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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江花月夜 第七夜 歸去來(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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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夜,寒星點點,風冷如刀。

幾個身著棉衣、揹著柴架的年輕人腳步匆匆地在夜色中趕路,為首的一個停在小巷盡頭的一戶人家前,用力拍打房門。

「周大哥,周大哥,快開開門啊。」

冷風蕭蕭,送來窸窣的細響,接著木門被人拉開,漆黑的門縫中,露出一個男人憨厚朴實的臉。

「周大哥,找到大嫂了。」年輕人凍得臉龐通紅,難掩欣喜之色。

「什麼?」門裡的男人一把拉開大門,顫聲問道,「在哪裡找到的?她怎麼樣了?」

「就在你們曾經走散的那道懸崖前。」年輕人見做了一件好事,興奮溢於言表,「快點跟我們去看看吧,現在嫂子正在我家休息。」

男人急忙回去穿上棉衣,戴上斗笠,急匆匆地跟上幾個年輕人的腳步。一行人越走越快,轉了幾個彎,便消失在紛亂的風雪之中。

只餘點點昏黃燈火,在夜色中婉轉徘徊。

◆一◆

白雪皚皚,將整個園林裝點得銀裝素裹,而在這紅梅綻放的幽美園子中,正坐著兩位少年書生。

他們一個身穿藍色棉袍,眉清目秀;另外一個身穿白色錦袍,衣角袖口都繡著金絲花紋,更襯得他面如美玉,眸如星子,如女人般俊俏美麗。

兩人看起來極不協調,卻有說有笑地在飲酒吃雞,當然,這兩人正是結伴遊玩了幾個月的王子進和緋綃。

「我娘又給我寫信了,催我回家……」王子進長嘆一聲,「她一定為我找了好多村姑,讓我速速成親。」

「鳥兒都成雙成對,你確實該定門親事了。」緋綃朝他擠眉弄眼,指了指落在梅枝上,吃著花苞的兩隻翠鳥。

那翠鳥羽毛鮮豔,被白雪一映,越發漂亮可愛。

「今日我王子進定要賦詩一首,不然豈不是愧對此等美景?」王子進興致大發,就要揮毫潑墨。

「你對不起的多了,也不差這點。」

紅梅映雪翠色新。

王子進寫罷這一句,詩興頓時艱澀起來,無論如何也想不出下一句,開始仰頭望著鳥發呆。

「這鳥真是不錯……」緋綃一邊自斟自酌,一邊連連點頭。

「難得你如此有眼光。」王子進頷首微笑。

「吃起來估計味道更不錯!」

王子進立刻對他怒目以向,罵聲剛要出口,卻聽頭頂傳來呼呼的風聲,一道烏光從牆外飛來,瞬間就欺上梅枝。

而碧綠的翠鳥,王子進靈感的源泉,連叫都沒叫一聲,就啪的一聲被打落枝頭。

「是誰幹的?」王子進頓時氣得跳腳,「怎麼這麼狠心,那鳥礙你什麼事了?」

而緋綃則面帶笑意,似乎對該人的所作所為甚是讚許。

只見那烏光打落小鳥,居然並不落地,在半空中劃出一個漂亮的圓弧,又順著來時的軌跡飛了回去。

王子進從未見過此等異狀,連叫罵也顧不上,只瞪圓了眼睛看熱鬧。緋綃也沒有見過如此奇怪的東西,也看個不停。

兩人眼睜睜地看著那道烏光飛向圍牆,朝坐在牆頭上的一位年輕人飛去。那少年身著布衣,做村夫打扮,伸手一抄,就將那物事穩穩抓住。

「二位公子,麻煩幫我把那隻鳥扔過來。」少年毫不避嫌,微笑著朝他們喊道。

