中傳來朗朗笑聲,「我要走了,誰來給過客們指路呢……」
之後只聞夜風輕響,再無聲息。
「子進快走吧。」緋綃見夜幕深沉,不耐煩地催促他。
「哎?你當真要去那無妖城?不怕人把你收了?」王子進擔心道。
緋綃在馬上朝他揚眉一笑,「收我,有那麼容易嗎?還不知道是誰收了誰呢!」說罷一馬當先,跑在前面。
王子進望著他白色的背影,在墨色濃夜中格外醒目,彷彿是在深海中流離的小船,似乎隨時都能被漩渦吞噬。
不知為何,心中竟升騰起一絲不祥的預感。
◆三◆
兩人快馬加鞭,不到一刻鐘的工夫,前面已經出現一簇簇跳躍的燈火,果然有一座小城矗立在夜色中。
「到了。」緋綃勒馬停住。
只見兩人面前出現一個高大的門樓,磚牆上寫著「都豐」兩個大字,氣勢磅礴,頗為氣派的樣子。
「這城名委實有趣。」緋綃不由搖頭笑道。
「如何有趣法?這是祈願萬物豐盛的意思吧?」王子進倒覺得這名字甚是吉祥。
「子進莫不是沒有聽過傳說中的鬼城便叫‘豐都’嗎?這城名叫‘都豐’顯是反其道而行之,暗示此城中沒有鬼怪。」
「哦。」王子進這才恍然大悟,只見都豐城確不一般,夜色闌珊中,城門大開,也不見有守衛,一副有恃無恐的姿態。
「如此託大,我倒要看看這裡有什麼人坐鎮。」緋綃桀然一笑,策馬奔入城中。
王子進見了,也急忙跟了進去。
只見城中街道燈火通明,繁華熱鬧,夜市中有小販在出售當季瓜果蔬菜和自家產的布匹,如果說東京城的繁華是天上宮闕,那這番熱鬧則更接近尋常人家。
王子進和緋綃見了不由驚歎:「沒有想到這小城之中竟是如此繁華。」
旁邊一個小販聽了,笑著說:「二位可是新來,對此有所不知。」
「這裡莫非有什麼明堂不成?」王子進連忙問。
「明堂倒是沒有,只是這裡風水甚好。」那小販伸手指了指兩人來的方向,「那邊原是個驛站,以前出了太多凶事,所以周圍的城鎮也跟著衰敗下去。」
「只有這城例外嗎?」緋綃問道。
「不錯,因這城中有一個很著名的‘青雲觀’,裡面的道長很厲害,尋常冤鬼不敢來犯,甚是安全,做生意也是一帆風順,所以這城中的首富,便將周圍的城鎮都組織起來,這裡便日漸繁華,成了這一帶出名的物品集散地。」
「原來如此。」兩人聽了,才恍然大悟,原來這都豐城是借那驛站之禍才發了大財。
兩人見天色已晚,忙向小販打聽了客棧的方向,要去投宿。
緋綃照例又尋了間昂貴的客棧,依舊要求有錦緞被褥的床鋪,看得王子進連連搖頭,明明只是一隻狐狸,卻如此樂於享受。
「明日我們便去周圍轉轉吧。」當晚明月高懸,緋綃又在喝酒吃雞。
王子進驚訝道:「咱們不抓緊趕路,在這裡逗留什麼?」
「這城委實邪門,我想去那道觀探探虛實。」
王子進不由暗自捏了一把汗,「緋綃,我們還是速速起程吧,你何必和那些牛鼻子牽扯不清呢?」
「我只是要看看如此厲害的人到底長什麼樣。」
「這城市繁華還不好,你偏說這裡邪門,難道一片破落才不是邪門了?」
緋綃揚眉淺笑,俊臉在燈下熠熠發光,笑容俊秀中透著狡黠,也不知肚裡又在打什麼算盤。
王子進見說服不了他,只能失望地去休息了。但見窗外月影朦朧模糊,宛如二人莫測的前途,心中極不踏實,只希望兩人能平平安安地走出這人間淨土。
