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想著,卻聽耳邊有人道:「有人來了,快走!」是如墨的聲音,看來他是看到什麼,特意給自己報信來了。
王子進連忙將土鋪平,牽著馬躲到一旁偷看,他倒要看是誰,這麼晚了還來這死地?
只見慘淡的月光下,一個黑影晃晃悠悠地走過來。
那人披著帶風帽的斗篷,也未騎馬,看不清面目。他走到那繩子做的圓圈外面,站了良久,似是有什麼心事。
這下離得近了,能夠看到那披風在夜色中閃著光輝,似是上好的綾羅,王子進心中不禁一驚:這都豐小城中,穿得起如此綾羅的恐怕只有張謙富一人。
可他來這裡幹什麼?
◆八◆
只見張謙富呆呆地站在繩圈外,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表情,似乎掏了手帕抹抹眼淚,過了一會兒,竟號啕大哭出聲。
那哭聲甚是悽慘,在夜空中迴盪,宛如鬼嚎。
王子進躲在斷壁後,本就心驚膽戰,經他一哭,不由頭皮發麻。張謙富哭了一會兒,便坐在地上喘涕,肥胖的身軀,在夜色中微微輕顫,甚是可憐。
王子進不由心下惻然,那日看他年紀,已逾不惑,現下又有何事讓他如此傷心,跑到這荒郊野外來痛哭?
看來人生在世,任誰也逃不出悲歡離合。
正在出神,張謙富卻費力地挪動著肥胖的身軀,緩緩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土,慢慢地走遠,王子進這才又牽馬走到那繩圈前。
眼見著那黑色的圓圈,王子進心中的疑問卻越來越深,那桶中到底埋的是什麼東西,張謙富又為何要跑來哭?
那日緋綃的話又在耳邊迴盪:沒有人這麼傻吧?沒有人?
王子進心裡又是一陣發毛,人?再低頭看那圓圈的大小,以那桶口來看,確是可以裝下一個人。
他心中一陣害怕,忙上了馬,一陣疾馳。
莫非?莫非那桶中裝的不是什麼厲害的法器,而是一個人?那人是死的還是活的,還是被活活地埋了?那桶中埋的又是誰?
王子進想得嚇出一身冷汗,再抬眼時,又到了如墨所在的茅屋,忙對屋裡喊:「剛剛真是多謝了。」
如墨蒼老的聲音響起:「那老兒是坐了馬車來的,現下已經走遠了,你可以安心地回去了。」
安心回去?自己又豈能安心?王子進縱馬又回到了都豐城,此時天色破曉,又是新的一天開始了。
他望著那初升的太陽,不由嘆息:又是一天了,已經三日了,自己還是摸不到一點頭緒,反而像走入了迷宮,越往前走,越不知道出口在哪裡。
白日里,王子進買雞來喂緋綃,看著地上的白狐,心中不免難過,「緋綃啊緋綃!你就不能再多幫我一些嗎?現下我實在是不成了,這裡有太多事情想不清楚啊。」
狐狸卻只知大吃,吃完了便掉轉身子不去理他。王子進見它晶瑩雪白的尾巴,不由傷心至極,覺得是無能為力了。
他疲憊地爬上客棧的床,剛剛閉上眼睛,那門便發出吱呀一聲輕響,緩緩而開,顯是有人進來。
王子進聽得真切,身體卻無論如何都動不了。
只覺有人走到床頭,看著自己,他努力地抬了抬眼皮,映入眼簾的是雪白的袍裾,不由心下一動:是緋綃回來了嗎?
可是無法看清那人面孔,只聽那人開始張口說話:「子進,辛苦你了。」
聲音洪亮清脆,不是緋綃是誰?
王子進聽了,一時覺得傷心,好多話要對他說,但是苦於無法張口。
但聽緋綃繼續道:「那桶井之事我也猜到一點,你一定要好好想一下,為何要將那桶埋在那裡?這城中為何沒有一隻鬼怪?沒有鬼怪有可能是有極厲害的人鎮壓,可是現下紫陽並無那本事,又是誰在庇護這座小城?」
王子進聽他一句一句說下去,心中是一陣緊似一陣。
又聽緋綃道:「子進,我要走了,你一定要好好想想,辨清真假啊……」說完,緋綃一步步退了出去,又將房門輕輕帶上。
他這一走,王子進倒是能動了,一下從床上爬起來,再看周圍,哪有半分人影,原是南柯一夢。
他抹了抹頭上的汗,這才發現,手裡拿著那支緋綃留給自己的玉笛。
緋綃,是你來過嗎?你的靈魂,附在這玉笛上,特意來告訴我這些嗎?
窗外已是黃昏,雲霞流光。今夜,就要去張謙富家一探究竟,不知是會水落石出,還是會陷入更深的迷霧?
◆九◆
當晚夜色深沉,王子進又揹著緋綃出發了。
張謙富的家倒很好找,在城中最繁華的地帶,大門外掛著兩隻大大的燈籠,華麗而氣派。
這次王子進學乖了,並不從大門進去,順著高牆,摸到後面的小門,抽出那玉笛,輕敲了一下門鎖,那門鎖便應聲開了。
他心想:果然是緋綃的東西,別的不行,這種偷雞摸狗的事情就能派上用場。
王子進推門進去,只見後院是一個很大的花園,旁邊有一棟兩層的房子,看來便是用人住的地方了,他踩著草躡手躡腳地潛了進去。
他順著迴廊不知走了多久,還是沒有發現像是主房的地方,自己的腰倒是酸了,不由暗罵:那張老兒也太愛擺闊,沒事將這房子蓋得如此之大幹嗎?