「你是誰?怎麼隨便濫殺生靈?」王子進正氣凜然,似乎無論如何都要為這隻冤死的鳥討個公道。

「算了吧,子進,鳥死不能復生,何必大動肝火?」緋綃彎腰把死鳥撿起來,走到圍牆下,對那少年道,「你方才用來打鳥的是什麼傢伙,能不能讓我看看?」

那少年原本是偷著翻牆進來,打算抓兩隻鳥回去充飢,但見皚皚白雪中,牆下之人生得冰肌玉骨,比雪更晶瑩剔透,宛如畫上的神仙,頓時生出好感,翻身滑下圍牆。

「你想看這個?」他從腰間解下一個黑色的東西,遞到緋綃面前,「是我認識的一個木匠做的。」

「哦?這木匠真是聰明,竟能做出這般物事。」緋綃把玩著那工具,只見它呈彎曲的弧狀,兩端磨得圓滑平整,摸起來溫潤舒服,手工精湛至極。

「這是什麼物事?」王子進也探過頭來。

「這個叫‘歸去來’!以巧勁扔出去還能自己飛回來,用來打鳥捕獵最好不過。」

「歸去來?」王子進拊掌笑道,「這名字倒是有趣,不知道做出這種工具的木匠是什麼樣?」

「這個我也很想知道。」緋綃眼角帶笑,眉梢輕揚,「不如我們這就去看看?」

「還是別去了……」少年突然神色黯淡,將工具往腰中一插,奪過緋綃手中的死鳥,轉身便走。

「怎麼啦?為什麼不讓我們過去?是不是那木匠不在人世啦?」王子進一根筋脾氣發作,問個不停。

「那倒也不是……」少年靈活地攀上樹梢,再次騎在牆頭上,俯首朝王子進道,「只是周大哥再也做不了木匠活了,他一年前就關門不幹了。」

「啊?」王子進詫異道,「真是可惜,這麼一個能工巧匠。」

「我們也是這麼說的,四周的鄰里也不停地勸他,但是他一直疑神疑鬼,惶恐不安,別人又有什麼辦法呢?」

「他為什麼會疑神疑鬼?」王子進更加不解。

「其中緣故,我也不是很清楚。」那少年撓了撓頭,朝二人擺手道,「我要走啦,不能再跟二位說下去了,如果被這園林的主人抓住,一定吃不了兜著走。」

他說罷輕輕巧巧地從牆頭溜下,矯健靈巧的身影,轉眼便消失在一片潔白之中。

「唉……」王子進手搭涼棚,長嘆道,「難得碰上這麼有趣的事情,卻又不了了之。」

「誰說是不了了之呢?」緋綃鳳眼一斜,微微笑道,「也許真正的好戲,還尚未開場。」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難道這裡面還暗藏著什麼玄機?」

「我可沒有那麼說,只是想見見這個心靈手巧的匠人。」

「啊?你怎麼不早說?那少年已經走遠,我們要如何去追他?」王子進也有此心,奈何自己八字不好,總是惹出事端,方才才強忍著沒張口,現在恨不得插翅去追。

緋綃卻並不在意,微微一笑,盤膝坐在桌旁,掏出腰間玉笛,輕輕放在唇邊。

一陣婉轉悠揚的曲調開始緩緩流淌,如清涼的山泉,霎時消融冬日的冰雪,在風中跳躍著、奔湧著,流向蒼茫無際的遠方。

王子進久未聽到緋綃的笛音,只覺心曠神怡,索性也坐在他身邊閉目欣賞。

只聽笛音忽高忽低,時而如登臨名山大川,時而如瀑布直瀉九天,不知過了多久,才終於戛然而止。

「好曲子啊。」王子進拊掌笑道,「怎麼之前沒見你吹過?」

「因為之前不想找人。」緋綃一躍而起,將玉笛往腰間一插,指著天空道,「子進,你看那是什麼?」

王子進順著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見冬日灰濛濛的天空中,浮蕩的冷風裡,竟然多了一條銀白色的絲線。

