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番話說得周天望長長舒了口氣,然而再望向緋綃,卻見他正悠然地坐在桌前擺弄自己帶來的玩偶,俊臉上掛著一副玩世不恭的表情,似對兩人的對話充耳不聞。
「王公子,你指的可是它?」周天望頓時心灰意冷,茫然地看著王子進。
「緋綃,你在幹什麼?」王子進面上大大掛不住,幾步跑過去,伸手拉了拉緋綃的衣袖,「快點說幾句讓周大哥安心的話。」
然而緋綃卻不理他,看了看周天望,又看了看手中那個栩栩如生的人偶,美目顧盼,眼生秋波,「這個人偶有點舊了,連關節都磨損得厲害。」
一句話說得毫無頭緒,顧左右而言他。
「我每日思念妻子,總是忍不住拿出這個木偶看了又看,自然難免磨損,這些舊關節,也是該換換了。」周天望說罷,小心翼翼地用布將那人偶包好,起身告辭,「還請二位公子多勸勸那個女人,在下並沒有什麼可以值得貪圖的東西,還請她不要在我這陋居中耽誤年華了。」
他說罷便緊緊抱著他妻子的人偶,拉開門走了出去。
此時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分,夜色如一團濃黑得化不開的墨,轉眼就將他寂寥孤單的背影吞噬其中,不留痕跡。
「真是個可憐的人。」王子進走過去把房門掩好,對著淒涼的冷風,長嘆口氣。
「真是樁奇怪的事。」緋綃卻絲毫不為所動,輕輕揉著額頭,似乎十分困擾。
「你真是冷漠,怎麼連半點惻隱之心都沒有?」眼見他臉色嚴峻,冰冷如霜,王子進甚是失望,和衣上床休息。
「人類的感情就像是流動的水,瞬息萬變,捉摸不定。」緋綃斜眼看了他一眼,漠然道,「對於那種不確定的東西,即便再打動人,我也沒有什麼興趣。與其關注這些虛幻之象,倒不如多注意真實確鑿的物事。」
然而王子進實在太過睏倦,幾乎是在沾上床的同時便進入夢鄉,對於緋綃的自言自語充耳不聞。
只餘緋綃一個人,皺眉坐在黑暗中,白衣勝雪,黑髮如墨,如深夜中一抹奇異的亮光,孤單而迷茫地綻放著。
這一覺睡得王子進四肢百骸無不舒適,再爬起來時已然是冬陽和煦的中午,只見緋綃仍像是昨晚一樣,孤身枯坐在木桌前,顯是一夜未眠。
「緋綃,你怎麼不休息?」他伸了個懶腰,理了理皺皺巴巴的衣服,晃晃悠悠地站起來。眼見庭院中被染上白霜,景色儼然,想起昨晚的所見所聞,竟恍似做了個噩夢。
「因為床又髒又硬,我睡不慣。」緋綃一改昨夜的冷淡漠然,朝他笑嘻嘻地道,「子進,今晚我們就跟那個周姓木匠告辭吧,我趕不及想去吃雞睡覺了。」
「你就這樣走了?再怎麼也要問問他的妻子,看看她是真是假吧?」
「這個還用問嗎?」緋綃甚為輕蔑地哼了一聲,「當然是假的,至於她為何而來,我也已經猜到個七七八八,現在唯一要做的就是確認她的身份。」
「啊?你到底猜到什麼?說來我聽聽?」王子進萬萬沒有想到,一夜之間,兩人所見所聞完全相同,怎麼他都猜到了謎底,自己卻連半點頭緒都摸不到?
