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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江花月夜 第六夜 求箴言(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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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佛祖賜我一字箴言,引我擺脫業障,上下求索而不得知,思量心間而不得悟,思量心間而不得悟,不得悟……」

一個婀娜的少女走在江寧府的街市上,她蛾眉微蹙,嘴裡說著奇怪的話,似乎在為心事苦惱。

可更奇怪的是,她身穿大紅色的新娘喜服,招搖過市地在路上行走,居然沒有一個人對她多看一眼。

這美麗的新娘穿過鬧市,最終走進了一家綢緞鋪中。後院的染坊里正綻放著比花更美的顏色,長長的竹竿上,晾曬著紅的、綠的、粉的各色的綢緞,如天邊雲霞,在陽光下綻放出刺目的光彩。

今天陽光大好,正是曬布的好日子。

燦爛的陽光下,連街邊的垂柳都被曬得低了頭,卻有一個小女孩,不過四五歲的模樣,正穿著櫻紅色的小褂子坐在家中的臺階上。

陽光是那樣強烈,投射在女孩的臉上,使她玲瓏的小小五官,在小臉上投下或明或暗的溝壑。

那孩子沒有表情,既不笑也不哭,只是抱膝坐在門檻上,如果這豔陽天下真的有蔭涼的話,那蔭涼就在那女孩的臉上,不過四五歲的模樣,陰沉的顏色卻讓人害怕。

新娘嫋嫋婷婷地走到女孩面前,笑眯眯地看著她,眼中沒有一絲嫌棄。

「你是容兒嗎?」

「我是。」女孩陰鬱地回答。

「和我走吧。」新娘伸出了一隻手,腕上的金鐲子閃閃發光。

女孩點點頭,陰沉著臉拉住了那隻白白的手,和她走了。

兩個人漸行漸遠,慢慢地消失在一片燦爛的陽光中,彷彿被這豔陽吞噬了一般。

這樣熱的天氣,正適合午睡,所以沒有任何人發現這女孩被人帶走了,也沒有人知道,帶走她的人是誰。

◆一◆

半年後,揚州府,正是夕陽西下的時候,王子進跌跌撞撞地從一個剛剛建好的花園裡走了出來。

今天是這園子建好的頭一天,裡面秋菊盛放,這家主人就把周圍的文人全都請來,一起在花園中吟詠詩歌,題送匾額。

王子進豈能落了這樣的熱鬧不湊,他一大早就來了,詩是沒有作一首,酒倒是喝了不少,直喝到黃昏才想到回客棧。

客棧裡緋綃還在等著他呢。

他迷迷糊糊地一路走下去,直從繁華的街道走到大路,又從大路走到小路,最後竟走到一片野草叢生的山路上。

「醉裡藏乾坤,酒中有天地。誰知飲者意?豪氣滿雲天。」他一面說一面走著,完全沒有發現自己走到了荒僻的郊外。

「咦?那是什麼?」王子進見不遠處有兩個人正坐在雜草叢生的小道邊。

他又揉了揉眼睛,沒有看錯,確實是兩個人,其中一個還穿著新娘的嫁衣。

這個世道,怎麼什麼怪事都有?

他撓了撓頭,走近二人,是一個十幾歲的新娘和一個不過四歲大的小姑娘。

這兩個人的衣服和荒山中的景象形成鮮明的對比,在太陽餘暉的照耀下詭異異常,王子進的酒也嚇醒了一半。

他暗覺不妙,急忙轉身就往回走。

哪知還沒走幾步,就聽那女子在身後叫他:「公子,公子請留步。」

「耶?」王子進心下暗暗叫苦,只好回過身朝她作了一個揖,「姑娘有事嗎?」

「公子,公子可一定要幫我。」新娘急忙站起來和他行了一個萬福。

「小生不才,不過如果能加以援手,定當盡力而為。」王子進見這二人模樣,八成是迷了路,雖然自己方向感也不好,不過估計送她們回去應該不是問題。

「公子,」那女子說,「我一直召喚求助,可是隻有公子一個人來了,所以公子必是我的貴人。」

「貴不貴人還是先說了你的麻煩才能知道。」

那女子低下頭,思量了一番道:「公子,實不相瞞,小女子已經死去了多年,現在……」

還沒等她說完,王子進就渾身發軟,酒是徹底地醒了,他急忙面上擠笑,「這個忙小生怕是幫不了了,畢竟人鬼殊途,還望姑娘珍重。」說完,腳底抹油,撒開腳步就沿著山路跌跌撞撞地跑了下去。

