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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江花月夜 第八夜 春日宴(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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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子進一咬牙,一跺腳,跟著她便走進了暗巷。

◆五◆

兩人走到小巷的盡頭,果然出現了一扇破敗的木門,朱羽推開大門,客氣地讓王子進先行。

王子進站在門口,仔細打量這個小小院落。

院落依舊狹小侷促,唯一不同的,是裡面乾淨整潔,並沒有荒涼的枯草,連那片破敗的瓦房,也被早春的夕陽,染上了一層溫暖的淡棕。

隔壁的房屋中炊煙裊裊,飯香襲人,這番生動的人間煙火,與昨晚夢中的冰冷詭異,截然不同。

他稍稍放下心,跟著朱羽走進了房間。

只見客廳中,正端端正正地擺放著一張木桌,桌上已備好硯臺和筆墨,簡陋的地板上則放著一個圓形的坐墊。

「王公子請……」朱羽朝王子進做了個手勢,示意他過去。

「真的現在就要開始嗎?」王子進為難地撓了撓頭,「我能不能明天再過來抄?」

「公子有所不知,我們家境貧寒,根本點不起油燈,所以想讓您藉著今天的夕陽,能寫一個字便是一個字,待到夕陽西下,我自會送公子出去。」朱羽說著眼眶微紅,似乎甚為傷心。

王子進一向心軟,見她這麼說,也不好推辭,只有端坐在地上開始抄佛經。

朱羽則自桌下取出一本書,恭恭敬敬地在他面前攤開,只見泛黃的書頁上,開篇便是「觀自在菩薩,行深般若波羅蜜多時」幾個大字。

王子進看了一眼,便知是《般若波羅蜜心經》,這才放心地飽蘸濃墨,一筆一畫地抄了起來。

他一邊抄著,身後的薄薄木板門裡,還不時傳來斷斷續續的輕咳,看起來那娘子果然生命垂危,命在旦夕。

「諸法空相,不生不滅。」

此情此景,令他抄到這幾個字時,深切地感受到生命如露如電,脆弱易逝,不由感慨良多。

隨著時間的流逝,夕陽漸漸隱沒,周圍變得一片昏暗。

朱羽見狀將書本一合,朝王子進笑道:「真是多謝王公子幫忙了,小婢這就送王公子出去,還要勞煩王公子在明日的傍晚過來一趟。」

「為什麼非要傍晚?」王子進奇道,「白天不是更好些?」

「因為傍晚時,我家姑娘才能休息下,白天她還要梳洗吃藥,不大方便與公子見面。」

王子進一聽便已明白她的意思,閨中少女,本就不該隨便拋頭露面,更何況是在自家與陌生男子相會?

他抱歉地笑了笑,便與朱羽一起走出小巷。

這晚再也沒有奇怪的事情發生,甚至他警惕地不斷回頭探望,也未在身後發現可疑的影子。

看來那真的僅是一個噩夢,他果然太杞人憂天了。

再說一個病弱得即將死去的少女,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丫鬟,又能對自己做些什麼呢?

