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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江花月夜 第六夜 求箴言(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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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是奇怪。」王子進一邊搬石頭墊腳一邊嘟囔著,這種村莊氣氛和睦,一般都是左鄰右舍的互通有無,哪裡有自己搭個堡壘住得離別人那麼遠的?

足足花了半個時辰,王子進才手腳並用地爬到牆頭,只見高牆裡是一個小瓦房,有三四間屋子,其中一間屋子亮著昏黃的燈光。

咔嚓、咔嚓,織布的聲音從屋子裡傳來,清脆響亮,在夜色中悠揚地飄向遠方。

王子進趴在牆頭,只覺得這景象古怪無比,天上一輪明月高懸,此時已近丑時,哪家的婦人又會在這深更半夜擺弄織機呢?

◆八◆

他見旁邊一株大樹枝葉繁茂,鬱鬱蔥蔥,想也不想,就伸手抓住樹枝,小心地溜了下來。

這種偷雞摸狗的事情幹得多了,自然也就輕車熟路!想他一個熟讀聖賢書的書生,竟然淪落到這種爬牆越戶的地步,真是欲哭無淚。

可是也沒有多少時間能讓他傷感了,他急忙拍拍身上的泥土,躡手躡腳地往那亮著燈的屋子裡看去。

只見屋內一燈如豆,窄小的斗室中擺著一架木質的織機。

正有一個婦人,體形健碩,盤著烏黑油亮的髮髻,穿著粗布印花的衣服在織布,一隻手拿著織梭上下揮舞著,倒是十分忙碌的樣子。

這家的女主人看來真是尚在人世啊!

王子進不由納悶,緋綃為什麼偏偏說人家已經死了呢?

他又看了一眼那在深夜織布的女人,突然覺得身上的汗毛都立了起來。

在那昏暗的燈光下,依稀可見那織梭上下翻飛,如舞動的蝶。

但是那卻是一隻沒有線的織梭,沒有線的織梭又怎麼能織布?

她不是在織布?

那為什麼要在半夜裡坐在這兒擺出織布的樣子?

王子進只覺得這事情詭異至極,自己實在不敢多待,剛剛要走,哪想著腳踏在石磚上發出嗒的一聲脆響。

那屋子裡的女人聽到聲音,緩緩地回過頭來。

萬事休矣!王子進心中暗叫,急忙拔腳要走,哪知見了那女人的面目,他一時竟愣住了,久久都回不過神來。

只見在幽暗的燈光下,一張醜陋的臉正面向著他,那人頂著黑亮的雲髻,穿著碎花的衣服,面孔被忽明忽暗的燈光晃得分外猙獰。

這張臉是如此熟悉,白日里在田埂上還見到過,正是那個醜人黃大的一張臉。

「是什麼人在外面?」只見屋內突然一片漆黑,估計是裡面的人吹滅了油燈。

「天啊,天啊!」王子進手腳發軟,但還是摸摸索索地往大門跑去,伸手一推,門卻紋絲不動,一把鋥亮的銅鎖正在夜色中閃著光。

「怎麼在裡面還鎖著門啊?」王子進哭喪著臉又望了一下眼前的高牆,現在墊石頭逃跑已經來不及了。

正在走投無路間,只聽身後吱呀一聲,有人從屋裡出來了。

王子進聽了這聲音,七魂嚇走了六魄,急忙慌不擇路地回身鑽到了一間屋子裡。

那屋子裡堆滿了柴草,似乎是個柴房。

他急忙鑽到柴草堆裡,連大氣也不敢喘一聲。

隱約可以聽到有人走路的聲音,那人也沒有點燈,在院子裡轉了一圈就又折返回來。

腳步聲越來越近,門嗒的一聲被開啟了。

王子進的一顆心已經提到了嗓子眼,屏住呼吸生怕被人發現。

他從乾草的縫隙裡,可以看到一個粗壯的人影走進來,環視了一週,似乎沒有發現什麼變化,那人又躡手躡腳地退了出去,去檢視別的屋子了。

王子進見他走了,不由鬆了口氣,哪知一回手就摸到一把柔軟的絲一樣的東西。

很長的、很滑的、柔軟的絲線。

黑暗中看不分明,那東西上似乎還帶著一絲腐敗的氣味。

他把手上的東西舉起來,藉著月光仔細地看了一下。

這東西看得分明,王子進只覺得心臟停止跳動,恐懼已經完全地操縱了他。

這比剛剛看到男人穿著女人的衣服在夜間紡紗更讓人害怕。

因為他清晰可見,手上糾糾纏纏的,在夜光中發著幽藍光澤的,分明是一把女人的長髮!

