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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江花月夜 第八夜 春日宴(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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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雪初融,春寒料峭。

是夜,夜風蕭瑟,樹影婆娑,在一個漆黑的樹林裡,幾個黑影圍著跳躍的篝火密謀。

「嘿,好像這次的聚會,那個傢伙也要來參加吧?」一個老人邊撥著火堆邊說,聲音裡飽含憂慮。

「是,我也聽說了,它很喜歡湊熱鬧,前幾次都被我們刻意甩掉了,如果這次再這樣做的話,估計它會生氣。」接話的是一個貌美的少女,跳躍的火光照亮她的臉頰,可見她如玉般的臉頰上,竟有一道長長的紅色疤痕。

「哎,那玩意兒生氣了可不好辦啊!」另一個壯漢也長長嘆息,「要不然我們想個辦法,轉移它的注意力吧?或許它一分心,就不會折磨我們了。」

「這個世界上,還有什麼能讓它分心啊?」老人縮了縮頭,似乎更加憂慮了。

「投其所好,是萬試萬靈的方法。」

「它喜歡的東西倒是人盡皆知,不過要能一直為它提供那玩意兒,可不是一般的凡人能做得到的。」

「那我們去找不一般的凡人不就行了?」少女隱秘地笑了,紅唇微啟,露出兩顆雪白而尖利的牙齒,「反正我們要的東西,也從未被人類珍惜!」

◆一◆

二月的揚州,正值初春,雖然天氣微寒,卻擋不住盪漾在人們心中的融融暖意,早已有小舟盪漾在碧水之間,也有歌姬軟糯的小曲隨著河水緩緩飄來。

揚州這樣的城市,在大多數朝代都是美好的,否則也不會有「天下三分明月夜,二分無賴是揚州」以及「十年一覺揚州夢,留得青樓薄倖名」這樣的詩流傳下來。

當然,如此美好的城市,對它懷有深深眷戀的,遠遠不止人類而已。

此時此刻,緋綃就懶洋洋地坐在高高的欄杆上,欣賞著紅花綠柳,無盡春色。他一襲白衣隨風搖曳,加上貌美無雙,導致樓下無數人仰脖圍觀。

「這位大爺,算是我求求你了,麻煩你讓他下來吧!」身後站著一個店小二,像是受了委屈的小媳婦一樣,朝一個書生打扮的人不斷作揖行禮。

這個倒霉的跑堂,在緋綃剛一爬上欄杆時,就熱心地跑去阻止,結果不但沒有把他拉下欄杆,自己倒平地跌了一跤,差點摔下樓去。

他一次失敗,居然不言放棄,直到不知吃了多少次虧,才終於覺得有點邪門,打死都不敢再碰緋綃的一片衣角了。

「我也拉不下他啊。」王子進看緋綃蹺著二郎腿,歪靠在不足一尺寬的欄杆上撒酒瘋,頓時覺得顏面盡失,恨不得在地上掘個窟窿鑽進去。

「你們倆不是一起來的嗎?求求你讓他下來吧,再這樣下去,我們的生意都沒法做了!」那小二急得滿臉通紅,顯是害怕受到老闆的責罵。

「他一旦喝醉了,就是神仙也拿他沒有辦法。」王子進長嘆一聲,拂袖而去,乾脆走到樓下,站在圍觀的人群中看熱鬧,總算是少丟一點人。

在春日陽光的映襯下,緋綃的白衣變得格外刺眼,遠遠看來,竟像整個人都在閃閃發光一般。

王子進看著他惺忪的醉眼,輕狂的淺笑,竟想起了兩人初次相識的場景。那個時候,緋綃也像今天一樣喝醉了,結果才不小心現出了原形。

為什麼越是不勝酒力的人,越是喜歡喝酒呢?