次日晌午時分,王子進和緋綃才走出了客棧,但見外面陽光明媚,照得暖意融融,沒有半分秋日的樣子,要不是周圍都是賣成熟瓜果的小販,還會讓人以為這是暖春呢。
兩人在街上信步,一路上看到幾個小道士,看來這城裡那道觀確有很大的勢力。走了一會兒,並不見有異狀發生,便找了間茶肆休息。
「緋綃,你不是要去看道觀再走嗎?要何時去啊?」王子進一落座便問。
「這個不急,我要等那老道親自請我才去。」緋綃邊喝茶邊笑著答。
王子進連忙壓低聲音說:「你是個狐妖,他怎會請你?還是別讓人發現才是正經。」
「嘻嘻,已經來不及了,這城中早就被那老道布了結界,我剛一踏入,便已為他所知。」緋綃還甚為得意地揚了揚眉毛。
「啊?」王子進聽了不由心急,「那該如何是好?我們還是趕快走吧。」
哪知緋綃微微一笑,玉手向前方一指,「快看,迎接我的人來了。」
王子進忙回頭看去,見幾個年輕的小道士,身穿藍灰色道袍,正風風火火地向他們走來,心中不禁暗叫糟糕。
◆四◆
那幾個年輕道人走到二人面前,雙手抱拳,「我家道長請二位到觀中小敘。」
倒是畢恭畢敬,有禮有節。
王子進心中不免擔憂,他倒沒什麼,要是緋綃出了事可怎麼辦?那道士如果真對緋綃不利,自己便是拼了命也要救他出來!
哪知緋綃卻大大咧咧地坐在椅子上,連屁股都沒動,「請我怎麼不叫你家道長自己來?就憑你們幾個,還想請我嗎?」
「你……」幾個小道士很是生氣,握緊拳頭,卻不敢發作。
「嘻嘻,必是你們出門的時候,那老頭關照了你們不要和我正面衝突吧。」緋綃鳳眼微斜,又得意地笑了。
哪知他話音剛落,便聽一個清脆的男聲傳來:「誰說我是老頭了?」
王子進連忙看向道士們身後,只見一位面容俊朗、英姿勃發的紫衣道人,正站在秋陽之下。
他笑容謙和,眉目含英,卻是一位青年才俊,年紀不過二十七八。
「貧道便是青雲觀的道人,道號紫陽。昨夜得知二位前來,有失遠迎,現請移步到寒舍一敘。」他拱手朝二人道,姿態甚為謙恭。
王子進不由大驚失色,本以為道長必是個老頭,哪想卻如此年輕。
緋綃瞥了他一眼,撲哧一聲笑了出來,「這麼大一把年紀,還偏偏不服老,真是好笑。」
紫陽聽了異常憤怒,連端正英俊的五官都抽搐扭曲,急道:「你、你這狐狸,莫要瞎說!」
「咦,誰說我是狐狸了?有本事你便將我變作狐狸啊。」緋綃捋了捋黑髮,得意揚揚地調笑。
「看你修煉了這麼久,我就不破你修行了,快快離開都豐城,莫要惹事。」
「好大的口氣,若我非要惹事呢?」
紫陽不願與他鬥嘴,拂袖便走,「到時就莫怪我不客氣了!」
幾個小道士急忙跟上紫陽的腳步,一行人轉眼便消失在鬧市中。
王子進見狀暗暗鬆了口氣,總算緋綃沒有惹出什麼禍事。
「奇怪!」緋綃搖著摺扇,劍眉微皺,甚是疑惑的樣子。
「奇怪什麼?」王子進見那紫陽氣宇軒昂,不似凡人,確有仙風道骨的風範。
「奇怪的是這個紫陽,好像不是有可以將一座城佈滿結界這樣大的本事啊……」
「咦,那又是誰布的結界呢?」
緋綃偏頭沉思,只是喃喃道:「難道是桶井之術?應該不會,不會有人這麼傻。」