那女子拉著小女孩,望著王子進漸漸遠去的背影,臉上一副憂心忡忡的神色。

也不知跑了多久,王子進才回到客棧,此時天已經轉黑。

「緋、緋綃。」王子進氣喘吁吁地拉開房門,「我終於回、回來了。」

緋綃此時正在搖著扇子納涼,手中端著茶杯坐在八仙桌旁,見他回來了,面露微笑道:「子進,不是一個人回來的吧?」

「怎麼不是一個人?」王子進聽了這話,連汗毛都豎了起來,急忙回頭看去,臉上的表情一下就僵硬了。

只見陰暗的走廊裡,正有咯吱、咯吱的腳步上樓的聲音,過了一會兒,一個穿著紅色衣服的女子就從樓梯拐角的陰暗處走了出來。

那女子穿著喜服,面露微笑,手裡正牽著一個四五歲的女孩,女孩面色陰冷,五官兇惡,正是方才在山上見到的那兩個人。

王子進見了只覺得心臟都要停止跳動,那女子見了他倒是異常高興,硃紅的嘴角一牽,柔柔地吐出兩個字:「公子……」

這聲音像是招魂的呼喚,在黑暗的走廊中迴盪,連綿不絕。

◆二◆

「子進,快點進來。」緋綃見他嚇傻了,一把把他拉進了客房,隨後就將手中的半碗茶傾倒在門外,急忙關上房門。

「這是怎麼回事?」王子進靠在床沿上瑟瑟發抖。

「噓。」緋綃伸出一隻長指按在唇邊,示意他收聲。

只見房門的薄紗上,映出一個女人的影子來,可她只站在門外,並不進來。

只聽她柔聲道:「公子,公子請開門,這兒有一汪水潭,我無法越過。」

王子進不由納悶,門口哪有什麼水潭了?轉念一想,剛剛緋綃潑了一杯茶出去,估計是用幻術造了個水潭出來。

再看緋綃,一張俊美臉龐掛滿了笑意,估計猜得八九不離十了。

他急忙顫聲道:「姑娘,你有怨報怨,有仇報仇,小生與你素昧平生,你這樣糾纏我幹嗎?」

「公子,公子,小女子實在是沒有辦法了。」門上的影子低頭拭淚,似乎很傷心的樣子,「我遇到一個很苦惱的難題,百思不得其解,這才在荒僻處召喚求助,哪想著公子就過來了。」

「都說你八字不好,所以不要到處亂闖,你偏偏不聽。」緋綃說著一記扇子就打到王子進頭上。

「緋綃啊,你不要埋怨我了,趕快把這女鬼打發了是真。」王子進簡直要哭了。

「真是的,每次你闖禍都要我替你善後。」緋綃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走到那門前,清了清嗓子道,「這位娘子,若再糾纏不休就不要怪我不客氣了。」