他百思不得其解。

然而還沒等他想出個眉目,便聽耳邊傳來一陣驚呼,只見樓上白影一晃,欄杆上迎風而笑的少年竟在剎那間消失了。

與此同時,樓下傳來砰的一聲輕響,周圍的男女老少急急循聲望去,卻見地面上僅有幾許飛舞的煙塵和一團雜亂的痕跡,哪裡有什麼白衣的少年。

大家都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交頭接耳說了一會兒,越說越覺得詭異,最後都嚇得作鳥獸散了。

只有王子進一人仍站在原地,待眾人走盡之後,才小心翼翼地沿著酒樓四處尋找。不知轉了幾圈,他才終於在酒樓的臺階後,找到了自己要找的東西。

那是一隻白色的狐狸,正眯著眼睛蜷縮在灰塵滿布的樓梯後。它舒舒服服地趴在地上,口角流涎,脖頸鬆軟,顯然是睡得不省人事了。

王子進見到這隻狐狸,急忙把它抱起來,用袍角一裹,撒腿便朝客棧奔去。緋綃一向最愛臭美,今天自己看到他這副模樣,無異於多了個敲詐的把柄。

將來倘若自己手頭銀子短缺,或者被緋綃貶損之時,便可祭出這個法寶,保管萬試萬靈。

他越想越是開心,連步履都輕快起來。

可惜天算不如人算,王子進的如意算盤還是落了個空。

因為他太高估緋綃的酒量了,緋綃這一睡就是幾個時辰,足足從午後睡到了天黑,時不時還翻個身打兩個滾,根本沒有醒來的意思。

王子進拿了本書,在燈下枯坐,眼見月上中天,他再也堅持不住,跌跌撞撞地走回自己的房間,一頭栽倒在床上,沉沉睡去。

「子進,子進,快點醒來!」當晚他正睡得迷迷糊糊,忽覺有人輕推自己的肩膀,他急忙抬頭一看,只見朦朧的月光下,一人白衣如雪,正望著自己淺淺微笑,正是緋綃。

「讓我再睡會兒……真是困死我了……」王子進痛苦地看了他一眼,便又倒入鬆軟的床鋪中。

「子進,我是來跟你告別的。」緋綃卻並不離去,負手站在他的床頭。

「告別?你要去哪裡?」

「我要去參加一個聚會,可能會離開幾天。」緋綃朝他頷首微笑,俊秀的五官溫潤如玉,「在這幾天中,你要小心些,千萬不要亂闖禍。」

「什麼聚會?我也要一起去!」王子進立刻來了精神,一下就從床上坐起來。大凡聚會,多半有歌有酒,他怎麼能錯過這樣的好事?

「嘿嘿嘿,子進,這個聚會,你可不能去……」緋綃笑嘻嘻地邊說邊退,身影像是迷濛的夜霧般,越來越淡。

「為什麼啊?」

「因為,那是妖怪的盛宴啊……」待說完這句話,他白色的身形已經完全融化於夜色之中,只餘一抹清冷的聲音在空氣中迴盪。

王子進憑空打了個寒戰,猛地睜開眼睛,卻見四周漆黑一片,床邊未見有人,門也牢牢緊扣。

顯然方才發生的一切,不過是午夜夢迴的一個插曲。

他打量了一下四周,未見異樣,便又放心地一頭栽倒在鬆軟的被褥中,復又陷入黑甜的夢鄉之中。

然而到了次日清晨,他便無法如此坦然了。

因為等他從床上爬起來,找遍了整間客棧,也沒有找到緋綃的蹤影。

「掌櫃的,請問前天跟我一起投宿的那個穿白衣服的公子什麼時候出去的?你可曾看見?」

「不就是昨天下午嗎?」肥胖的老頭白了他一眼,不耐煩道,「我清清楚楚地看到你們倆是一起出門的,但是隻有小哥你一個人回來,你倒跑來找我要人?」

「抱歉,抱歉,我記錯了……」王子進這才想起昨天的那場鬧劇,連忙作揖道歉。

他失魂落魄地回到客棧的房間,回憶起夢中所見,氣得一拳就砸到了大門上。

真是太令人氣憤了!

緋綃居然連個招呼都不跟他當面打,就這樣鬼鬼祟祟地走了,甚至連去哪裡,要出去幾天都沒有告訴他。

當然,最氣人的是:他居然連一個銅板都沒有給自己留!

想來想去,他定然是怕自己敲詐勒索,所以才先發制人!而且緋綃一定認為,只要沒有了銀子,自己就不會在這幾日趁機去煙花酒肆流連。

這真是太小看他花痴王子進了!

