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然是去掘墓。」
「哇。」他使盡全身力氣一把推開了緋綃,只見兩人已經離開西京,來到了郊外的山林中。
王子進呆呆地拿著鎬頭,望著長草飛揚中,緋綃白色的衣襟,黑色的長髮,流動的眼波,似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完了、完了,果然誤交損友,貽害終生。
他終於由謊話連篇、偷雞摸狗,進而達到挖墳盜墓的化境了。
「還愣著幹嗎?要知道一個人死沒死,掘墓當然是最簡單的方法。」緋綃鳳眼一瞥,瞪了他一眼,「都怪你打斷了我的縮地之術,剩下的路只能慢慢走了。」
「我、我能不能不去啊……」王子進望著荒山野嶺,樹影幢幢,幾乎要哭出聲來,「嗚嗚嗚,想我王子進飽讀聖賢書,雖然登不上天子之堂,但是也不能去做盜墓挖墳的不齒之事啊……」
「哎呀,你真是煩人。」緋綃聽他哭叫,不耐煩道,「除了讀出一身酸氣,沒見你有半分用處。」說完連拖帶拽地把他拉走了。
王子進萬般不願地跟在他身後,很快露水便打溼了袍角,讓他在崎嶇的山路上越走越累。
「緋綃,你知道那家夫人的墓在哪裡嗎?」他氣喘吁吁地問。
「當然知道。」夜色中緋綃的衣服似潔白銀練,搖曳出無盡光華,粲然一笑道,「就在你跟鳳儀描述淚水時,我跑到劉居正的房間裡,從他慣用的物品上,讀出了幾縷思緒……」
「你、你又偷聽我和別人說話。」王子進氣急敗壞地道,「不是君子行徑!」
「嘻嘻嘻……」緋綃卻也不生氣,俊臉微揚,眯著眼睛笑道,「子進,不是我願意偷聽啊,實在是你們說話的聲音太大,不小心吵醒了我。」
王子進也不願跟他拌嘴,氣鼓鼓地扛著工具,深一腳淺一腳地跟在他身後。
「其實這世上最多情的不是蠟燭。」走在前面的緋綃突然莫名其妙地迸出這麼一句話。
「什麼?」
「要令紅燭流淚,尚須灼灼火焰,而令王子進傷懷,只需美人顰眉。」
「緋綃!」
淒涼的夜色中,瘋長的荒草裡,傳出誰一聲怒吼,驚起了蟄伏的秋蟲和疲倦的鳥兒。
不過片刻之後,只見緋綃停在了一座位於半山腰的墳墓前,墳墓依山傍水,顯然風景極佳。
「張氏?應該就是她。」緋綃撥開墓碑前的荒草,仔細看了看碑文,對王子進道,「子進,接下來就看你的了。」
「什麼?」王子進張著大嘴,抱著沉重的工具,「什麼叫看我的?」
「挖墓啊。」緋綃白衣勝雪,身姿翩然地指著墳頭,「你不是要為佳人排憂解難嗎?不親自動手怎麼行?」
「那你呢?難不成要我一個人挖?」
緋綃懶洋洋地找了一塊大石坐下,雙手抱懷,顯是不打算動手了,「又沒有美麗的女孩子拉著我的手,將我引為知己,跟我探討淚水的真諦,憑什麼要我動手?」
王子進再也無話可說,只能捲起袖子,掄起鎬頭挖了起來。
黃土鬆軟,每一鍬下去,都能深入寸許,很快荒草被挖掉,積土宛如新娘的頭紗,又像是層層疊疊的帷幔,被一點點地撥開。
褪去遮掩,露出塵封已久的秘密。
他揮汗如雨,挖了半個時辰,突然聽到噹的一聲悶響,鎬頭碰上了一個堅硬的所在。
「緋、緋綃,我好像挖到棺材了……」他說完這句話,腿幾乎都要嚇軟了。
一直懶洋洋的緋綃立刻來了精神,探頭看了看道:「子進,真是人不可貌相,你再挖幾下,就能把這具棺木全挖出來了。」
「什、什麼,還要挖?」
「當然,」緋綃點頭道,「你認為我透過這露出的一角,就能夠看到裡面是不是裝了副屍骨嗎?」