他暗暗嘲笑著自己的愚蠢,在街邊隨便吃了碗麵,便回到客棧休息了。

次日依舊不見緋綃回來,也不知他去參加什麼聚會,居然一去便是三日。

王子進一人在屋中枯坐至午後,才慢悠悠地晃到街上買了點米麵肉菜,朝那條破舊的街道走去。

等他來到那條小巷前,正是夕陽西下的黃昏時分,朱羽已經站在巷口翹首等待。

王子進將方才買的一點生活必需品送給她,就像昨天一樣,藉著夕陽瑰麗的光芒,端坐在書桌前抄佛經。

今天仍沒有見到病弱的姑娘,只時不時從他身後的房間裡傳來一兩聲痛苦的呻吟,聽得他心中難過。

甚至有幾次他想拉開那薄薄的木板門看個究竟,但礙於朱羽在旁,只得強自忍住了。

昨日抄完了《心經》,今天朱羽拿的是一本《金剛經》。王子進抄著抄著,開始覺得不對勁。

這本書前面兩頁確實是《金剛經》的內容,後面則是一個個扭曲的怪異文字,如虯如蛇,他瞪眼看了半天,居然沒有一個認識。

「這、這也是佛經?」王子進指著那書頁上的字問道,「這是哪國的文字?我怎麼一個都不認識?」

「這本書是小婢從老爺的書房裡偷拿出來的,請王公子不必介懷,繼續抄吧,可能是天竺文字。」朱羽打量了一下桌上的書本,只是皺了皺眉,似乎並不在意。

「就這麼抄?」

「對啊,不要緊的,只要依樣畫葫蘆即可。」

朱羽都這麼說了,他也不好辯駁,只得搖了搖頭,提筆繼續書寫。

大概是一直看著他抄書太過無聊,不到一會兒工夫,朱羽便忙著收拾家務去了。窄小的客廳裡,只餘下王子進一個人,對著天邊的夕陽謄寫佛經。

說來也奇怪,那些扭曲的文字初寫時甚難,但是大概抄了十幾個字之後,他便已掌握到其中的門道,已經能筆走龍蛇,流利地書寫了。

時間過得飛快,寂靜的黃昏中,只有沙沙的寫字聲在斗室中迴盪。

不知過了多久,天色轉暗,然而就在這時,王子進竟聽到身後傳來咔嚓一聲輕響。

他停下筆,好奇地回頭打量,卻未見任何異樣。

於是他便放心地繼續書寫,哪知這次剛剛抄了兩個字,身後又傳來咔嚓一聲響動,這次的聲音比上次大得多,頓時將他嚇了一跳。

他回頭望去,只見那扇薄薄的木板門,居然被人拉開了一條縫隙。

「姑娘?朱羽姑娘,是你嗎?」王子進好奇地順著縫隙望去,只見窄小的房間裡窗戶緊閉,漆黑一團,地上正躺著一個單薄的人影,也不知是死是活。

他想到那晚夢中所見,嚇得憑空打了個冷戰,飛快地將門關上,裝作若無其事地抄書。

還好這次他剛剛又抄了一個字,朱羽便笑眯眯地走了進來,為他泡了一壺茶。待他將茶水喝完,天色已然全黑,朱羽又像前一天一樣,將他送到了弄堂口。

夜晚的揚州城,華燈初上,火燭流光。

他一個人寂寞地在街頭徘徊了一會兒,便朝客棧走去。哪知他剛剛踏上客棧的木板樓梯,便聽身後傳來咯吱——咯吱——的長音,似乎有人跟著他緩緩而行。

他警惕地回頭一看,只見身後的樓梯上正站著一個衣衫華貴、滿臉皺紋的老頭,那老頭似捕捉到了他的目光,抬頭便朝他微微一笑。

不知為什麼,這老人的笑容也未見怪異,卻在一瞬間讓他覺得分外恐懼,他急忙慌慌張張地朝老人點了點頭,快步走回自己的房間裡。

然而老人卻沒有追上來的意思,仍站在樓梯上,久久不肯離去。

◆六◆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雖然這種錦衣的老人隨處可見,可是不知為什麼,王子進總覺得他十分面熟,竟像極了那晚自己在夢中所見的老頭。

當夜他輾轉反側,無論如何也睡不著,回想這幾日裡發生的事情,除了每天要去朱家抄一小段經文之外,便沒有半點可疑之處。

不過朱家家境貧寒,只有一主一僕相依為命。屋子裡連一處多餘的擺設都沒有,自己卻又是如何被算計的呢?

他想到朱羽親切的笑容,躺在小黑屋裡那位姑娘單薄的身體,不知為什麼,無論如何也不願懷疑她們。

到了此時,他方第三次懷念起緋綃來。之前每當他遇到窘境,緋綃都會第一個跳出來替他化解,可是這次緋綃居然這樣沉得住氣,連一點異動都沒有。

或許只是自己庸人自擾?如果自己有危險,緋綃一定不會放任不管!