要看美女,又何必去那些花柳之地?他得意地跑到房間裡換了件青白色的衣服,扎著一方頭巾,使自己看起來與任何一個在讀的學子沒有任何不同。

接著他就面帶微笑,大搖大擺地走出了客棧。

外面陽光大好,行人如梭,只偶爾有冷風拂過,昭示著此時正是早春二月時節。

他在街上轉了一圈,很快就找到了一家售賣胭脂水粉的店鋪,從容地站在了門邊。

◆二◆

「這位公子,請問你要買點什麼?」他剛往那脂粉鋪前一站,櫃檯裡一個臉色紅潤的中年女人便斜眼盯著他,眼白多於眼仁。

「老闆娘,小生不是買東西的。」他搖頭晃腦地回答,一伸手,從懷裡掏出一本書,「而是來讀書的。」

「讀書為什麼不去學堂,而跑到鬧市裡來了?」老闆娘驚詫地瞪圓了雙眼,彷彿在看一個三頭六臂的怪物。

「因為夫子教導我們,凡是成大事者,必要心無旁騖,專心致志,不能受到外界的干擾。」王子進得意揚揚地舉著書本,「如果在學堂裡讀書,怎麼能鍛鍊這種定力?所以我特意跑到貴店門外讀書,以磨鍊自己的意志。」

「不就是識幾個字嘛,還搞出這麼多花樣?你想讀書就去對面的肉鋪吧,不要站在這裡影響我的生意。」中年女人越發不耐煩,恨不得立刻把他趕走。

「那可不行。」王子進回頭瞅了瞅那渾身油膩,殺豬賣肉的屠夫,小聲道,「那人滿臉橫肉,一看就是個俗物,哪比得上您面善可親?而且貴店客流如雲,明明比那邊熱鬧許多。」

老闆娘聽他讚美自己,也不好再說什麼,只得厲聲呵斥他幾句,命他只許站在附近讀書,千萬不要打擾到自己的客人,才憤憤地繼續打理生意去了。

王子進是何等人物,雖然雙眼不離書本,看似眼觀鼻、鼻觀心地用心讀書。實際上每來一位女客,他都用眼角餘光偷偷打量人家,並暗暗在心底評定等級。

「哎,這個女子,牙黃口大,給她個九等已是寬容……」他一邊搖頭晃腦地讀書,一邊在心底默唸。

「這個不用看就知道是個丫鬟,品位如此粗鄙……」不過一會兒,又有一名女客上門,隨之帶入的是一股刺鼻的薰香。

這次他翻動了一下書頁,連頭都沒抬,這樣庸俗的女子,連貌醜的都不如,是根本入不了花痴王子進的眼的。

就這樣,一個上午的時間轉瞬即逝,也有幾個稍有姿色的女子上門光顧,不過多半都是末流女子,鮮有絕色佳人。

他這才終於明白,在這揚州城裡,能拋頭露面,親自來買胭脂的佳人實在是太少了。

即便是小戶人家,家裡僅有一兩個奴僕,也是萬萬不肯讓閨閣少女上街亂晃的。

他想到此處,忍不住仰天長嘆一聲。

「喂,你作死嗎?我讓你站在店門口讀書已經不錯了,你長吁短嘆給我招什麼晦氣?」老闆娘一拍桌子,兩道犀利的目光朝他直射而來。

「知我者謂我心憂,不知我者謂我何求!」王子進此時已做好了打道回府的打算,乾脆對她的叫罵置之不理,故作悲憤地吟道,「悠悠蒼天,此何如哉?」

然而還沒等他那拿腔作調的聲音落到地上,便遠遠地從街邊走過來兩個人。

那兩個人相依相偎,捱得極緊,如果不是衣服的顏色不同,乍一看簡直就像一個人迤邐而行。

不過雖然相距甚遠,也能看出其中一個身姿窈窕,面若釉瓷,黑髮如雲,看體態便是個一等一的美女。

王子進立刻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鴨子,連半個字也說不出,直愣愣地望向兩人來的方向。

在這短短的一瞬,似乎連時間都隨之靜止。

來人的黛眉、杏眼、紅唇,一點點清晰,最後他終於看清,那是一個不過十四五歲大、姿容秀麗的少女。

少女身著布衣,頭戴荊釵,雖然打扮樸素,卻難掩絕代芳華。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她的臉色略顯蒼白,缺乏年輕女孩應有的靈活生動。