◆九◆

「哇!」王子進再也控制不住了,大聲尖叫,一下從柴草堆裡跳了出來,拼命地甩著自己的手。

可是那長髮竟如海藻般糾纏著他,怎麼甩也甩不脫。

正在慌亂間,只見柴房的門被人一把推開,一個高大的人影拿著一柄閃亮的斧子衝了進來。

「救、救我啊!」王子進也顧不得那麼多了,這人雖然兇惡可怕,總比死人要好。

那衝進來的人正是黃大,見王子進的手上攥著一把頭髮,立刻明白了幾分,「你、你居然打擾我娘子休息?!」

「這、這是你娘子?」王子進哆哆嗦嗦地問道。

「不錯,她一直在這裡好好的,偏偏你闖進來打擾她!」

「既然是你娘子,你就和她說說,不要糾纏小生了。」王子進邊說邊用手拼命地解纏在手上的頭髮。

只是兩隻手都在發抖,折騰了半天那頭髮似乎是長在他手上一般,怎麼弄也弄不下去。

「這可怎麼辦啊?怎麼辦?」

還沒等他哭完,就覺得耳邊一陣涼風拂過,王子進以為是女鬼顯靈,嚇得一下就抱頭蹲在地上。

這一蹲不要緊,緊接著只覺得頭上當的一聲,是金石之聲,牆上還濺出少許火花。

一把板斧正砍在離自己的頭顱僅幾寸的牆上,深入寸許。

王子進立刻就傻了眼,回頭一看,那個黃大正在看著自己獰笑,一排黃黃的板牙,在夜色中看得清晰,簡直就是如鬼一般的面孔。

「所有打擾到我娘子的人都要死!」那黃大一字一句緩緩地說道,說完又一板斧朝王子進揮過來。

「哇!」王子進急忙躲開,眼見這村夫已經神志不清醒,也不知緋綃到哪裡去了,這種時候也不來幫他。

兩人正在斗室中搏鬥,院落裡那鋥亮的銅鎖像是有人拿鑰匙開啟了一般,鎖簧發出輕響,接著啪的一聲就掉落在地上。

院子裡沒有風,但是門卻徐徐地開了。

一隻穿著繡鞋的腳踏進來,繡花的紅色裙裾掠過門檻,那是新娘才會穿的喜服的裙裾。

「我與你無冤無仇,你幹嗎要取我性命啊?」王子進哀號著。

「我娘子那麼辛苦,晚上還要紡紗,所以打擾她的人都要死!」黃大說著更有搏命之勢。

王子進見他神志不清,急忙鑽了個空子要衝出門外。

哪想著手上的髮絲還沒有解下來,剛剛跑了幾步就覺得後面似乎有什麼東西拉了他一把,把他拽了個跟頭,接著是嘩嘩啦啦的一陣聲響。

王子進急忙回頭一看,那柴草堆被他這麼一拽立刻崩落倒塌,裡面一個屍骨歪歪斜斜地露了出來。

那是一個幾乎只剩白骨的屍體,身上的衣服都已經破爛成條,但是隱約可見那是紅色的布料,正是一具穿著喜服的屍體。

骷髏頭上的髮絲,有幾縷正纏在王子進的手上,一雙黑洞洞的眼窩,直直地望著他的方向。

似乎在求救,又似乎有滿腔怨恨。

王子進坐在地上,見了這骷髏,不由得嚇傻了,慢慢地往外移去,拼命地搖頭,「不,不要來找我,不是我害的你。」

那黃大見屍骨露了出來,一把扔了斧子,幾步過去把那屍骨扶正坐好,又愛憐地捋了捋它的頭髮,柔聲道:「娘子,娘子,是我不好,可是摔痛你了?」

一張臉上掛滿柔情蜜意,配著兇惡的五官,讓人看著說不出的毛骨悚然。

王子進急忙一把撿起地上的斧子,手一揮就剁斷了纏在手上的頭髮,跌跌撞撞地往外跑去。

才跑了沒有兩步,他面色驚恐,又一點一點地退了回來。

只覺得渾身大汗淋漓,似乎做了一個可怕的噩夢。

他的面前,正有一個女人,穿著新娘的嫁衣,腳步徐徐地往前走著,那個女人面色蒼白,嘴畫得分外紅,似乎剛剛從花轎上走下來的一般。

她頭髮披散著,面無表情,在夜色裡像是凝固的一幅可怕的畫。

夜是背景,紅是底色,泛著幽怨的鬼氣。

◆十◆

王子進一步步地後退,終於一腳絆在門檻上,一屁股坐在了柴房的門邊。