那女子在門外聽了這不是王子進的聲音,便不再言聲。

「是走還是不走?」緋綃怒聲喝道,對這般固執的靈體,萬萬不能生憐惜之意。

「還望公子可憐,幫個忙吧。」她依舊哀求不絕。

緋綃卻不言語,低首嘟嘟囔囔地在說什麼,似乎在唸什麼咒文。

還沒等他念完,就聽門外有女孩的哭聲,接著是一聲女人受驚的叫聲,那聲音尖厲刺耳,接著那門外的人影呼地一下就不見了。

「真是抱歉。」緋綃對著那門的方向說,「只是人有人道,妖有妖道,在下也是為了至交而不得不為之。」

過了許久,也不見再有聲息,王子進從床上爬起來,欣喜道:「走了嗎?」

「你自己看看不就知道了?」緋綃笑著對他說,自己又坐在桌旁,倒了一碗茶喝,撩了撩白色衣袖,甚為悠然的樣子。

王子進聽了躡手躡腳地走到門前,小心地拉開門,只見眼前烈火熊熊,熱浪滔天。

「哇!」他急忙關上門,叫道,「著火了,著火了,緋綃,快點收拾東西走路。」

緋綃卻笑著說:「你再把門開啟看一下。」

「還用看?那火都躥到房頂了!此時不跑,更待何時?」王子進說著回身一把拉起緋綃,神色慌張地要去逃命。

「我走在前面,你跟在我後面吧。」王子進說著把緋綃的衣袖抓起來遮住他的臉,「你最愛臭美了,當心燒壞臉。」

說完,他一把推開門,視死如歸般衝了出去。

這一衝,只覺得腳底打滑,差一點坐在地上,他急忙抓住門框,總算是站住了。

再一看,哪裡有什麼火焰?腳下是一汪茶水,裡面還有少許茶葉的渣子。

王子進望著空無一人的走廊,又想了想剛剛的火焰,方始明白那二人為何走了。

他回頭看去,身後緋綃穿著白衣,正悠然地坐在燈光下喝茶。

客棧的樓下,月朗星稀,一個穿著喜服的女子正用幽怨的眼神看著那客棧的大門。

「容兒,容兒。」她對那女孩說,「這兩人不想幫咱們,咱們再去找別人,就算是多久都可以。」說罷語帶嗚咽,「為了你,我什麼都願意做。」

那個女孩卻一臉的陰鬱,用痛恨的目光看著眼前的女人,比黑夜更深沉的,是這幼女滿含悲憤的眼。

◆三◆

「子進,吃了這次教訓,你要小心。」緋綃在客棧內對王子進道,「你八字不好,極易招惹妖孽,我也不能日日跟在你的身邊。」

「知道了。」王子進說著伸手入懷,從懷中掏出一個油紙包來,湊到緋綃鼻子下面,「你看,這是什麼?」

緋綃的一張面板臉見了這東西一下就癱軟下來,臉上寫滿了饞相。

「這是烤的雞腿,很難得的,用炭火烤了一個時辰,又撒上麻油和辣椒,再輔以艾葉、肉蔻等香料,入口就是焦、香、松、脆,實屬人間美味啊。」

還要繼續說下去,就見緋綃的身後一個雪白的尾巴已經伸了出來,晃啊晃啊,不停地擺來擺去。

「算了,給你吧。」王子進實在是不忍心再吊他胃口,把那包雞腿遞了過去。

「子進啊,知我者莫過你也。」緋綃說著一把搶過雞腿,拿到一邊大快朵頤去了,還邊吃邊讚歎,「好吃,好吃!」

王子進望著他燈光下貪吃的背影,不由微笑起來。

是的,這種事在他們的生活中不過是一個小小插曲,不過一宿過去,王子進和緋綃都已經把昨夜的經歷忘得乾乾淨淨了。

三天後的一個黃昏,王子進又醉酒回來,今日和緋綃約好了要去逛夜市,可不能食言,所以他早早就和同僚告別,一個人搖搖晃晃地踏上了回家的路。

「古來聖賢皆寂寞,唯有飲者留其名……」他一邊吟著詩,一邊走在回家的路上。可是他腳一歪,身一斜,又走上了通往山間的小路。

簡直就像是有人在為他帶路一樣,不過王子進卻全然沒有發覺,晃晃悠悠地一路往前走著。

不知走了多久,又見山間綠樹,疊映成翠。

「咦?這是哪裡?」王子進這才發現不妙,剛剛要折返,就見不遠處一個穿著紅色新娘衣服的女子帶著一個小女孩坐在路旁。

十幾日前的事又湧上他的心頭,王子進只覺得心中一冷,這可怎麼辦才好?

但是還沒有等他想好託詞,就見那新娘望著自己的臉色由欣喜轉為失望,最後竟然抽泣起來,聲音淒厲而傷心。

「姑娘你不要哭啊。」王子進撓著頭走了過去。

只見那女子指著他,傷心地說道:「我一直用異術召喚能人相助,哪想來了這十幾天,兩次都召來了你這個、這個……」

「我什麼啊?」

「你這個呆頭呆腦的書生。」

王子進聽了心下不快,但又不好說什麼,只有撓頭的份兒。

「我問你,」她說著抹乾了眼淚道,「這揚州就你一個人嗎?」

「不是啊,馬路上人來人往,好不熱鬧。」

「那怎麼來來去去就你一個人?」

「這我怎麼知道?」王子進也是滿腹牢騷,他又不是自己願意到這鬼地方的。

「那你可是身負異能?」

「……」

那女子望著王子進茫然的臉,似乎更加傷心,又哭了起來,只覺得前途無望了。

「算了,你不要哭了。」王子進被她哭得心煩,擺擺手道,「我的朋友能夠幫你也未可知,你跟著我來吧。」

「真的?」那女子聽了展顏一笑,「那我先謝謝公子了。」

「不要謝我,還不知道能不能幫你解決呢。」王子進只是覺得自己今後每次出門遊玩歸來,回家的時候都要在這山裡轉一圈也不是長久之計,所以一定要將她快快打發了,自己才能逍遙自在地玩樂。