「喂,你看什麼看?」王子進正拿著書本,直勾勾地看著那個少女,耳邊就響起一聲嬌嗔。

他定睛望去,卻見面前正站著一個布衣女子,看年齡似乎比那少女略大幾歲,面孔圓圓,眼睛晶亮,正滿帶嘲意地瞪著他。

他這才想起來,她就是一直緊挨著那美麗少女,牢牢攙扶著她的婢女。

「又沒有看你,何必朝我嚷嚷?」王子進自知理虧,低頭看書。

「哼!讀聖賢書還讀到這裡了,誰還不知道你葫蘆裡賣的什麼藥?」小婢女瞪了他一眼,正巧她的主人已經挑好了東西從店裡走出來。

她再也顧不上與王子進拌嘴,緊緊扶住主人的胳膊,兩人便如來時一樣,緊緊地依偎在一起,慢悠悠地走遠了。

「有這等明媚的芳華,為什麼還要買胭脂呢?難道不怕那紅紅翠翠的俗物汙了顏色?」王子進目送著兩人離去,一邊搖頭,一邊惋惜地說。

「喂,你這傻乎乎的書生又在說什麼呢?」店裡的老闆娘立刻對他的話嗤之以鼻,「那朱家的女兒,也就靠我店裡的胭脂,看起來才有點活人的樣子。」

「什麼?難道你認識她?」王子進立刻來了精神,幾步跑到櫃檯前,「那快點告訴我這女孩姓什麼,家住何處。」

這少女雖然年紀尚幼,但已是麗色難掩,他生怕一猶豫,便錯過了。

「我、我沒有聽錯吧?」老闆娘立刻驚道,「你方才難道沒有看到她的模樣?她連走路都那麼費力,顯然是沒有幾日可活,你的膽子也未免太大了點。」

「怎麼會?」王子進乾笑兩聲,「我又不瞎,當然看到了她的樣子,不是長得很美嗎?至於體弱,確實是有點,但不是什麼大問題。」

「這世上真是什麼怪人都有……」老闆娘嘟嘟囔囔地說,「那小娘子叫什麼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她姓朱,從小死了父親,母親改了嫁,但是繼父對她一點也不好。她娘沒有辦法,只好把她寄養在親戚家。不過這孩子自小就體弱生病,我幾乎就沒見過她不生病的時候。」

「哦?那又有什麼?反正我認識一個厲害的朋友,什麼疑難雜症都能治。」王子進根本為美色迷惑,將老闆娘的話當作了耳邊風。

「總之我見你是個好人,你千萬要小心便是。」

「只是她身邊跟著的小婢,似乎十分厲害,剛才還惡狠狠地瞪著我……」王子進邊說邊走出大門,心裡盤算著將來要如何請求緋綃。

「你、你說什麼婢女?」街上冷風輕拂,身後傳來老闆娘顫抖的聲音。

「就是一個十幾歲大,臉龐圓圓的丫鬟啊,可真是凶死了,女孩子像她那樣可不是好事,將來可能會嫁不出去。」王子進回頭對她說了一句,作了個揖便走了。

揚州城中,車如流水馬如龍,依舊像是他來時一樣熱鬧。

可是他只顧趕路,根本沒有發現。

胭脂鋪的老闆娘突然變得面如死灰,並且在他走後,飛快地關上了門板,鎖緊了窗戶,似是躲避洪水猛獸一般,提前打烊關店了。

◆三◆

哎,今天到底是怎麼了,竟然會輕浮若此?

轉眼夕光西照,晚霞滿天。王子進回到客棧,想起白日里發生的事情,不由一頭霧水。

他雖然貪戀人間美色,但一向自持守禮,即便對那些青樓裡賣唱的女子,也很少表現出半點不敬。

怎麼今天僅僅是個略有姿色的小家碧玉,就讓自己說出了一籮筐的蠢話?

而且更要命的是,現在他手捧晚飯,兩眼望天,居然無論如何也想不起來少女長得什麼樣。倒是她身邊厲害得要命的小婢女,嬌蠻生動的模樣卻烙印在他的心裡,即便閉上雙目,也似能看到她一雙圓溜溜的大眼睛在眼前滴溜打轉。