正在氣憤,前面出現一排燈火,卻是一個很大的廳堂,兩旁一排的房屋,屋外都掛著燈籠。
王子進見了,心下高興,忙貼著牆根悄悄過去。他挨門看去,那些屋子裡的人大都已經就寢,沒有幾扇窗戶亮著燭火。
前面正有一個房間,裝點得很是美輪美奐,他就悄悄摸到窗根下,偷偷看向室內。
只見屋子裡一個女孩,穿著淡粉色繡花衣裙,正一人在撫琴唱曲,看那模樣,便是張謙富的寶貝女兒寶雲了。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縱我不往,子寧不嗣音?青青子佩,悠悠我思。縱我不往,子寧不來?」
聲音如泣如訴,百轉千回,甚是好聽,彷彿在傾訴著得不到心上人眷顧的苦惱。
這隱忍的愛意令王子進心酸,腦海中又浮現出沉星曼妙的身影。或許世間的情愛皆是如此,讓我們徹夜難眠的,永遠是那個不在身邊的人。
窺探少女的心事,終究有些無禮。王子進扭頭要走,卻發現寶雲面前的牆上竟掛了一幅畫,那畫中人長身玉立,白衣勝雪,一張兼具男性英俊與女性柔美的面孔,令人見之難忘,正是緋綃!
王子進看著畫像,眼眶不由溼潤起來,他想念極了緋綃,也終於明白那寶雲姑娘思慕的是誰。
「斯人如玉隔雲端……」寶雲一曲奏畢,輕嘆一聲,言語中極盡哀怨。王子進跟著難過,斯人如玉,哪裡是隔了雲端?怕是隔了生死,人鬼殊途,再也見不到了。
他忙快步走了,怕再看下去自己便要哭出聲來。
前面還有幾個房間有光,住著張謙富的家眷,並沒有什麼異狀。再裡面的大屋,便是張謙富的房間,那老兒正在挑燈夜戰,手邊的賬本堆得一人多高,旁邊一個管家,在垂手伺候著。
王子進不由暗自好笑,這對父女,實是有趣得緊,一個是錢蟲,一個是情痴,大相徑庭,又如此相似。
他轉了一圈也未見有何異常,不免失望,眼見廳堂裡燈火通明,不是久留之地,他心中又有一些不捨,想再去看看緋綃的畫像,哪怕一眼也好。
他只好又悄悄地折返,趴到寶雲的窗子底下,繼續偷看。這一看竟將他嚇了一跳,那畫中的緋綃,居然換了個姿勢站立。
王子進不由呆了,這事大大的不妙,可是又想不通為什麼,這個羸羸弱弱、永遠長不大的寶雲,究竟藏著怎樣的秘密?
只聽寶雲對著畫悠悠地說:「胡公子,你可有一絲思念寶雲?」
畫中人頷首微笑,竟是會動。
不對,從那日接繡球起便處處透著古怪,繡球明明是要落入自己懷中的,緋綃也不會弄錯,哪想卻拐了彎,難道就是這寶雲所為?
現下畫裡的人卻會動,自己揹簍中的緋綃卻變作狐狸,難道?緋綃的靈魂被關在那畫中?
看來要救緋綃,就要先拿到畫!
他又打量著弱小的寶雲,估計自己一個人就能將她制伏,便鼓起勇氣,一把就推開了寶雲的房門。
寶雲聽有人進來,不由一驚,見是王子進,便笑著問道:「公子怎麼這麼晚來此?」
王子進見她並不害怕,點了下頭道:「我是來接我的朋友的。」
「哪裡的朋友?」寶雲並不承認,小臉上仍掛著虛偽的笑。
「姑娘也不必知道,只要將那畫給我便是。」
寶雲聽了,臉色一變,眼中寒光閃爍,「這畫是我畫的,你憑什麼拿走?」
「就憑你擅取別人魂魄……」
一句話還沒有說完,寶雲長臂一展,抓向他的面門。王子進沒有想到她會突然發難,情急之中拿玉笛一擋,玉笛竟然呼地變成了一把長刀,刀刃是鮮紅的血色。
兩人俱是一驚,王子進不由歡喜,看來緋綃的東西不僅是做撬門之用,原來還有這般用法。
「你到底是什麼人,幹嗎要壞我好事?」寶雲帶著哭腔,「我是很仰慕胡公子的,才會這樣……」
王子進見她可憐,卻也管不了那麼多,舉著刀就要衝過去拿畫,可是剛跑了幾步,突然覺得腳下一軟,一頭栽倒在地,回頭一看,寶雲冷冷的目光正在注視著自己。
那目光如絲、如絮、如棉、如霧,一圈一圈地纏繞著自己,將精氣從身體中抽離。
王子進不由冷汗直冒,彷彿墜入冰天雪地,想不到這瘦弱的女孩如此厲害,不過一個眼神,便要奪走自己的魂魄。
緋綃的笑靨近在眼前,他卻手足麻痺,再也無法接近,只覺意識漸漸模糊,魂魄正如花飛雪,緩緩飄離,眼前越來越不清楚。
緋綃,好像在笑啊?
我如此難過,你還笑得出來?
突然耳邊響起緋綃的叮囑:子進,子進你要辨清真假啊……越是真的東西,有時越是假的!
王子進想到這裡,大喝一聲,把心一橫,用盡最後的力氣舉起長刀,將那畫劈成兩半。
這一劈下去,寶雲立刻驚呆了,似是沒想到他會如此決絕。只見在飛揚的殘畫中,一張符紙飄飄揚揚地掉落而出。
王子進心花怒放,突然覺得背上一沉,壓得他一頭趴在地上,想必是那寶雲又使了什麼邪法。
他不由暗叫:此命休矣!