「咦?桶井?那是什麼意思?」王子進是第一次聽到這樣的名詞。
「可能是我多慮了,你看那邊好多人啊,我們去看熱鬧吧。」
王子進一看,前面確是有好多人圍在一座樓臺下面,他一向愛湊熱鬧,忙拉著緋綃跑過去。
只見那三層小樓下被人群擠得水洩不通,難以接近,樓臺上裝飾華麗,屋簷上還掛著紅色的綢緞,像是哪個富戶在辦喜事。
「哎呀呀,我還以為有什麼好看,原來不過是有錢人在擺闊,好好的一座樓臺,硬是弄得像新房一樣。」王子進甚感失望,拉了緋綃抬腿要走。
旁邊一個人接道:「可不是新房嘛,本地首富張謙富的女兒就要拋繡球招親了。」
王子進聽了「招親」二字,剛要邁出的腳又收了回來,「我們再看看吧。」
不一會兒,樓臺上出來一個婢女模樣的少女,拿出一張紅紙,朗聲念起來:「下面接繡球的人聽了:年過三十五的,請站出線外。」
她這一說,王子進才發現地上竟真有綠色綾羅鋪的線,還不止一條,倒是極盡奢侈。
看客中有一些人搖頭離場,接著那婢女又道:「已定親的也請離線。」
這次又有幾人搖了搖頭,走了出去。
「現下請家有千頃田或有官職的站在第一條線內。」有兩個肥頭大耳的年輕人急忙站在第一排,那兩人身材極像,只是一黑一白,見了對方,都是互瞪了一眼,甚是仇視的樣子。
接著那婢女又道:「書生學子請站在第二條線內。」
王子進聽了暗喜,忙拉著緋綃站了過去,可是那線內空間甚是狹窄,一時你推我,我推你,擠擠攘攘。
王子進心中不由涼了半截,原來和他一樣的竟有這許多人,忙對緋綃道:「緋綃,你又不想婚娶,還是出去吧。」
心中暗道:擠出去一個是一個!
緋綃看也不看他一眼,「我若走了,誰助你接那繡球啊?」
王子進立刻大喜過望,是啊,有緋綃在,不過百人而已,縱使是有萬人,這繡球也是自己的囊中之物,當下安了心,看著周圍爭得面紅耳赤的人,不覺好笑。
接著聽那婢女指令,一干平民布衣,還有地痞流氓站在了第三條線內,那些人更是熱鬧,還沒等站定就要動起手來。
接著便聽小婢女脆生生地說:「吉時到,有請娘子。」
只見樓上兩個婢女扶著一位戴紅色蓋頭的女孩出來,下面的人一見,一起起鬨,聲音大得震耳欲聾,那姑娘聽了,轉身欲走,下面的人這才逐漸安靜下來。
「這姑娘看起來甚是託大,不好伺候。」王子進悄悄對緋綃說。
「那可不一定,美女多半驕縱,若是溫順可人,則姿色平庸者為多。」
王子進聽了這話,立刻又來了精神。
只見那姑娘身量不高,身材卻如弱柳扶風,窈窕動人。這華服少女站在樓臺上,纖手執了繡球四處打望。
但見她環顧了兩圈,面朝他們的方向停了下來,王子進見了,心中怦然一跳,彷彿看見喜帕之後,兩道熾熱的目光正向著自己。
緋綃也很是欣喜,看來子進這次的婚事是有望了,沒想到這呆子居然這麼快就覓得幸福。
兩人正自高興,錦繡的繡球已經從少女手中脫出,飛舞在天空,下面的人一陣推搡,個個爭先恐後去搶。
緋綃見了,忙道:「子進接球。」
憑空引著繡球飛向王子進懷中,哪知那繡球眼看就要撲到王子進的雙手中,卻如有生命般,一個轉彎,直撞到了緋綃的懷裡。
兩人見這變故,相視一望,不由傻了!