那女子卻很開心,一路上牽著小女孩樂顛顛地跟著他。

「咳!你叫什麼名字啊?」王子進走了半天的路才想起來。

「小女子名喚蘭香,公子可叫我小香。」她低頭又笑了一下,王子進這才發現這個蘭香年紀不大,眉眼媚人,姿容清秀,只是臉上有一股憂愁之色,倒是平添了幾分美麗。

看她小小年紀,就變成了靈體,怕是生前的身世也是可憐的。

他想到這裡,突然覺得她也不是那麼可怕了,倒是她手上牽的孩子,卻是陰氣森森,令人望而生寒。

「子進,你又帶了什麼東西回來了?」王子進一推開客棧的大門,就看見緋綃滿臉不悅地望著他。

「嘻嘻,緋綃,幫個忙吧。」王子進嬉皮笑臉地說,身後正站著蘭香和女孩。

「公子,小女子實在是無能為力,望公子能幫幫我吧。」蘭香低著頭,怯生生地從王子進的身後走了出來,朝緋綃作了一個萬福。

才一抬頭看眼前的人,她立時便呆住了,半晌才道:「想不到公子是這般神仙似的人物啊……」

這一句聽得緋綃極為受用,只見他伸手捋著自己的長髮,甚為得意地清清嗓子道:「娘子請說吧。」

「公子。」蘭香坐在八仙桌前娓娓道來,桌子上的燭火忽明忽暗,「我本是一個枉死的女子,已經死了五年,活著時候的事情我早已忘記,可是卻不能得到解脫。」

「為什麼不能解脫?」王子進好奇道。

蘭香婉然朝他們一笑,甚為悽苦地說:「因為我執念太深,成為蜉蝣靈體,是幸運也是不幸。」她在燈下看了看手掌,「佛祖給了我一字箴言,助我脫離苦海,我卻因為這一字箴言,陷入了真正的苦海中。」

她長嘆了口氣,「可惜我遊蕩五年,尚未參透,所以才在鬧市邊向人求助,只希望能遇到絕頂聰明的人幫我解答謎底!」

「那是什麼字?」

「就是這個字。」蘭香說著把手掌湊到燭光下攤開,細嫩的手心中,清晰可見一個隱隱發光的「如」字!