哪知他正引頸等死,有人一把奪下了他手中的長刀,還欣喜地叫道:「子進,你沒事吧?」
他連忙回頭,只見緋綃一身白衣,正蹲坐在自己身上,頭上頂著一個竹簍,甚是滑稽,剛剛便是他將自己壓倒在地。
「緋綃,緋綃,你可回來了!」王子進欣喜莫名,「你這般坐在我身上,怎會沒事?」
「不說了,我們快走。」緋綃拉著王子進便走。
寶雲見到緋綃,立刻像一個做錯了事的孩子,絞著衣帶賠禮道歉:「胡公子,你不會怪我吧?」
王子進只覺她很是可憐,哪想緋綃突然拉了他一把,「子進,別看她眼睛。」說罷他英氣勃發,手上長刀一揮,驟然將門劈成兩半,拽著王子進便衝出房間。
那門外明明該是那張謙富家的庭院,竟變成了一片蒼茫曠野,王子進驚訝地環顧四周,只覺眼前一個茅屋很是熟悉,正是如墨寄居的那間,不由脫口而出:「這就是那驛站!」
「不錯!」只聽緋綃朗聲道,「我們這就去看看那桶井之術的把戲!」
◆十◆
「緋綃,緋綃,你總算是回來了……」王子進帶著哭腔,「這幾日,可急死我了,一個人什麼都做不成。」
緋綃見他是真的關心自己,笑笑說:「是我自己太不小心,才會中了別人的圈套,你一個凡人,能將我從畫中找出來,已是不易。」
「緋綃,現下我們該怎麼辦?」王子進雖然找回緋綃的魂魄,可是這事實在蹊蹺,一直都摸不到頭緒。
緋綃笑道:「很快就會知道了,那個寶雲,的確不是一般的厲害,倒不知她是什麼來頭。」說罷,便和王子進一起往前走去,空蕩蕩的曠野上,沒有半個人影,飄浮著一股死亡的氣息。
兩人路過茅屋,王子進想起如墨,忙得意揚揚地喊道:「如墨,如墨!你看到了嗎?我把緋綃找回來了。」
哪想屋裡竟沒有半點聲息,一扇木門半掩,黑洞洞的一片,不似有人。
「奇怪,他跑到哪裡去了?莫不是又被捉了去?」王子進不由撓頭。
緋綃看了看那茅屋,「他已經走了,怕是感覺到危險,自己先躲到了安全的地方。」
「危險?什麼危險?」王子進納悶地問,自己也到過這裡,沒有發生半點事情,又哪裡來的危險?
「我們快走吧,此地妖氣沖天,不宜久留。」緋綃白衣翩翩,宛如飛鳥,快步走在前面。
妖氣?那是什麼味道?王子進好奇地嗅了嗅周圍,只聞到清冽的乾草氣息,沒有一絲異味。
緋綃回頭對他道:「子進,這城中的古怪你可想清楚了?」
「古怪?最大的古怪便是這小城如此接近那驛站,卻沒有一隻妖怪。」
「不錯,現下看來這並非紫陽所為,你可知是為什麼?」
王子進聽他這樣說,背後不由發涼,其中似乎暗藏玄機。再看看夜色中的斷壁殘垣,破敗而猙獰,不由嚇得嚥了口口水,說不出話來。
只聽緋綃繼續說:「如果一片樹林裡沒有一隻獵物,可能會有一個極好的獵人,還有就是……」
「還有就是有一隻最兇猛的猛獸!」王子進接道,手上暗自發抖。
難道這城裡有一隻極厲害的妖怪,將那些孤鬼野鬼都壓了下去?那鬼怪又在哪裡?
話音剛落,王子進就覺得有人拉他的腳踝,低頭一看,竟是一隻半截的斷手。
「啊啊啊啊!」他嚇得連連慘叫,忙要叫緋綃幫忙,見竟又有一人站在自己和緋綃之間,衣衫破碎,竟沒有頭顱。
「緋綃,緋綃,這是怎麼了?」王子進嚇得癱倒在地,這才發現偌大的曠野上,竟有好多魑魅魍魎一點點顯現出來,有的是從地上爬出來,有的是從牆後走出來,都是肢體不全,一看便全是妖孽,竟有數百之多,慢慢向他們靠攏。
「子進,莫要害怕,是那怪物發現我們在這裡了,只是弄了一些小嘍囉來阻止咱們。」緋綃說著抬腳踢飛了桎梏著王子進的斷手。
「你、你管他們叫小嘍囉?」王子進指著周圍那百餘名妖怪,這陣勢如此之大,怎麼看也不小。
「嘻嘻,」緋綃笑道,「有我在,他們就是小嘍囉。」
王子進沒心情聽他吹牛,忙道:「你有什麼辦法就快點使出來吧。」
緋綃朝他伸出手,「子進,快把火折點燃,我不想亂費力氣。」
王子進忙哆哆嗦嗦地摸火折,又有一個斷了腳的豔女匍匐著來拽他的衣角,他連忙一下甩脫了她。
渾身顫抖著試了幾次,總算是將火折打著。
緋綃將長刀揮舞成一彎弦月,對準王子進手中那跳躍的火砍去。王子進只覺肅殺罡風撲面,接著熱浪滾滾而起,灼得他睜不開眼睛。
只見那火折的火騰地一下躥起,化為一條巨大火龍,足有兩丈來長,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咆哮而出。
王子進哪見過這場面,既驚懼又激動。只見那火龍蜿蜒十幾丈,眨眼工夫便將曠野上的妖怪燒得精光,鬼哭狼嚎之聲不絕於耳。
而他手中的火折,依舊跳躍著拳頭大小的火光。
「這是怎麼回事?」王子進望著那些在火中打滾的妖怪道,「他們也太可憐了。」
緋綃一口吹滅了火折,「沒什麼可憐不可憐,他們不會就此消失,吃痛走了而已。」
過了片刻,火勢漸熄,荒園上的枯草絲毫沒有被燒焦的跡象,只有一條焦黑的痕跡,足有一丈寬,像是一條巨蟒,蜿蜒向前。
「子進,我們走吧。」緋綃整了整衣襟,沿著黑痕向前走去。兩人走了一炷香的工夫,終於來到了蟒首的位置。
王子進見了不由一驚,因為盡頭竟是他昨晚來過的埋桶之地。繩圈像是纖細的手臂般守衛著桶,寫著符咒的黃紙在夜風中飄搖,發出嘩嘩的詭異輕響。