那個女人卻看也沒有看他一眼,拎著裙角,邁過了柴房的門檻,直接朝著那副骷髏去了。

只見她緩緩地蹲下,似乎在看一個好玩的東西一樣仔細地打量著那具屍骨,臉上全是惋惜的表情。

「我生前是那麼美啊,沒有想到只有五年,就變成了這般模樣。」她說罷輕笑一聲,「人說紅顏最易老,真是不錯,真是不錯!」

黃大也看到那個女人,臉上露出欣喜的表情,「娘子,娘子,你回來了?」說罷聲音竟帶著嗚咽,「我就知道,你沒有死,你一定會回來。」

「夫君,」那女子緩聲道,「我知道你喜歡我,可是這世間的事,不是你喜歡就可以的。」

「娘子,娘子,你還要拋棄我嗎?」

「我結婚那天就已經自縊而死,哪想到我做鬼你還不放過我,讓我暴屍了五年。」

「娘子,娘子,我錯了,娘子。」那黃大立刻磕頭如搗蒜,「你說我要怎麼做,只要你回來,怎麼樣都可以!」

那女子卻輕笑一聲,「水倒在地上又怎麼可能再收回去?話說出來又如何能吞回去?」說罷,她頓了一頓,「同樣,人死了又怎麼能復活呢?」

黃大愣愣地望著眼前的人,似乎在努力地思考著什麼,又好像在反覆地咀嚼著這話。

只聽那女子道:「謝了的花要它留在枝頭是不可能的,同樣,人死了也是如此。你又何必為了那些謝了的花,那些死了的人,賠上自己的幸福與快樂?」

黃大喃喃念道:「謝了的花?死了的人?」

似乎在思索一件極為重要的事。

「愛何其深?恨何其深?這世上的事,一旦執著就會陷入魔障。」

「愛何其深?恨何其深?」黃大又重複了一遍,似乎要急於把這話參透。

外面依舊是圓月清風,王子進見那兩人全情說話,急忙悄悄地爬了起來,往門外走去,剛剛走到大門,就看到一個人白衣如雪,正站在門外。

王子進見了這人,不由渾身虛軟,一下安心下來,哭喪著臉道:「緋綃啊緋綃,嚇死我了,你怎麼才來啊?」

緋綃見他受驚不小,急忙安慰他:「我也沒有想到會這樣,我設了個法術,把黃大妻子殘存的思念召出來,希望能解脫這人的心魔吧。」

「這是怎麼回事?」王子進急忙問道。

「這黃大面目醜陋,偏偏娶了一個略讀了些詩書的美貌女子為妻,這女子在結婚當天看到丈夫後,後悔異常,自縊而死。」

「是這樣啊,那他為什麼和別人說自己妻子未死?」

「那黃大僅見了妻子一面,竟然不能忘情,就對外說自己的妻子沒有死,屍骨也未下葬,一個人搬到遠處居住,又築了圍牆,唯恐別人發現他妻子已經死了,只期有朝一日他的妻子能夠復活。」

「這根本就沒有可能啊……」

還沒等說完,王子進就見屋子裡面大步地走出一個人來,那人高大魁梧,跌跌撞撞的腿腳不穩,目光呆滯,口中還喃喃念著:「愛何其深?恨何其深……」

緋綃見他出來,急忙一把把王子進拉在身後,可那黃大似乎沒有看到二人一般,轉眼間消失在一片漆黑的山幕中。

王子進和緋綃對望一眼,都想不通其中緣故,兩人好奇地穿過庭院,走進柴房。

只見如水的月光傾瀉在那斗室中,一具穿著喜服的屍骨,正端坐在柴房中央,似乎有生命一般,坐得直直的,一襲長髮,在黑夜中閃著幽藍的光。

緋綃和王子進見了那屍骨,只覺心中有說不出的難受,這個連名字都不清楚的女子,生前就受到命運的捉弄,哪想死了還不能入土為安。

兩人想著就朝那屍骨拜了一拜。

「姑娘,承蒙相救,小生定會讓你早日入土,得償心願。」

王子進剛剛說完,那屍骨似乎得到感應一般,一下委頓在地上,跌得七零八落,塵土四起。

「她心願終於了了,這個女子,也是可憐的……」緋綃長長地嘆了一口氣,回頭望向圓月,耳邊松濤聲起。

似乎風中有人在竊竊私語,是誰?