王子進聽到「屍骨」二字,心驚膽戰地拿起手裡的工具,慢吞吞地繼續努力。
黃土在冰冷鐵器的攻城略地之下,如敗絮般綿軟無力地潰退,塵土飛揚中,一副上好的黑色棺木漸漸顯露。
在月光的輝映下,宛如凝聚的漆黑死亡,躺在冰冷的泥土中,默默注視這繁華人世。
「我、我不挖啦,實在太可怕了!」王子進再也忍受不了,一把扔掉了手上的鐵鎬,連滾帶爬地跑到一邊。
「有什麼可怕的?」緋綃嗤之以鼻,拿起尖利的鐵鍁,走到棺木前,將鐵鍁準確地刺入了棺蓋下的縫隙。
他玉面一沉,握住鐵鍁,用力往下一壓,只聽棺木發出咯吱、咯吱的輕響。
在如潑墨般的黑夜中,在影影綽綽的墳地裡,聽起來直令人毛骨悚然。王子進壓抑不住心裡的恐懼,捂著耳朵站在一邊。
只見緋綃白色的影子,似是投映在水中的彎月,在黑夜中搖搖晃晃,接著傳來砰的一聲巨響,似乎某種堅硬的東西破裂了。
「子進,快點來幫我推開棺蓋。」
他被嚇得心膽俱裂,緋綃卻不放過他,叫他過去幫忙。
他只得萬般不願地走過去,用手摳住了棺蓋下的縫隙。兩人一同發力,沉重的棺蓋被緩緩推開,迎面撲來一股酸臭之氣。
王子進鼓起勇氣睜開眼睛,只見在朦朧的月輝中,棺材中居然是空蕩蕩的,根本沒有屍骨,只零落地堆放著一些雜物,有成匹的綾羅、女子用的首飾,還有一些書卷草稿。
「果然如此。」緋綃眯著眼睛看著空棺,瞭然地說道。
「怎麼會這樣?難道劉夫人真的沒死?」
「看起來就是這樣。」緋綃掏出玉笛,挑起一件硃紅色的錦袍,華服頓時化為敗絮。
「但、但他為何要騙我們?」
「你說呢?」緋綃斜眼看著他,「你會在什麼情況下說出這種謊言?」
「難、難道?」王子進舌頭打結,腦海中誕生出一個可怕的猜想,「劉夫人身上有什麼不可告人的秘密?而這個秘密,只能用死亡掩埋?」
「雖不中,亦不遠矣。」緋綃說罷從棺木中挑出一卷書稿,盯著在飛揚的紙屑道,「永遠都不會哭的女孩,到處尋求幫助,無法說出真相的父親,每到月圓之夜就會出現的母親……」
接著潔白的手掌一翻,從他的手心中跳出一簇青藍色的狐火,「當我們沒有辦法去問人的時候,就只能問不會說話的它們了。」
他長指一彈,那簇狐火躥向地上殘破的紙屑,燃起了點點火光。
青煙嫋嫋之中,生出了一隻白色的鳥,清鳴一聲,振翅而飛,在蒼茫的夜色中,燃起一顆閃爍的明星。
「子進,我們跟著它走吧,看它要飛到哪裡去。」
王子進一撩袍裾就跟著跑了過去。
黑夜中的長草,溼冷而絆腳,絲絲縷縷,糾纏不休,彷彿隱藏在死亡面紗下的真相,雖然看似清晰,卻又混沌一片。
◆七◆
緋綃再次使出縮地之法,很快便跟著白鳥再次回到了西京,沿途街巷極為熟悉,王子進這才知道,他們居然原路折返了。
緋綃朝他笑道:「子進,我們來猜一猜,這隻鳥兒會飛到哪裡去好不好?」
王子進仰頭望著夜空中的白點,「看它的去向,我估計劉夫人並沒有死,而是在城裡找了個房子,日日守著女兒,畢竟母女連心,哪有母親會拋下自己的親生骨肉?」
「嘻嘻嘻……」緋綃掩嘴笑了起來,「子進,你真是比紅燭還多情。」
「不要再拿我打趣!」
「要是我猜呢,這位夫人就躲在劉家的大宅裡。這家裡出現的怪事,怕都是她在裝神弄鬼,今日此事定可水落石出。」
而那隻白鳥,果然如緋綃所說,飛過寬闊的街道,鱗次櫛比的屋舍,一頭扎進了劉家大宅中。
只見白鳥往深深庭院中飛去,在空中輕鳴一聲,居然一頭鑽進了鳳儀的閨房。
這下卻讓兩人都大吃一驚,顯然連緋綃都沒想到它的終點會在這裡。那晚見鳳儀的房中傢俱儼然,一覽無遺,哪裡有第二個人居住?
