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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江花月夜 第五夜 鳳來儀(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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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君,我昨晚做了一個夢。」寒天凍地,在破敗的草棚中,容貌清麗的少婦輕輕地對自己的丈夫說。

「夢裡有什麼?」答話的是一位埋首磨刀的男人,昏暗的燭火中,可見他眉目俊秀,透著書卷氣。

「我夢到了最吉祥的鳥兒,有五隻之多,不停地繞著我飛,它們的叫聲很好聽,我從來沒有聽到過那麼悅耳的聲音。」

「最吉祥的鳥兒?是鳳凰嗎?」男人放下手裡的活計,開心地坐在妻子身邊,拉起她的手道,「那我們的孩子,就起名叫‘鳳儀’吧,不論是男娃還是女娃。」

少婦聽到這裡,羞澀地低下了頭,在搖曳的燭光中,隱約可見她小腹微隆,顯是有幾個月的身孕了。

「阿湖……」她的丈夫憐惜地把她攬在懷裡,「你為了我放棄安逸的生活,真的不會後悔嗎?」

「不會。」阿湖搖了搖頭,「你不是也為了我,放棄了大好前途嗎?明明可以走仕途的你,現在失去了家裡的支援,只能棄筆從商,做小本生意。」

「為了和你在一起,這點小小的犧牲又算得了什麼?」

「是嗎?」少婦抬起了頭,一雙美麗的眼睛裡,閃爍著冰冷的目光,「母親總是說,男人皆不可信。你可敢發誓,一輩子都不會背叛我?」

男人連連點頭,當著嬌妻的面,發下了毒誓。

窗外北風呼嘯,那尖厲的風聲,瞬間就吹散了他脫口而出的誓言。

一個風雪之夜,一對貧賤夫妻,渺小而平凡,如紛亂的細雪,瞬間就淹沒於這蒼茫的塵世,卻埋下了一段傳奇的伏筆。

◆一◆

十七年後的秋天,在西京喧鬧的菜館中,小廝正面帶窘色地站在一桌客人面前。

「這隻雞真的是新鮮的嗎?」白衣如雪的緋綃,嫌棄地用筷子挑起一塊雞肉,頗為不滿地問。

「客官,怎麼可能不新鮮呢?」小廝滿臉堆笑,努力撒謊,「您進門的時候它還在到處亂跑呢。」

「是嗎?」緋綃劍眉一挑,「那我怎麼聞到了腐敗的味道?」

「緋綃,不要生事啦,大不了我們換一家去吃。」王子進急忙打圓場,他們自從離開了都豐小城,好不容易來到了熱鬧的西京,他也不願意再惹是生非,浪費了遊玩的時間。

「子進,我們剛剛從那無妖城裡爬出來,我才想吃點好的,卻碰上這種用壽終正寢老死的雞來充數的黑店。」緋綃美目微轉,橫了他一眼,「就像你花了大價錢去聽曲,結果卻發現彈曲子的不是什麼貌若天仙的歌伎,而是個滿臉麻子的村婦,你能嚥下這口氣嗎?」

王子進不斷點頭道:「咽不下,咽不下,你想怎麼辦就怎麼辦吧。」說完還用袖子擦了擦汗,似乎滿臉麻子的村婦的設想令他心有餘悸。

「客官,這可是你不對啦。」小廝巧舌如簧地繼續耍賴,「雞都已經做出來了,你如何證明它不是新殺的?口口聲聲說我們這裡是黑店,小心去官府告你。」

「呵呵。」緋綃瀟灑地從懷裡掏出幾個銅錢,拍在了桌子上,「子進,我們走,大不了換一家去吃。」

王子進惋惜地看著桌子上豐盛的菜餚,跟著緋綃離席。可心中卻甚是迷惑,緋綃一貫狡猾刁鑽,兼脾氣暴躁,怎麼今日竟如此好說話?

「哇哇哇,鬼啊!」就在這時,身後傳來那小廝淒厲的尖叫。

他連忙回頭看去,只見那隻皮肉酥爛、躺在湯盆裡的雞,居然撲著翅膀從盆裡跳了出來。

不僅是跑堂的小廝,連食客們都被嚇得瞠目結舌,連叫都叫不出聲。

而汁水淋漓的雞,居然如有生命般,伸出一隻爪子,蘸著湯水,在桌面上緩緩地寫著:我不是新鮮的!我是老死的!