那條線白得耀眼,在風中飄搖不定,卻直通向牆外。

「這是什麼?」王子進奇道。

「是那少年的思緒,我使了個法術,將它形象化了而已。只要人活著就不能停止思考,我們只需順藤摸瓜便能找到他。」

「妙招,妙招,怪不得每次我出門散心你都能知道我的行跡,原來如此。」

「子進,這個法術用在你身上實屬浪費。」緋綃笑嘻嘻地道,「只需去花街柳巷轉一圈,必能有所收穫。」

王子進剛要出言反駁,卻見緋綃抓著自己,急匆匆地穿牆而過。

泥土的味道頓時充斥了他的口鼻,難受至極。他急忙閉上雙眼,卻見黑暗中有一個窈窕的身影,漸行漸遠。

◆二◆

「緋綃,剛才我好像看到了奇怪的景象。」此時已近黃昏,王子進跟緋綃順著少年的思緒追到集市上,乾脆找了一家飯館歇息吃雞。

「什麼奇怪的景象?」緋綃抓著一隻雞腿大快朵頤,十指沾滿油水,完全不似平日出塵脫俗的模樣。

「我看到了一個女人。」王子進撓頭道,「而且周圍都在下雪,那個女人就站在雪地裡,穿著厚重的衣服,似乎要出遠門。」

「什麼時候看到的?」緋綃仍埋首吃雞,毫不在意。

「就在穿牆的那一瞬間,我一閉上眼睛,就看到了那個場面。」

「可能是那個少年曾經經歷過的一些事情,被你不小心捕捉到了而已。」緋綃飛快地吃光雞腿,又端起碗喝湯,「不過我估計更大的可能是你太久沒有見到美人了,是不是想出癔症來了?」

「誰說的?我昨晚還去歌樓聽琵琶來著,彈曲的歌姬比她美多了。」王子進拼命證明自己的清白,不小心卻暴露本性。

兩人一個花痴,一個雞痴,居然毫不衝突,相談甚歡。

待到一頓飯吃完,只見一輪朗月當空,銀白色的絲線在夜色中更加醒目。

「快到了,那少年的家定然在這附近。」

這次不用緋綃解釋王子進也知道為什麼,因為那條線越來越粗,由起初的絲線般粗細變得足足有成年人的拇指粗。

蜿蜒纏綿到遠方,還有擴散分流之勢,似乎這裡的一草一木、一磚一瓦,都留下了那少年思考的痕跡。

兩人從集市出來,方拐了幾個彎,就來到了一片瓦房前。瓦房有的殘舊破敗,有的簇新整齊,一看就是尋常百姓的聚居之地。

那絲線蜿蜒曲折,如山澗中的曲水,在這些或舊或新、高矮不同的房屋間流動,最終停在了一戶人家的院外。

只見那家柴門半掩,正有一個少年在院子裡揮汗如雨地劈柴。

他一見到他們二人,頓時嚇了一跳。

「你們怎麼找來了?」少年哆哆嗦嗦地道,「難道那園子是你們的?找來要我賠那隻鳥?」

「不是。」緋綃搖了搖頭,手微微一揚,天空中的那條白線便嗖的一聲被他捲入袖底中,消失不見。

「小兄弟,你不要害怕,我們只是想見見那個你所說的木匠。」王子進笑嘻嘻地道,「想看看能做出那種工具的人,到底是什麼樣的。」

「原來是這樣,嚇死我了……」那少年如釋重負地放下斧子,擦了擦手,「我叫阿陽,這就帶你們去周大哥家。」

「在下王子進,這是我的朋友,你叫他緋綃便可。我們倆遊學來到此地,見到如此奇人異事,不探訪個究竟實在是不安心,多謝小兄弟帶路了。」

王子進囉囉唆唆地說了一大堆,估計阿陽一句都沒聽懂。他撓了撓腦袋,就利落地為他們帶路。

「到了周大哥家,如果見到了什麼奇怪的事情,千萬不要說出來。」阿陽邊走邊說,腳步輕快地在小巷中左拐右拐,雖是黑夜,卻如同在白晝中穿行。

「哦?他家有很多奇怪的物事?」緋綃也雙目灼灼,步履如風。只有王子進跌跌撞撞地跟在後面,一會兒踢到只罐子,一會兒被磚塊絆個趔趄,連嘴都插不上。

「奇怪的東西是很多,但主要是周大哥性情大變,天天懷疑自己的娘子是鬼怪。」

「他的妻子難道有那麼可怕嗎?」緋綃啞然失笑,「我倒知道有人不小心娶個悍婦進門,活像是母夜叉託生,委實嚇人。」

「誰說的?周大嫂溫柔賢淑,可是自從回來之後,周大哥就再也不認她,天天嚷著這個回來的女人不是他的妻子,最後連性情都大變,連手藝都做不下去了。」

「回來之後?他的妻子失蹤過?」

「對,兩年前的事情了,他們夫妻二人要回老家省親,結果剛剛走到山裡,就因為突然下了大雪,馬車再也前進不了。夫妻二人打算原路折返的時候,周大嫂不小心失足掉到了懸崖下。」

「那、那不是死定了?怎麼還能活著回來?」王子進哆哆嗦嗦地說道。

「可是她就是回來了啊!」阿陽大聲道,「去年我跟幾位兄弟去山裡撿柴,就分明看到一個女人站在懸崖邊上,她穿著厚厚的棉衣,戴著防風的帽子。我們幾個一下就認出來了,她就是失蹤了一年的周大嫂。」