「天機不可洩露。」緋綃伸出一根手指在他面前搖了搖,「不過你說得也對,既然來了,確實有必要跟冒牌的妻子聊一聊,這件事情就要拜託子進你了,畢竟與美人打交道是你的專長。」
他話音未落,就從門外飄來一陣飯香,響起一個女子清脆甜糯的呼喚:「二位客人,請移步出來吃飯了!」
周家並不富裕,桌上自然只有些清粥小菜,只是庭院中松枝如傘,水車轆轆。時而傳來木鳥的叫聲和水流飛濺之聲,倒別有一番世外桃源的情趣。
周天望的妻子並不用餐,只是笑意盈盈地站在一邊,等待著二人的吩咐。
「這菜真是好吃。」王子進努力煽動緋綃,「你快點嘗一口。」
緋綃看了看桌子上的素菜,因為沒有他喜歡吃的雞,顯然甚是失望,枯坐了一會兒就起身告辭,在院子裡轉了兩圈,便回房休息了。
「周大嫂,你不要介意。我那個朋友很愛吃雞,平日不沾素菜,並非是嫌棄你的手藝。」王子進急忙出言道歉。
「不要緊,天望也不吃我做的菜,一年來我已經習慣了。」紫陌無奈地搖了搖頭,坐在王子進的對面為他倒水。
「有一句話,不知在下當不當說……」王子進望著她清秀美麗的容顏,欲言又止。
「王公子可是想問,我是不是他的妻子?」紫陌眼珠一轉,便猜透他的心意。
「這個……周大哥一直對我們說你是冒名頂替的,我們才特意過來想勸勸你。」王子進見自己的意圖被人一語道破,不好意思地撓頭,「如果你真的不是他的妻子,何必滯留此地?不如早點走吧。」
「果然是為了這件事。」紫陌眼現寂寥,「我若不是他的妻子,怎麼會忍辱負重在這裡待了一年?而且周圍的鄰里都認識我,可是他還是不相信我。」
「我知道為什麼,因為你還沒有找到要找的東西,自然不會離開這裡。」王子進一時情急,真心話竟脫口而出。
「你、你怎麼知道我在找東西?」紫陌頓時嚇了一跳,眉目中滿含惶恐,「你還知道些什麼?」
「這只是我的猜測而已。」王子進心知自己猜得不錯,語重心長地對這美貌姑娘道,「你到底想要什麼呢,甚至要冒名來到這個家?我看周大哥是個好人,你想要什麼他一定會給你,又何必出此下策?」
「不,我要的東西,他永遠不會給我。」紫陌搖頭嘆息,「你跟我來,我讓你看一件物事,或許你才會知道他是個什麼樣的人。」
說罷她便朝後院走去,王子進望著她窈窕的身影,一頭霧水地跟在她的身後。
她到底要自己看什麼?
為什麼說要看了那樣物事,才會知道周天望是個怎樣的人?難道此事另有隱情?
◆六◆
紫陌走到後院的一處矮房前,左右打量了一下,見四周無人,才小心翼翼地拉開門閂,讓王子進進去。
只見狹窄的房間裡陳列著各式各樣的木料石材,桌子上也堆滿了鑿刀磨具,幾乎連落腳之處都沒有。
「這難道是周大哥雕制木器的地方?」王子進打量了一下四周,滿眼新奇。這屋子的角落裡陳列了許多尚未完工的作品,有形色各異的飛禽,有栩栩如生的走獸,還有其他一些叫不出名字,猜不透用法的新奇玩意兒。
「對,可是他最近都不再做這些東西了。」紫陌小心翼翼地繞開地上的雜物,走到了一個巨大的木箱前。
「聽他說是因為你的到來使他惶恐不安,夜不能寐,才中止了手上的工藝。」
「他在撒謊,他根本就從未停止過他的手藝。」紫陌突然面色陰冷,惡狠狠地道,「他之所以不做了,是因為一年以來都在偷偷摸摸地完成一件作品。」
「啊?是什麼東西?為什麼要瞞著別人?」王子進更加詫異,同一屋簷之下,這夫妻二人居然各有隱情,真是有趣至極。
「他的作品就藏在這個箱子裡。」紫陌指著那個巨大的木箱道,「已經接近尾聲,你看了就會知道。」
王子進將信將疑,走到那巨大的木箱前,伸手拉住把手,用力掀開箱蓋。
哪知不掀還好,一掀開箱子,嚇得他幾乎魂飛魄散,因為在陰暗的光線下,分明可見,木箱中正蜷縮著一個女人。
女人身著粗麻單衣,長髮及腰,露出的肌膚白到極點,連一絲血色也沒有,在棕色木板的映襯下,格外的詭異恐怖。
「這、這是什麼?」王子進後退一步,只覺心口的血液在瞬間凝固。
「木偶……」紫陌冷冷地望著那個箱子裡的女人道,「是不是很可怕?他居然用一年的時間做這種東西。」