小廝兩眼一翻,嚇得撲通一聲暈倒在地。

燉雞見完成了任務,也隨著一陣噼裡啪啦的聲音,肢殘骨折,變成一副骨架,委頓在飯桌上。

這鬧劇充滿孩子氣,一見就是緋綃所為。王子進不由啞然失笑,拉了拉站在身邊的緋綃,「你下次能不能換個高明點的花樣來玩?這也太幼稚。」

「已經很高明啦。」緋綃眨了眨眼睛,不知從何處掏出一隻雞腿,「看,我一點都沒有浪費那隻雞,把好吃的部分都偷走了才做的。」

「你、你方才不是還嫌那隻雞肉老,不肯吃的嗎?」

「誰說我是嫌雞肉老呢?眾雞平等,無論生死。」緋綃輕笑一聲,白衣飛揚,翩然走下樓梯,「只是人類的謊言,讓我沒有胃口而已。」

「咯咯咯,真是太有趣了。」兩人剛要離開,就聽樓上傳來少女清脆的笑聲。

那聲音宛如雛鳳初鳴,婉轉動聽,挾著秋日的涼風,入得耳中,說不出的舒服受用。

王子進當下便縮回了邁下樓的腿,轉身又向樓上走去。

緋綃見他這副模樣,知他花痴病發作,連忙要去阻止。

「子進,光天化日之下,哪有大戶人家的姑娘來酒樓吃酒?多半是些流鶯野花,不如避之為妙。」

「此言差矣,你說眾雞平等,在我心中美人也是一樣的。身份高貴與否,並不妨礙我欣賞美色。」王子進說著,又想起了被葬在東京的沉星,竟祈望起這少女也是風塵中人了。

緋綃拿他沒有辦法,只能眼睜睜地看著他走上了二樓的廳堂。

王子進只見在秋日微寒的涼風中,站著一個梳著雙環髻的錦衣少女,她身穿綠色紗裙,淡紫半臂,婀娜多姿,宛如一朵解語花在風中綻放。

「小生江淮王子進,不知這位姑娘為何笑得如此開心?」王子進好奇地踏上一步,向少女打聽。

然而周圍是死寂般的寧靜,只見方才還有說有笑的客人,都像是見了鬼魅般盯著這位紫衣綠裙的娘子。

「這把戲好有趣啊,笑煞我了。」少女拍著手,指著桌上零落的雞骨,而她身後的婢女則嚇得一聲也不敢吭。

「這只是我朋友的雕蟲小技,姑娘要是喜歡,我讓他變更好玩的博你一笑。」王子進見她雙眼又黑又亮,雖無傾城之姿,卻勝在明麗可愛,只願她多笑笑才好。

「姑奶奶啊!求求你,不要再笑了……」只見不知從何處走出一個店主打扮的肥胖老頭,突然跪在少女腳下,磕頭如搗蒜。

少女見他滑稽的模樣,卻笑得更加歡暢開懷。

而肥胖的掌櫃似乎嚇得肝膽俱裂,完全不似假裝,頭磕得一個比一個響,老淚縱橫。

兩人一哭一笑,單看還沒有什麼,湊到一起,令人覺得無比詭異。王子進心中害怕,連連後退,但聽幾名看客正在竊竊私語。

「天啊,這劉家的女兒又笑了,一定又有禍事發生。」

「上次她笑,就恰逢山洪暴發,淹死了百十個人,不知這次又是誰倒霉?」

王子進聽到此處,不由頭皮發麻,但見緋綃長身玉立,白衣勝雪,正站在樓梯前看熱鬧,便急忙奔到了他的身邊。

「緋綃,這女孩頗為古怪,好像我遇到的又是一個不正常的人啊?」

緋綃則擺出一貫高高在上、超凡脫俗的姿態,回應他以瞭然的眼神,「你說呢?」

◆二◆

事已至此,當然是腳底抹油,走為上策,然而他拉著緋綃,剛轉身要下樓,卻聽身後響起了一個俏生生嬌滴滴的聲音:「這位公子,請留步。」

那好聽的聲音中似生出一隻曼妙的手,攫住了王子進的心,他只能停下腳步,看著那紫衣少女。

「請問公子如何稱呼?」少女款款地走到他們面前,卻是朝緋綃福了一福。

但見她長得機靈美麗,雙環髮髻梳在她的頭上,倒像是小動物的兩隻耳朵,可愛至極。

「光天化日之下,打聽陌生男子的名諱,怕是不好吧?!」緋綃早已習慣了人們對自己驚豔欣賞的目光,連連擺手。