「難、難道那女子真的已經死了,而怨念不去,依舊徘徊在她女兒的左右?」
「也有可能啊……」王子進想起那晚所見,心有餘悸,「我曾親眼看到鳳儀變成了另一張臉。」
「不對,大大的不對。」緋綃伸手按著額角,拼命地搖頭,似乎在努力串聯著線索,「讓我好好想想,事情不會這麼簡單。」
「有鳳來儀,有鳳來儀?」緋綃蹙著秀眉道,「子進,你不覺得這個名字裡,似乎暗示著什麼嗎?」
「鳳凰是天上的神鳥,據說飛落凡間,只會棲息於梧桐之上。」王子進搖頭晃腦地為他解釋。
緋綃在院外邊踱步邊思考,輕輕地說:「你說,這是不是在暗指,曾有不屬於凡間的人或物,在此停留過?」
「你不要再想了。」王子進卻沒有他那麼心思縝密,一放鬆下來只覺得疲憊不堪,「一定是劉夫人的怨靈作祟,你想辦法把她超升了不就完了?現在我只想好好睡一覺。」
說罷他揉著痠痛的手臂離去,只剩下緋綃一人,望著鳳儀居住的庭院陷入了沉思。
月光在他白色的長袍上,漆黑的長髮間流動,令他美麗得不似真人,卻又透著令人無法捉摸的神秘。
王子進這一覺睡到日上三竿,再醒來時,只覺整個大宅都變得空曠了許多,既不見劉老爺,也少了年輕力壯的僕人,只有婢女僕婦在忙來忙去。
「咦,這人都去哪兒了?」他好奇地來到廳堂,卻見鳳儀坐在了主人的位子上,笑嘻嘻地望著他。
「我爹有急事出去啦,今天終於沒人管我。」今日她穿了件淡粉繡紫色花朵的衫裙,頭上綴著紫藤花裝飾,嬌俏美麗,「咦?怎麼不見那位愛吃雞的胡公子?」
「啊,他也有事要辦。」王子進端起熱茶喝了一口,「不知劉老爺有何急事?」
「我孃的墳昨晚被人挖了。」
「噗!」王子進一口熱茶噴了出來。
「王公子怎麼如此驚訝,難道這事你早就知道?」鳳儀眼珠一轉,笑吟吟地問。
「當然不是,小生怎能未卜先知……」他擦了擦嘴角,尷尬地笑,「只是覺得盜墓賊實在可惡,為了些蠅頭小利,連死了的人都不放過……」
可他越說越心虛,但見鳳儀瞪著一雙黑葡萄般明媚可愛的大眼睛,在他身上轉來轉去。
「王公子,我喜歡跟你一起說話談天。」鳳儀端著茶杯,微笑著說,「因為你不害怕我笑,別人只要見我一笑,多半落荒而逃。」
王子進被她讚揚,靦腆地說:「姑娘笑靨如花,美豔不可方物,原該多笑笑才是。」
「對了,忘了跟王公子說一聲。」鳳儀起身離去,臨走還朝他報以狡黠的微笑,「王公子會有血光之災,時辰大概就在今晚。」
「什麼?」他嚇得手一抖,幾乎把茶杯扔在地上。
鳳儀見他狼狽的模樣,一路大笑著走出廳堂,笑聲詭譎而淒厲,似乎一轉眼間,剛剛那個巧笑倩兮的少女就變成了另一個人。
血光之災?到底會是什麼?