他這才放下心來,迷迷糊糊地安心睡去。

次日黃昏,王子進仍如約前往朱家,替朱羽抄寫經文。只是這次那厚厚的一本經書抄完,朱羽又拿出了新的經書,裡面居然密密麻麻全都是奇怪的文字。

王子進問了她好幾次,她始終說不出個所以然,最後只推託不識字,便找藉口跑開了。只餘下王子進一個人,孤零零地坐在狹小的客廳裡。

他只好搖頭長嘆一聲,提起筆繼續抄寫那些古怪的字元。不知寫了多久,突然又從身後的小屋中,傳來窸窸窣窣的響動聲。

「是朱家姑娘嗎?」王子進放下筆,好奇地走過去,輕聲道,「男女授受不親,如果姑娘需要什麼,請儘管跟我說,在下會替姑娘找人。」

「救……救命……」房間裡傳來微弱的呼救聲,那聲音有氣無力,幾近呻吟。

「姑娘?你不要緊吧?」王子進心中一急,一把推開拉門,好奇地向房間裡望去。

只見昏暗的房間中,原本躺在地上的少女正掙扎著要坐起來,她長髮披肩,臉頰消瘦,在半明半暗的光線下,看起來與骷髏無異。

「你、你這是怎麼了?」王子進小心翼翼地走進去,驚訝地望著少女。她的五官眉眼與前幾日所見一模一樣,但是皮膚晦暗無光,兩頰凹陷,已經全然不似之前的豔光逼人。

「大哥,救救我……」一見到王子進的身影,她的眼中立刻冒出希冀的光芒,朝他拼命地伸出手去。

「如果有什麼困難,請儘管說。」王子進踏上一步,緊緊握住了她的雙手,只覺觸手冰涼,又幹又瘦,簡直與枯枝無異。

「快帶我離開這裡……」她艱難地說道,「這裡有很多徘徊不去的人……他們都想吃了我……」

「別、別說傻話!」王子進故作輕鬆地乾笑了幾聲,「你看看這屋子裡哪有人?我怎麼一個都看不到?」

「他、他們都在那裡……」少女艱難地伸出手,指著房間盡頭的一方木桌,「我知道,他們每晚都在覬覦我的生命,都在等著我死……」

王子進順著她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見木桌上整齊地擺著大大小小十幾個木牌,與那晚他在夢中所見的一模一樣。

他看到這些木牌,頓時被嚇出一身冷汗。

就在這時,突然從院子裡傳來開門的聲音,他再也不敢逗留,甩脫那少女的手,飛快地跑出房間,端坐在桌前,擺出一副認真寫字的模樣。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連執筆的右手,都在微微地顫抖。

「王公子,真是太感謝你了。」朱羽見狀朝他微微一笑,「不過今天可能是最後一天了,這本書抄完,王公子就再也不用來了。」

「啊?這麼快?」他想起房間中瀕死的少女,總覺得這件事裡玄機重重。雖然他已經嗅到了危險的氣息,卻無論如何也不願把那少女扔下,獨自抽身離開。

「因為我估計,姑娘可能活不過今晚……」朱羽說著眼眶一紅,兩行清淚順著臉頰便流了下來,「王公子這三日來幫我抄的佛經也夠用了,我實在不願王公子也捲入到這件事裡,就讓我一個人送姑娘離開吧。」

「你、你家的姑娘,真的只是生病嗎?」王子進躊躇了半晌,終於擠出了這麼一句話。

「啊?公子何出此言?」朱羽奇道,「難道方才你見過姑娘了?」

「沒有沒有,我怎麼會闖入少女的閨房?」王子進連連擺手,尷尬地對朱羽道,「如果有用得到我的地方,請儘管說。」

「王公子該幫我們做的事,已經全都做了,怎麼可以再麻煩你?」朱羽朝他微笑道,「只是我們家境貧寒,今生無以為報,公子的恩德,只能等來世再還了。」

王子進被她婉轉拒絕,也不好再說什麼,只好怏怏地走了。朱羽像以往一樣,殷切地將他送到了巷口。

此時天色已晚,天空中滿布著璀璨星斗。王子進想起傍晚時發生的事,也無心休息,只有垂著頭在街邊流連。

直至飢腸轆轆,他才隨便找了一家小飯館,打算吃些飯菜果腹。

「這位客官,快請進,我這就給你開一個大桌!」熱情的店小二見到他,活像是攬到了大生意,笑得一張臉都開了花。

王子進正恍恍惚惚,完全沒有聽到他在說什麼,待在店裡坐定,才發現自己竟坐在一張足足能容納十幾人用餐的大桌前。

「喂,小二,你是不是給我安排錯位子了?」他高聲叫道,「我一個人吃飯,哪用得著這麼大的桌子?」

「嗯?我剛才明明看到客官你的身後跟了十幾個人,怎麼一晃眼就不見了?」小二也是一頭霧水,急忙替他調換了座位。

「什麼十幾個人?真是想錢想瘋了!」王子進一邊吃飯一邊暗罵,同時望著漆黑的天色,暗暗下了個決心。

今晚無論如何,他都要再去朱家走一趟!