王子進和緋綃見了相視一看,臉中全是迷惑的表情,都不知這字蘊含著什麼深意。

◆四◆

「這不就是個‘如’字嗎?」王子進好奇地問道。

「不錯,就是‘如’字。」蘭香把手縮了回去,「當初佛祖指引我用心思量,待我悟得這字間真義的時候,就是我完全轉生之日。」

「完全轉生?」緋綃聽了一臉疑惑,「這麼說你已入了輪迴?」

「對,但不完全。」她說著指了一下那個在床沿上坐著的小女孩道,「她叫容兒,就是我轉生的孩子,現在已經四歲了。」

「什麼?」王子進望著燈光下那小女孩陰沉的臉,只覺得身上的汗毛都豎了起來,這孩子總是陰著臉,不言也不語,他還以為也是一個靈體,哪想到是個活生生的人。

「這事可棘手了。」緋綃望了望蘭香,又望了望那個小女孩,「你還在這世上,那麼說轉生不完全?」

「不錯,」蘭香淚水又湧了上來,「所以容兒她不會笑,也不會感到快樂,當我從這個世界上真正消失的時候,她才會與一般孩子無異。」

「因為你一直悟不透那個字的含義,所以才一直沒有消失?」

「公子明慧,」蘭香又哭了起來,「我年紀輕輕就死了,雖然不知道是為什麼,估計也是枉死,我不能再因為自己的駑鈍,耽誤了容兒的一生啊。」

「緋綃,緋綃,怎麼辦啊?你快點想想辦法吧。」王子進在一邊急得跳腳,早知道是這樣大的麻煩,他就不帶這兩個怪人回來了。

只見緋綃劍眉緊鎖,拿著筆,蘸了墨汁在白紙上寫了個「如」字,不知在思量什麼。

他過了半晌才道:「這字裡有一個‘女’字,一個‘口’字,我們先從這‘女’字入手看看。」

「從‘女’字入手?」王子進納悶道。

「我們要先弄清她是怎麼死的。」緋綃指著蘭香道,「她身穿喜服,怕是成親的當天就死了,只要找出這附近五年前哪家辦喜事的當天死了新娘不就好辦一些?」

「喜事當天死新娘的太少了,這個確實比較好找。」王子進聽了就要收拾東西,「事不宜遲,我們這就收拾東西出發吧,明天一大早就出去打聽。」

「子進,」緋綃急忙站起來按住他,「我自有辦法,今日太晚了,要明日再安排。」

「要怎麼安排?」

緋綃卻故意賣著關子不說,伸了個懶腰,打著哈欠道:「現在天色已晚,我要去睡了,明日再說吧。」

「緋綃,緋綃,你告訴我吧。」

緋綃卻眼波流轉,朝他笑了一下,根本就沒有回答,拉開自己的房門,進去睡了。

王子進待在門外,知道他一向愛賣關子,今晚怕是問不出什麼結果了。

「那個,那個蘭香姑娘……」王子進支支吾吾地對她說。

「王公子叫我蘭香吧。」

「蘭香,」王子進繼續撓著頭道,「你不用著急,我這個朋友本事很大,定會助你的。」

蘭香見王子進憋了半天才說出這樣的話,突然覺得感動莫名,只覺鼻子酸澀,甚是難受,「王公子也早些安歇吧。」

「你睡我這裡吧!」王子進笑道,「我在長椅上將就一夜。」

是夜,月光如水,王子進望著窗外的圓月,只覺得頭腦中一團迷霧,不知這一字箴言到底蘊含著什麼意思,輾轉反側,百思而不得其解。

屋子裡傳來蘭香輕聲唱歌的聲音,估計是在哄容兒入睡,那歌聲婉轉好聽,只聽清最後幾句是:柳外重重疊疊山,遮不斷,愁來路。

王子進聽著這唱詞,只覺得心中難過,一腔思鄉之情全被勾起來,離家已經快一年,不知母親現下如何了。

窗外子規夜啼,聲音悽苦,似乎知曉人事般,一聲聲直能叫到人的心裡去。

是不是這世間萬物皆有愁思呢?