他越想越是迷惑,怎麼也弄不清自己的感覺。

彷彿白日里在那小小雜貨鋪中發生的一切都是南柯一夢,縹縹緲緲,帶著強烈的不真實感。

如果緋綃在身邊就好了,他一向喜歡對自己冷嘲熱諷,或許只是幾句尖酸刻薄的話,便能打消他心底的痴心妄念。

但是此時緋綃卻偏偏不在。

當晚月色闌珊,夜風輕拂,王子進在燈下持書枯坐苦讀。

不知過了多久,眼見已是月映天心的午夜時分,他這才合上書本,望著緊閉的大門,長長地嘆了口氣。

想到緋綃一定在某處開懷暢飲,喝酒吃雞,而他自己只能獨對清夜,對影成雙,這番落差,不啻天上人間。

念及此處,他不由悲從心來,奈何荷包乾癟,只有邊嘆息邊搖頭,滿心瘡痍地上床睡覺去了。

哪想他剛一閤眼,腦海中便出現了一條寂落的街景,小街上老樹橫枝,斷垣掩映,真實得簡直不似在夢裡。

王子進迷惑地站在街心,望著身邊擦肩而過的行人。

看路人的打扮,自己似乎還在揚州城裡,但是他明明沒有來過這個地方,怎麼會夢到如此清晰的場景?

眼見行人越來越少,天色漸漸昏暗,他卻仍然沒有清醒過來的跡象。

王子進乾脆沿著這條小街信步而行,只見街邊的房子多半古舊破敗,階前長滿青苔,顯然是揚州城裡平民百姓的聚居地。

他一向粗心大意,無所畏懼,倒悠然自得地在夢裡欣賞起周圍的景色來了。

不知走了多久,天色漸黑,只見不遠處的一扇門後,伸出了一隻手。

那分明是一隻女人的手,五指纖長,瑩白如雪,在朦朧夜色的襯托下,顯得分外刺眼。

王子進見了一愣,不由停下了腳步。

他這一停不要緊,那手卻輕輕招了招,似是在暗示他過去。

他躊躇了一下,最終硬著頭皮走上前去,昏暗的天色中,只見門後是一條狹窄的小巷,一個身姿窈窕的女人,正快步走到小巷深處,一個拐彎就不見了。

女人身著布衣,步履輕盈,看打扮似乎是個年輕的姑娘。

王子進依照指引而來,卻只見到一個背影,難免不甘,急忙拔足向前追去。直至跑到小巷盡頭,這才發現身邊竟有一扇虛掩的破舊木門。

門裡是一個小小院落,裡面雜草叢生,門窗破敗,似乎很久沒有人居住了。

「請問家裡有人在嗎?」這一年之間,他跟緋綃走遍大江南北,膽子也比以前大了很多,深呼吸了幾下,就推門走了進去。

穿過小小庭院,是一間矮小的瓦房,房門依舊沒有鎖,在暗夜裡露出一條黑色的縫隙,彷彿是主人在刻意迎接客人的到來。

這次他已經知道,門裡的多半是方才朝自己招手的女子。既來之,則安之,他乾脆快走幾步,推門就闖入了內室。

然而萬萬沒有想到,這戶人家的構造十分奇怪,推開房門,直直映入眼簾的居然是一張書桌。

書桌上放著一張暗黃的宣紙,和飽蘸著墨汁的毛筆,彷彿主人在舞文弄墨,此時才剛剛離去。

屋子裡並沒有蠟燭,一盞煤油燈也沒有點燃。王子進本就是個讀書人,一見到文房四寶,自然格外親切,想看看那紙上寫著什麼。

然而這一看,頓時令他目瞪口呆。

因為那粗糙的紙張上,墨跡筆走龍蛇,糾結交錯,竟沒有一個字是他認識的。

這是怎麼回事?怎麼這些字比緋綃畫的鬼符還難懂?在這個陋室中居住的,到底是什麼人?

「是誰來了?」就在他疑惑不解的時候,房間裡突然傳來一個嬌嫩清脆的聲音,聽起來似乎是個年幼的女童。

王子進誤闖民宅,突然被人撞破,正顯窘迫,卻見書桌後的一扇木門被人拉開,走出來一個身體瘦弱的少女。

少女長髮披肩,並未梳髻,透著懨懨的死氣。

王子進一見到她,頓時驚得連連後退,因為這正是自己白日里在胭脂鋪見到的少女。

「是伯伯回來了嗎?」她睜著漆黑大眼,輕輕問道。

「姑娘,請恕在下失禮,在下只是來此處拜訪熟人,沒有想到竟誤闖姑娘的宅院,我這就速速離去。」王子進的臉頓時羞愧得紅中帶紫,同時暗自慶幸天色已黑,這少女看不清自己的面貌。

「這位公子請留步……」少女為難地說道,「請問能不能幫我個忙?」

「姑娘想要小生做什麼,請儘管說。」雖然受到多次教訓,王子進愛管閒事的本性還是一點沒變。

「這間屋子裡,有一些東西……」她摸索著走進內室,指了指屋裡,幽幽地道,「我眼睛不好,總是擺不好它們的位置,能不能勞煩公子幫我整理一下?否則我要被他們吵得日夜不得安寧。」