「接下來該怎麼辦?」王子進不敢再走,只等緋綃的動作。
「還能怎麼辦?自是將那桶開啟,看看裡面有什麼。」緋綃說著,已經彎腰鑽到繩圈裡面。
王子進也只好跟上他,看著地面上焦黑的土地,顫抖著問:「這裡面不會有好的東西吧?」
「能有好的東西才怪。」緋綃說罷,就動手挖起土來。
王子進見了,急忙也找塊木片幫他,桶埋得甚淺,兩人只挖了幾下便露出了桶蓋。
藉著朦朧的月光,可見那是一隻上好的楠木桶,桶蓋上的箍圈嚴絲合縫,王子進忙用袖子將浮土掃去,這才發現上面竟貼著一張符咒的封條。
那隻巨大的桶,默默地在黑色的焦土裡猙獰著,散發著死亡的氣息。
「緋綃,我們還是不要開啟這隻桶了,我怕……」王子進小聲道。
「你怕什麼?」緋綃揚眉問他。
「我怕裡面埋的是一具屍體。」他的聲音越來越小,生怕大聲會將自己嚇著。
緋綃頷首微笑,「你和我想的一樣,這裡恐怕是埋了一個人!」
「那我們還是不要開了。」王子進幾乎要嚇得癱軟在地。
「不行,不開這桶,便不會知道真相。」緋綃揮手舞起長刀,去砍那桶蓋,「一切秘密,都在這桶裡。」
◆十一◆
那桶蓋的封條遇到利刃,竟迸發出一道刺眼的白光,晃得王子進睜不開眼睛。
再睜眼時,只見桶蓋已經破了一個大洞,封條彷彿被火燒焦了一般,冒著縷縷白煙。
王子進膽戰心驚地向桶裡看去,只見裡面一層一層鋪滿了黃色紙符,宛如秋天的落葉般華美絢麗,只是一股腐敗的味道直衝鼻翼,讓人無法忍受。
「這股味道也太難聞了一點……」王子進拿手掩住鼻子。
「等一會兒散了就好了。」緋綃凝神端詳著桶內。
過了一會兒,他衣袖招展,將黃紙一片片拿開,轉眼焦黑的土地上便鋪滿了符咒,真如落葉翩翩,零落了一地。
符紙被撿光,露出一副淡紫色的綾羅衣袖,上面繡滿了牡丹,精緻華美。王子進拿了一根樹枝挑起那副衣袖,衣袖竟一絲一縷地破敗了。
「你說這裡埋的是誰?」王子進問道,這上好的綢緞已經讓他想起一個人,那個半夜披了綢緞的披風來這裡痛哭的人。
緋綃卻並不答話,將上面蓋著的那件華服一把抓起來,只見一具屍骨穿著極為華美的衣服蜷縮在裡面。那屍骨已經看不清眉目,看那衣服和身形,依稀是個十三四歲女孩的屍體。
雖然早有準備,王子進還是被嚇了一跳,一下坐在地上,「這,這是誰?」
「你看這像誰?」緋綃問道。
王子進忙壯膽探頭看去,那身形,那姿態,像極了一個人,不由脫口而出:「寶雲!」
「不錯!就是我!」他話音剛落,身後便響起嬌脆的呼聲。
王子進嚇得打了個哆嗦,只見寶雲正站在他們身後,小小的身影,在夜色中看來竟有些飄忽不定。
「你可來了,我等你好久了。」緋綃揚起俊美的面龐,輕輕地說。
寶雲一見到他,目光就變得悽婉迷離,「胡公子,你的魂魄在我身邊也有數日,怎麼就是不能體會我的苦處?」
緋綃搖了搖頭,「你這般下去不是辦法,要到何時才是盡頭?」
王子進聽了他們的話,更是丈二和尚摸不到頭腦,忙拉了拉緋綃的衣袖,「這是怎麼回事?」
緋綃看了看寶雲道:「這桶井之術便是製造一個強大妖怪的法術,將人活活地埋在一處怨氣極深的地方,下了咒語,待那人滿含恨意地死去,便是一個人為的妖怪了。」
王子進聽得發冷,看了看那桶中的屍體,死時確是十分痛苦的模樣,不由心中一寒,這女孩對自己竟也如此狠毒。
「胡公子,我庇佑這城,又有什麼錯嗎?幹嗎總是幾次三番和我過不去?」
「姑娘,你也別要留戀了,趕快超升走了吧。」王子進見她可憐,連忙插口道。
「超升?」寶雲抬眼看了看天,苦笑著說,「你沒有看到那麼多的符咒嗎?那便是不讓我超升的,超升,談何容易?」
話剛說完,她撲向王子進,一隻手突然暴長就要去抓他面門。
王子進毫無防備,只見一隻青色的鱗爪直衝自己而來,不由嚇得呆立原地,不知如何是好。
「幹什麼?」緋綃鳳眼含威,怒喝一聲,隨即長刀揮手而出,那手噹的一聲,抓到刀面之上,又縮了回去。
緋綃連忙將王子進推到一邊,板著臉道:「我們是來助你脫離這困境的,你怎的如此兇狠?那下咒之人是誰?」
寶雲卻不理他,「要是我走了,這城又該如何?」兩隻手長滿青色鱗片,再次向緋綃襲去。
王子進見他們二人一會兒便鬥在一起,不由捏了把汗。他正看得出神,頸上突然一涼,卻是一把鋼刀架在自己脖子上。
王子進心中一驚,急忙回頭一看,只見拿刀的是個身穿紫色道袍,英氣勃發的道士,居然是青雲觀的道長紫陽。
「那位狐妖,莫要鬥了,現下你的朋友已在我手中。」紫陽一把揪住王子進的衣領,將刀刃貼在他脖頸的血管上。
「紫陽,你不是捉妖拿鬼的嗎?怎會放了這樣大的妖孽在旁邊不理?」王子進一邊叫一邊掙扎。
哪知話音剛落,自己的臉上就捱了一巴掌,火辣辣地疼。
只見不知從何處衝出了一個身材肥胖、身穿錦袍的中年人,竟然是小城的首富張謙富。
他原本就冒著紅光的肥膩的臉,此時因憤怒變得越發漲紅,結結巴巴地說:「誰、誰說我女兒是妖怪?她分明只是個孩子而已……」話未說完,眼淚已順著皺紋的溝壑流淌而下。
王子進見他如此哀傷,安慰的話也卡在喉間,無法出口,只覺一頭霧水,不知他怎麼竟和紫陽結成同夥?