悠長的嘆息。

過了幾日,王子進和緋綃擇了一個好日子把黃大妻子的屍骨安葬了。

那碑上連個姓名也沒有,一個早早就死了的女子,一個五年都沒有入土的屍骨,最終又得了一塊沒有名字的石碑。

王子進只覺得這人生苦短,朝生暮死,正有無限感慨,只見遠方走來了一個高大的穿著灰色衣服的僧人,那僧人面目醜陋,身材魁梧,緩步走了過來。

只見他朝那石碑拜了幾拜,面露淒涼之色,然後揮了揮袖子,邁開大步就走了,且行且歌:由愛故生憂,由愛故生怖。若離無愛故,無憂也無怖……

「那人是誰?」王子進在夕陽中望著那僧人遠去的背影問緋綃。

「我不認識。」緋綃笑道。

「你不認識,那我也不認識!」

兩人只覺得做了一件很好的事,心中舒暢,比肩回了客棧,夕陽如血,映照著那光滑的石碑,給冰冷的石頭鍍上了一層粉紅的顏色,像是女子含笑的桃花臉。

而幾里之外,正有一隻青蟲,翅膀殘破,掙扎著往江寧的方向飛來。

◆十一◆

兩人走在土路上,遠遠就見那被夕陽染得發紅的路盡頭站著一個人。

那人的衣服,隨風飄曳,比這落日,更紅幾分。

王子進和緋綃見了這人,相視一望,心中皆是一沉。

他們要怎麼和蘭香說,那個死去五年的新娘並不是她呢?那一字箴言所蘊含的真義,似乎越發撲朔迷離了。

「公子,」蘭香見二人回來,嘴角牽出一絲苦澀的微笑,緩緩道,「我都知道了。」

王子進望著她悽楚的面容,心中難過,實在是不知該說什麼才好,半晌才擠出幾個字:「不要著急,我們再去找找……」

「王公子莫要掛懷……」蘭香搖頭苦笑,「若是真的如此簡單,我就不會思索五年也不得其意了。」

「這事情還有轉機也未可知。」緋綃在一邊說道。

「還有什麼轉機?」王子進聽了又來了精神,難道還有別的新娘死了?