王子進這才穩住心神,仔細打量著箱子裡的女人,只見她容貌秀美,栩栩如生,臉型和眉眼竟與紫陌極其相似。
「這、這個木偶,我好像在哪裡見過?」王子進想起昨晚周天望拿來的那個小小的木偶,兩尊人偶確實相似到了極點,只是大小有差別,「這是不是周大哥為悼念亡妻所制?」
「我不知道,只是我看到這個木偶,就會覺得緊張。」紫陌顫聲說道,「難道你不覺得它很可怕嗎?尤其他總是在夜深人靜的時候,偷偷來這個房間裡做這種東西,真是越想越嚇人。」
「怎麼會呢?」王子進伸手扳過那個木偶的臉,「我只能看出巧奪天工,栩栩如生。這皮膚是什麼東西做的?怎麼跟真人一樣,只是差些溫度?可能是他想念亡妻心切,又對你有所畏懼,才做出這種東西的。」
「真的嗎?」紫陌聽他這麼說,心中稍微寬慰了一些,「也許是我想多了,他確實是思妻心切吧。」
王子進嘴上雖然豁達,可是看著蜷縮在箱子裡的木偶,也不由脊背發冷,忙合上箱蓋,慌慌張張地與紫陌走出了斗室。
可是紫陌對自己的身份既不承認也不否認,王子進兜著圈子跟她說了半天,直至日頭西斜,也沒有勸動她離開這裡。
「子進,我們快點走吧。」緋綃極其不耐煩地在庭院裡轉來轉去,抓耳撓腮,似乎忍不住要吃雞了。
「緋綃,你再等等。」王子進說得口乾舌燥,仍不肯放棄,「我要再勸勸周大嫂。」
「子進,來日方長,又不急這一時半刻,如果你還有話說,可以明天再來!」
眼見長日將近,夕陽映血,再留下去也不合禮數,王子進只得萬般不願地與緋綃一起起身告辭。
紫陌將二人送到門口,臉上仍掛著萬古如一的謙和笑容,令人無法捉摸。
王子進心有不甘,一步三回首地望向身後緊閉的木門。在流動的夕光之中,那薄薄的兩扇門板,映出淡淡的金紅色,似隱藏著無盡的詭秘。
「緋綃,你怎麼突然急著要走?只要再給我一點時間,我一定勸得動她。」王子進一齣門就開始抱怨。
「因為如果你真的將她勸走了,事情才真叫糟糕。」緋綃突然停下腳步,回頭朝他神神秘秘地笑。
「啊?為什麼要這麼說?我們此行不就是為了勸她離開的嗎?如果她不走,那周大哥可怎麼辦?」
「你是說那個木匠?」緋綃仍然面上帶笑,輕佻地道,「你不說我還差點忘了,我們已經約好今晚在集市上那家酒樓碰面,咱們這就過去等他吧。」
「你是什麼時候跟他聯絡上的?」王子進張著大嘴,萬分詫異,「他不是一直躲在屋子裡沒出來?」
「就在你跟那個女人去後院的時候。」
「可那不過是片刻的工夫。」
「如果不是我過去找他,你認為你們倆會如此輕易進出那個房間而不被發現?」緋綃得意揚揚地甩扇子,「有時片刻的工夫也能做很多事了,我們這就去酒樓吧,一日沒有吃東西,簡直餓得難過。」
緋綃似乎真是餓壞了,走起路來腳步如風,任王子進問他什麼問題,他都能兜兜轉轉地扯到吃上。
直至兩人在飯館裡坐定,夥計端上了熱氣騰騰的荷葉蒸雞,緋綃才肯邊吃雞腿邊跟王子進說話。
「子進,剛剛我一直沒有問你,她為什麼突然將你帶到了後院的房間裡?」
「她讓我看一樣東西,還說那樣東西讓她很害怕。」王子進就等他問這句話,不由興致勃勃,「你猜她讓我看的是什麼?」
緋綃嘴邊掛著油花,端起杯子喝了口酒,笑嘻嘻地回答:「該不會是木偶吧?」
「啊?你怎麼會知道?」王子進嚇了一跳,「我分明連半點口風都沒有露。」
「因為前一晚他讓我們看過一個小的人偶,做得那麼精緻逼真的東西,有小的自然就有大的。」
「可是他為什麼要做這麼多人偶?」王子進一頭霧水,「而且還要偷偷摸摸地做?」
可是他的疑問卻沒有得到回答,因為正有一個腳步匆匆的人,穿過蒙黑的夜色,朝他們走了過來。
正是木匠周天望。
「真是對不住了。」緋綃一見到他就起身道歉,「我們二人費盡口舌,也無法完成周匠人拜託的事情。」
「她不肯走是嗎?」周天望急得摩拳擦掌,「這可怎麼辦?」
「這個假扮您妻子的女人似乎想要找什麼東西,如果周大哥知道那是什麼就不妨給她,將她打發走了,換個安心也好。」
「可是我並不知道她到底想要什麼啊!」周天望立刻愁眉苦臉,「而且周圍的鄰里都認為她是我的妻子,我也不能毫無理由地將她趕到門外,這可怎麼辦?」