「活人?」

「是活人,手溫得很,還會流血流淚。」

「那她還認得你們嗎?」緋綃繼續問道。

「認得,過去發生的事情她都能一一重述,連我喜歡打鳥她都記得。」

「真是太可怕了,一個掉到懸崖下,失蹤了一年的女人,突然又活生生地回來了,要是我也會嚇得睡不著覺。」王子進大呼小叫道。

「但周大嫂只說她像是閉了一下眼,再睜眼時還站在原來的地方,只是時間已經過去了一年。」阿陽笑嘻嘻地說,「我們都說她可能是被神仙救了,否則怎麼會有這麼奇怪的經歷?」

三人邊走邊說,阿陽拐到一處小巷深處,指向盡頭的一處人家。

「到了,就是這裡,不知道周大哥在不在家。」阿陽說罷就以手叩門,不大一會兒,木門就被人從裡面開啟了,門縫裡露出一張女人光潔的臉,她看起來二十出頭,美貌而賢淑。

「是阿陽啊,怎麼突然過來了?」她警惕地看了看緋綃跟王子進,似乎心存猶疑。

「這是我的兩個朋友。」阿陽指著二人道,「他們看我用‘歸去來’打鳥,覺得十分方便,也想跟周大哥買兩把。」

「原來是這樣,先進來吧,我跟他說說看。」女人笑眯眯地把三人讓進來,讓他們坐在庭院中,奉茶招待之後,就到內室找人去了。

王子進跟緋綃見這院落設計得甚是別緻,角落裡有一個小小的木製水車,不停地卷出紛亂的水花。

高大的松樹虯枝伸展,樹下掛著一隻木雕的鸚鵡,只要有風吹過,那鳥兒便會發出清亮的叫聲,好玩至極。

「這家的主人真有本事,雖然只是個工匠,卻能過著神仙般的生活。不十分富裕,卻是女子的良配。」王子進看了一會兒,附耳對緋綃說道。

「良配不良配,可不是看這種新奇的玩意兒能看得出來的。」

好像是為了印證緋綃的話,他話音未落,便聽屋子裡傳來一個男人的叫罵,似乎十分氣憤。

「誰讓你隨便放人進來的?我都說過多少次?我再也不賣東西了,你怎麼還要做生意?」

那人一邊嚷著,一邊怒氣衝衝地走出來,見到三個人像是見了殺父仇人,手腳並用地要推他們出去。

「喂,這是幹什麼?不賣就不賣,有你這麼攆人的嗎?」王子進大呼小叫地跳腳。

「王大哥,我們走吧,我不是都說了,千萬不要惹周大哥生氣嗎?」阿陽也拉著二人往外走。

夜色闌珊,時間短促,還沒來得及看清那周姓木匠的嘴臉,兩人便已經被趕到了門外。

王子進愣愣地望著眼前緊閉的大門,只依稀記得他似乎是個三十歲左右的中年人,面目端正,神色憔悴,彷彿有什麼壓抑的心事。

「真是對不住了,我就猜會這樣,才不願帶你們過來。」阿陽連連道歉。

「不要介懷,是我們叨擾了。」緋綃對他抱拳道謝,拉著王子進便走。

「喂!你走這麼快乾嗎?難道後面有人追你嗎?」王子進被他拽得腳不點地,耳邊生風,轉眼就走出了小巷,來到了集市前。

「嘿嘿嘿,子進,難道你沒有發現嗎?」緋綃笑嘻嘻地望著他,眉目含春,「那個木匠有古怪。」

「啊?他有什麼古怪?」

「他在你的袖子裡塞了東西,我不想被別人知道,才特意把你拉到這裡。」緋綃說罷伸手抓住他的衣袖抖了抖。

果然,一片潔白的東西掉落出來,輕輕落在雪中。

「這是什麼?」王子進彎腰把那個東西撿起來,卻是一團揉皺了的紙。

「開啟看看不就知道了?」緋綃伸手就奪過去,小心地展開,只見在迷濛的夜色中,那張紙上只寫了兩個觸目驚心的墨字:救命!