他抹了抹額上的冷汗,望向深秋略顯頹勢的陽光,只盼太陽永不落山,夜晚永遠不用到來。
◆八◆
王子進膽戰心驚地過了一天,傍晚時劉居正帶著家僕回來,臉拉得老長,但似乎沒識破是自己挖的墳,他總算暗自鬆了口氣。
哪知當天亥時,一直在外遊蕩的緋綃突然興沖沖地推門而入,他一見到王子進窩在床上避禍,就眼睛晶亮地衝了過來。
「子進,快把你的血借我一點。」他一把拉住王子進的手,興高采烈地說。
「哇哇哇,為什麼非要我的血?狗血豬血都不行嗎?你乾脆親自動手,去雞籠裡偷兩隻雞殺掉。」王子進一把推開他,尖叫連連。
「子進,只有你命裡帶煞,八字極其兇險,你見哪個畜生有生辰八字的?」緋綃瞪著鳳眼望著他,目光楚楚,我見猶憐,「只要一點血為媒介,你就能去妖怪的世界轉一圈了,真的不想看看嗎?」
「我連人間都沒待夠,去什麼妖界?」
「那裡連美女的姿色都是人間的兩倍。」緋綃整理了一下白衣,漫不經心地說。
王子進抬起頭,心絃似乎被只看不見的手撩撥了一下。
於是半個時辰後,緋綃就將一柄尖利的小刀放在了他的手腕上,此時他們正坐在一個圓圈中,王子進懷裡揣著只稻草小人,裡面還放著他一縷頭髮。
「子進,我們起程吧。」緋綃紅唇微翹,在燈下露出妖冶的笑,接著他手起刀落,一下在王子進的手臂上劃了個口子。
「啊!」王子進大叫一聲,鮮血飛濺,不偏不倚地落在他懷中的稻草人身上。
王子進眼睜睜地看著一片黑暗之中,那草人靈巧地躍出衣襟,掉到地上的時候,已經變成了自己的模樣。
青衣襦帶,大步飛揚地走在前面。
「成了,我們跟上他!」緋綃一聲歡呼,雀躍地拉著王子進跑了過去。
王子進大呼小叫地道:「我是不是死了啊?為什麼草人會變得和我一模一樣?」
「噓……」緋綃示意他收聲,「在這裡切忌大呼小叫,這裡並非人類的世界,那草人只是一個傀儡!你要是再這樣叫下去,才真是會死。」
王子進急忙打量四周,只見周遭荒草叢生,當空一輪朗月赫赫生輝,又哪裡有半分鬼蜮的樣子?
但是卻也不敢大肆張揚,只好低著腦袋,屏住呼吸跟在草人的身後。
一路上只有微風陣陣,螢火飛舞,不見任何怪事,而草人也和王子進一般神態,左顧右盼的似在尋找什麼。
三人沿著小路前進,走了一會兒,迎面走過來一個穿著素色衣裙的女人。
這麼晚了,又會有誰家的娘子單獨外出?
王子進不禁多打量了那女人幾下,哪知不看還好,一看幾乎嚇丟了半條小命。
只見她芙蓉如面柳如眉,秀髮挽成個鬆鬆的墮馬髻垂在臉側,但她纖細的脖頸上,卻生出了兩個頭,活似兩朵鮮花開在了一枝花莖上。此時他終於明白緋綃所說的,姿色是人間女子兩倍的含義。
「娘子,小生想跟你打聽一件事情。」那稻草人毫不畏懼地走上前,朝她笑眯眯地說。
「好個俊俏的後生,可我回答你又有什麼好處?」她四隻眼睛落在稻草人身上,閃爍出貪婪的目光。
「我想問問住在這裡的劉姓人家,前幾年是不是發生過怪事?」草人嬉皮笑臉地說,那神態倒有幾分像緋綃,「如果娘子能告訴小生,就可以把小生吃掉。」
「我不知道。」那女人惋惜地回答,「雖然看你細皮嫩肉的甚是可口,真是可惜了。」
說完,她又搖曳生姿地繼續走路,與王子進和緋綃擦肩而過。
夜風送來她身上的氣息,脂粉的香氣中隱含血腥,令王子進幾欲作嘔。
稻草人又腳步輕浮地向前走去,一路上又遇到了獨眼妖怪,還有蹣跚的小孩子變成的怪物,每次它都樂不可支地跑過去,卻都一無所獲。
「真是糟糕,看來只好明天再來。」緋綃望著天上的明月,面現焦急,「眼看就要過午夜了,在此地徘徊極是兇險。」
「啊?明天難道還要我貢獻鮮血?」王子進大聲抗議。