◆五◆
緋綃手捧繡球,似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可那鑲著金字,綴著流蘇的繡球卻又如此華麗真實,不由得人不信。
王子進也驚訝無比,剛剛眼見那繡球憑空拐彎,委實奇怪。事已至此,兩人懵懵懂懂地跟著引路的婢女離開了樓臺,來到了不遠處的一處宅邸中。
那大廳中的屋簷上都畫著繁複的花紋,紅色、綠色、藍色,雖然豪華氣派,卻不免流俗。
接著幾個婢女伺候著兩人入了座,又沏了茶水過來,甚是周到。
「緋綃,你莫不是看上這姑娘了吧?」王子進打趣道。
「沒有啊,本已引了繡球到你懷中,哪知它突然轉向。」緋綃納悶道,「莫不是有什麼厲害的人陷害我?」
王子進調笑道:「緋綃,君子無妄言啊,哪有人能陷害得了你啊?」
兩人正說著,從內室裡走出一個四十餘歲的中年人,身形很胖,鬚眉皆灰,一張臉紅光滿面,身穿寶藍錦袍,繡了金絲的萬字紋,富貴俗氣的打扮與這大廳極為和諧。
他見到緋綃,一陣興奮,忙過來拉他的手,「賢婿啊,果然一表人才,怪不得小女看上你了。」
緋綃俊臉扭曲,忙甩手道:「老丈誤會了。」
那中年人笑道:「賢婿莫怪,老夫唐突了,實是情難自禁啊。」接著清清嗓子道:「老夫姓張名謙富,以經商為生,這次給小女招親,你接到繡球,自是我的女婿了。」
他又將緋綃打量了一番,眼中盡是欣喜之色。
緋綃忙鞠了一躬,「小生姓胡名緋綃,此番有禮了,可是近年來並沒有成家的打算,實在愧對老爺的美意。」
張謙富聽了這話,臉色立即沉了下來,「可是嫌小女貌醜?」
他回頭對丫鬟道:「趕快叫姑娘出來。」
「不是,小生是不小心接到花球的啊。」
「不小心,那你為何要去排隊?這豈不是戲弄人嗎?」
一句話問得緋綃語塞,總不能說是幫王子進作弊吧?
正說著,只聽廳堂後傳來了一個清脆的聲音:「爹,這位公子不願意,就不要勉強人家了。」
王子進和緋綃一齊向那邊望去,只見一個身穿柳色襦裙,湖水綠紗衣的少女款款走來,這便是張家姑娘。
她生得眉目清秀,一雙大眼靈動喜人,如葡萄一樣鑲嵌在小臉上,看模樣不過十二三歲的年紀。
「這、這位姑娘如此年紀便招親,未免太急了些吧?」王子進奇道,同時心中暗暗為自己沒有接到繡球而慶幸,不然真娶了個女娃回去可怎麼辦?
「哪裡年輕,小女已經年方十七,早就到了該許配人家的時候。」張謙富甚為不滿,冷哼著瞪了王子進一眼。
王子進尷尬地看著周圍,他們當真瞎了不成?這女孩哪有一絲十七的模樣?
那女孩卻落落大方,朝二人作了個萬福,「小女姓張名寶雲,見過二位公子。」
王子進聽了在肚中偷笑:這老頭想錢想瘋了,女兒居然也起了這麼個俗氣的名字。
寶雲看著緋綃道:「小女見得公子,一時驚為天人,現下公子不同意這門親事,也不好勉強……」語氣甚是落寞,看來這小小女孩兒是對這美貌狐妖一見鍾情了。
又聽她繼續說:「能否讓我為公子作一幅畫珍藏呢?也算是對小女的補償?」
緋綃知道這次確是自己不對,忙道:「好好好,只要姑娘不介懷便好。」
寶雲望著緋綃的臉,正在失神,聽他說了,才急忙收回目光,吩咐丫鬟去準備筆墨,要為緋綃作畫。