不論是人,是鬼,還是這夜啼的鳥兒,在這月光的照耀下,皆有一腔心緒,無從寄託。

◆五◆

第二日一大早,王子進便把緋綃從鬆軟的被子里拉出來。

「緋綃,昨日不是說好的?快點出發吧。」

「去哪裡啊?」緋綃頭髮披散著,睡眼惺忪,顯是不願起來。

「不是去打聽新娘的訊息嗎?」

「誰說我去了?」緋綃說著又躺了下來,「子進,你不用著急,現在養足精神,黃昏的時候我自有辦法。」

「還要等到黃昏?」王子進望著外面的天色,正是豔陽高照的晌午,他長長地嘆了口氣,卻又無可奈何,只好也去睡了。

不知睡了多久,只覺得有人搖他,「子進,子進起來了。」

「嗯?」他睜眼一看,緋綃穿著白色的衫子,黑髮也用白綢束了起來,面如滿月,一雙美目中正帶著笑意望著他。

「你這是?」王子進見他已收拾停當,顯是一副要出門的模樣。

「我們去捉僕人。」緋綃說著揚了揚手中一個竹篾的籠子,笑著走在前面。

王子進一頭霧水,趕快爬起來跟在他後面出門,蘭香見了也跟著出去,兩個人跟在緋綃身後,都是一臉疑惑表情,不知他葫蘆裡賣的什麼藥。

只見緋綃白衣飄飄,身材纖痩,一路在前面走著,路旁景色越來越荒僻,三人已經來到了一片荒草中。

「到了。」緋綃回頭朝兩人笑了一下,「就是這裡。」

「我們到這裡幹嗎?」王子進望著荒草叢生的周圍,不由納悶。

「這裡有好多的僕人啊。」緋綃一伸手已經從草叢裡捉了一個東西出來,湊到王子進眼前道,「你看,就是這個。」

王子進見他纖長的兩指間捏了一個綠色的小蟲子,那蟲子通體碧綠,翅膀如薄紗一般,倒也好看。

「這是什麼?」

「這是螟蟲。」緋綃說著把蟲子放入竹籠中,「它們能夠帶了資訊回來,不管是陰間還是陽間,皆能自由出入。」

「還有這般好事?」王子進在一邊聽了樂得直搓手,「這麼說我們只要將蟲子放出去等訊息就可以了?」

「不錯。」緋綃嘴角一牽,甚為得意,「所以我說你不要著急嘛。」

「緋綃,你太厲害了。」王子進歡呼著就去捉蟲子了。

緋綃望著他雀躍的背影,嘴邊掛著笑意,一轉眼就看到同樣一臉笑容的蘭香,眉頭不由皺了起來。

這次放螟蟲出去,很多事皆可真相大白,希望這個小小女子,能得一個善終吧。

「王公子,多謝你助我。」蘭香一邊捉蟲,一邊對王子進說,「我這五年來,終於看到一絲希望了。」

王子進見她一身紅衣,被夕陽染成金色,真正是美麗異常,又有誰能想到她這樣一個妙齡女子僅是一縷微薄的靈體呢?

正如謝了的花,現在留下的僅是一縷芳魂,一絲餘香。

「不,不用謝我。」王子進急忙在草中翻著蟲子,低首道,「第一次見你的時候,我還把你攆了出去,你不會怪我吧?」

「不會,」蘭香含淚笑道,「王公子這般助我,我怎會記恨於你?」

王子進見她不開心,急忙逗她:「你說佛祖給了你一字箴言,你可還記得佛祖是什麼樣子?」

蘭香聽了笑了一下,「佛祖嗎?好像在凡人來看,就是你心中記掛的人的樣子,所以佛教裡的諸神皆有很多化身。」說罷低首含笑,「我眼中的佛祖,是一個慈眉善目的老婦人。」

王子進對這答案甚感失望,也不好再繼續問下去,只有低頭捉蟲。

兩人捉了足有兩個時辰,天色已經完全黑了下來,蟲子也越來越難捉了。

緋綃手中那個小小的竹籠裡,已經裝了百十隻蟲子,在黑夜裡散發著幽幽的綠光。

「差不多了,這些蟲子應該很快就能給我們帶來好訊息。」緋綃說著,把竹籠託在手上,口中唸唸有詞,不知在說些什麼。

只見那竹籠中的飛蟲,似乎對他說的話有感應一般,綠光一會兒暗一會兒明,把緋綃的一張臉,也映得如大理石般光潔好看。

「好了。」緋綃笑意盈盈,伸出兩指,開啟了籠子的門,裡面開始稀稀落落地飛出點點的青光來。

漸漸那青光越來越多,直如一把繁星撒在黑暗中,消散在遙遠的天空。

王子進被那熒光包圍,只覺得像是踩在雲端,正與繁星朗月為伍,不由心中喜樂無比。

過了許久,那光才散去,周圍又陷入了一片黑暗,只有荒草遍野,晚風蕭瑟,無限淒涼。

「好美啊。」王子進這才斂迴心神,只覺得方才似乎到太虛遊歷了一番,是不是人生也是如此,彈指芳華,轉瞬即逝?