◆三◆

兩個字寫得張牙舞爪,猙獰恐怖,似是在倉促之間寫的。王子進看了一眼,立刻覺得脊背發寒,許久沒有言語。

身邊的緋綃也凝眉不語,只有清冷的夜風在二人身邊迴盪,似是莫測的前途,捉摸不定。

「這、這是怎麼回事?」過了半晌,王子進方哆哆嗦嗦地問道,「如果他真的想向我們尋求幫助,為什麼還要趕我們走?」

「可能他所畏懼的,就是身邊的人吧。」緋綃將那張紙放入袖中,望著集市後那片黑漆漆的暗影道,「所以才出此下策,在忙亂中將紙條遞給我們。」

「那我們該怎麼辦?」

「先回客棧再說,待到午夜,我自有辦法。」

緋綃說罷,面帶笑意,從容自若地揮了揮衣袖,轉身便走。

王子進與他相識已久,知他一向愛賣關子,也不願多問。

可是緋綃從來面熱心冷,對他人的生死從不掛懷於心,依照他的脾性,就算那個男人寫一千個求救的紙條都不會多看一眼,今日怎麼會突然如此熱心?

王子進一頭霧水地跟在他的身後,兩人腳步匆忙地回到了客棧。

「還有一個時辰就到午夜了,你到底有什麼辦法?」王子進在燈下捧著一本書讀,奈何一個字也看不進去。

「只是想施個小法術,把那個木匠引出來。」緋綃悠然自得地窩在床上吃雞,與平時並無二致。

「為什麼非到午夜不可啊?我現在心中焦慮,一個字也看不進去,就不能提前施展你的把戲嗎?」

「這二十多年來你有幾日看得進去書?」緋綃劍眉一揚,朝他嬉笑道,「就算沒有熱鬧可看,你也天天想著美人。」

王子進被他說中痛處,立刻把嘴閉得死死的,俯首埋頭苦讀。

所謂佛爭一炷香,人爭一口氣。

在緋綃的嘲諷之中,王子進居然難得用心地讀了一次書,一時之間,狹窄的房間裡,僅餘燈花破裂的噼啪聲和書頁翻動的沙沙聲。

不知過了多久,突然有人走到他的身邊,輕輕拍了一下他的肩膀。他此時正在全神貫注地看書,頓時被嚇了一跳,卻見緋綃白衣飄飄,眉目含笑,正站在自己身後。

「子進,時間到了。」緋綃伸手奪過他手中的毛筆,「我們來讓那個木匠做個有趣的夢吧。」

「什麼有趣的夢?」

「稍後你就能看到了。」緋綃說罷掏出那張皺成一團的紙,蘸滿墨汁,在紙上寫了幾個小字。

王子進急忙探頭去看,只見白紙上寫著時間跟地點,跟他約會佳人時互傳的錦書極其相似。

「你要約那個木匠出來?」他立刻心如明鏡,「那為什麼方才不做?」

「方才時間還早,不能確保他一定會睡覺。」緋綃待墨跡乾透,將白紙湊向火燭,口中唸唸有詞。

只見輕紙遇火,瞬間焚燒化灰,跳躍燃燒的紙灰中,升騰出一隻白鳥。白鳥在室內盤旋了幾圈,發出一聲悅耳的清鳴,鑽出窗外,振翅而去。

「這樣就完了?」王子進手搭涼棚,望向窗外的蒼茫夜色,乾坤朗月,似乎意猶未盡。

「完了,明天我們去茶樓等他便可。」緋綃得意地拍了拍手上的紙灰,窩到床上睡覺去了。

「我等了大半夜,就等了這麼個結果?」兩個時辰的漫長等待,只看到眨眼間的幻象,怎麼想怎麼不值。

「子進,不要失望,我向你保證,明天一定有好戲可看。」迷濛的夜色裡,傳來緋綃清冷卻又篤定的聲音。

王子進睏倦至極,也回到自己的房間睡覺。

只是睡夢中,他好像又看到了漫天飛舞的白雪以及站在白雪中的女人。

次日中午,二人便早早趕到約定的茶樓喝茶。不知等了多久,直至日頭偏西,冷風蕭瑟,仍沒有見到那木匠的身影。

「緋綃,你那個法術是不是失敗了?」王子進望著街上來往的人群道,「他怎麼還沒有來啊?」

「不可能。」緋綃輕搖摺扇,信誓旦旦地道,「如果口信沒有遞到他的夢中,自然就會飛回來,可是那隻鳥分明沒有折返。」

然而剛剛說到此處,便見緋綃嘴角微揚,指向遠處一個急匆匆的人影說道:「說曹操曹操就到,我們等的人來了。」