那些婢女一邊伺候著,一邊還道:「我們家的娘子擅長一手好丹青,好多人掏錢請她畫畫都請不來呢。」
寶雲被說得羞赧地埋首作畫,一邊畫,一邊偷眼瞧著緋綃,稚嫩的臉頰遍佈緋紅。
不到一個時辰,肖像便畫好了,那畫如真人般大小,甚為傳神,裡面的人面如玉盤,眼帶桃花,劍眉入鬢,風流倜儻地執了扇子,站在樹下,宛如仙人般俊美飄逸。
一看便知那畫畫的人,投了全部的感情進去。
緋綃見了,心中不由生出憐意,眼見天色漸晚,他急忙拉了王子進告辭離開,感覺寶雲深情的目光,如絲如絮,戀戀不捨地黏在自己身後。
路上緋綃難免被王子進取笑一番,兩人回到客棧便早早休息了。當晚,王子進正睡得酣香,卻被旁邊的緋綃搖醒,但見月光朦朧,他白玉般的容顏上遍佈冷汗,似乎非常痛苦。
「你怎麼了?」王子進從未見過他這般模樣,急忙扶住他的肩膀。
「子進,子進,我受了咒了。」豆大的汗珠從他的額頭上滑落,他咬著紅唇,艱難地回答。
「怎麼受的?要如何解開?」王子進忙手忙腳亂地幫他擦汗。
「不知道……有人要將我的元神抽走,那人甚是厲害!」緋綃艱難地說,「在這結界之中,我的力量只能使上七八分……」
「不要緊,緋綃,你那麼有本事,一定會好起來的。」王子進見他臉色越來越白,心中惶恐不安。
「子進,我可能不會陪你了,我會將最後的靈力都放在這玉笛之上,你要好自為之啊……」緋綃一把將那玉笛放在王子進手中,他的手冰冷冰冷的,沒有溫度。
「緋綃,你不要離開我啊,要如何才能救你?」王子進急得快哭出來,早知如此,哪怕在荒郊野外迷路,也不要來這個鬼地方。
「找到那施咒之人,將法術破除便可……」緋綃漂亮的臉上已經長了毛,頭上一雙耳朵一晃一晃,王子進知他是要變作狐狸了。
「你放心,我一定會將那人找出來……」話還沒有說完,眼前緋綃的身形突然變小,化為一隻白狐,躺在了自己懷中。
白狐伸出粉嫩的小舌,舔了舔他的下頜,「子進,你要辨清真假啊,有的時候越是假的便是越真,越是真的便是越假……自己的眼睛,莫要完全相信……」說罷便伏在他臂彎裡,連人話都不會說了。
王子進懷抱狐狸,一個人坐在床上失聲痛哭,先是沉星,現下連緋綃也離開了,只剩下自己,要怎麼辦才好?
懷中白狐卻甚不耐煩,要掙脫他懷抱,王子進一鬆手,它便一溜煙地窩到床角,與尋常小獸並無分別,哪還有緋綃睿智的影子?
王子進望著它那雪白的皮毛,與錦緞的被子輝映,煞是好看,緋綃的一張俊臉,恍若就在眼前。
但那狡黠的緋綃、聰明的緋綃、英俊的緋綃,已是不在了,王子進痛哭流涕,雙手抓著玉笛,下定決心要將施咒之人找出來,將緋綃變回人形。
窗外,夜色闌珊,偌大的都豐城,正在寂夜裡沉眠,哪裡有一絲線索?
◆六◆
王子進一夜未眠,眼見著窗外的天色漸漸轉亮,像他這樣的凡夫俗子,要找出那下咒之人,談何容易?
回想二人昨天的經歷,最有可能的便是那個叫紫陽的道士,可是那時他不是說只要緋綃不惹是生非,便不會為難嗎?
等等,惹是生非?昨天那個拋繡球的娘子,便是這城中首富的女兒,莫不是那老頭嫌面子過不去,跑去和那紫陽告狀了?