「那就只有一個辦法了。」緋綃抿起嘴唇,微微一笑,「那就是拆穿她,找人指認她是假的。」
「我也正有此意……」周天望長嘆一聲,「不瞞二位,最近在下就打算帶她回紫陌的孃家一趟,現在唯有紫陌的至親才能判斷真假。」
「雖然麻煩了點,但也只有這樣了。」
王子進剛剛開口應和,便見緋綃露出了一個高深莫測的笑容,似乎這一切的一切,都在他的預料之中。
◆七◆
「如果周匠人不介意,可否讓我們二人同行?」出乎王子進預料,緋綃突然冒出了這麼一句莫名其妙的話。
「啊?我們倆沒事去人家妻子的老家幹嗎?」
「子進,附近的山水都逛過了,你不想去別處走走嗎?」緋綃定定地看著他,雖然是商量的話語,口氣卻堅定得不容置疑。
「如此甚好不過。」周天望立刻面露欣喜,感激涕零,「說真的,讓我孤身一人跟著來歷不明的女人上路簡直太恐怖了。我早已有了這個想法,之所以這麼久沒有動身,也是因為此節。這次有二位相伴,周某終於可以安心了。」
王子進見他這麼說,也不好推拒,只好不情不願地點了點頭。
周天望見天色已晚,跟二人寒暄了兩句,便起身告辭了,至於何時起程,還要靠阿陽來傳遞訊息。
「緋綃,你不是一向討厭跋山涉水,這次怎麼如此熱心?」王子進待周天望一走,便好奇地問道,「難道真的是為了那麼個打鳥的玩意兒?」
「當然不是。」緋綃一邊喝酒吃雞,一邊望向窗外的寒星點點,「只是想看看,這件事是不是真的像我想的那樣。」
「你想到什麼了?說來讓我聽聽。」自昨晚起他就已經發現緋綃極其不對勁,似乎在揹著他謀劃什麼計策。
「現在跟你說了反而會壞了大事,反正過兩日你自會知道。」緋綃一向愛賣關子,這次自然也不例外,突然又顧左右而言他,「對了,你今日看到的那個人偶做得怎麼樣?」
「栩栩如生,活像真人。」王子進面現欽佩之色,「以至於第一眼看到還被嚇了一跳。」
「已經完工了嗎?」
「即便沒完工也已接近尾聲,一眼看過去就是個活人。」
「如果我沒有猜錯的話,我們起程的日子就要到了。」緋綃再次露出了一副瞭然的笑容,埋首吃雞,無論王子進怎麼打探都不再應聲。
果然緋綃一語成真,不過三日後,阿陽就找上門來,說周天望僱了輛馬車,邀他們明早一起上路。
「真是的,冬天山上積雪路滑,怎麼偏偏要挑這個時候上山?」阿陽一邊喝茶水一邊嘟囔,「周大哥兩年沒上山,也不至於健忘成這樣。」
「山上會下雪嗎?那我們可要買兩件蓑衣。」
「對,但以前我們上山的時候都是跟周大哥問天氣的,他會看一些天象。也許他這次是看過了,才特意挑的明天。」
阿陽傳完這兩句話,便又興高采烈地去打鳥了。
只餘下王子進一個人站在客房中發愣,窗外雪山巍峨,雲霧籠罩。不知為什麼,他望著那座遙遠險峻的蒼白高山,竟有一種不祥的預感。
次日一大早,王子進正睡得迷迷糊糊,便聽到有人在用力地拍門,「子進,子進!快點醒醒,我們該上路了。」
王子進急忙睜開眼睛,只見天色漆黑,仿若午夜,鵝毛般的大雪漫天飛舞。
「是起程的時間到了嗎?」王子進慌慌張張地穿好衣服,拉開房門,只見緋綃身披蓑衣,頭戴斗笠,遮住了大半張臉。
「從昨天半夜就開始下雪,現在還沒有停,所以雖然是清晨,看著卻像夜晚一樣,我們快點出發吧。」
王子進推窗一看,果然地面已經有一層厚厚的積雪,天空陰暗深沉,不見星月。
他急忙穿上蓑衣,剛要收拾文房四寶,緋綃卻伸出手,一把按住他的手腕。
「子進,不要這麼麻煩,我們一定還會回來,連客房都不用退。」
「你這是什麼意思?」王子進疑惑地望向緋綃,但是那寬大的斗笠卻擋住了他的眼睛,只露出一個尖尖的下頜,讓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因為我們根本不會到達目的地,一定還會再回來。」緋綃嘴角微翹,似是預料到了什麼,接著他伸出手,往王子進的手裡塞了一個硬硬的東西,「拿著這個,在山上可能用得到。」
他翻手一看,手裡的竟是一把帶鞘的短刀,一時更加迷惑。
難道這次出門不是去旅行,而是去劫道嗎,否則怎麼能用上這種東西?