「小女打聽公子的姓名,其實另有深意。」少女眼珠滴溜溜地在兩人身上轉了轉,諱莫如深地說。

「有何深意?」王子進奇道。

「怕是這位公子近日要有血光之災,所以才特意出言提醒。」她邊說邊笑,宛如花枝在春風中舞動。

但這廳堂中哪有那麼多趣事?王子進此時方覺,她燦爛的笑容是如此恐怖而詭異。

「血光之災?」緋綃紅唇一抿,露出不以為然的驕傲笑容,「多謝姑娘提醒,小生自會拭目以待。」

「咯咯咯,你可要小心身邊的物事哦。」她天真爛漫地繼續笑著,帶著婢女走下了樓梯,只聽樓下傳來她銀鈴般的笑聲,「尤其是,跟狐狸有關的東西。」

她這話一齣口,王子進和緋綃俱是一愣。

「喂,你是不是不小心被她看到了狐狸尾巴?否則她為何會這樣說?」

「她只是一個人類的少女,應該不會看到我的真身,只是有一點很奇怪……」緋綃皺著眉,漂亮的眼睛中閃爍著疑惑的光。

「哪裡奇怪?」

「這姑娘的身後,似乎跟著某種影子……」他邊說邊看向少女的背影,俊俏的面龐上滿是疑惑,顯是不敢肯定自己的判斷。

「二位公子,今日真是多謝了。」兩人正在倚欄說話,卻見方才跪地磕頭的胖掌櫃爬起來,如一隻圓潤的球一般滾到了二人面前。

「此話怎講?」王子進一頭霧水地問。

「這是公子的飯錢,公子玉樹臨風,俊美出塵,如若仙人之姿。」那掌櫃掏出一錠銀子塞在了緋綃的手中,滿面紅光地說,「今日若沒有公子,小店必然前途堪憂,如今公子替我們擋災,我終於可以安心了。」

「喂,你果真魅力無邊,如今連男人都吸引了。」王子進擠眉弄眼地捅了捅緋綃,但見他手中的銀兩遠遠比他們付的飯錢多了幾倍。

「管他男人女人,有錢便好。」緋綃得意地揚了揚俊臉,將銀錠收入懷中,「子進,我們這就去找間舒服的客棧吧,要有錦緞被褥,薰香紗帳,真是再好不過。」

「可你不怕血光之災嗎?」王子進跟在他身後走出飯館,不由為他擔心。

「只要老天爺不落雷劈我,誰又能傷我毫髮?」緋綃朝他拋了個眼風,得意揚揚地說。

王子進不由搖頭嘆息,狐狸就是狐狸,完全不知謙遜小心為何物,只希望他不要遇到危險便好。

當夜月朗星稀,王子進跟緋綃正在客棧中吃雞喝酒,但見窗外南方火光沖天,似乎有什麼地方走水了。

「我說緋綃,這方向怎麼依稀相識啊?」

「當然啦。」緋綃目光如絲,端著酒碗望向窗外,「不就是白日里去過的那家酒館嗎?」

「看來那少女果然邪門,可是掌櫃的不是還指望你替他擋災?」

「嘻嘻嘻。」緋綃聽到這裡,笑嘻嘻地答,「所謂擋災,向來要找個大富大貴之人,他找只千年妖精來擋災,能擋住才叫奇怪,只能讓火燒得更旺幾分。」

王子進從未見人自誇為掃把星,還如此揚揚自得,不由暗自為那飯館的老闆掬了把熱淚。

然而就在火勢越燒越旺,一發不可收拾之時,天空中驟然響起一聲悶雷,毫無預兆地,豆大的雨點劈頭蓋臉地砸了下來。

落地生塵,聲勢浩大,王子進眼見著遠方的火光在暴雨中一點點熄滅。

「太好了,這雨真是來得及時。」王子進興高采烈地伸手接著雨水,「那飯館的掌櫃雖然把老公雞賣給我們,卻也不至於遭到傾家蕩產的報應。」

他嚷了半天,卻無人回應。

只見緋綃身穿白綾繡紅梅衣袍,正端坐在燈下,手持瓷杯,向松樹盆景中澆酒。他長睫低垂,玉手微傾,杯中的酒水如取之不盡般傾灑在盆景中,久久不絕。

「你在幹嗎?」王子進奇道。

「當然是在澆花。」緋綃朝他揚眉淺笑,無限風流。

「用烈酒澆花,它會被酒水燒死的。」王子進連忙跑過去奪走了緋綃手中的酒杯,在燈下一看,杯中空空如也,哪有半滴酒水?