「公子別多慮,我實在是不想二位和我一樣陷入苦惱中,公子的恩情蘭香領了。」蘭香說罷淚盈於睫,「我也實在不想再拖累二位了……」

話還沒有說完,王子進便叫了起來:「這是什麼話?幫人自然要幫到底,萬萬不可半途而廢。」他轉頭又向緋綃道,「緋綃,你剛剛說的轉機又是怎麼回事?」

只見緋綃面色冷峻,似乎在思索一件極為重要的事,聽到他這樣問,又回首上下打量了一下蘭香的裝扮,緩緩道:「我剛剛就一直在想,有一種新娘,是一結婚就註定要死的。」

「什麼?」王子進聽了嚇了一跳,「自古以來洞房花燭夜就被譽為人生快事,哪裡還有這樣的新娘?」

蘭香也是一臉的迷惑,只是直直地望著緋綃,祈望求得一個答案。

可是緋綃說到這裡卻不說了,一擺手笑道:「我也不大確定,還是回客棧吧,現在天色也不早了。」

王子進望著他白色的背影,知道他又在賣關子,只好搖搖頭,跟在他後面回去了。

「你說的新娘是怎麼回事啊?」王子進發揮鍥而不捨的精神,一路追問。

「哎呀呀,你煩不煩?」緋綃歪在簡陋客棧的木床上道,「自古以來就有那種新娘,只是現在不能確定她是在哪裡死的。」

「自古以來?」王子進撓著腦袋道,「是不是‘陰親’啊?」

「子進,」緋綃聽了俊臉上露出笑容,似乎對他頗為讚許,「所去不遠矣。」

「到底是什麼嘛……」還沒等說完,就見緋綃眼中突然精光大盛,接著一翻身就從床上站了起來,伸手拉開了木窗。

「你這是要幹嗎?」王子進話音還沒有落地,就見窗外的黑夜中,一點熒光划著弧線慢慢悠悠地飛了過來。

緋綃朝窗外伸出手去,那熒光一下落在他的手掌中,不再動了。

那是一隻翅膀破損,奄奄一息的青蟲。

「怎麼還有?」王子進見了那青蟲納悶道,「這隻好像去了不好的地方啊,怎麼這樣狼狽?」

緋綃卻不理他,劍眉緊鎖,似乎遇到了什麼非常棘手的事。

過了半晌,他方緩緩地說道:「子進,我們明天就出發吧。」

「去哪裡?」王子進見他突然這樣說,感到非常意外。

「去一個,」緋綃緩緩地轉過頭看著他,王子進見他嘴角掛著一絲笑意,眼中卻全是憂慮神色,薄唇微啟,輕聲道,「人間地獄。」

王子進聽著這話不由一愣,只覺得這燭光忽然都不甚明朗起來,顫聲道:「你不是開玩笑?」

緋綃不再理他,笑而不答。

王子進見他這模樣,八九不離十已經找到了事情的根源,再看緋綃掌中的青色蟲子,完成任務後,翅膀微顫,觸角也耷拉下來,顯是活不了了。

王子進望著那瀕死的蟲子,只覺心情無比沉重。

◆十二◆

次日,幾個人就出發了。

王子進和緋綃皆是一臉憂慮,不知這前途有什麼在等著自己。

只有蘭香見事情有了轉機,異常得開心,一路上淨是逗弄容兒,那女孩卻一點也不領情,笑也不笑,只是陰沉著臉,啃著自己的手指。

緋綃去僱了一條船,幾人又順著長江順流而下,王子進幾次問他,他卻都不說目的地是哪裡。

在船上行了幾日後,又換了馬車,幾人一路顛簸,只覺得這路程似乎沒有盡頭一般,而且所行之處,人煙越來越荒僻,觸目所及,一片蕭瑟淒涼,簡直讓人無法相信此時是春末夏初。

行了十幾日,王子進終於看見前面簡陋的道路上,出現了一個石頭的界碑,上書三個紅色大字:沅州界。

那紅色大字襯著滿地黃土,分外醒目。

王子進方知道這是到了沅州了。

「緋綃,緋綃。」王子進見了急忙縱馬過去,趕上前面帶路的緋綃,指了指這滿地黃土說,「這裡是沅州?沅州不是靠近沅水嗎,怎麼這般蕭瑟?」

「不錯,」緋綃道,「這裡正是沅州,沅州西部大旱,已經不是一年兩年的事了,所以此處民不聊生,稍微有體力的人都遠離了這裡。」

「那我們這是要去哪裡?」王子進聽了不由咋舌。

緋綃望著滿目黃沙,似乎四野無人,無奈道:「我們要去旱情最嚴重的地方。」

王子進聽了,只覺得前路艱難,但又無法打退堂鼓,只好硬著頭皮跟上去。

又行了一日,到了集市上,緋綃將駿馬賣了,換了水和少許乾糧,又帶著一行人繼續趕路。

一路上蘭香愁眉苦臉,似乎有非常不高興的事情。

「蘭香,我來幫你抱著容兒吧。」王子進見她似乎力不從心,急忙去幫她。

「王公子。」蘭香笑道,「你不要忘記我已經死了,現在只是一縷靈體,又沒有肉身,怎麼會累?」

「哦。」王子進討了個大大的沒趣,看著頭上如火如荼的太陽,只覺得自己的腳步倒是越發艱難了。

四人在烈日下走了整整一天,眼看日頭西沉,緋綃還沒有停止的意思,王子進不由心中暗暗叫苦。這兩個人一個是沒有肉身的鬼,一個是千年狐妖,只有自己是凡夫俗子一個,怎麼能和他們相提並論?