「噓,又來一個,這次是個大傢伙!」緋綃白衣一閃,靈敏地拉著他趴到路邊的草叢中。
只見小路盡頭傳來簌簌的腳步聲,似乎有人正在踏草而來,漸漸一襲袍裾在黑暗中搖曳出現,只見來人眉目溫良,居然是個人類的書生。
「他看起來一點也不可怕嘛。」王子進見那書生風吹就倒的模樣,似是比自己還弱,「我還以為是什麼恐怖鬼怪。」
「以貌取人,失之子羽。」緋綃附在他耳邊小聲說,「有時越是看上去溫良無害的人,越是窮兇極惡。」
王子進看了他一眼,但見他眉目如畫,白衣勝雪,在黑夜中看來,更有一番超凡脫俗的風流,不由連連點頭,「不錯,你所言極是。」
那草人見書生過來,殷切地迎了上去,「這位公子,想跟你問一件陳年舊事。」
「什麼事情?」病懨懨的書生不耐煩道,「我很忙,不要耽誤我趕路。」
「是有關這附近的劉家的,幾年之前,可有怪事發生?」
那書生的嘴突然咧得極大,眼睛也迸射出精光,「如果我知道,你會付什麼報酬給我?」
「公子大可將小生吃掉。」
「那你真是問對人啦。」書生的嘴越來越大,嘴角幾乎要扯到耳根,「我做妖怪一百多年,徘徊不去,附近的事情我都知道,不過那家發生怪事的時間不是幾年前,而是十幾年前。」
「哦?竟然有這麼久啦?!」
「俗話說,人心不足蛇吞象。」那書生聲音嘶啞,笑眯眯地道,「身為一個讀書人卻耐不住讀書的清苦,偏偏要去以經商為業,而且為了生意昌達,居然娶了個妖怪做妻子。」
「妖、妖怪?什麼妖怪?」
「這我就不清楚了,總之娶了妖怪之後,劉姓書生的生意越來越好,但是他曾經向妻子發下誓言,殊不知,這世上最可怕的就是跟妖怪定下誓約。」
王子進伏在長草中,只聽得膽戰心驚,這故事裡書生指的分明就是劉居正。
難道他口中的妖怪妻子,就是假死的張氏嗎?
卻聽書生繼續道:「可是人類終究膽小,兩人養育了一女之後,眼見妻子依舊芳華不老,居然心生懼意,對妻子敬而遠之,反而娶了一個小妾進門,還讓她住進了正房的房間。」
「既是妖怪,怎能忍下這口氣?」
「當然了,換了尋常女子都不幹,何況是千年妖怪。」書生繼續繪聲繪色地描述,似乎極其興奮,「於是她就使了個小伎倆,把小妾嚇得瘋瘋癲癲地離家而去。那男人也被嚇得半死,便找了位異人來降伏她。」他繼續冷哼道,「可是卻不知道,自己跟妖怪定下過契約,即便那人再厲害,也無法傷這妖妻的元神。這女人便躲起來,通過繼承了她骨血的女兒報復他,令她終日只會笑,不會哭,每逢他爹有災,則笑得更加開心。」他說罷一聲嘆息,「說來說去,無論人鬼,都過不了情這一關。」
「這位妖妻,到底躲在哪裡啊?」草人連連追問。
「還能有什麼地方?」鬼書生陰惻惻地慘笑,「自然是能通達人世和陰間的物事裡。」
「啊?那又是哪裡?」
「鏡臺啊!」書生的嘴咧得更大,宛如血盆,「就是她留給女兒的鏡臺,她通過銅鏡,日日遙望著人間。」
王子進和緋綃聽到此處,心中都是一緊。
就在這時,原本病懨懨的書生大嘴一張,一下就把草人吞到了肚裡。
接著黑暗中傳來巨大的咯吱、咯吱的咀嚼聲,還夾雜著不迭的抱怨:「不好吃,沒有味道,白費我這番口舌。」
「啊!」王子進被這恐怖的場面嚇得失聲尖叫。
「誰在那裡?」書生吐出滿嘴草末,朝他們隱身的所在看來,只見他的面孔已經變成了一隻青面獠牙的妖怪。
「還不快走?」緋綃立刻拉起他便跑,王子進只覺身子一輕,已在兩丈開外。
但此番舉動驚動了所有的妖怪,無數妖火和怪異的影子朝兩人追來。
「緋綃,這可怎麼辦啊?」王子進眼見數不清的妖怪如浮雲般聚攏,開始緋綃還能招架得住,奈何數量眾多,他雪白的身影幾乎要被奇形怪狀的怪物淹沒。
「你快跑,別管我!」
「那怎麼行?我們既是朋友,當然要同生共死!」