「生命自有生,便會有死,以小換大,也算是死得其所。」緋綃眼中帶笑,又自顧自地去吃雞腿了。

而窗外雨勢隨之變小,不過片刻,便雲湧月出,連半滴雨都沒有了。

王子進手持空杯,望著窗外朗朗秋夜,似乎明白了什麼,「緋綃,剛剛那場雨,是不是你喚過來的?」

「哪裡,我只是吃雞之餘,用一壺美酒澆了澆花。」

王子進見他不認賬,只好將空杯斟滿美酒,與他在燈下對飲。

「緋綃,你真是個好人。」兩杯酒下肚,王子進臉色酡紅地說。

「哈,被你這個呆子指派為好人,可前途堪憂。」緋綃卻不領情,鳳眼含笑道,「我糟蹋了這漂亮盆景,怎麼看也不該歸入好人之列。」

「呵呵……」王子進撓了撓頭,笑著說,「不管你做了什麼,在我王子進的心中,都是一個善良的好人。」

「哎,子進,你真是太過迂腐。」緋綃笑著連連搖頭,但是一雙美目燦若朗星,卻分明閃爍著喜悅之色。

明月高懸,照亮天際。

兩人在月色中把酒言歡,於是漫長而淒涼的秋夜,都變得溫馨而熱鬧起來。

◆三◆

而就在同一時間,在西京的一處大宅中,一個身穿華麗衣袍的巫師,正在高大明麗的廳堂中驅邪作法。

燭火昏暗,只見巫師跳了半天舞,停在了一位身材頎長、氣宇軒昂的中年男人面前。

「小民劉居正,靜候仙人指示。」中年人彎著腰道。

「你家中有惡靈作祟,所以你的女兒只知笑,不知哭,必須要驅逐惡靈,才能換得一家平安。」

「要如何才能驅逐惡靈?」

那巫師將一碗水遞到了劉居正面前,「明日午時,讓令千金捧水到鬧市中,誰打翻了水碗,便是能送走你家惡靈的貴人。」

劉居正捧著水碗,想到女兒尚未出嫁,如此拋頭露面,不知該如何是好。

然而就在這時,夜風中傳來一陣歡快的笑聲,聲音在冷風中飛揚,如遊魂般在偌大的宅院中游蕩。

他再也抑制不住心中的恐懼,連忙帶著幾名家僕來到了女兒的房前。

只見一位身姿曼妙的紫衣少女,正端坐在一個雕花的鏡臺前,像是見到了什麼趣事般,笑個不停。

「鳳儀,你不要再笑了。」他憤怒地推開了房門,但笑聲並未因他的打擾而停歇。

「爹,我看到孃親了,為何不能笑呢?」少女回過頭,笑靨如花。

「你的孃親已經死去多年,莫要如此胡言亂語……」他膽戰心驚地說,只見身後的僕人婢女早已嚇得臉色慘白。

「誰說的,她好端端的,怎麼死了?」她邊說邊笑,身邊的古樸銅鏡中,映出一張秀美靚麗的臉龐,只是她的唇邊,始終掛著一抹邪惡的微笑。

令人望而生畏。

次日午時,王子進又跟緋綃來到了人來人往的大街上,西京是大城市,熱鬧繁華的程度,絲毫不比東京城遜色。

但王子進卻苦著臉,一副不高興的樣子。

「古人云,三日不讀書,面目可憎,為何要拉我出來,不讓我在客棧中讀書?」

「你摸一日書,再抱三日酒瓶,這樣的讀書人,普天之下估計只有你一個。」緋綃仍穿著白綾長袍,黑髮烏亮,風姿綽約,頗為不滿地白了他一眼,「與其躲在客棧中裝模作樣,還不如陪我出來玩。」

兩人邊走邊說,剛來到最熱鬧的瓦肆中,便見人潮洶湧,無數男女老少狂奔而來,似乎被什麼洪水猛獸追趕。

「劉家的瘟神出來啦,快點避禍吧。」

「那娘子朝誰笑,誰就要倒大黴了。」

百姓們邊跑邊說,轉眼間便萬人空巷。

「這是怎麼回事?難道西京人都喜歡在路上亂跑?」王子進納悶地說。

可是他話音未落,就見眼前紫衣翩然,接著耳邊傳來一聲憤怒的高叫。他急忙看向身邊的緋綃,只見他被人潑了一身青綠的水,白袍盡被弄髒。

而一個身穿紫色襦裙、白色繡青梅上衣的少女,正捧著一隻空碗,笑意盈盈地站在二人面前。

「這位貴人,可找到你了,我走了一路快累死了。這些人也不知為什麼,見到我就跑……」少女怨聲不斷,但是定睛看到板著俊臉的緋綃,突然瞪圓了美目,「咦?我好像在哪裡見過你啊?為何如此面熟?」