緋綃見王子進遇險,忙收起長刀,白衣隨風飛舞,如夜曇初綻般站在風中,美不勝收。
「寶雲,快將那妖孽殺了!」紫陽連忙嚷道。
但寶雲並不理他,漆黑的大眼中滿含深情,痴痴地望著緋綃瀟灑俊逸的身影,眼中滿含悲哀與不捨,便是瞎子都能看出她喜歡這白衣的美少年到了極致。
「寶雲,你怎麼這麼傻,你自己是什麼都不知道嗎?」紫陽見狀急得連連跺腳。
寶雲卻對他憤怒的叫喊充耳不聞,彷彿這蒼穹天地都化為一片虛無,她的世界中,只有緋綃一人。
幾人陷入僵持,王子進突覺腳下一軟,只見堅硬的地面竟變成沼澤。轉眼他的雙膝就陷入了爛泥中,他嚇得急忙拼命掙扎,哪知竟越陷越深。
紫陽也受驚不小,連忙跟他一起掙扎。哪知爛泥中居然又長出藤蔓,越長越快,轉眼便將二人緊緊縛住,紫陽揮刀拼命砍了幾下,卻無濟於事,轉眼便被拖入沼澤深處。
泥水漫延到了王子進胸口,而他身後的紫陽已經陷至沒頂,他正嚇得失魂落魄,耳邊卻響起緋綃的聲音:「子進,子進,這只是幻術,保持心中空明,趁現在快逃吧,我也不知能拖他到何時。」
王子進連忙鎮定心神,再睜眼一看,哪有什麼沼澤藤蔓,只有站在他旁邊的紫陽面色痛苦,正費力地呼吸,彷彿真的被沼澤淹沒了。
王子進急忙將他一把推開,拔腿便逃。
紫陽被他一推,立刻回過神來,見王子進逃了,不由氣急,指著緋綃罵道:「你這死狐狸,還不快快受死?」
「嘻嘻……」緋綃見計謀得逞,調皮地朝他吐了吐舌頭,「你又能把我怎樣?」
「怎樣?你說呢?」紫陽英俊的面容變得陰狠,微笑著從道袍中拿了一個紙人出來,雙眼緊閉,口中唸唸有詞。
緋綃歪著頭看他,不知他在耍什麼花招,站在他對面的寶雲卻突然哇的一聲哭了出來,痛苦地哀號:「不要,不要,我不要在他面前變成這個樣子……」她邊說雙手還不停地抓著自己的身體。
張謙富見了,急忙關切地跑過去,「寶雲,寶雲?你這是怎麼了?」
寶雲卻一揮手就將他推在一邊,再抬臉時,只見那張清秀的臉竟已變得血肉模糊,令人一見之下,觸目驚心。
「很怕人吧?這就是我死時的樣子,那桶裡好悶啊,無法喘氣,便將自己抓成了這個模樣……」寶雲說著,眼淚順著皮開肉綻的臉流了下來。
紫陽惡狠狠道:「趕快將他殺了!」說罷又動了一下手中的紙人。
而隨著那紙人的動作,寶雲突的一聲跳到半空,躍過王子進的頭頂,伸手朝緋綃抓去。
王子進只覺天空中掉下幾滴血雨,不知是她的眼淚還是鮮血,不由黯然神傷。
這淚,是為誰而掬,是為她自己?抑或是她可憐的愛情?
◆十二◆
緋綃見她來勢洶洶,急忙閃身躲過,寶雲的利爪噗的一聲抓在了地上,深達半尺。
「寶雲,你不聽我的話了嗎?」紫陽見她未使盡全力,惡狠狠地道。
寶雲滿臉都是淚水,甚是可憐的樣子,手卻未曾停下,「胡公子,你快走吧,我要是使出全部力氣,你不是我的對手。」
緋綃的身子甚是輕巧,輾轉騰挪,邊躲邊道:「寶雲,那紫陽便是下咒之人嗎?」
寶雲卻並不答話,一張臉上血肉模糊,只有眼睛美麗清澈,看不清什麼表情,眼淚卻不斷婆娑而下,混著血水,滴在綢緞衣衫上,宛如紅梅初綻。
王子進見她這可憐的樣子,再也看不過去,一把撿起地上的鋼刀衝向紫陽,「你這狠心的道士,趕快受死吧!」
手腕一翻,手起刀落,便朝他的胳膊上砍去。
紫陽卻不懼刀鋒,嘴角牽出一絲微笑,「你這笨蛋書生,剛剛被你逃了,現在又自己跑來送死。」
他閃身躲過刀鋒,回手一掌擊中了王子進的手腕。
王子進手中鋼刀拿捏不住,脫手而飛,還沒有明白怎麼回事,後腦又被人用手肘打了一下,這一下打得他眼冒金星,趴在地上,再也爬不起來。
紫陽冷笑著抬腳踏在他胸口上,王子進只覺胸口似有大石壓著,喘不過氣來,本以為這紫陽很好對付,哪想竟是這樣厲害。
只見紫陽居高臨下地看著自己,英俊中透著殘忍,「你知道嗎?呆子,我這腳上的力多使幾分,你便會肋骨碎裂而死。」他冷笑著說,「可是我不讓你死,我要讓你看著那狐狸被活生生殺了再踩死你!哪怕是一隻臭蟲,我也要讓它在最痛苦的時候死去!」
「你有毛病,哪有你這樣狠毒的道士,簡直就是……」王子進剛罵了兩句,便覺踏在自己身上的那隻腳力量驟增,一口氣上不來,差點暈死過去。
而緋綃被寶雲死死纏住,卻是無暇再去救他,只是兩人一進一退,一守一攻,在夜色中曼妙起落,恍如舞蹈般好看,只見兩人都是處處手下留情。
紫陽見了,氣急敗壞地說:「寶雲!你還真的以為他會喜歡你嗎?你看看你的樣子,誰會喜歡你?」
寶雲聽了,哭得更加傷心,「我知道他不會喜歡我,只是我喜歡他還不行嗎?」
緋綃聽了忙停手道:「寶雲,你別這樣,等此事了結,我便帶你和子進一起走。」
「此話當真?」寶雲聽了很是歡喜,皮開肉綻的臉上,顯出小女兒的嬌態。