但是緋綃卻不跟他解釋,腳步匆匆地走出客棧,十分著急。
王子進只好將那把短刀收入懷中,跟在緋綃的身後,離開集市,往周天望的家裡走去。
周遭亂花飛雪,轉眼便浸溼鞋履。
雖然此時正是初冬,卻寒氣逼人,給人陰寒絕望之感。在飄搖的風雪中,王子進望著緋綃瘦高輕盈的身影,竟然產生了一種奇怪的陌生感覺。
這個人真的是自己的朋友嗎?但是為什麼,他竟恍惚覺得,兩人的距離越來越遠,遠到自己幾乎無法跟上他的腳步?
「到了。」不知走了多久,王子進已經被凍得瑟瑟發抖,前面的緋綃才終於停下來,只見集市後的矮房前正停著一輛馬車,趕車的是個戴著斗笠的老人,見到他們笑著擺了擺手。
「今天進山可真是不好。」老頭憂心忡忡地望著將明未明的天空,「希望等會兒到山上時雪能停。」
「這是周匠人僱的馬車嗎?」王子進仰頭問道。
「是,我跟他很熟,每次車出了問題,都是他幫我修好的,所以他每次出門都到我這裡來僱車。」
「子進,快上來,我們好早點出發。」緋綃身姿輕盈,掀開車簾就跳了上去。
王子進見他如此著急,也不好耽擱,跟著手腳並用地爬上了車。
只見狹窄的車廂裡,已經坐著兩個身披蓑衣、頭戴斗笠的人,其中一人見他上車,朝他點了點頭,「王公子,你們二位來了,那我們現在就起程吧。」
聽聲音正是木匠周天望。
而另一個人身材嬌小,始終不好意思地低著頭,跟緋綃一樣,僅露出一個下頜的輪廓,看起來就是自稱是他妻子的女人。
因為多了個女眷,王子進跟緋綃也不便像平日一樣肆無忌憚地攀談,只好跟周天望有一搭沒一搭地閒話家常。
馬蹄如飛,一路顛顛簸簸,轉眼便駛出了市鎮,來到了荒涼淒冷的山腳下。
茫茫落雪依舊沒有半點要停的樣子,仍飄飄蕩蕩地揮灑而下。天色昏暗,路途顛簸,沒一會兒王子進便覺得眼皮沉重,昏昏欲睡。
然而就在這時,身下突然傳來一陣劇烈的顛簸,接著馬車毫無預兆地停了下來。
王子進嚇了一跳,睡意全無,急忙掀開車簾,卻見趕車的老人正愁眉苦臉地蹲在地上修車,似乎是一個車輪掉了下來。
◆八◆
「這可怎麼辦?」周天望跳下車,急切地問,「我隨身沒帶工具。」
「一時半會兒是修不好了,這裡也沒有什麼人家,真是倒霉。」老頭長嘆口氣,「而且就算你帶了工具也沒有用,是車輪裂了。」
「那我們趕快回去吧,或許還來得及。」王子進到此時不由暗歎緋綃料事如神,看來他早就預料到車輪會壞,早上才說了那些奇怪的話。
「與其回去,你們還不如一口氣翻山過去,反正路程也差不多。」老頭懊悔地爬到車廂裡,「到了那邊找兩個人過來幫忙,我在這裡等著你們。」
周天望見馬車無法修好,只好拉著紫陌下車,朝王子進道:「王公子,要委屈你們了,我們今天可能要徒步翻山。」說罷他便拉著紫陌,沿著狹窄的山道走入荒林當中。
緋綃居然也不言語,一聲不吭地跟在他們身後。只有王子進滿腹抱怨,望著風雪籠罩的大山,長嘆口氣,腳步趔趄地跟在最後。
「唉……真是的,怎麼跟兩年前一樣啊?」那個趕車的老人坐在車子裡,望著飄揚的落雪,怨聲連連。
王子進聽到他的話,心中頓時一緊,急忙回頭問道:「什麼跟兩年前一樣?兩年前發生過什麼事情?」
「就是上次周匠人帶夫人回家的那次啊,那次也是冬天。我的馬車剛到山腳下就壞了,真是奇怪,車輪也是一樣莫名其妙地裂開,連一點預兆都沒有。」
王子進聽他這麼說,心中立刻清明,脊背上不由滲出層層冷汗。
錯了!原來他們都錯了!
什麼失蹤又回來的奇怪妻子,根本不是所有事情的根源,而是一個意外的枝節,真正導致這些怪事發生的,竟是兩年前那次意外!