「這位姑娘,我們昨日是不是在城南的酒樓中見過?」王子進一見到她立刻頭大如鬥,哭喪著臉回答。

「果然是你,」少女興奮地高叫,「這定是命運的安排。」

「去你的命運的安排!」緋綃咒罵著,一張無可挑剔的俊臉被氣得鐵青。但還沒等兩人拒絕,不知從何處躥出一群僕人,足有三五十人之多,簇擁著他們離開了瓦肆。

不過半晌,兩人便被眾多家僕挾持著,走入了一棟明亮奢麗的大宅。只見廳堂中煙霧縈繞,正有一位頭戴金冠、蓄著美髯的中年人跪坐在香爐前,唸唸有詞地祈禱。

王子進一見這陣仗,立刻明白,這家多半是被怪事困擾,才不得不出此下策,當街上演了一齣搶人鬧劇。

「爹。」紫裙少女一見到這中年人,立刻雀躍著跑到他面前,指著緋綃道,「看,我尋到的貴人,是不是位美人?」

「爹讓你去找貴人,又不是讓你去招親!你光選漂亮的有什麼用?難道不知道皮相好看的人最不可靠?」中年人被她氣得直翻白眼。

這話一齣口,但見緋綃俊臉抽動了幾下,顯是在強壓怒氣。

「女兒自然也明白這個道理,可你怎知這位公子不是色藝雙絕?」

「你懂什麼叫色藝雙絕嗎?女孩家不要隨便亂說話!」中年人終於忍無可忍,厲聲訓斥她。

而深諳「色藝雙絕」為何意的王子進,則掩嘴偷笑地望著緋綃,似在等著看他的笑話。

「子進,是不是很久沒有遇到倒霉事,覺得人生乏味?用不用我助你豐富時光?」緋綃斜著眼瞪他,面現狡黠之色。

王子進將頭搖得似撥浪鼓,遠遠地跑開了。

此時那中年人教訓完女兒,恭謹地朝二人行禮,邀他們入內室說話。而一貫懶得管閒事的緋綃,彷彿是為了證明自己並非繡花枕頭,居然配合地隨他進去。

「在下姓劉,名居正,經商為業。」中年人遣退家奴,痛苦地道,「打擾二位,實屬無奈之舉。因為我家多年來被棘手怪事困擾,實在毫無辦法,才出此下策。」

「是何怪事?不妨說來聽聽。」王子進好奇地問。

「怪事都發生在小女鳳儀身上,每當她笑的時候,必有禍事發生,且自從她出生以來,只見其笑,未聞其哭。」

「哦?」緋綃劍眉一挑,輕輕道,「聽起來像靈魂被什麼東西糾纏,果然棘手。」

「公子真是明慧啊,一語中的。」劉居正欽佩地說,「可是怪事並不止一樁。」

「還有?」王子進不由失聲叫道,「這一樁已經足夠難辦。」

「小女每逢月圓的幾日,晚上都似變了個人,時常會說些奇怪的話,像極了在下的內人。」

「女兒像母親,再正常不過。」緋綃奇道,「她言行舉止受母親影響,又何足為奇?」

「那、那個……」劉居正結結巴巴地說,「其實早在十幾年前,小女未滿週歲時,內人便已仙去。母女倆根本沒時間相處,又如何模仿呢?」

這話一齣口,頓時令王子進覺得害怕,連著華麗的大宅都被籠罩上陰森的氛圍。而緋綃雙眸清澈如水銀,紅唇邊始終勾著一抹笑,似乎毫不畏懼。

◆四◆

當晚兩人便留宿在劉家大宅中,因為這離奇古怪的事情以及劉居正承諾的豐厚報酬,緋綃一改平日的清高冷漠,意外地答應幫忙。

在得到全雞宴款待之後,緋綃似乎忘記了白日里的不快,眯著眼睛,躺在床上休息。

「緋綃,你怎麼如此輕鬆愉快呢?要知道這大宅中可有妖怪作祟。」王子進抱膝坐在床角,警惕地望向四周。

「你何必如此緊張?我一踏進這家的大門,就知道沒有邪物徘徊,倒有股親切熟悉的味道,讓人好不自在。」

「如此說沒有什麼值得擔心,皆是他們大驚小怪?」

「非也,非也!」緋綃紅唇微翹,笑嘻嘻地糾正他,「要知道我並非人類,如果這裡的氛圍能讓我如沐春風,未必是好事。」

王子進抱緊膝蓋,更加惶恐。

「而且這位劉姓老爺,分明有所隱瞞。」緋綃眼珠一轉,輕輕地說。

「哪裡有隱瞞?我怎麼覺得他情真意切,句句出自肺腑?」

「他若是遇到了別人還好,遇到我這撒謊的祖宗,自是原形畢露。每次提到他的內人,皆是一筆帶過,就連死因都沒有說過,而且他女兒像他妻子,為什麼會把他嚇成那樣?稍微痴情點的人,大概都會想到宿命輪迴,而覺得憂思無限吧?」