紫陽見她心軟,急忙叫道:「他怎會帶你走?你的身軀還埋在桶裡,你又怎能和他走?他是在騙你!」
寶雲慌忙問:「他說的可是真的?你是在騙我?」
緋綃不知如何回答,支吾道:「我會想辦法帶你走的……」
寶雲愣了一會兒,向著天空苦笑起來,「你們個個都在騙我!父親說讓我去當聖女,卻讓我變成了妖怪,我當時才十三歲啊,便被活埋在了桶中。什麼幸福和快樂都不知道,就失去了生命,現下你也來騙我,你們都在騙我!」
紫陽見她生氣,很是高興,「寶雲,我不會騙你,何時都不會遺棄你,我現下做的一切,都是為你好……」
他說罷雙掌合十,將紙人放在手心當中,唸唸有詞地再次催動咒語。
王子進心急如焚,卻根本使不上什麼力氣。
過了一會兒,紫陽猛地睜開了雙瞳,陰狠低沉地說,「寶雲,快恨吧!你越是憎恨,力量就會變得越大。」
只聽寶雲突然哀號一聲:「胡公子,你快走吧,便是你如何對我,我也不能殺你。」
緋綃卻站著不動,「寶雲,我要陪著你,不論你怎樣,我都會陪在你身邊。」
寶雲聽了,臉上牽出一絲幸福的笑容,「此話當真?可是晚了,寶雲不再是寶雲了,你快快逃吧……」說罷,這小小少女便低著頭,悄無聲息。
王子進不由納悶,不知她葫蘆裡賣的是什麼藥,但是四野裡突然響起了哀號聲,一陣強似一陣,一種不祥的預感湧上他的心頭。
只見憑空不知哪裡冒出許多妖怪,圍在寶雲周圍,寶雲抬起頭,眼中精光閃爍,指著緋綃惡狠狠地道:「吃了他!」
那狠毒兇惡的模樣,與方才相比簡直像是換了個人。
幾十餘名怪物聽了指令,都朝緋綃衝了過去,張著大嘴,口涎直流,似要在他身上咬下一塊肉來。
緋綃並不躲避,長刀一揮,便砍倒了一排。
可是那些怪物卻並不害怕,前仆後繼地衝上去,一撥倒下,又有一撥接上來。緋綃連著砍了幾刀都不能完全驅散,而這些恐怖的妖怪卻只見多,一點都不見少。
緋綃跟妖怪們鬥得正酣,突覺頭頂一黑,月光被人擋住,只見寶雲正被幾名生翼的怪物託著,悄無聲息地飛到自己頭頂。
他心下不由一驚,卻見寶雲大叫一聲:「受死吧!」
一隻生滿鱗片的青爪直抓向他的頭頂,緋綃忙伸刀一格,胸前卻露出縫隙。寶雲見狀嘴角牽了一絲笑意出來,下面的冤鬼見有機可乘,都張著大嘴撲了過來。
「哪裡有那麼容易?」緋綃說著,縱身一躍,一刀便砍向寶雲脖頸,寶雲吃了一驚,躲避不及,竟被他砍中胳膊。
王子進見緋綃佔了上風,不由高興,哪知情勢突變,只見緋綃臉色一僵,長刀竟然砍在她的胳膊裡拔不出來。
緋綃見了,不由一驚,「絞粘咒!」
他慌忙看向紫陽,果見他在那邊唸唸有詞。
寶雲見他受制,另一隻手便朝他胸口抓去,緋綃腳下無處著力,這一下眼看是躲不開了,忙一閃身,讓開了要害部位。
那爪生生地抓到了他的左肩,透肩而過。
王子進急得拼命掙扎,眼見緋綃剎那間便被血染紅,知他是受了重傷。哪知緋綃抓著寶雲的手,眼中卻閃爍出狡黠的笑意。
寶雲小臉繃緊,只覺得自己的手像是被岩石夾住,半分動彈不得。正驚惶間,只聽緋綃笑吟吟道:「這絞粘咒,比起你的如何?」
他話音剛落,砍在寶雲手臂上的刀竟呼的一聲憑空消失,寶雲和紫陽俱是一僵,不知他在玩什麼花樣。
接著只見夜色中紅光一閃,寶雲夾在緋綃身體裡的胳膊竟活生生地被砍了下來。
緋綃的那把刀,不知何時又出現在他的左手上。
兩人都受了重傷,同時掉落在地,寶雲身後的妖怪們也跟著消失,估計是她無力駕馭這些嘍囉了。
紫陽見狀不妙,拼命喊道:「寶雲,還不快趁此將他殺了。」
寶雲卻昂著小臉,朝緋綃一點一點地爬了過去,伸出僅存的一隻手,慢慢地撫上了緋綃的傷口,「胡公子,這是寶雲傷的嗎?對不起……」
她哭得傷心難過,似是恢復了神智。
王子進見她肢體已殘,卻仍惦記著緋綃,不由被她感動。這小小女孩,一番愛意似波濤洪水,要將周圍的人都淹沒了才行。
紫陽又氣急敗壞地道:「寶雲,你這是幹嗎?你只是一隻冤鬼而已,還奢望些什麼?」
然而他話音剛落,只覺胸口一涼,還來不及感覺到疼痛,便見一柄鋼刀透胸而過,那刀尖上淋淋漓漓地滴著鮮血。
血滴到了王子進的臉上,尚餘溫熱的氣息,令他目瞪口呆。
只見張謙富正站在紫陽身後,他手持鋼刀,穿透了紫陽的心口。中年富商老淚縱橫,痛哭流涕道:「不許、不許任何人說我的女兒是鬼!她不是鬼,是我的女兒啊!」
紫陽似是不敢相信這個事實,捂著胸口,瞪大眼珠,慢慢地倒了下去,血水將地面染成了一攤濃腥的鮮紅。
◆十三◆
這變故太過突然,所有人都驚詫不已。王子進翻身從地上爬起來,一把奪走紫陽手中的紙人,跑到了緋綃身邊。
只見緋綃面白如紙,左肩被貫穿了一個大洞,黑髮被冷汗浸溼,黏在前額,更顯得他清俊可憐。
王子進急忙撕下衣袖,幫他裹住傷口,無奈血水竟如泉湧,一會兒半副衣袖便溼透了。