王子進急忙抬頭望去,只見一個人正腳步如風地朝二人跑來,他身著蓑衣,頭戴斗笠,在這個豔陽高照的午後,看起來說不出的彆扭。

「請問,二位是胡公子和王公子嗎?」那人走到二人面前,一揖到底,王子進這才看清,他正是昨晚那個凶神惡煞的木匠。

「這位一定是周匠人?」緋綃朝他行禮道,「在下昨晚略施法術,將周匠人召喚出來,實在是叨擾了。」

「如果不是遠遠地看到你們,我真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木匠摘下斗笠,坐在桌前道,「我昨晚做了一個夢,夢到的就是這番景象,連我們說的話都一模一樣。」

「小生姓王名子進。」王子進好奇地問道,「不知昨晚你塞給我的那個紙條是什麼意思?」

「你我既然相識,自是有緣。我姓周名天望,你們叫我周大哥就好,我本是個木匠,平日喜歡做些新奇的玩意兒,雖然生活清貧,但是和我娘子琴瑟相和,日子倒也過得逍遙快活。」周天望剛說了兩句,就神情激動,聲音哽咽,「哪知……哪知後來竟發生了那麼可怕的事情……」

這個看似壯碩的中年漢子,說到此處竟臉色慘白,顯然是受到了某種嚴重的驚嚇。

王子進跟緋綃對望一眼,心中都覺得不妙。

「可怕的事情,是指你娘子失而復歸嗎?」緋綃微笑地望著他,雙眸中卻沒有半點笑意,「這等好事,怎麼能說是可怕?」

「胡公子,你有所不知……」周天望哆哆嗦嗦地道,「回來的那個女人,根本就不是紫陌。」

「紫陌是誰?」

「就是內子的閨名,我一直這麼叫她。」周天望雙目失神,思緒似飄至遠方,「我永遠不會忘記,兩年前的那個晚上,紫陌就在我的眼前掉落到了懸崖下……」

「除了你還有別人看到嗎?」緋綃好奇地問道。

「當然有,我們坐的那輛馬車上有七八個人,還有兩個人是我的鄰居。」周天望突然像是想起什麼,「對了,其中一個你們還認識,就是帶你們過來的阿陽,當時他才十四歲大!」

「那懸崖很高嗎?」

「掉下去必死無疑!」周天望惶恐地看著二人,「可是一年之後,同樣是在冬天,紫陌居然被找到了。她就像以前一樣,站在曾經失足的懸崖邊上。」

「聽阿陽說她是被神仙藏起來了。」王子進神往道,「如果有如此奇遇,我倒也希望經歷一番。」

「根本不是那麼回事,回來的不是紫陌。」周天望突然神情激動,大聲叫喊,「她是我的妻子,難道我還不認識她嗎?雖然長得很像,但完全是兩個人,紫陌手上的胎記她也沒有,年紀也比紫陌小,但是無論我怎麼說,所有人都不信,他們甚至以為是我得了失心瘋。」

「‘他們’是指你的鄰里嗎?」緋綃眼珠一轉,似想到了什麼,「為何會不信你的話?難道有什麼憑據?」

「因為這個女人跟紫陌的行止很像。」這個樸實的中年漢子突然失聲痛哭,「而且周圍的人她全都認識,甚至連那些人跟她有過的往來她都記得清清楚楚。有這樣一個既陌生又熟悉的女人在身邊,我真是太恐懼了!」

「緋綃,」王子進附耳對緋綃道,「你說會不會是借屍還魂?他妻子的靈魂依附到了一個新死的女人身上,又跑回來了?」

「借屍還魂?」緋綃紅唇微翹,抿嘴笑道,「也許吧,可是為什麼偏偏要在一年之後的同一時間、同一地點呢?巧合太多,難免刻意。」

◆四◆

「啊?你難道在暗指其中並無怪力亂神,一切都是凡人所為?」王子進頓時吃了一驚。

「我可沒有這樣說。」緋綃緩緩搖頭,看著周天望道,「你向我們求救,到底想讓我們如何幫助你呢?」

「我、我昨晚只是想試一試,因為鄰人都不相信我,無奈之下,只能求助於陌生人。」他惶恐地回答,「我並不想報官,萬一那女子是一時被什麼東西迷了心智,怕對她名聲有損,只想想個辦法讓她恢復神志,不要繼續留在我家了。」