「你說得不錯。」王子進聽了連連點頭稱是。

「所以我們靜觀其變,不可偏信一面之詞。」說罷緋綃就吹熄蠟燭,二人和衣而睡。

王子進本就膽戰心驚,睡眠甚是清淺,到了後半夜,似有乖戾的笑聲,此起彼伏地在夢中迴盪。

那笑聲似鬼怪的尖叫,格外刺耳難聽,帶著陰森的寒意,直冷到人的心裡。

王子進再也忍耐不住,眼睛一睜,就一身冷汗地醒了過來。

只見窗外圓月如盤,瑩白美麗,正是個滿月之夜,而深沉的黑暗中,正有一陣陣笑聲,自後院傳來。

原來那聲音並非噩夢,而是現實中真實存在。

他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手持燭臺,推門走了出去。

而他身後鬆軟的床上,厚厚的帷帳之中,正有一雙狡黠的眼睛,望著他離去的背影,流露出意料之中的笑意。

夜露沾身,悽悽冷冷。迴廊裡花木扶疏,樹影飄搖,搖晃的燭光中,映照出一個書生單薄的身影。

王子進循著斷斷續續的笑聲,很快就來到了後院,那聲音似蠱惑住他的靈魂,牽引著他的腳步,一步步接近危險的漩渦。

最終他停在了一扇門前,看院外清雅的佈置,似乎是少女的閨房所在,正有點點滴滴的光,自門縫中流淌而出。

王子進湊近門縫看去,只見一個紫裳少女,身姿窈窕,正背對著大門坐在房中。

「長夜漫漫,是哪位客人,深夜前來拜訪呢?」少女柔聲問,而與此同時,笑聲戛然而止。

王子進見形跡敗露,不由大窘,只好輕咳了一聲道:「小生王子進,叨擾姑娘了。」

他剛剛要走,卻聽屋子裡傳來柔媚的聲音:「王公子,既然來了,何不進來坐坐?」

「啊?這萬萬不可……」即便他再花痴,也知道深夜進入少女的閨房,是大大的不敬。

可是那扇大門轉眼便被拉開,紫裙少女背對著她站在門前,燭光搖曳中,只見她腦後一個同心髻,小巧漂亮,看身形正是鳳儀。

事已至此,他只好硬著頭皮走了進去。

「公子請坐。」鳳儀依舊側著臉,背對著燭光,坐在了桌邊。

王子進惶恐不安地坐下,注意力立刻便被木桌旁一個黑黝黝的物事吸引。

那是一個雕花鏡臺,做工繁複,精美絕倫,在燭光下發出淡淡的光澤,美到讓人忍不住想去摸一下,看看此物是否為凡間所有。

「王公子,這鏡臺很漂亮吧?」鳳儀似留意到他的目光,輕輕地問。

「很美,很美,最難得的是端莊優雅,毫無扭捏作勢之態。」

「這是我的陪嫁呢。」她又發出一陣詭異的笑聲,「所以我始終捨不得扔掉它,把它留給了我的女兒。」

王子進聽了一愣,笑道:「姑娘不要說笑了,你一個未出閣的姑娘家,哪裡來的女兒呢?」

少女聽到這裡,在燈下轉過臉來。

王子進一看到她的臉,頓時嚇得七魂都飛走了六魄。那不是一張恐怖的臉,甚至十分美麗,但卻分明不是鳳儀,而是一個,風韻猶存的少婦的面孔。

陰氣森森,帶著怨毒表情。

「啊啊啊啊——」這一嚇非同小可,他爆出無限潛力,一把推開木桌,拔腳就跑出了房門。他跌跌撞撞地穿出庭院,來到了九曲八彎的迴廊上。

溼冷的夜色裡,樹影婆娑,似乎隨時都會有鬼怪從深深淺淺的暗影中跳出來。

他手舞足蹈,邊叫邊跑,突然一隻冰冷有力的手,緊緊扣住了他的手腕。

「子進,子進,你別如此慌張。」卻見黑暗中一襲雪白的袍裾白得刺眼,緋綃精緻美麗的面孔,已出現在他的面前。

「緋綃,可嚇死我啦。」他一顆心這才落了地,恨不得生出七八個舌頭,繪聲繪色地描述方才所見。

「子進,我都看到了。」緋綃放低聲音,似在安慰他,「她被什麼厲害的東西糾纏,月圓之夜,陰氣極盛,才會變成那副模樣。」

「你、你從何時開始跟蹤我?」此時王子進再笨也想明白原委,氣憤地問。

「從你拿著蠟燭出門,我就一直跟在你的身後。」緋綃含笑望著他,「我妖氣強盛,如果親自出馬,必會驚動她。只能借你的雙眼,才能看到那少女的變化。」

末了,他伸出修長玉手,輕輕拍了拍王子進的肩膀,柔聲道:「辛苦啦,子進。」

王子進望著他謫仙般俊美出塵的面孔,聽著他輕緩如水的聲音,一腔怒火頓時煙消雲散。

面對緋綃,他永遠都沒有脾氣。

他只能沮喪地搖了搖頭,跟在緋綃身後,走回了兩人所住的客房。漫漫長夜中,似乎仍有若有若無的笑聲,在夜風中徘徊。

◆五◆

次日王子進睡到午時才被叫醒,劉居正坐在廳堂中等他們,但昨日還氣宇軒昂的中年商人,此時面色憔悴,神情萎靡,比王子進好不到哪裡去。

「二位公子……」他放下茶盞,壓低聲音道,「昨晚可曾聽到小女的笑聲?」

「隱約聽到一些。」緋綃點著頭裝傻。

「但昨晚比以往更加可怕。」劉居正哆哆嗦嗦地道,「她的笑聲中夾雜著一聲尖叫,令我一夜都沒敢睡覺,是不是小女又有所變化?」

王子進聽他這麼說,一口熱茶就噴了出來,因為他所說的尖叫,正是自己發出的。

緋綃卻面色如常,也如平時般自然地撒謊道:「昨晚有野貓打架,想必被老爺誤聽了,叫聲並非令愛發出。」

「確實如此,我方才還看到牆頭上趴著一隻野貓。」王子進連忙說,生怕被劉居正知道自己闖入他女兒的閨房,會將他生吞活剝!