「緋綃,緋綃你不要死啊!」王子進哭道。
緋綃抬起一隻滿是鮮血的手摸了摸王子進的頭,憐惜地望著他,「呆子,我不會就這樣死了的,我若死了,誰來保護你啊?」
「胡公子,你很疼嗎?都是寶雲害的……」寶雲見狀,捂著臉嚶嚶哭泣。
「不關你的事,我還砍掉你的一隻胳膊,你不恨我吧?」緋綃咳嗽著坐起身,血水已染紅了他半邊白衫。
「不恨,寶雲本就是妖怪,並無實體,少了胳膊也沒有什麼……」
「那就好,現下紫陽已死,我想個辦法將你的魂魄帶走。」他一邊說,一邊艱難地將寶雲的斷手拉出來,擲在地上。
王子進連忙去幫他包紮,血總算漸漸止住了。
寶雲立刻欣喜若狂地看向張謙富,「爹,我同胡公子走了,你可答應?」
張謙富癱坐在紫陽旁邊,已經嚇呆了,聽她這樣一喊,才回過神來。
只見自己的小女兒斷了一隻胳膊,長髮散落,臉上全是猙獰的抓痕,如此可憐,卻又笑得幸福喜樂。
張謙富看著,淚水又模糊了雙眼,忙點頭道:「走吧,不要掛念爹了,爹對不起你……」說罷,又哭了起來,「都是爹不好,財迷心竅,被這妖道所騙,哪知卻斷送了你一生的幸福……」
「這是怎麼回事?」王子進好奇地問。
張謙富一把扔下鋼刀,抱頭痛哭起來,聲音甚是悽慘。
他哭了一會兒,才娓娓道來:「三年前,這裡突發禍事,幾個月之間便變成一座妖城,我的生意也越來越慘淡。可是我已經老了,再也不想像以前一樣背井離鄉地奔波。」
他指著紫陽,憤怒地說:「這妖道便跑來找我,說有辦法讓我的生意興隆,但要我幫他蓋一座道觀。」
「你便答應他了?」王子進眼見事實如此,但又無論如何也不相信親爹會把女兒活活殺死。
「他騙我,說是會為我造一個聖女,我便讓寶雲跟他去了。哪知寶雲這一去便沒有回來,倒是那道士留在我這裡的一隻木刻的小人,慢慢地長出皮肉,變成了寶雲的樣子。我開始也是十分歡喜,可是她卻不會長大,長了兩年還是一副小女孩的模樣。」張謙富痛哭流涕地回憶著往事,甚是悽苦。
「直到有一天,那晚夜黑風高,甚是嚇人……」他說著,目光出神,彷彿又回到那個黑夜,「我來到這裡找事情的究竟,可是我找到了什麼啊……」他邊說著,肥胖的身體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向埋桶的所在走去,「我找到的是已經死了兩年的,寶雲的屍體……」
王子進見他的模樣可怖,不敢再問,急忙跑回了緋綃身邊。
寶雲卻悠悠笑道:「爹,我從未恨過你,那日紫陽拉著我的手,說要帶我去找死去的母親,我便知道自己不會再活著回來了!我自願鑽到那個桶裡,是為了能見母親一面,是為了能讓你重拾雄心,這一切,都不關別人的事……」
「你說這事可怎麼辦?」眼見這對父女好像都傷心欲絕,王子進小聲問緋綃。
「我言而有信,自是要想法將她帶走……」
話還沒有說完,只聽冷風中一個聲音幽幽地說:「將她帶走,卻又談何容易?」
王子進聽了嚇了一跳,回頭一看,卻是紫陽尚未死透,居然再次從地上爬了起來。
「你這妖道,怎麼還沒有死?」王子進氣急敗壞地大罵。
紫陽卻仰天長笑,笑聲隱含苦澀,「沒錯,我是妖道啊!可是沒有我這個妖道,那都豐城又怎會有今天?」
「你這是什麼意思?」緋綃冷哼著說,「以為我破不了你那邪門的法術?」
紫陽卻幸災樂禍地看著他,「那桶井之術好破,只要我死了,法術也就沒有什麼效力了,可是之後呢?」
「之後又怎樣?」王子進問道。
紫陽笑著乾咳起來,吐出兩口血沫,「你說會怎樣?這城中,就會冤鬼橫行……哈哈,冤鬼橫行……」
他說完這幾句話,身體便緩緩地倒下,雙目圓睜,再無氣息,這次是徹底死了。只見他滿頭青絲變成了白髮,英俊的臉上皺紋橫生,竟成了個八旬有餘的老人。
「這、這是怎麼回事?」王子進問道。
「道家追求長生不老者為多,看他這樣子,也是將自己的法力都用來駐顏了。」緋綃惋惜地看了紫陽一眼,連連搖頭,「便是永葆青春又能怎樣?到頭來不過是枯骨一堆……」
「那他方才說的話可是真的了?」
「我們且行且看,先試試再說。」他走過去扶起寶雲,柔聲道,「寶雲,我們先帶你回家,以後的事我來想辦法。」
哪知寶雲卻捂著臉哽咽起來,「胡公子,方才的話我都聽到了,寶雲無法和你一同走了。」
「莫要聽那紫陽的話,我會幫你想辦法。」
「胡公子,我已經化妖許多年,如果有別的辦法,早就不會再被他所制。」寶雲笑中帶淚,悽婉地搖了搖頭,「胡公子待我如此,我已再無遺憾。」
「那你要作何打算?」緋綃問道。
寶雲卻是不答話,走到那埋葬了自己的桶旁,桶裡有一個小女孩的屍體,已風化為枯骨。
「這是我嗎?一直沒有勇氣看一眼,原來竟變得這般醜陋……」