「呵呵呵……」緋綃在百忙中轉頭朝他一笑,「你剛剛沒有聽到嗎?這世上最忌是和鬼怪定下誓言?」
王子進剛剛要張嘴回答,突然覺得有人扣住他的手臂,那隻手冰冷而堅硬,似有無窮的力氣,一下就拽著他遁入了沉沉黑暗中。
在驚鴻一瞥間,只見群妖正圍成一圈,口涎直流地大啖一件沾了刺目鮮血的白衣,「太好了,千年狐妖也能吃到。」
「這血真是美味,吃了搞不好可以變得更厲害。」
但這景象轉瞬即逝,再睜開眼時,王子進只見燈花搖曳,帷帳重重,緋綃拉著他的手,正端坐在圓圈之中。
他驚魂未定,環顧了一下四周,「緋綃,我、我們回來了是嗎?」
「嗯!」緋綃面色陰沉,似乎極為不高興。
「既已回來,你為什麼擺出這種死人臉色?」王子進不由好奇道。
只見緋綃舉起左手,赫然可見,白皙的手臂上多了條傷痕,夜晚中看來分外觸目驚心。
他劍眉倒豎,似氣到極點,「因為你瞎嚷嚷,我不得不犧牲了鮮血外加一件綾袍,才換得逃生的機會。你是不是跟女人在一起待多啦?膽子越來越小,遇到事情只會瞪著眼睛叫!」
王子進被他罵得抬不起頭,只得連連垂首道歉。
心下卻暗道,這次又被鳳儀說中了。
◆九◆
既已得知劉夫人躲在何處,緋綃簡單包紮了一下傷口,就拉著王子進向鳳儀的住處走去。
「這麼晚了,去姑娘的閨房不好吧?不如我們明日再去。」王子進望著天心中的明月,不情願地挪動著腳步。
「你以為她那裡很清靜嗎?」緋綃笑著瞥了他一眼,「發生了昨晚的事,恐怕比我們想象中的更熱鬧。」
王子進跟在他身後,走向後院。果然還未到鳳儀的門前,便聽室內傳來激烈的爭吵,聽男人的聲音,正是劉居正。
「為什麼僕人跟我說,棺木裡是空的,裡面根本就沒有屍骨,是不是我娘還活著?」只聽鳳儀義憤填膺,厲聲質問她的父親。
「我也不知道啊……」劉居正的聲音嘶啞而難聽,似悲傷到了極致,「爹曾經做過一件無法挽回的錯事,你娘就突然憑空失蹤了,生不見人,死不見屍。」
「可是因為那小妾?我好像在夢裡聽到娘說過。」
劉居正沉默了半晌,終於哽咽著道:「而且還不止如此!可是人都是這樣,要失去之後才懂得珍惜,現在我最期望的,就是有生之年能夠得到阿湖的原諒。」
王子進聽他滿含悲愴,情深義重,心情跟著低落。
「緋綃,人做了錯事,真的就無法回頭了嗎?」他低低地問。
「從來覆水難收,即便破鏡重圓,也會留下不可彌補的裂痕。」緋綃說罷,居然毫不避諱地推門而入。
「胡公子,這麼晚了,你闖入小女的閨房是不是太過失禮?」劉居正氣得臉色通紅,厲聲質問。
「可小生是特來請尊夫人露面的,令人死而復生,自然要月黑風高之時。」緋綃毫無懼色,淡定地回答。
父女兩人聽到他的話,都欣喜得不能自已。鳳儀紅著眼眶,而劉居正則一把拉住了緋綃的手,「公子,如果你能讓我見到內人,要我付出再大的代價都可以。」
「她並沒有走,十幾年來,一直藏身在這個房間裡。」緋綃走向那放在床邊的精緻鏡臺,只見鏡臺前放著胭脂水粉,鏡光如水,恍如在夜色中凝聚了一彎秋泓。
他從衣袖中取出一張紙符,貼在鏡面上,口中低吟著古老的咒語。
那咒語如同《搖籃曲》,靜謐中透著神秘,幾人的情緒似乎都得到了安撫。接著只見那堅硬的銅鏡上泛起一絲漣漪,像是誰拋下石子,擊碎了平靜的水面。
一張女人的臉,緩緩地出現在了漣漪之中。
鳳儀被嚇得失聲尖叫,女人嫵媚的雙眼一轉,朝她微微一笑,似在讓她放心。
隨即一隻素白的手從鏡子裡探出來,然後是漆黑的長髮,曼妙柔軟的身姿,不過轉眼間,一個清麗高傲、衣飾簡單高貴的女人,便站在了他們面前。
「你是從哪裡來的?多管什麼閒事?」她不耐煩地瞪了緋綃一眼,語氣滿含嗔怨。