劉居正聽他二人一說,面色變得舒緩,似乎不再擔憂。

「劉老爺,小生有個不情之請。」緋綃板起俊俏的面孔,目光灼灼地問,「請問劉夫人是如何仙去的?」

「阿湖是病死的,那時我的生意剛剛起步,沒有錢給她治病,她就活活地病死了。」劉居正猶豫了一下,面現悲慼地回答。

王子進望著他眼中閃爍的淚光,悲傷溢於言表,似乎不像假裝。

「那能否帶我到夫人的房間一看?或許是她的魂魄滯留此地,不願離開。」

「她的靈魂,一定不會在這裡徘徊。」劉居正悽婉悲傷地說,「她恨我入骨,此生都不想再多看我一眼,怎麼會流連不去?」

王子進和緋綃聽到這裡,不由面面相覷。

劉居正不願多說,喝完了半盞殘茶,便起身離開了廳堂。他走後一炷香的工夫,便有一位男僕,帶他們來到那位過世的劉夫人的房間。

只見室內片塵不染,佈置得素雅整潔,只是人去屋空,平添了一絲陰冷之氣。

緋綃仔細地檢視房中的一切擺設,從雕花的床梁,到高大的衣櫥,甚至連胭脂水粉也不放過,直至夕陽西下,才心滿意足地離開。

「怎樣,有何發現?」王子進一回到客房就關上門,好奇地問道。

緋綃斜倚在床上,得意地一挑眉,「劉居正果然在撒謊。」

「你如何得知的啊?我看那房裡的擺設並無奇突之處,精緻奢麗,跟這大宅十分搭調。」王子進撓了撓腦袋,一頭霧水。

「他口口聲聲說妻子十幾年前就死了,所以我剛才問他的時候,還以為這大宅裡不會有他妻子的房間。」

「或許是他念及故人,又特意佈置出來的?」

「那死去的女人,怎麼會用梳妝檯上的胭脂?」緋綃伸出長指,只見白皙的指腹中沾了一點紅痕,「我特意檢視了,脂粉盒中,只餘半盒胭脂。」

王子進頓時脊背發冷,只覺劉居正的心機簡直深不可測。

「這件事其實很簡單,那位業已仙去的劉夫人是關鍵,只要將她找出來,自可水落石出。」緋綃懶洋洋地躺在床上,笑意盈盈地說。

「把她找出來?一個死人,你要去哪裡找她?」

「誰說她死了呢?」緋綃冷冷地說,「你見到屍首了嗎?可見到家中有祭祀她的物品?只是一個她的官人,口口聲聲說她死了而已。」

王子進連連點頭,看他們夫妻情深,卻沒有任何祭祀的東西,確實極為奇怪。

「子進,別想了,先好好睡一覺,晚上還有事要做。」緋綃說著睡眼惺忪,已經如狐狸般窩進了錦被中。

「喂!你先說明白再睡啊,晚上我們要去做什麼?」

然而他的話卻得不到回答,只見緋綃雙目緊閉,眼睫微顫,似乎已經睡著多時了。

王子進心中忐忑,根本無法休息,只好去劉家大宅的庭院中閒逛。遠遠只見迴廊上一位身穿月白色襦裙和淡紫色綢緞上衣的少女,腳步輕捷地朝自己走來。

「王公子,原來你在這裡。」鳳儀一見到他,就欣喜地走了過來。

「那、那個,姑娘,小生突然頭疼,要告辭休息一下。」王子進一見到這個瘟神,嚇得連連閃避。