「緋綃啊,我們歇歇吧。」王子進在後面哀號道,只覺得兩條腿像是灌了鉛一般沉重,而且口乾舌燥,被太陽曬了一天,渾身簡直能冒出火來。

「快到了。」緋綃說著指著遠方的一個村莊,「就是那裡!」

王子進在夕陽中遠遠望去,只見那村莊的土地因為太過乾旱,溝壑縱橫,幾棵如木雕一般乾瘦枯萎的樹立在周圍。

還有幾戶人家,都是泥磚的房子,似乎沒有半分人氣。

王子進萬萬沒有想到目的地竟是這樣的地方,一時心灰意冷,一屁股就坐在地上。

而他身後的蘭香,拉著容兒,望著這貧瘠的村落竟然痴了,似乎在很久以前,她曾經在這裡居住過,這裡的一草一木,竟然如此親切。

那個時候,她彷彿還在哪家的門檻上坐過,面前還是綠草蔥蔥,溪水汩汩,然而好像一瞬間,天堂就變成了地獄。

「蘭香?蘭香?」王子進見她發呆,急忙拉她一把,「你在想什麼?緋綃說天黑的時候最好能夠到達。」

「沒有什麼。」蘭香望著王子進憔悴的模樣,心下不由愧疚,「王公子,此番真是多謝你了。」

「蘭香,你不要苦惱,我都想好了。」王子進笑道,「如果你真的找不到那一字箴言的含義,我就把容兒交給我娘照顧,待她與一般孩子無異。」

「王公子……」蘭香聽了這話,心中感激,卻又不知該說些什麼。

「你高興的時候還能來看看她。」王子進接著道,「也許那字裡也不是蘊藏著什麼真義也未可知,字的含義都是人賦予的,對於任何事,過分執著都是不好的。」

「我明白了。」蘭香說著低下頭,「王公子是要我不要過分追究,能夠瀟灑地生活。」

王子進撓著腦袋笑道:「我的意思只是說我能夠幫你看孩子,如果你不想找這字裡的含義,也儘可以放心去玩。」

蘭香聽他這麼一說,一時哭笑不得,拉著容兒的手,繼續趕路去了。

◆十三◆

天色一片漆黑之時,三人才走到村莊裡。

只見偌大的一個村莊,有幾十戶人家,偏偏如死寂般沉靜,沒有一絲人的聲息。

「有人嗎?」王子進見這場面,不由害怕,隨手敲起一戶人家的大門。

「有人嗎?」他見沒有人應聲,更加賣力地敲了起來,那門板卻不甚結實,被他這麼一敲居然砰的一聲倒在了地上,砸起一地的灰塵。

「這是什麼鬼地方?」王子進問緋綃。

緋綃甚是愛潔,急忙撲掉落在自己身上的灰,「這裡幾年大旱,早就變成了人畜都不願居住的地方,說是人間死地也不為過了。」

「你說的人間地獄,就是這裡?」王子進望著周圍的棟棟空房,萎敗垂柳,突然覺得如果真有地獄的話,也不過這般模樣。

「不是的,不是的,不是死地……」蘭香聽了眼中突然冒出異樣的光輝道,「我記得,我知道,這裡曾經綠水長流,因為緊靠沅水支流,所以年年豐收,是少見的富庶之地。」

「蘭香,蘭香?」王子進見她有些不對勁,急忙拉住她問,「你怎麼知道,你怎麼知道這些的?」

「我知道……」蘭香說著回眸一笑,也不管容兒了,幾步走在前面,臉上似乎掛著幸福的表情,「這裡就是我長大的地方。」

「喂!你往哪裡走啊?」王子進急忙要把她喚回來,卻被緋綃一把拉住。

「這次看來沒有錯,我們且看她要去哪裡。」

蘭香在黑暗的、空無一人的房子間穿梭,似乎非常熟悉道路。

走了一會兒,只見她停在一戶人家前,低頭說道:「就是這裡了,我曾經天天坐在這門檻上看這街上人來人往。」說完,一推門就走進院落。

王子進和緋綃緊緊地跟在她身後,見她一推開大門,臉上就是一副驚恐表情,似乎看到了什麼非常可怕的事。

王子進和緋綃見了,急忙衝了過去,探頭一看。

門裡一個衣衫襤褸的老婦,枯瘦如柴,坐在自家地上,手裡抓著一截樹根,正在往嘴裡塞,眼窩完全地凹陷下去,臉上已經分不出什麼顏色,這老婦怪異的模樣在夜晚看來分外可怕。

蘭香一看到這老婦,卻立時如石頭一般僵住了。

「你認識她?」王子進見她不言語,急忙悄聲問道。

「佛、佛祖……」蘭香聲音發顫,小聲道,「我看到的佛祖就是這個樣子的。」

王子進聽了這話,更加的驚訝,地上坐著的老婦一副落魄模樣,怎麼會是蘭香所見的佛祖?

「當日,就是她,在我的手心上寫的字。」她說著攤開手,掌心上的一個「如」字在黑暗中發著光。

王子進望著這字,又望了望那老婦,心中突然覺得一陣失落,他萬萬沒有想到這事情的謎底就是這樣。

難道這字根本就沒有任何含義?難道佛祖只是指引她來見這老婦一面?