他想到此處,探手入懷,緊緊地握住手中的短刀,追上幾人的足跡,向密林深處走去。
「二位小心腳下路滑。」山道崎嶇,周天望一邊領著紫陌在前面引路,一邊回頭叮囑著他們。
此時雪已經停了,可是深山之中白霧茫茫,幾乎不能視物。
王子進心中惴惴,握著懷中的匕首,一邊走一邊與周天望攀談:「周大哥,我們爬到哪裡了?」
「就快了,走過前面那條斷腸崖,我們就能下山了。」
「周大哥,這是你故意的吧?」王子進望著前面彎腰爬山,樸實忠厚的木匠道,「兩年前那次意外是你一手策劃的,今天也一樣吧?」
「王公子,你在說什麼啊?」周天望回頭看了他一眼,語氣中充滿驚詫,「既然是意外,怎麼可能是人為的?」
他說罷加快步伐,與其說是在趕路,倒像是在逃命。
「因為是你親手把自己的妻子推下了懸崖,所以當她回來的時候,你才害怕成這樣,不是嗎?」王子進毫不讓步,緊緊尾隨。
「誰說的?你不要血口噴人。」周天望跑得氣喘吁吁,終於停在了一處險峻的斷崖前,他伸手指著那崎嶇的山石道,「那天很多人都在場,他們都眼睜睜地看著紫陌一步一步走到了懸崖邊上,腳一滑就掉了下去,不信你去問阿陽,去問別人,看他們是不是這麼說!我根本就來不及拉住她。」
但是他話音未落,便見一直站在他身邊的女子似受到了強烈的刺激,突然悲鳴一聲,撒腿就往懸崖邊跑去。
「周大嫂!你要幹嗎?」
王子進急忙伸手要去攔她,奈何她速度太快,一頭就把同樣要攔她的周天望撞了個趔趄,縱身躍下高崖。
「緋綃,快點幫我!」王子進高叫一聲,縱身一躍,一下就抓住了那個女人的手腕。
但是下墜的衝力太大,饒是他一個大男人,仍被紫陌帶得掉下了懸崖。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斜斜伸出一隻白色的手,一把就拉住了即將掉下去的王子進。那人戴著寬大的斗笠,只露出一個尖尖的下頜,看起來正是緋綃。
「子進,放手吧,只有放開她你才能爬上來。」緋綃垂首對他說,語氣冰冷,毫無感情。
「不行,我知道你的本事,你能拉我們兩個上來的不是嗎?我不能眼睜睜地看著一個活人死在我的手中。」
「我現在的力量,只能拉一個人上來。」緋綃似力有不逮,手一鬆,王子進又往下掉了一寸,「況且你回頭看看,那真的是個活人嗎?」
王子進心中一冷,頓覺毛骨悚然,急忙低頭看去。
山澗中雲霧繚繞,看不大清楚,可是仍隱約可以看到,自己的手上正抓著一個跟真人一樣大小的木偶。
她黑髮飛揚,目光炯炯,只是臉上帶著一種似笑非笑的表情,詭異至極。
正是前幾日他所看到的蜷縮在木箱中的那個人偶。
他嚇得連話都說不出,手一鬆,那個木偶便帶著詭異的微笑,跌落在懸崖下,雲霧深處,久久沒有迴音。
「你們為什麼要壞我的好事?如果沒有你們,一切的計劃都會很順利。」身後的周天望見把戲被拆穿,凶神惡煞般站了起來,撿起一根木棍便朝二人走了過來。
「壞你好事?」緋綃抓緊王子進的手腕,雙臂一揚,便將他拉上了幾分,「周匠人,你不是正缺目擊者配合你演這齣好戲,才找上我們的嗎?」
「現在我不要什麼證人了,我這就送你們去陰間見紫陌。」周天望冷冷地說了一句,從懷中掏出一把短刀,便朝緋綃撲了過來。
「緋綃!小心身後!」王子進大聲提醒他。
「子進,你快點爬上來,我撐不了多久!」緋綃卻不顧自身的安危,雙手並用,只想把他儘快拽上懸崖。
便在此時,只見銀光一閃,周天望的短刀已經插入了緋綃的脖頸中。
王子進只覺抓著自己胳膊的手頓時一鬆,無盡的力量隨之遠去,緋綃便在他的注視之下,嘴角帶笑,身子一歪,軟軟地倒在了地上。
「沒想到這麼容易就得手了,接下來就是你了。」周天望提著短刀,一步步地走向了匍匐在懸崖邊的王子進。
「緋綃、緋綃,你不會這麼容易就死的是不是?」王子進慌慌張張地爬到緋綃身邊,只見他唇角微揚,仍是平日玩世不恭的表情。