一聽只是整理東西,王子進二話不說,將寬大的袖口挽了挽,拉開木門,便走進了那狹小的房間。

屋子裡昏暗一片,只有淡淡的月光自視窗傾瀉而下,他摸了半天也沒有找到照明的火燭。後來便索性朝牆壁前的一張木桌走去,藉著朦朧的月光,隱約可見,上面確實放著一些東倒西歪的物事。

「就是它們,在桌子上的東西,麻煩公子幫我整理好吧……」女孩幽幽地說了一句,也摸索著走到王子進身後。

「這還不好整理?」王子進咧嘴一笑,將傾倒的東西豎起來,觸手溫潤堅硬,似乎是某種木牌。

「不僅要扶正,還要注意順序,如果位置被打亂了,他們會生氣的。」

「嘿嘿嘿,我還沒聽過什麼木牌子要注意順序的……」王子進乾笑兩聲,突然越想越覺得不對頭,甚至連背上都隨之泛起一層冷汗。

他裝作不經意的模樣,隨手抓起一個木牌,藉著朦朧的月光,仔細打量。只見上面寫著幾個龍飛鳳舞的大字:朱堂中歷代宗親昭穆考妣之神位。

他嚇得一個哆嗦,木牌便咚的一聲砸到了木桌上。

「咳——」與此同時,在狹小的房間裡,突然響起了一聲輕咳,聲音聽起來分明是個上了年紀的老人。

可這屋子裡僅有他和那孱弱少女,又是從哪裡冒出來個老頭?