蘭香見了這老婦,突然覺得萬念俱灰,一下蹲坐在地上哭了起來,只覺得五年以來一直魂牽夢縈的一字箴言終於化為泡影。

就在幾個人都要失望的時候,那老婦乾癟的嘴卻突然動了一動,「是香兒回來了嗎?我是娘啊。」說完,乾瘦的手又向前摸索了一下。

蘭香聽了這話突然呆住了,這黑夜中,一下寂靜得可怕,連大氣也沒有人喘一下。

那老婦又側著耳朵聽了一下,不見人聲,自己喃喃道:「香兒怎麼會回來?香兒五年前就被他們捉了祭河神去了。」

王子進聽了這老婦的話,突然覺得一切問題皆有了答案,那與死亡牽繫的婚姻,那結婚就必須死的新娘,那穿著嫁衣的蘭香。

因為新娘本來就不是要嫁給人的,是要作為河神的祭品而被殺掉。

他想到此節,只覺得渾身發顫,急忙用詢問的眼神望著身後的緋綃。

只見緋綃的眼睛裡一絲表情也沒有,只是緩緩地點了一下頭。

「你早就知道了?」王子進顫聲問。

「只是不知道到底祭的是什麼地方的神而已。」

「那你還瞞著我,還帶她來這種地方?你真的這般無情嗎?」王子進只覺得心中難過,一時口不擇言。

「子進,你認為讓她千百年這樣漂泊就是幸福嗎?」緋綃也不生氣,只是淡淡地回答。

王子進聽了一時語塞,只覺得心裡一股鬱氣,不知該如何發洩。

正在這時,只見蘭香目光迷茫,跌跌撞撞地跑了出去,只留給兩人一個紅色的背影,像是彩蝶一般舞在夜色中。

「你去哪裡?等等我啊。」王子進急忙一把抱起容兒,跟在她後面追去了。

地上全是乾旱造成的溝壑,王子進深一腳淺一腳地跑著,懷裡抱著一個如鬼似妖的孩子,只覺得像是在地獄裡狂奔。

蘭香奔了一會兒,突然在不遠處停了下來。

「蘭、蘭香。」王子進氣喘吁吁地道,「你要去哪裡?」哪知還沒等說完,就覺得有人拉了一把他的衣領,王子進收腳不及,一下坐在了地上。

只見腳下是一條深深的溝壑,有十幾丈深,裡面有厚厚的一層泥沙,正是一條幹枯的河床。

王子進見了,心有餘悸,若是自己剛剛往前再跑兩步,怕是現在早就沒有命在了。

拉住他的正是緋綃。

◆十四◆

王子進沒有時間和緋綃道謝,急忙看向蘭香,只見蘭香一襲紅衣,無限哀怨地站在乾枯的河床邊。

「蘭香,我們回去吧。」王子進叫道,生怕她再做什麼傻事。

「當日,我就是在這裡被人砍了頭的……」蘭香望著那河床幽幽地道,「我的血流到河床裡,可還是沒有水流過來。」

「蘭香,過去的事就不要再想了,我們一起回去吧。」

「不,」蘭香緩緩地搖了搖頭,回首朝王子進悽然道,「我回不去了。」

「為什麼?」王子進聽了心下一涼,「不是沒有什麼一字箴言嗎?為什麼不能回去?」

蘭香卻望了望緋綃與王子進二人,眼波流轉,悽苦地笑了一下,「誰說沒有?我已經知道了。」

王子進聽了急忙望向緋綃,卻見他也是一臉的茫然,估計也是不得要領。

「多謝二位了。」蘭香像初次相見一般朝他們作了一個萬福,「可惜蘭香無以為報。」

「那一字箴言是什麼?」王子進急忙問道,「為什麼你不能和我們回去?」

哪知蘭香卻並不回答,只是望著那乾枯的河床,面帶安然之色,「我這個人,多麼可笑,是作為神的祭品死的,卻又要神來指引我解脫的道路。」

說是可笑,言語中卻有無限淒涼。

蘭香說罷,緩緩地走到王子進面前,用手摸著容兒的小臉道:「容兒,容兒,你日後可會記得姐姐?日後你要好好地活下去,不要像姐姐這般薄命。」

王子進聽了,鼻中一酸,知道她這是在向他們道別了。

「王公子,」蘭香望向王子進,「你是個好人,我多麼想像你說的一樣,瀟灑地生活啊!可是你瞧,我這個沒有用的人,」兩行清淚順著她潔白的臉龐流下來,「連瀟灑一些的事都做不了。」