王子進望著她纖細消瘦的身影,也不由心傷,忙道:「別看了,看一眼,便平添一份傷心,和我們一起走吧。」
「走?」寶雲回頭看著緋綃和王子進,微笑著說,「是到了該走的時候,只是,無法和二位同行了。」
「你不是很喜歡緋綃嗎?幹嗎不隨我們同去?」王子進看到她溫柔慈悲的笑容,又想起了沉星,當時她跟自己作別時,也是一樣的表情。
「王公子,寶雲要去一個很遠的地方,若是有緣,來世還能相見。我只希望爹能平安地活下去,其他的都沒什麼。」
「寶雲,你要做什麼?」緋綃急切地問,「難道是要捨棄妖力?」
「不,我要用自己所有的力量,將這些可憐的被自己的恨意羈絆的妖怪全部送走。」寶雲昂起小臉,堅定地笑了,「他們跟我一樣,懷著恨意死去,才成妖成魔。我不能將他們丟在曠野中繼續哭泣,而這世上,只有我才能做到這點。」
「你當真要這樣?」王子進鼻中不由一酸,這小小少女,境遇如此悽慘,竟還有悲天憫人之心,令人感動至極。
「胡公子,可以讓我再拉一下你的手嗎?」寶雲轉過身,走到緋綃面前,滿含愛慕地望著他。
緋綃伸出手,遞到了她的面前,寶雲用僅有的手臂握住他的玉手,放在臉頰旁,十分幸福地笑了。
「那日你站在樓下,我真的好欣喜,便讓繡球飛到你的懷中。可是你偏偏不要我,我無法壓抑住相思,便偷偷奪走了你的魂魄,你不會怪我吧?」
「不怪……」緋綃只覺自己手上一涼,是她的淚水滴落在了手背上。
「現下我又將你傷成這樣,你不怪我吧?」寶雲抬起頭,滿含愛意地望著他,像是恨不得將他裝在眼中帶走。
「不怪……」緋綃搖了搖頭。
他雖身受重傷,卻無損飄逸俊美,整個人似在寂夜中散發著淡淡光華。寶雲看著這個如玉的美少年,記憶似乎又飄到了幾日前的那個午後。
秋陽絢麗,綵綢飄飛,她站在高樓上,看到了他仰望的目光,一瞬便是永恆,那是她一生中為數不多的,幸福而美好的時刻。
「那我就放心了。」寶雲緩緩放開了他的手,「其實我真的很想跟你一起遊山玩水,哪怕只有一天,我也會很高興。」說著,眼淚又流了下來,「可是這對於我,只是一個無望的夢而已。」
王子進聽她依依話別,知道她決意赴死,心中甚是酸楚。只見這單薄少女單手一招,立刻有無數魑魅魍魎從她身後躍然而出,聲勢浩大,極為嚇人。
寶雲微笑道:「胡公子可否送我一程?」笑容帶淚,卻甚是明媚。
「好!」緋綃緩緩抽出血色妖刀,朝王子進伸出手,「子進,將火折給我。」
王子進霎時明白了他的心意,將火折拋了過去,轉過身體,不忍再看。
剎那之間,身後捲起一陣滾滾熱浪,像是誰滿含相思、熱辣多情的目光,灼得人難過,灼得人想哭,令人心都要在愛火中焚燒。
過了半晌,待他再睜開雙眼,眼前只有一片空曠蒼茫的原野。緋綃白衣如雪,黑髮如墨,正站在曠野之中,身姿翩然如白鳥。
「她可是死了?」王子進淚眼婆娑地問。
緋綃並不答話,只將手遞到他的面前,只見他掌中正躺著一個木雕的小人,那小人少了個胳膊,栩栩如生,依稀是個清秀勇敢的少女。
只是她面目已被灼得焦黑,臉上卻仍隱約掛著一抹笑容。
天邊現出黎明的光輝,緋綃衣袂當風,冷峻地朝王子進道:「子進,我們也該走了。」
王子進戀戀不捨地望著這荒蕪的原野,冬去春來,明年此處是不是會開滿鮮花?沒有妖怪作祟的小城,也會迎來自己的春天吧。不知是否會有人知道,是一位少女帶著群妖投身於烈火,才換來這座無妖之城?
他們二人大步離去,只餘下張謙富坐在桶邊,望著女兒的屍體哀哀哭泣。痴迷於慾望的人,早晚會付出慘痛的代價,並不值得同情。
兩人走到茅屋旁,只聽裡面傳來一個蒼老的笑聲:「書呆子,你找到你的妖怪朋友了?」
「如墨,你怎麼沒有被帶走?」王子進又驚又喜,這聲音正是如墨。
「我本沒有怨氣,有誰能帶得走我?」如墨哈哈大笑,甚是爽朗開心,只見茅屋中走出一個老人,身穿守衛的衣服,頭上扎著一條紅巾,朝王子進揮手道,「再見了,書呆子,繼續趕路吧!」
王子進知是無人鎮壓他,所以有能力幻化為人形,不由替他高興。
「子進,我好累啊,負我走一段路吧。」待遠離了如墨的茅屋,緋綃變成了一隻白狐,縮在他懷中。
王子進見他雪白的皮毛上盡是斑斑的血色,知他受傷極重,便如千百年前一樣,抱著他向前走去。
白狐昏昏欲睡,爪間卻始終抓著一隻焦黑的木雕人偶。王子進望著人偶那慈悲的笑容,不由悲從心來,又想起了那勇敢而深情的少女。
晨風滌盪而過,吹起曠野上的荒草,幾如嗚咽。王子進瘦削疲憊的身影,很快便被金色的晨光吞沒。
春心莫共花爭發,一寸相思一寸灰。或許那些奮不顧身,過於熾熱的愛,從它誕生之時開始,便註定會化為飛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