「她在你家會給你帶來困擾嗎?」

「當然了,同一個陌生人睡在一個屋簷下,難道你不會害怕嗎?」木匠緊張地道,「而且有時夜深人靜,她還會在屋子裡、庭院中走來走去,簡直是可怕至極。」

「好!既然如此,我們便好人做到底,今晚便去你家看看。」緋綃皺眉凝思了一會兒,突然一拍桌子站了起來,「在下不才,正巧會一點小法術,或許能夠替你排憂解難。」

周天望聽了頓時喜不自勝,千叮嚀萬囑咐,拜託他們一定要再去找阿陽帶路,以免家裡的女人心生懷疑。

隨即他就戴上斗笠,匆忙離去。

此時天色已經漸晚,一彎朦朧明月掛在天際,像是被冷風凍凝了的水痕。

「緋綃,這事真是奇怪。」王子進一邊走一邊琢磨,「難道這個女人真的是被他妻子的靈魂附身?心神混亂,把自己當成了別人?」

「不知道,」緋綃皺眉道,「還要看看她才能下定論,但這裡面有兩個問題我一直想不通。」

「哪兩個問題?」

「第一就是周圍的鄰里都沒有發覺回來的妻子是假的,而且她對過去的事情記憶猶新,宛如親身經歷,證明她跟之前的妻子長得很像。」

「確實,即便被冤魂附身,相貌也不能變化。」

「第二就是周匠人提過,夜深人靜之時,他的冒牌妻子還會在屋子裡走來走去。」

「這?會不會是夢遊呢?」

緋綃望著天空中的明月,沉吟著道:「我猜她不只是走來走去而已,很有可能是在找什麼東西。」

王子進望著月光下他清冷而俊美的臉龐,心中頓時一緊。

不知為什麼,在緋綃的提示下,他竟隱隱有種預感,這件事完全不是冤魂附體那麼簡單。在種種離奇的事件背後,似乎隱藏著某種可怕的玄機。

兩人很快就又找到了少年阿陽,此時他正在庭院裡編捕鳥的籠子,一見到他們的身影,不由長嘆口氣。

「你們倆可真是執著,那玩意兒有這麼好嗎?」阿陽轉身跑到屋子裡,再出來時手裡已經多了條烏黑的木頭,正是「歸去來」,「這個給你吧,我忍痛割愛,你們不要一趟趟地跑了。」

「君子不奪人所愛,我非君子,可是也不想跟一個少年搶東西。」緋綃微笑著道,「只是今晚還要麻煩你帶一下路,我們再去拜訪周匠人。」

「昨天剛進門就被趕出來,你怎麼還敢去?」阿陽撇撇嘴,似乎甚不情願。

「嘻嘻嘻,我敢保證,今晚一定不會被趕出來。」王子進在一邊嬉皮笑臉地補充。

阿陽見他們如此篤定,也不好推託,又像前一晚一樣,帶著二人穿過暗巷,七拐八拐,來到了周天望家的門前。

照例是周天望的妻子,失而復得的紫陌出來招待客人。而與昨日不同的是,周天望並沒有出來趕人,甚至在阿陽提出要兩人借宿兩晚的時候,他也沒有提出異議。

「阿陽家確實太小了,住不下這兩個人。」周天望的妻子一邊笑意盈盈地看著他們,一邊親切地說,「難得阿陽能交上你們這樣出色的朋友,多住幾日也無妨。」

王子進到此時方仔細打量這個叫紫陌的女人,只見她眸如秋鴻,唇似丹朱,雖然身著布衣,卻不減豔麗之色,實在是個難得一見的美女。

面對這樣一個美貌的妻子,即便來歷不明,也不至於心生恐懼吧?

王子進想了半天也不得其解,奈何他痴迷色相,與常人的標準大相徑庭,只要長得閉月羞花,即便是女鬼也敢娶進門,何況只是一個不知來處的女人?