想到這裡,他匆忙去青雲觀找那紫陽理論。
他臨走還沒有忘記窩在床上的緋綃,拽著尾巴,將它拉出來抱在懷裡,雖然現下它真正的只是一隻狐狸了,可心裡還是不捨。
那狐狸在王子進懷中手蹬腳撓地掙扎,他只好買個竹簍揹著它走,暗想:緋綃啊緋綃,我千年以前背過你,哪想千年以後又是如此。這人生輪迴,委實有趣。
王子進一路邊問邊走,一個時辰的工夫便到了青雲觀,那道觀沒有想象中大,可是香火鼎盛。
他急忙和別人一樣買了香燭要去參拜,裡面有幾個小道士為香客引路,並沒有看到紫陽的影子。
王子進急忙探頭問其中一個:「何時能見到你們的紫陽真人啊?」
那小道士聽了好笑,「真人很少面客的,尤其這幾日,正忙於瑣事。」
「瑣事?什麼瑣事啊?」王子進暗暗心驚。
「還能有什麼瑣事,這四周魑魅魍魎無數,自是忙著捉妖拿鬼去了。」說完,便不去理他了。
捉妖拿鬼?捉妖拿鬼!莫非拿的便是緋綃?他一時呆立在庭院,不知如何是好。
王子進孤身在道觀裡晃悠了一天,也未見那紫陽回來,眼見暮色四合,只好去山下買只雞喂狐狸,打算晚上再想辦法。
他在道觀旁邊的一個小茶肆裡等到太陽落山,才又背上竹簍去青雲觀。此時夜幕降臨,月朗星稀,道觀的大門已是緊閉。
只見那圍牆有一人多高,他卻只想著天黑,卻沒有進門的本領,忙去周圍尋了幾塊磚來墊腳,好不容易抓到圍牆上的瓦片,蹬了幾腳,沒有爬上去。
才覺那竹簍甚是礙手礙腳,心中嘀咕:緋綃也真是,每日只知道吃,現下吃得這麼重,如此累贅。他只好搖搖頭,除了那揹簍,藏在草叢中。
這次沒了負擔,他總算是手腳並用地爬到牆頭,王子進心中一陣高興,但是看看腳下,心裡又是涼了半截。
那圍牆足有一人多高,又該如何下去?正想著,聽裡面的人叫道:「真人回來了,快出門迎接。」
只見那房裡人影交錯,一陣忙亂,接著內房裡跑出幾個小道士,王子進慌忙中竟一腳踩空,撲通一聲掉下圍牆。
那幾個小道士忙收住腳步,往這邊望來。
王子進只好忍住疼痛,「喵……喵……」張嘴學了幾聲貓叫,那幾個道士聽了,心下釋然,放心地走了,邊走邊笑道:「這貓也忒重了,估計是供品吃得多了……」
王子進羞辱難當,忙爬了起來拍拍身上的灰塵,去尋紫陽了。
紫陽倒是很好找,走了一會兒便見一幫道士垂手立在大門兩旁迎接。
他一身紫色道袍,金色道冠,意氣風發地進了大門,坐在前廳喝口茶水,從袖中掏出一個白瓷的瓶子,交給旁邊的小道士,「把這個拿到後堂那個房間去,昨夜好辛苦才將他收了,莫要打破了。」
那小道士低頭領了瓶子走了。
王子進趴在草叢中,聽到這話,頓時欣喜得按捺不住自己的心跳。
昨夜?緋綃也是昨夜出的事,看來就是這紫陽所為。那瓶子中想必裝的就是緋綃的魂魄,他連忙站起身,跟蹤著那拿瓷瓶的小道士而去。
那小道士在走廊上七拐八拐,走到一扇門前停了下來,王子進見他開了鎖進去,一會兒便出來要將鎖釦上,心中暗叫不妙:那門要鎖上了,自己要如何進去?
他急中生智,忙從草叢中躥出來,撿起一塊石頭就砸向那道士的後腦,那小道士應聲倒地。
王子進嚇得渾身發抖,這是他第一次打人,見那道士只是暈了,才放心地潛進房間。
室內黑暗而狹窄,三面牆都是高高的木架,被分了無數格子,放滿了五顏六色的瓷瓶。
王子進很快就找到那隻白色瓷瓶,只見瓷器細膩溫潤,瓶口上貼了一張黃紙封印。
他見得了手,連忙轉身要走。哪想黑暗中突然有人一把抓住了他的腳踝,王子進嚇出一身冷汗,低頭一看,卻是剛剛被自己打暈的小道士醒了。
「小師父啊,你鬆手吧!我是來救我的朋友,無意害人啊!」
那道士卻不理他,張嘴便喊:「來人啊,來人啊,有人偷東西……」
王子進見狀不妙,甩開他的手,發足疾奔,只見身後燈火通明,一干道士舉著火把追來,他氣喘吁吁地跑到圍牆下面,但是圍牆甚高,眼看是爬不上去,追兵卻越來越近。
他忙又沿著圍牆奔跑,火光明滅中可見面前出現一個上鎖的小門。
眼見追兵就在身後,情急中,王子進忽然摸到腰中的玉笛,也不管三七二十一,拿起玉笛去撬鎖。
說來奇怪,那玉笛一碰到門鎖,門鎖便應聲而落,他推門發足狂奔,也不知奔了多遠,直到後面的人沒有再追過來,這才停了下來。
他坐在草叢中,氣喘吁吁,大汗淋漓,從懷中掏出那瓷瓶,只見那瓷瓶潔白溫潤,似是透著一絲靈氣,與緋綃的感覺極為相似。
不由心中滿足,他躺在草坡上,長長地鬆了口氣。
王子進一路拖拖拉拉回到客棧,忙關了房門,手中捧著瓷瓶,心中一陣激動。又要和緋綃見面了,雖然與他分離不過一日,但是自己便像沒了依靠,甚是落寞。
緋綃見了自己會說什麼呢?這次應該不會罵我笨了吧?想是會讚揚我一番吧?