「你、你不要再說了……」王子進嗚咽著回答,不知該怎麼寬慰她。

只見蘭香的一雙明亮的眼睛,飽含著淚水,在夜色中閃著動人的光芒,「王公子,蘭香最後求你一件事,你可答應?」

王子進聽了狠狠地點了一下頭。

「容兒是江寧俞家綢莊的孩子,我以後不能再送她回去了,還望王公子代勞。」

「你放心吧……」王子進臉上淚水橫流,泣不成聲。

「那我就放心啦。」蘭香說著朝兩人笑了一下,身子一歪,那紅色的喜服像是一朵謝了的花,在黑暗中劃出一道美麗的弧線,隱沒在那乾涸的河床中。

「蘭香,蘭香!」王子進急忙跑過去看,只見河床中黑黑的一片,俱是泥沙,哪裡有人的影子。

「她這是怎麼了?」王子進急忙回頭問緋綃。

還沒有得到答案,就覺得一股冰涼潮溼之意從河床裡泛出來,似乎是一團水汽,那水汽漸漸地擴大,王子進只覺得一下從煉獄中掉入溼涼的水霧裡,極為舒服受用。

「她這是在捨身求雨。」緋綃緩緩道,望著那深深的河床,心中有無限感慨。

果然,過了半個時辰,天空中開始下起了綿綿的細雨,那雨如絹似紗,又像女人溫柔的手。

王子進揹負著容兒,跟著緋綃走在回去的路上,那雨水細細的如霧一般圍在兩人的周圍。

像是誰?細細的眉眼?淺淺的笑?

夜色迷茫,細雨如絲,王子進背後的容兒在這炎熱的地方待得久了,突然得了涼爽,竟然在黑夜中發出咯咯的笑聲,那是歡快而愉悅的笑聲,那是一個孩子歡樂的表達。

王子進聽了這銅鈴般的孩子笑聲,突然覺得眼中溼潤了。

那落日中,那荒草旁,那曾經著了紅色的嫁衣,坐在一片青綠中等他的少女哪裡去了?

還是那只是一個久遠的海市蜃樓,從此只能存在於他的腦海中?

沅州那場及時好雨足足下了一個月才停,不知解救了多少生命,王子進和緋綃乘船而下,把容兒送回了家。

那容兒與一般孩子無異,笑起來還有甜甜的兩個酒窩,經常牢牢地拽著緋綃黑色的長髮不放手,藕一般的手臂上會透出嫩粉的顏色,與先前那陰沉模樣簡直判若兩人。

在回來的路上,兩人租了一條帶涼棚的船,賞著湖光山色,品著陳年美酒,要多愜意有多愜意。

「緋綃,」王子進望著遠山如黛,問旁邊悠然自得的緋綃道,「我一直沒有明白,那一字箴言到底是什麼意思?」

緋綃聽了,朝他眨了眨眼睛,「開始我也沒有明白,後來見她跳到河床中方始明白了。」

說罷,他拿出筆墨,又找了一塊白絹,鋪在桌子上,提筆寫了一個「如」字。

「你看,這就是那一字箴言。」緋綃接著道,「你還記得蘭香是怎麼說那佛祖的吩咐嗎?」

「用心思量,自會悟得?」

「不錯,正是用心思量!」緋綃說著又提筆在紙上寫了什麼,王子進一見那紙上的字,立時呆了。

只見白白的絹布上,赫然寫著一個「恕」字。

王子進見了這字,突然覺得心中豁然開朗,只有寬恕了別人的罪孽,自己才能得到真正的解脫。

所以蘭香化為春雨,帶給了曾經殺死她的人一片生機,所以容兒才不會帶著陰沉表情繼續活著,皆因她心中恨意已除。

他想到這裡,突然笑了起來,所謂諸事無常,寂滅為樂,不知自己死後,看到的佛祖又是怎麼一番模樣?

「緋綃,緋綃!你看這湖水清澈,風景如畫,是不是差了點什麼?不然就真是人間仙境了。」

緋綃聽了淺淺一笑,長身而立,笑道:「子進,是不是差了一道彩虹啊?」

「不錯,不錯,」王子進拍手道,「要是此處再添一道彩虹,就是有再美的佳人我也不願意離去了。」

只見緋綃一身白衣,立在船舷,清瘦的身影在陽光的折射下甚為刺目,他一躬身,從桌子上拿起酒杯,一抬手就將杯中的酒灑向天空。

那酒水所到之處,化為一片濛濛的細霧,在晴空中添了一道亮麗的彩虹。

「如何?」緋綃回首朝王子進笑道。

王子進見眼前風景如畫,遠山如黛,碧波如玉,一道七色彩虹映在天際,緋綃一身白衣,長髮及腰,一雙美目中滿含著笑意正望著他。

他見這人間仙境,斯人如玉,不由一時失神,竟然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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