因為天色已晚,紫陌又是個婦人,二人跟阿陽寒暄了幾句,就進內室休息去了。在這期間,周天望始終裝作與二人不識,連個面都沒露。

「怎麼樣?」王子進坐在陋室中,好奇地問緋綃,「她有什麼古怪?」

兩人並沒有點燭火,緋綃一身白衣,負手站在窗前,似有重重心事,良久方搖頭道:「真是奇怪,一點古怪都沒有。」

「此話怎講?」這話跟繞口令一樣,聽得王子進一頭霧水。

「這位叫紫陌的女人,確實是個活生生的人。」緋綃苦惱地望著王子進,「也沒有被靈魂附體,我看她心智清明,毫無濁氣。」

「那所有的事情,都並非妖怪作祟?」

「不錯。」緋綃點點頭,無奈地苦笑,「掉下懸崖,又回到家的女人;完全不同,卻又有著相同記憶的兩個女人,這些奇怪的事情,都是人為的。我最討厭的,便是算計人心,哪想卻仍是避不過!」

「可、可是,她到底是什麼人?為什麼要這麼做?這個木匠非貴非富,怎能令人有所企圖?」

「也許不止這些,更遠一些,兩年前發生的事情,也是人為的也說不定。」

緋綃話音剛落,便聽門外傳來一陣極輕的叩門聲,接著木門咯吱一聲被推開,走進一個鬼鬼祟祟的人影。

王子進嚇了一跳,剛剛要出聲呵斥,便聽那人低聲道:「不要怕,是我!今晚是想給二位看一樣東西。」

「什麼東西?」聽這聲音正是周天望。

只見他點燃燭火,將一個一尺多高的布包放在桌面上,面現眷戀之色,「我想請你們看看我的妻子。」

「你的妻子?」王子進詫異道,「她不是掉到懸崖下了嗎?」

「是我妻子的人像,自她失足之後,我一直忘不了她,就做了個人像以遣相思。」他說罷小心翼翼地解開布包,只見一個栩栩如生的人像呈現在昏黃的燭光下。

木像雕得精緻細膩,頭髮以真人的髮絲製成,臉色紅潤,目含春波,完全不似一尊人偶,倒像是個縮小了的活人。

「哦?這個人偶還能動?」緋綃眼尖,小心地拎起那個人偶的一隻手,卻見關節處纏著透明的細絲,輕輕一拉,人偶的手便抬了起來。

「是的,這是我全部的心血,當然把它做得跟真人一樣。」周天望面帶得意色,抓起那隻人偶,扭了扭它身後的一個機關,那個人偶便咔嚓、咔嚓地走動起來,足足走了十幾步之多。

「天下竟然有如此精妙的技藝,真是匪夷所思。」王子進看得嘖嘖稱奇,剛剛想要再說兩句,便見緋綃俊臉一冷,一揚衣袖,瞬間熄滅了燭火。

只聽庭院裡傳來細碎的響動,三人小心地湊到窗前,透過縫隙向外看。只見銀白的月光下,正有一個窈窕的女人,用鋤頭在院子裡挖土。

「她、她這是在幹嗎?」王子進見到這詭異的景象,不由渾身顫抖。

「挖坑!她這是在挖坑,她要埋了我!」周天望比王子進更恐懼,臉色霎時變得慘白,「這屋子裡就我們兩個人,她不是要將我埋了是什麼?」

此話一齣,房間中頓時變成一片死寂般的沉默,三人各有心事,都不再言語。

只有緋綃,站在月光之下,望著窗外的恐怖景象,嘴邊露出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微笑。

◆五◆

月華如雪,夜風浮蕩,屋子裡的人全都屏住呼吸,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靜謐的夜色裡,只餘院子裡的女人刨土的聲音在輕輕迴盪。

她先是把庭院仔細檢查了一番,轉而又去水車處翻找,這次連一向木訥的王子進都看出來了,她確實是在找什麼東西。

不知過了多久,小小的院落都被她翻了一遍,她方長嘆口氣,把地面整理了一番,躡手躡腳地回到屋中。

此時明月西行,已然過了寅時,離天明不遠了。

「二位幫幫我,即便不能替我解惑,把她勸走也行。」周天望雙膝一軟就坐在了地上,雙手抱頭,語氣哽咽,「我實在太害怕了,這樣的狀況已經持續了一年,我什麼都做不了,甚至連安寢一夜都求之不得。只要能讓她離開我,要我付出再大代價都可以。」

「周大哥,你先不要焦慮。」王子進將他扶起來,「吉人自有天相,我們倆遊學在外,一路上也見過不少奇人異事,比你的遭遇不知棘手多少倍的也有。緋綃天賦異秉,定能助你解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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