「夫人,在下只是不忍見一個少女的如花年華被仇恨糟蹋,這才出手的。」
「哼!糟蹋不糟蹋,豈是你說了算的?」
然而她話音未落,劉居正就顫抖著走了過去,神情激動地哭道:「阿湖,阿湖。過了這許多年,我終於又見到你了。」
「你還有臉出現在我的面前?如果不是你請來道士,令我受了重傷,我怎麼會躲在這銅鏡中苟且偷生?」阿湖別過頭去,不願理他。
「你一直這麼年輕,我一點點地老去,實在是害怕,才出此下策。這十幾年來,我日日後悔,沒有一天睡過好覺。」
「人類總是花言巧語,我再也不會信你。」
「那你說要怎麼辦?哪怕殺了我也行!」
「為何我娘如此可怕,是不是錯了?」鳳儀躲在王子進身後,戰戰兢兢地問,「在我的夢裡,她明明是那麼和藹可親,溫柔優雅。」
王子進望著燈下怨氣沖天的美女,不知該如何回答。
從來憎恨能令人變成魔鬼,即便是妖怪,也不能例外。
「求求你不要再離開我。」劉居正拉著妻子的手,苦苦哀求。
「那我令鳳儀只會笑,不會哭,你也不惱我嗎?」阿湖眼中閃爍出詭異的光,柔聲問。
劉居正頓時語塞。
「我嚇瘋了你的小妾,你也不怨我?」
這次他臉色煞白,手腳輕顫,顯然想起了極為恐怖的往事。
「果然人妖殊途。」阿湖悽婉地說,「我為什麼會鬼迷心竅,嫁給了一個凡人?」
「可是,這麼多年,你不是也從未離開我和鳳儀半步?」劉居正眼中含著一線希望,看向風華正茂的妻子。
「你以為我願意嗎?」阿湖輕蔑地看了他一眼,似在嘲笑他的愚蠢,「如果不是我們許下的誓言束縛著我的靈魂,我早就帶著鳳儀走了!」
「原來如此!」劉居正仰天長哭,悲愴地說道,「還以為你對我舊情難忘,原來只是我這個凡人一廂情願的痴想而已!」
「那可未必,」緋綃突然插了一句,「只要她狠得下手殺了你,自可逍遙自在。」
阿湖再次瞪了他一眼,蒼白的臉頰上卻浮上紅暈,似被說中心事。
「只要我死了,你就能自由自在地生活?」劉居正顫抖地鬆開了妻子的手,微笑著說,「你為什麼不早說?如果我死了就能換來你的快樂,那我還活著幹嗎?」
說罷他手一揚,從腰間拔出尖刀,飛快地划向自己的脖頸,只見刀影一閃,鮮紅的血水便濺了滿地。
王子進頓時被嚇得連連後退,而一直躲在他身後的鳳儀,卻像是見到了什麼有趣的事情,望著奄奄一息的父親,發出了尖厲的笑聲。
笑聲淒厲詭異,卻又暗含悲愴。
父親躺在血泊中,女兒卻笑得花枝亂顫,這可怕的景象,簡直是人間地獄,令人心寒冷至極。
「你這是何苦呢?其實我在很多年前就原諒了你,你只要哄哄我,我就會像過去那樣守著你過日子。」阿湖再也顧不上驕矜憤怒,伏在官人身上,痛哭流涕地說道。
「要是時間能夠倒流該多好……」劉居正撫摩著她烏黑美麗的秀髮,目光渙散。他的意識彷彿飄飛到了十幾年前的那個春日,他正在房中苦讀,窗欞傳來一聲輕響,一個貌美的少女,正躲在窗後瞧著他。
從那天起,他的心便不是自己的了,被這少女輕而易舉地偷走。
「讓鳳儀像個普通的姑娘般生活,我們的恩怨……不能葬送她的一生。」他斷斷續續地交代遺言。
「好,我答應你。」阿湖幾乎泣不成聲。
劉居正英俊的臉上掛著笑,長舒口氣,再無聲息。他的生命似乎定格在了那個遙遠的春日,那天他拉住了女孩的手,而窗外的紫藤花,盛放如煙靄。
◆十◆
「緋綃,他就這樣死了,你怎能坐視不理?」王子進眼見劉居正即將死去,連忙催促緋綃。
「子進,你可曾聽過苦肉計?如果沒有劉居正的自刎相報,這位一根筋的夫人不知何時才能原諒他。」緋綃眼波流轉,朝他微微一笑。
「啊?這麼說你有辦法令他復活?」王子進見他胸有成竹的模樣,頓時欣喜若狂。
「你且帶鳳儀出去,我自有辦法,完美地解決此事。」