◆七◆

當晚月上中天,鳥眠花宿之時,王子進才偷偷摸摸地從客棧裡溜出來,向那條破舊的小街摸去。

藉著淡淡月光,可見街道兩邊的房屋陳舊破敗,被朦朧的夜霧籠罩,竟與那晚夢中所見極為相似。

只是此時王子進被強烈的好奇心矇蔽了頭腦,根本沒有發現這一點。

他一路疾步而行,行色匆匆地向前走去,很快便來到狹窄的小巷前,小巷裡一片漆黑,只在盡頭有一抹昏黃的亮色。

他在巷口猶豫了一會兒,但想到傍晚時向他求救的病弱少女,還是深一腳淺一腳地走了進去。

待來到朱家的門口,他才注意到,原來那抹亮色竟是一盞昏黃的油燈,正端端正正地掛在大門上方。

他抬頭看了一眼頭頂的油燈,心中不由一緊。

因朱家家貧,為節省銀兩,甚至連晚上都不曾點燈。莫不是自己來晚了,那少女已經死了?

王子進心中著急,忍不住伸手便去推門,哪想大門竟然沒鎖,居然發出咯吱一聲輕響,應聲而開了。

他站在門口,望著月色下的小小院落,只覺滿頭霧水。

這是怎麼回事?僅有兩名女眷的家庭,居然會夜不閉戶?!難道她們是在等著客人的到來?

他越想越是好奇,躡手躡腳地穿過院落,來到了客廳裡。

只見客廳中空無一人,木桌上放著一張白紙,上面寫滿了扭曲的文字,正是白日里他所抄寫的佛經。

「朱姑娘?朱姑娘,你在嗎?」王子進再也按捺不住,小聲喊道。

「咳咳……」似乎是在回應他的呼喚,房間裡傳來一陣斷斷續續的輕咳。

「你沒事吧?」王子進聽到這聲音,知道那少女尚在人世,心中不由一喜,拉開木門便走了進去。

果然,房間裡漆黑如墨,正有一個虛弱的少女躺在地上。

「大、大哥哥……」那少女見他進來,艱難地說道,「你怎麼來了……」

「你不能一直在家裡躺下去,一定要去看大夫!」王子進急道,「事不宜遲,我們現在就走吧。」

「我、我這個病,大夫治不了的……」少女苦澀地笑了笑,慢悠悠地說道,「你可曾看到那些木牌?我的任務,就是用自己的生命供養這些祖先……」

王子進聽到「木牌」兩個字,心中頓時一冷。

「我娘嫌我是個累贅,不要我了……」少女似看出他眼底的迷惑,小聲道,「繼父又是個商人,他不喜歡我,便要我看守這些祖先的牌位……」

她說著便無聲地抽噎起來,連話也說不下去。

王子進長嘆一聲,不知該說什麼。天下之大,這樣悲慘的事情,這樣可憐的少女,不知有幾千幾萬,以他一己之力,又能做得了什麼?

「可、可是我住進這裡之後,身體越來越不好……」少女繼續哭泣,「但是繼父的生意卻日益興隆起來,後來我才知道,原來他竟是用我的生命來供養他的先人,好讓他們庇佑他的生意。」

「怎麼會有這樣的事,你不要多想了……」王子進見她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口舌鈍結地安慰道,「你今晚先好好睡一覺,明天我就去找個大夫給你看看,省得連你的婢女都以為你要死了,忙著準備後事。」

「這位大哥,你、你在說什麼啊?」她聽到這話,即刻瞪圓雙眼,彷彿受到了驚嚇。

「啊?我說你的婢女一直替你擔心,甚至都開始著手準備後事了。」王子進答道,「難道你還不知道,我就是因為抄經書才來到這裡的啊?」

「可、可是我……」她又小又弱,抖得活像個篩子一樣,「我並沒有什麼婢女啊?這裡一直是我一個人住,倒是有一個僕人伺候我,但是她並不是每日都來,而且在傍晚時便會準時回去。」

「那、那她可是個面孔圓圓、眼睛晶亮的少女?」王子進的心猛地往下一沉,湧起了一絲不祥的預感。

「不,那是一個年過四旬的婦人。」

「那前幾天你去買脂粉,不是有個女孩與你同去嗎?我記得她一直攙扶著你,生怕你摔倒!」

「可我那天明明是一個人出的門……」

王子進聽到這裡,終於明白,原來自始至終,都只有自己一人見過那個叫朱羽的女孩。

那她到底是誰?那個笑容親切,一直替主人著想,懇求自己替她的主人抄佛經的少女又在哪裡?