他一把掀開緋綃頭上罩著的斗笠,卻被嚇得哇的一聲大叫。
這一下不但是王子進,連周天望都忘記了行兇。
因為隱藏在斗笠之下的根本就不是一張人臉,那張臉上半部分沒有五官,恰似一張平平的案板,只有嘴巴活像真人,看起來分外嚇人。
也是一具木偶。
「怎麼會這樣?怎麼會這樣?除了我,怎麼還有人會做這樣的人偶?」周天望頓時嚇得臉色青白,渾身顫抖。
王子進一見便知緋綃安然無恙,頓時鬆了口氣,掏出懷裡的短刀,轉身便朝周天望撲了過去。
可惜他雖然勇氣可嘉,平日卻缺乏鍛鍊,手無縛雞之力。兩人廝打了一會兒,他便被牢牢地掐住脖頸,連氣都喘不過來。
「就憑你這副模樣,也想跟我鬥?」周天望雙目充血,頭髮蓬亂,宛如地獄中的惡鬼,手起刀落,就往王子進的胸口刺去,「老子這就送你下地獄!」
只見寒光閃爍,刀冷如霜,眼看就要扎到自己的心窩,王子進不由暗暗叫苦。
哪知就在這個時候,斜裡飛出一道烏光,啪的一聲,準確地打中了周天望的腦袋。他眼白一翻,身子一軟,哼都沒哼一聲便暈倒在地。
他手中的短刀哧的一聲貼著王子進的肋骨,重重刺入了潮溼的泥土。
◆九◆
王子進好不容易撿了條命,急忙手腳並用地把壓在自己身上的周天望推開,雙腿發軟,哆哆嗦嗦地站了起來。
那道烏光擊中目標,在空中盤旋了半圈,即刻飛回雪霧深處。
他望向那烏光的來處,只見正有一個半大的少年從蒼茫中走了出來,皺眉看著地上躺著的周天望。
「阿陽?」王子進看到這少年不由一愣,越發摸不著頭腦。
「是我,」阿陽朝王子進點了點頭,把「歸去來」插入腰間,「是胡公子讓我來保護你的,我一直跟在你們的馬車後面。」
「緋綃?他並沒有跟過來?他到底在哪裡?」原來這趟兇險的旅程,除了他跟殺人兇手周天望,就再也沒有活人。早知如此,他說什麼也不會上山。
「他在周家,從昨夜起,就一直在為香陌招魂。」
「香陌?」王子進立刻明白他指的是誰,「那個女人,她是紫陌的親人?她是為了找自己的親人,才冒充紫陌住進那個家的?」
「對,」阿陽點了點頭,年少的臉上露出得意的笑容,「而且一直是我在幫助她。」
「你?幫助她?」
「香陌是周大嫂的親妹妹,因為與姐姐失去聯絡就找上門來,正巧遇到了我,我便把周大嫂過去的事情一一說給她聽,助她演了這場戲。」
「那你為什麼要這麼做?」王子進越聽越覺得心寒,想不到他小小年紀,竟如此心機深沉。
「因為兩年前的那個雪夜,我也在場。」阿陽臉色凝重,一字一句地說道,「而且我不小心發現了,那個跟我們同車後來又掉落懸崖的根本就不是一個活人,而是一個木偶。」
「啊?這又是為什麼?」
「我猜是他早就殺了他的妻子,但是一個大活人平白無故地失蹤必然會引起懷疑,所以才做了個逼真的木偶,上演了這出失足落崖的好戲。」阿陽說著眼中含淚,「周大嫂是個好人,她待我就像姐姐一樣,所以我才出此下策。我跟香陌計劃得很好,只要她假扮周大嫂,潛入周家,找到那具被藏起來的屍身,那真相就會水落石出!可是萬萬沒有想到,足足找了一年,她仍一無所獲。」
「啊呀!我知道了!」王子進頓時恍然大悟,「所以周天望想故技重施,用一年的時間做了個木偶,也想用一樣的手段把香陌殺死?」
阿陽哽咽著點了點頭。
「那香陌現在已經有了生命危險是嗎?我們快點回去。」
王子進跟阿陽架著暈倒的周天望,一步一滑地走出深山,直至夜幕降臨方趕回了鎮上。
只見周家燈火飄搖,緋綃一身白衣,正端坐在偏房的床前,床上躺著一個美麗的年輕女人,呼吸平穩,面色紅潤,似乎已經沒有大礙了。
「子進,你回來了?」緋綃見到一身爛泥的王子進,朝他點點頭,微微笑了一下。
「你什麼時候知道的真相?居然瞞我到最後關頭?!」王子進一見到他就氣不打一處來,為什麼兜兜轉轉,他總是被騙的那一個?