「有件事情想跟你說。」鳳儀難得嚴肅地堵住了他的去路,一字一句地道,「是關於我孃親的事。」

王子進的心突地一跳,「你等等,我去把緋綃叫起來。」

「不、不!」鳳儀聽了連連擺手,「那位公子雖然長得俊俏,卻似高高在上,拒人於千里之外,我不想跟他說心事。」

這話令王子進如沐春風,索性跟鳳儀並肩坐在欄杆上,聽她娓娓道來。

「雖然爹說娘是病死的,可奇怪的是,每到月圓的幾日,我都會夢到我娘。」鳳儀望著秋高氣爽的天空,不無哀傷地說,「她會拉著我的手跟我談天,我所有不願對別人說的心事,都可以對她傾訴,因此我總覺得她根本就沒有死,依舊陪在我的身邊。」

「那又有什麼奇怪?這不是一樁好事?」王子進強自鎮定地笑,想起昨晚所見,額上已嚇出冷汗。

「可她總說爹收了一房名叫元兒的小妾,每次提起,都極為憤怒。」

「可是令尊對令堂看似情深義重,根本沒提到妾室啊。」

「是啊,所以我才覺得奇怪。」鳳儀偏著頭,含笑望著王子進,一雙靈活的大眼睛如黑葡萄般剔透喜人,「王公子,你知道什麼是眼淚嗎?我總是聽人說到這個詞,但在這個家中,卻無人肯回答我。」

王子進望著陽光下玉雪可愛、活潑伶俐的她,不由有些難過。

「眼淚是心的語言,當心感覺疼痛時、迷茫時,有時甚至是喜悅時,便通過淚水錶達,所以多情之人,往往容易落淚。」

鳳儀似懂非懂,輕輕地點了點頭,「我知道了,原來這世上最多情的是蠟燭,它不是天天飲泣?」

王子進被她逗得捧腹大笑,一腔恐懼,點點愁怨,似乎都化入涼爽秋風中,消失不見。

◆六◆

當天子時,王子進正睡得酣暢香甜,卻被緋綃搖醒,只見他一襲白衣不染片塵,正坐在床邊看他。

「子進,起床了,快去陪我做件事。」緋綃笑吟吟地說,俊美而風流。

「什麼事?偏偏要現在去做?」王子進萬般不情願地套上外袍。

「當然是好事。」

「你嘴裡的好事,多半名不副實。」

兩人一邊拌嘴,一邊走出了房間,而門外的地上正放著一把鎬頭,一把鐵鍁,緋綃將它們盡數塞進王子進手中,帶著他走出了劉家大宅。

這晚秋雨將至,月色朦朧。王子進扛著工具走在萬籟俱寂的西京中,不知要去往何方。

「這麼走太慢了,得用縮地之法。」緋綃走了一里路,連連嘆息,只見他口中唸唸有詞,一把扣住了王子進的手腕。

「我們要去哪裡啊?」王子進只覺景物飛快地後退,緋綃雖生得冰肌玉骨,飄逸俊美,力氣卻大得如同野獸。

他根本甩不脫他的桎梏,只能眼睜睜地看著景色越來越荒僻淒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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