正自悲哀,只見晚風中,緋綃白衣如雪,袍裾隨風飄揚,正面朝他微笑,似乎已經明白他的心事一般。

「子進,我們回去了。」

「緋綃,做人好累,我剛剛也想變成那青蟲飛去了。」

「你別看那青蟲美麗,」緋綃笑道,「它們現在都要受我指使,怕也沒有那麼好過。」

「嗯?你怎生指使它們?」

緋綃朝他壞笑了一下,「我先把它們捉到籠子裡,再用自由要挾它們,和它們定下契約。」他說罷又搖頭補充,「它們為了自由,自然要幫我的忙了。」

「你,你這不是乘人之危嗎?」

「那現在你還羨慕那青蟲嗎?」

王子進急忙擺擺手道:「不不不,我還是自由自在地聽歌賞曲比較好。」說罷,疾步走在頭裡回客棧去了。

緋綃笑著跟在他後面,只覺得有趣。

只有身著喜服的蘭香,站在荒原中一直愣愣地望著滿天繁星,似乎那點點星光,都化成她那小小的微薄的希望。

◆六◆

過了沒有兩日,王子進就不覺得那些蟲子有多美了,回想起那夜美麗的光輝也只有頭痛的份兒。

因為在這草長鶯飛的暮春,他們每天都要把窗戶全都開啟。

這也不算什麼,最可怕的是每天在這窗戶裡進進出出的都是蟲子,一隻只,一個個,絡繹不絕,比酒樓的門庭還要熱鬧幾分。

而緋綃就端坐在客廳裡,搖著摺扇等著各路訊息的到來,那模樣就像接受大臣朝拜的天子。

「子進,趕快把這兩隻捉住扔出去。」緋綃急忙指使王子進。

那些蟲子完成任務以後,便與一般蟲子無異,絲毫沒有靈性,爬得滿屋都是,王子進每日就是不停地捉蟲子,再把它們扔出窗外。

這一天下來,累得他連腰都直不起來。

「王公子,我幫你捶捶背吧。」蘭香見了甚是過意不去。

「不,不用了。」王子進趴在長椅上,望著燭光下的緋綃,現在已經是晚上了,總算是沒有蟲子再飛進來,「我說緋綃啊,這樣的日子已經有三天了,到底有沒有訊息啊?」

「當然有訊息。」緋綃笑道,面向蘭香道,「蘭香姑娘……」

「公子請叫我蘭香吧。」蘭香聽他這樣稱呼自己,面色一紅。

「蘭香,」緋綃朝她笑道,「你對於江寧府有什麼特別的記憶嗎?」

「江寧?」蘭香聽了眼神迷離,似乎勾起她的心事,「容兒就是江寧人士,而我也總在江寧附近徘徊。」

緋綃聽了這話含笑道:「也許我們快要知道你活著時的事了,昨日一隻青蟲帶回訊息,五年前有一個新娘,剛剛結婚就死了,正是江寧人士。」

蘭香聽了這話面色一下就僵住了,似乎是平地裡響了一個炸雷,只炸得她的心裡既沒有喜也沒有悲,一時頭腦中一片空白。

「怎麼死的啊?」王子進沒心沒肺地趴在長椅上問。

「不知道,」緋綃搖頭笑道,「時間過得太久,這是青蟲帶來的隱隱約約的訊息,還要我們確認再說。」

「那我們明日就出發吧。」王子進說著望向蘭香,「坐船從長江順流而下,兩日就能到達。」

只見蘭香面色悽婉,點了一下頭道:「好。」一點也不見喜悅的顏色。

「她這是怎麼了?」王子進悄聲問緋綃。

「就是僅剩一縷思念,聽著自己已經死了的訊息也不會好受吧?」

王子進望著蘭香的側臉,似懂非懂地點了一下頭。

次日,幾人就收拾一下東西出發了,緋綃一到渡口就僱了一條最華麗舒適的船,還特意去集市買了兩包雞腿才上了船,真是半點也不能委屈自己。

王子進對於他的行徑已經見怪不怪,只當他是一隻狐狸,在山裡待久了受了不少的苦,現在好不容易到了繁華人世,要把以前沒有享受到的都找回來。

「容兒,容兒,吃雞腿啊。」王子進拿起一隻雞腿在甲板上逗弄那女孩。

那女孩也不說話,伸手接過,眼神兇惡地啃了起來,好像在吃自己仇人的骨肉。

王子進見了她的表情,不由打了一個寒噤。

看來是該早早悟透那一字箴言,這簡直就是惡魔的孩子。

「王公子,兩日以後就要到了吧?」

「是。」王子進見蘭香過來,急忙站了起來。

「王公子,此番多謝你了。」蘭香低首道,「希望蘭香化為煙塵後,公子還能記得我吧。」

「蘭香,」王子進笑著拍了一下心口道,「不會化為煙塵的,因為我的心中有你,緋綃也會記得你,你只要留在我們的心中,就永遠都不會消失。」

說罷他又望著滔滔江水道:「人生便如這長江送流水,又有何人不會化為煙塵?但這長江後浪推前浪,生命也是如此生生不息,死了的人會在活著的人的心裡繼續存在,就是在這前仆後繼中,人生才如長河般源遠流長。」

他又笑道:「你不也是為了容兒才這般努力嗎?」

蘭香聽了這一番話,不由愣住了,望著滔滔江水,似乎有無限哀思。

月上中天的時候,緋綃雅興突發,盤膝坐在甲板上合著和煦的春風吹起了玉笛。

那笛聲悠揚動聽,在長江上隨著流水奔流不息,正是一首《春江花月夜》——

江畔何人初見月?江月何年初照人?