難道這件事,從頭至尾就是一個騙局?

但是她想要騙的,卻又是什麼?

哪知還沒等他想完,便聽到身後傳來咣噹一聲輕響,只見一個身著布衣紅裙的少女正站在門前,緊緊堵住了大門。

「朱、朱羽?」王子進望著這個少女,結結巴巴地說道,「為什麼你家的姑娘說不認識你?」

「嘻嘻嘻,這還不簡單?」朱羽狡黠地笑了笑,不知為何,她原本明麗青春的臉龐,竟平添了一絲詭譎之氣,「因為,她根本就沒見過我啊!」

「你、你在騙我?」王子進一躍而起,憤怒地道,「你到底想要什麼?」

「我想要的東西,其實你早就已經給我了!」朱羽將手一揚,手上憑空多出一沓厚厚的紙張,竟然是他這三天來謄寫的佛經。

王子進望著這些泛黃的紙張,更加迷惑不解。

「你知道你每天抄寫的那些奇怪的字元是什麼嗎?」朱羽高聲大笑,聲音尖厲刺耳,「那是召喚靈體的符咒啊!這些都是你一筆一畫親手寫下,他們早就已經應召來到了你身邊,不信你就看看自己的身後!」

王子進被她這麼一說,頓時脊背發涼,急忙回過頭去。

只見在瀰漫的夜色中,正影影綽綽地站著十幾個人,那些人都頭髮花白,年紀蒼老,穿著華貴的壽衣,一看便知並非凡人。

饒是王子進經歷過大風大浪,也沒有見過這樣的陣仗,頓時嚇得連話都說不出來,連連後退。

「嘻嘻嘻,你不要怕,我不會害你的。」朱羽笑嘻嘻地道,一把扣住了王子進的手腕,「還好你心地善良,聽我說這女孩要死,今晚還特意跑來救她,否則你就死定了。」

「還說不會害我?那你現在是在幹嗎?」王子進拼命掙扎,奈何她腕力奇大,竟無論如何也擺脫不了她的鉗制。

「這不就是在救你,還不快走?」朱羽說罷,拉著王子進撒腿便跑。她腳程迅速,邊跑邊笑,轉眼二人便已經奔出了小巷。

王子進只覺耳邊生風,腳不點地,好奇地回頭一看,那些鬼魅般的老人仍緊緊跟在他們的身後。

「你、你到底要幹什麼?」

「哎呀,因為那姑娘體弱多病,偏偏屋子陰氣重得很,還有一幫戀舊的老傢伙徘徊著不肯離去。我才好心想救她一命,雖然利用了你,卻不失為一舉兩得的好辦法。」

「你的意思是說?我帶走他們,就能救那女孩的命?」

「當然,沒了這些老傢伙的糾纏,假以時日,她一定會逐漸康復。」朱羽說笑著,臉上漸漸起了變化。只見她原本白嫩的臉頰上,竟平添了一道深深的疤痕,嘴唇也變成了血腥的紅色。

王子進被她的變化嚇得一愣,急忙低下頭,連一句話都不敢說。

「你這個書生,怎麼不問問我,既然是一舉兩得,另一得是什麼?」朱羽見他嚇得噤聲不語,忍不住出言調笑。

「對了,那是什麼意思?」他半驚半疑地問。

「嘿嘿嘿,等下你就知道了。」朱羽奸笑著,腳下發力,奔跑的速度更快了。

與此同時,卻見不遠處的荒地上,竟然出現了一個燈火通明的巨大宅院。

◆八◆

「就是這裡,我們快點進去!」朱羽轉眼便拉著他站在大宅前,只見那宅院金碧輝煌,華美壯麗,簡直不似人間的建築,倒像是天庭裡的宮殿。

朱羽微微一笑,朝半空中瀟灑地打了個響指,兩扇高大雄偉的大門便應聲而開。

然而這麼一耽擱,緊緊跟在王子進身後的那些遊魂已經接踵而至。

「哇哇哇!我們快點跑,他們追上來了!」王子進這次居然甩開朱羽,撒腿便往門裡跑去。

只見門中樂聲縹緲,絲竹陣陣,空氣中飄蕩著濃郁的酒香,似乎有人正在這宅院中舉行一個盛大的宴會。

但是王子進已經管不了這麼多了,飛快地奔了進去,只見面前出現了一個裝飾得富麗堂皇的大廳,裡面有足足一百多人盤膝而坐,邊飲酒邊說笑,玩得不亦樂乎。

中央一個高臺上,還有幾個迤邐多姿的美貌女子在隨著樂聲起舞,舞姿優美動人,面容羞花閉月。

此情此景,彷彿不似人間!