心下高興,便去開那瓷瓶,哪知那封印甚是牢固,撕了半天也沒有撕開,情急之下,他取了蠟燭,將那封印點燃。
那紙符一燃盡,瓶蓋便突的一聲飛了起來,裡面似有東西迫不及待地要出來,王子進鼻中不覺一酸,大喊一聲:「緋綃,你可回來了!」
哪知卻聽一個蒼老的聲音道:「誰是緋綃,是與你一起的那個美貌少年嗎?」
王子進聽了,不由一愣,腿一軟坐在地上,自己此番是救了個什麼東西回來?
不覺萬念俱灰,渾身無力。
◆七◆
「呆書生,你怎麼了?」那聲音好奇地問。
王子進呆坐在地上,耳聽得那聲音甚是熟悉,不由回過神來,「這位可是在哪裡見過?為何遲遲不現身?」
「你和你那朋友是怎麼來的都忘記了嗎?」
王子進這才想起來,這好像便是那個在茅屋中給二人指路的小妖。他想起過去種種,不由悲從心來,那時還是和緋綃兩個人,現下卻變成自己形影相弔,不禁哭出聲來。
「咦,你這樣一個七尺男兒,怎麼動不動就哭?」他語含輕蔑道。
「緋綃變成狐狸了,現下就剩我一個人,跑去青雲觀,卻也沒有救出他……」
那聲音聽了,許久沒有說話,過了一會兒道:「你那朋友,應該不是被那紫陽設計的。」
「啊?」王子進聽了不由納悶,「此話怎講?」
「那紫陽據說法力通天,但是前日見了卻並非如此……」
王子進聽了仿若墜入迷霧之中,除了紫陽,這城中還有誰有如此能耐?
那聲音突然急道:「不與你說了,晚上就勞煩你將我送回那茅屋吧,這天就要亮了,好生難受。」說完,便沒了聲息。
「喂喂喂,再多告訴我一些事情啊。」王子進拿起瓷瓶晃了又晃,見與一般瓶子無異,知他是躲進去不願出來。
這次又是不行嗎?王子進不由心下頹然,緋綃啊緋綃,我要何時才能救你出來呢?
正想著,覺得心中空落落的似乎少了什麼東西,卻想起自己只顧逃命,把裝著緋綃的竹簍忘在那青雲觀外,忙一溜煙又跑到青雲觀去取竹簍了。
白天王子進又買了兩隻雞餵了緋綃,自己在房裡睡了一天,就等晚上了好將那茅屋中的妖怪送回去。
太陽剛一落山,那蒼老的聲音就吵了起來:「快快快!我們起程吧,在這城裡待著,當真難受。」
王子進被他吵醒,甚是不快地道:「送你回去是沒有問題,可是你要把你知道的東西全都告訴我。」
「廢話少說,出了這都豐,我自會與你細說!」
王子進見他確是難受,忙將緋綃抓進竹簍裡,負在肩上,跑到樓下,牽了馬一陣疾馳,不過一刻鐘工夫,便出了都豐城。
到了城外,那聲音便甚是高興,開始說個不停:「其實我也忘了自己的名字了,你看不到我,就叫我如墨吧。」
王子進聽了答道:「我叫王子進。」
「我知道你叫王子進,來來往往就那麼幾個人,我還是記得的。」
「那麼如墨,這件事你可有什麼眉目?緋綃消失以前,叮囑我一定要辨清真偽,可是我只是凡夫俗子一個,哪有本事辨清這裡的真偽啊?」
「這世上真真假假,假假真真,豈是你一個人能弄得明白的?不過這三年來,倒是真的發生了一些古怪的事情。」如墨嘆道。
「什麼古怪的事情,快說來聽聽。」
「三年以前,那驛站本是妖孽叢生,噬人無數,可是後來不知何人在那裡埋了個物事,那些冤鬼便都被壓了下來,而都豐城的結界,也是在那之後,慢慢產生的……」
「那是什麼,你知道嗎?」