人生代代無窮已,江月年年只相似。

不知江月照何人,但見長江送流水。

蘭香在艙裡見甲板上的人白衣飄飄,仙樂縹緲,想著長江流水,人生輪迴,何其相似,又望著容兒的臉,突然覺得心中豁然開朗,對於前途再無畏懼。

◆七◆

兩日後,幾人到了江寧府。

緋綃卻並不下船,指引著船伕繼續走下去,終於在日暮的時候停在一個小小的村莊。

「是這個村子裡嗎?」王子進不由失望,他一向在繁華鬧市裡遊玩,根本就沒有來過這樣荒僻的地方。

「這村子裡有一個叫黃大的人,好像五年以前死了新婦。」

「黃大?這名字好生奇怪。」

「估計是他娘起名的時候圖省事,老大就叫黃大,老二就叫黃二吧。」

王子進瞟了一眼蘭香,覺得她像是哪家的小家碧玉,雖然不是豪門之女,但是好像也不能和這樣的「黃大」「黃二」扯上關係。

但世間有無限可能,不能妄下結論。

幾人就踏著夕陽,從小路走到田埂,去找那個叫作黃大的人去了。

不知行了多久,看見一群村夫扛著鋤頭回來,王子進連忙快跑兩步,朝他們作了一個揖道:「請問哪位是黃大?」

「我就是。」從那群村夫後站出一個魁梧的漢子,身材高大,面目卻生得甚為醜陋。

王子進一見這人立刻呆住了,感覺像是蚍蜉遇到了大象,他現在覺得黃大這個名字倒是在形容一個人很大。

「找我什麼事啊?」黃大居高臨下地望著王子進道。

「我、我……」

「我們是夫人的孃家人,這次是來祭拜她的!」緋綃急忙在後面搶上一步道。

這話一齣口,那些村夫都愣住了,黃大則是一臉怒容,「誰說我娘子死了?她還好好地活著,你們是哪裡來的窮酸書生,來詛咒我娘子?」

緋綃和王子進聽了這話,都是一愣,相視看了一眼,不知該如何是好。

「不會有錯,那青蟲可直達陰間,我們回去再從長計議。」緋綃說完就朝黃大作了個揖道,「我們弄錯人了,請壯士不要放在心上,在下這就告辭了。」

說罷,他拉著王子進,急急忙忙地走了。

身後的那幫村夫還在不停地起著哄。

「我家娘子好著呢,晚上還經常織布,這些你們都是知道的。」那個黃大提起自己的妻子,一張醜臉上露出了羞澀的笑容。

「緋綃啊,你這訊息是不是不對啊?」王子進急忙問他。

「不可能。」緋綃歪著腦袋不知道在想些什麼,過了一會兒道,「今天晚上,我們就想辦法去他家看看,看這個粗人,到底藏了什麼古怪。」

「你去?」

「不,子進,你去。」

王子進聽了又哇哇哇地叫起來:「為什麼又是我?」

「我還有別的事要做啊。」緋綃拿扇子掩嘴,笑得得意。

王子進見他這一臉壞笑,就知道今夜沒有什麼好事,不由長長地嘆了一口氣,眼見夕陽西下,夜晚就要來了。

當晚月上中天,王子進一個人走在村莊的土路上,天空中的月亮殘了一角,一把細碎的月光灑在地上,宛如細碎的寶石。

「村裡牆最高的那家即是黃大家。」白日里問過一個鄉間的老漢,是這樣回答的。

「最高的牆?最高的牆?」王子進一邊思量一邊尋找著。

果然又走了兩步,就見到前面不遠處一個類似於堡壘一般的東西立在月色中。

王子進遠遠地望著那圍著黑色高牆的人家,不由吞了口口水。

那高高的圍牆,夜裡看去分外詭異,似乎有什麼洪水猛獸要從那堡壘中噴湧而出。

「算了。」王子進一想到蘭香的臉,只好硬著頭皮又往前走去,「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待走到高牆外面,他這才發現這牆築得足有兩個半人高,而且兩旁幾十米內都沒有一戶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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