王子進連忙將鳳儀帶出了房間,可憐這少女已經傷心之至,仍然不斷地發出詭異的輕笑,讓人見了既覺得害怕,又替她可憐。
他站在院外,聽到室內傳來尖厲的鬼哭狼嚎的聲音,彷彿有無數妖怪聚集其中。這聲音令他心驚膽戰,瑟瑟發抖,急忙捂住了耳朵。
直至天邊泛出蟹殼般的淡青,恐怖的聲音才漸漸停歇,房門被緩緩地拉開,走出一個笑靨如花的白衣美少年。
「緋綃……」王子進見他平安無事,不由有些哽咽。
「子進,你是在為我擔心嗎?」緋綃笑意盈盈地走來,「雖然費了些力氣,但還是解決了。」
「我聽到那些妖怪的叫聲,害怕你被它們吞吃了……」王子進抹了抹眼角的溼潤。
「只是做了個交換的法術而已,」緋綃紅唇微抿,「用千年道行和萬貫家財,換得劉居正一命,只是千金散盡,富貴成空,一切又回到了他們初識時。」
「誰的千年道行?」
「當然是它的!」緋綃懷抱一張,從裡面躥出一隻毛髮火紅的狐狸來,那紅狐眼角似掛著淚痕,憔悴而美麗。
「啊?」王子進一見這狐狸,顫聲道,「難、難道……」
「不錯,這就是劉夫人的真身。」緋綃把狐狸往地上一放,它迫不及待地轉身跑回屋裡,「阿湖,原來竟是阿狐。」
「那麼有鳳來儀,也是暗示狐狸精在這個家停留過?」
「多半如此。」緋綃頷首微笑。
而就在這時,一直笑個不停的鳳儀,突然哇的一聲號啕大哭起來,淚水自她指縫間不斷流下,似乎傷心欲絕。
當日傍晚,王子進便跟緋綃拜別了劉居正夫婦,劉居正剛撿了條命回來,只能由劉夫人和鳳儀代為送行。
鳳儀的兩隻眼睛哭得像個桃子,甚是滑稽可愛。
「王公子,想不到你也騙我。」臨別時鳳儀拉著他的衣袖抱怨,「什麼眼淚是心的表達?明明又是鼻酸,又是眼漲,難過得要死,我寧可不表達。」
王子進被她這麼一說,先是一愣,繼而仰天大笑。
奇怪的是,他本想再多跟鳳儀說幾句,卻見緋綃擠眉弄眼,不斷催促他動身。以他平時對緋綃的瞭解,他做點好事,恨不得吃光了人家家中所養的雞,從未著急離開過。
他無法忤逆他,只能一夾馬腹,兩人一路疾馳著跑出了西京。
但剛出城門,緋綃就變成了一隻狐狸,讓王子進揹著他走。
「我說你怎麼像是見到了獵人的兔子似的跑得飛快?原來是使盡力氣,要打回原形了。」
迢迢官道上,王子進一手拉著兩匹馬的韁繩,一手還要抱著只毛髮發亮的白狐,狼狽不堪地前進。
「子進,昨晚我累得半死,只是讓你出這麼一點力氣,你又有什麼可抱怨的?」狐狸懶洋洋地瞥了他一眼,不滿意地說。
「叫你平時少吃點雞,你偏不聽,現在幾乎比豬還要重!」
狐狸似乎極為憤怒,黑眼珠一轉,王子進就哎喲一聲,重重地摔到了路邊長草中。
「子進,我們不要著急趕路了,看看這夕陽美景,又有什麼不好呢?」
但見一輪如火的紅日,正漸漸隱沒萬丈餘暉,照得天邊紅霞飛舞,光芒流動,美豔不可方物。
王子進見這人間勝景,不由煩惱頓失,胸中暢快。
「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涼風冬有雪。若無閒事掛心頭,便是人間好時節。」歇了半晌,王子進搖頭晃腦地吟道。
「子進,你所言極是,所以你覺得我重,皆是心有不甘之故。」
幽靜的山谷中,傳來兩個少年你一言我一語的閒聊聲。
但是倘若仔細看去,卻能見到,萬丈紅霞之中,只有一人一狐,在欣賞著這天地間的美景。
不知過了多久,長日漸漸隱沒,星辰掛滿天際,官道邊又恢復了往日的靜謐。
只有紛亂的雜草,點點的野花,飛舞的流鶯,見證了屬於他們的傳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