「自然不知,若不是我心中沒有怨念,與世無爭,怕是現在我也無法與你說話,只是足足成妖三年,卻因了那物事,現在還是無法擁有身體。」聲音中滿是無奈。
想來那東西,必是極厲害的法器之類。
王子進一路走著,天色漸黑,夜色如墨,只見一個破敗的茅屋呈現在夜色中,如墨見了甚是高興,叫道:「又回家了,太好了!」
「慢著,」王子進道,「可是我將你從那紫陽手中救出的?」
「是啊。」
「可是我費盡辛苦送你回家的?」
「此言不虛。」
王子進見他一一認了,又接著道:「現下求你一件事,你可會幫忙?」
「耶?」如墨遲疑道,「只要不讓我帶你去找那物事便行……」
「嘻嘻,」王子進笑道,「你真是知我心意啊,我就是要看看那個三年前被埋在驛站中的究竟是什麼。」
如墨聽了,淒厲哀號:「你是人,還沒有什麼,我可是個蜉蝣小妖,如果消失了可是萬劫不復啊!」
「你只要指引我去便行,若有危險,你便逃命去吧。」
如墨聽了,只好依了,「往前走一里路,便是驛站了。」
王子進按他指點,縱馬往前奔去,越往前走,四周越是荒涼,依稀是一座城市的模樣,現下只剩下斷壁殘垣在黑夜中立著,如魅影幢幢。
王子進見了不禁害怕起來,那如墨叫道:「這兒什麼也沒有,你怕個什麼勁,待會兒有你怕的時候。」
王子進聽了,心中更是害怕,揹簍中的緋綃,似乎也感覺到了危險,不停地躥來躥去。
「這地方也太邪門了吧,怎的連草都比別處少?」
「不錯,快到了……」
王子進這才發現周圍的草都是以一個圓圈的方式逐漸減少的。
「那你快走吧,估計再往前,走到沒有草的地方,就是埋那物事之處吧?」
如墨聲音發顫道:「我還是陪著你吧,我也想看看埋的是什麼。」
王子進只好繼續往前走,只見周圍都是石頭瓦礫,兩旁幾處斷壁,前面竟有一處被繩子圍起來。
「就是那裡嗎?」王子進沒有發覺有什麼不對,用手一指道。
「不錯,就是那裡。你那位俊哥兒真是該好好關照你,如此嚇人的東西你竟一點也感覺不到危險……」
「嘿嘿嘿。」王子進撓了撓頭,已經不是一個人這麼說了,看來自己的八字確實有待商榷。
還沒等兩人靠近,如墨居然大喊一聲:「我走了!」
瓷瓶在王子進懷中竟啪的一聲碎了,看來他是實在抵受不住逃走了。
王子進本來是不怕的,現下叫他這樣一折騰反而害怕起來,硬著頭皮縱馬過去,只見前面一小圈空地,被人用繩子圍起來,還被貼了好多符咒。
他翻身下馬,鑽到繩圈裡面,夜色之中,只能看清地面似乎埋過什麼東西,荒蕪的土地上有個圓圓的黑色痕跡。
身後的揹簍裡,緋綃躥得更厲害了,王子進蹲下身去,掏出玉笛,指著那圓圈叫道:「開!」
等了半晌,卻沒有絲毫動靜。
他失望地搖了搖頭,倒轉了玉笛,用來掘土,只掘了兩下,便碰到了一個硬硬的東西,不由大喜,「這東西未免太好挖了!」
黑暗中看不清是什麼,他伸手摸了一下,似乎是一個桶的邊緣。
桶?桶?那日緋綃似乎也提過什麼「桶井之術」?是叫這個名字吧?
王子進突然想起那日緋綃一臉凝重的神情,心下不由緊張,看來這「桶井之術」未必是什麼好的法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