◆四◆

「嘿嘿嘿,年輕人,你要輕一點,摔得我好痛啊……」老人的聲音越來越清晰,飄飄蕩蕩,順著夜風傳來。

王子進再也抵受不住,惶恐地回頭看去,只見這狹窄簡陋的房間內竟站滿了人。

這些人有男有女,都頭髮花白,脊背佝僂,無一例外,全都是年過花甲的老人。他們目光渙散,似有生命一般,正緊緊地跟在少女的身後。

「這、這位姑娘……」王子進只覺汗如雨下,仍強自鎮定,皮笑肉不笑地道,「我、我可能不能幫你整理這些東西了。」

「為什麼?」少女惶恐地道,「如果你不幫我,那還有誰會幫我?」

「因、因為這是祖宗牌位,我一個外人,不好出手整理。」王子進飛快地朝她抱拳作了個揖,腳底抹油,拔腿便跑。

「大哥哥,你不要留下我一個人在這裡,我好害怕!」女孩急忙伸手拉他,奈何王子進逃命的本事已臻化境,她這一把就拉了個空。

她身體孱弱,即刻跌倒在地上,長髮委地,肩膀一聳一聳,似乎在無聲地悲啼。

王子進跑到雜草叢生的院子裡,好不容易才舒了口氣,見那女子趴在地上痛哭,他突然於心不忍,急忙踏上一步。

哪知就在這時,從那扇半掩的門裡,居然露出了十幾張蒼老的面孔。他們如鬼魅般緊緊地纏繞在少女的身後,昏花的老眼裡,竟無一例外地流露出貪婪的目光。

王子進頓時被嚇得再也不敢前進一步,撒腿便往外跑。

長長的小巷似沒有盡頭,他腳步趔趄,連滾帶爬地奔出窄巷。但見漆黑得不見星月的天空中竟然閃出一抹亮色,那亮色越來越大,越來越刺眼,仿若清晨初升的太陽。

「真是天助我也!」他見到這亮光,心中頓時一寬,忍不住高聲大喊,騰的一聲便從床上坐了起來。

哪想一睜眼,卻見窗外天光大亮,正有一個送熱水的小廝目瞪口呆地望著他,似乎對他的舉動甚為詫異。

王子進死裡逃生,哪裡還管得了這些,忍不住坐在床上朗聲大笑,笑過之後,不知為何,心底卻湧起一絲難言的落寞。

如果緋綃在的話,他一定不會令自己陷入這樣的夢魘之中。

但或許僅是個噩夢,並沒有遇到威脅到生命的險情,緋綃一天也未見回來,王子進自離家以來,第一次孤身一人。

想起趕考時與眾多好友的把酒言歡,慷慨激昂;與緋綃雲遊時所遇到的奇事逸聞,光怪陸離,難免有些落寞寂寥。

客棧舒適簡單的房間,在他的眼裡,也變得分外冷清。

眼見日頭西斜,已經又近黃昏,他閒來無事,套上外袍便走了出去。

天氣日益溫暖,雖然夕陽西下,街上仍有不少人在流連忘返。微燻的春風,送來運河上歌女軟軟糯糯的歌聲。

看著杏花如雲,綠柳吐翠,聽著優美平和的聲音,他很快就把昨夜的噩夢忘到了腦後。踏著揚州城的青石板路,不知不覺中,竟越走越遠,走到了昨天曾到過的那條繁華街道。

等他再有意識時,一抬頭,卻見眼前是個賣胭脂的小小雜貨鋪,櫃檯後站著一個粗壯的老闆娘,那中年女人正像是見了鬼一樣,瞪圓眼睛望著他。

「你這個書呆子,不會又要跑到我的店門口讀書吧?」老闆娘把眼睛一瞪,厲聲喊道,「你別做美夢了,你要是敢在門口停留個一時片刻,我用掃帚趕也要把你趕走。」

王子進朝老闆娘尷尬地笑了笑,剛剛要說些什麼,突然覺得手臂一沉,似乎有人在拉他的衣袖。

他轉頭望去,只見半明半暗的天色中,竟站著一個布衣紅裙的少女。少女長著圓圓的臉龐,眼睛也是又大又圓,正滿含笑意地望著他,卻是昨天跟他拌嘴的小婢。

「姑娘,所謂男女授受不親,如果有事就直說,何必在街上拉拉扯扯?」王子進皺了皺眉,不耐煩地拉回了自己的衣袖。

「哎喲,這位大哥,昨天真是對不住了……」婢女頑皮地吐了吐舌頭,笑嘻嘻地道,「不過今天我確實是有急事,想要找你幫忙的。」

「什麼事?」王子進故作託大地挺了挺胸脯,「那也要看我有沒有工夫。」

「就是關於我家娘子啊……」她撇了撇嘴,傷心地說道,「我叫朱羽,我家娘子就是昨天來買胭脂的女孩子。」

「噢……」王子進再次回想昨天的情景,卻只記得那瘦弱的少女給他帶來的驚豔感覺,卻始終想不起她的長相。

「公子應該也能看出來,她已經沒有幾天好活了……」朱羽嘆息道,「她自小疾病纏身,大限可能就在這幾日了。我們是小戶人家,家境貧寒,沒有錢去請和尚給她做法事,能不能請公子跟我走一趟?」

「啊?」王子進詫異道,「我又不是和尚,怎麼給她超度?去了又有什麼用?」

「我看公子是個讀書識字的人,想請公子在家裡抄寫三天的經文,等姑娘昇天之後,我好把經文給她燒過去,也好讓她走得不那麼寂寞。」朱羽說著,淚盈於睫,似是牽動真情。

「唉……」王子進本性善良,心中酸楚難當,立刻點了點頭。

「這麼說你是答應了?」朱羽立刻破涕為笑,拍手道,「那快請跟我來吧,我們今晚就開始。」

「怎麼這麼急?現在天色已晚,難道不能等到明天嗎?」

「時間不等人,我怕姑娘連三天都堅持不下去,我們還是快點走吧。」朱羽說罷,急匆匆地帶著王子進沿著長街走了下去。

兩個人渺小的身影,很快便被來往的人潮吞沒。

「唉……每年每月,總有人被妖怪迷住了心竅……」只餘下賣胭脂的老闆娘,在如血夕光中,望著王子進的背影,發出了一聲嘆息。

王子進跟在朱羽的身後,漸漸偏離了大路,左拐右拐,來到了一條偏僻的小街上。在昏暗的天色中,可見街上建築老舊,門窗破敗,竟與昨晚夢中所見極為相似。

看著這熟悉的街景,他原本平復的心情,又變得忐忑不安起來。

「王公子,這邊走,我們家住得還要靠裡一些……」朱羽微微一笑,帶著他向一條狹窄的暗巷走去。

「這、這裡……」這條可怕的小巷,也似曾相識,他躊躇地站在巷口,面帶難色,不知該不該前進。

「公子,請隨我來吧,沒有什麼可怕的。」朱羽柔聲說道,「如果你真的害怕,可以看看景況就走,我們是不會強人所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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