「從他拿來那個小人偶給我們看的時候。」緋綃得意揚揚地回答,「人偶分明不是近期做的,看關節的磨損程度和修改的痕跡,起碼做了幾年,改了上千次不止。」
「為什麼我就沒有看出來?」
「因為你沒有用心去看,只注意人偶表演的那些花哨把戲了。」緋綃揶揄了他一句,繼續道,「周天望是個木匠,花這麼多心思做一具肖似他妻子的小人偶,到底是為了什麼呢?況且那時他的妻子估計還在世,自然不是為了憑弔故人。」
「我明白了!」王子進一拍巴掌,恍然大悟,「那是雛形,他做出個小的,是為了方便做一個與真人一模一樣的大的!」
「對,所以我就想,那個掉落懸崖的,到底是不是他的妻子?如果真的是的話,沒有找到屍體,自然也有生還的可能。可是一年之後,他看到妻子回來,怎麼不見欣喜,卻嚇成了這樣?」
「因為他心知肚明,他的妻子根本就不可能生還了。」王子進順著他的思路去想,也恍然大悟,「他的妻子多半是被他親手所殺,更不是掉落懸崖而死,所以他見到一個與妻子長相舉止相似的女人就開始惶恐不安了。」
「換成任何人都會害怕吧。」緋綃冷哼一聲,「可見真正的鬼怪,多半藏在人的心中。」
「然後他就醞釀第二次殺妻?」
「但是需要證人,恰巧我們在這個時候來了,既是陌生人,又是看起來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換了我也不會放過這個機會。」
王子進望著搖曳的燭火,沉默了半晌,突然聽到床上的女人輕輕哼了一聲,居然醒了過來。
她環視了一下四周,表情茫然,「我還活著嗎?」
「香陌,你還活著,是這位公子救了你!昨夜那個周天望本來已將你掐得將死,是他召回了你的魂魄。」阿陽見狀撲上去,一把握住她的手。
「真是太好了……」女人笑了笑,有氣無力地望了望王子進與緋綃,「從你們來的那天,我就有種預感,可能很快便能真相大白,現在看果然如此。」
「現在就剩下找到你姐姐的屍體了。」緋綃點頭笑道,「只要找到那具骸骨,就可以懲治兇手。」
「我知道在哪裡了……」香陌突然失聲痛哭,以手掩面,淚水不斷地從指縫中流出,「她就埋在周天望床下的石板裡,我昏迷的時候好像看到姐姐了,是她親口告訴我的。」
怪不得這個少女找了一年都一無所獲,哪想這個兇手竟然如此大膽,將死人藏到了自己夜夜安寢的床下。
王子進回想著周天望那張樸實憨厚的臉,憑空打了個冷戰。
人心難測,世情如霜。
誰又能夠想到,這個看似本分樸實,如驚弓之鳥般惶恐的男人竟有如此狠毒的心腸。
他望著燈下緋綃冷漠俊美的側臉,終於有一點了解,為什麼緋綃不願與人類打交道了。
之後的幾日,官府的捕快在周天望的床下挖出了一具腐爛的女屍,而周天望也被逮捕入獄,據他所說,是因為妻子不喜歡他日日窩在家裡做木匠活兒,兩人頻生口角,他才起了害人之心。
阿陽帶著香陌遠走高飛了,而那把引出這一切事端的「歸去來」現在則到了緋綃的手中。
「哎,傳說魯班曾造出木鳥,翱翔天際,三日三夜不曾落下。」此時王子進跟緋綃又踏上了旅途,兩人一邊賞著冬日雪景,一邊閒話家常,「傳說孔明的妻子也是個中高手,做出的木人能替人挑水擔柴,方便了無數百姓。同樣都是心靈手巧的人,為什麼會有人利用自己的手藝,做這麼殘忍的事情呢?」
「這我怎麼能夠得知?一樣的工具,到了不同的人手中,就會產生不同的作用。」緋綃一揚手,將手中的「歸去來」丟了出去,「不過有一件事我卻從無懷疑。」
「什麼事讓你如此篤信?」王子進好奇地問道。
只見那道烏光在半空中畫了個圈,又穩穩地飛向緋綃的懷裡。緋綃伸出手,輕輕巧巧地將它抓住,冷冷道:「罪孽,就像這把‘歸去來’。世人將它遠遠地丟擲去,以為它離開了自己,其實總有一天,它會再回到身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