王子進望著眼前的景緻,竟驚愕得連逃命也忘了,呆呆地站在大廳前,連一步都前進不了。

就在這時,突然斜裡傳來一陣腥臭之氣,瞬間沖淡了濃郁的酒香。

他連忙向身邊看去,只見大廳的門後,居然正匍匐著一個全身漆黑、渾身長毛的巨大怪物。怪獸長得很像平日慣見的豬,但是卻比豬龐大了十幾倍。

它一雙閃著綠光的小眼一瞄到王子進,立刻閃爍出興奮的光芒。

「救、救命啊!」王子進憑著本能,立刻發現不妙,撒腿便往大廳裡跑去。怪獸則緊追不放,嘴巴一張,便把跟在王子進身後的一個遊魂吸入了腹中。

王子進哪裡見過這樣的景象,嚇得連跑都跑不動了,腿一軟便坐在了地上。眼見那些恐怖的鬼魂一遇到那怪獸,便如青蛙見了蛇一樣,連逃命的力氣都沒有,很快便被那怪獸吃得一乾二淨。

他乾脆閉上眼睛,躺倒在地上等死,只等那怪獸把自己也吃入腹中。

然而這一等便是許久,仍不見有東西來吃他,他正惶恐不安,耳邊卻響起一個清朗熟悉的聲音。

「子進?你怎麼會來這裡?」

王子進一聽到這聲音,彷彿是見到了救星,騰地一下從地上坐起來。卻見緋綃一身白衣,美目流轉,正好奇地看著自己。

「我、我還正想問你呢,你一去幾日不回,怎麼竟來到這裡?」王子進放心地從地上爬起來,卻見那巨大怪獸仿若吃飽喝足,又蹲到大門口休息去了。

「有人請我來做客,我不在這裡,又在哪裡呢?」緋綃笑意盈盈地打量了他一下,似乎已經知道他為何而來,朝他招了招手道,「真是辛苦你了,快點過來喝酒。」

王子進仍一頭霧水,不明所以,然而莫名其妙地轉危為安,還有美酒可飲,歌舞可賞,他便不再計較方才發生的一切了。

兩人一邊喝酒一邊說笑,正在興致高昂時,卻見人群中走過來一個身著水紅色衣裳的少女。她笑容嫵媚,姿色動人,只是臉頰上有一道深深的疤,破壞了她的清麗姿容。

王子進一見到這少女,立刻氣不打一處來,就要上前理論。

然而還沒等王子進發難,朱羽便謙和地朝他福了一福,「王公子,小婢真是多謝你了。」

於是王子進一肚子氣無處發洩,只得冷哼了一聲,轉頭不去理她。

「王公子可真是小氣,但我並不知道王公子是緋綃的朋友,否則也不會找上你了。」朱羽掩嘴輕笑,「小女子現在跟你道歉啦,王公子你就不要生氣了。」

「是啊,子進,說起來我們都要感謝你呢。」緋綃也笑吟吟地補充,朝王子進一本正經地行了個謝禮。

「這是怎麼回事?能不能給我說清楚?」王子進也不好拂緋綃的面子,只得出聲搭茬。

「子進方才看到那黑色的怪獸了嗎?」緋綃伸出長指,輕輕指了指那匍匐在門邊睡覺的怪物道,「那就是‘貘’啊!」

「‘貘’?好像是古籍上記載的怪物啊,它不是以吃噩夢為生?」王子進更是一頭霧水。

「它不光吃噩夢,還喜歡吃活在陰暗之處的靈體。如果吃不到就會發狂,每次聚會都令我們十分頭疼。」朱羽也為他解釋。

「對,所以我們這次就商量著想個辦法,看看能不能從外面帶些滯留不去的靈來,將它餵飽,我們便可安心玩樂。」緋綃笑著說。

「還好我幸運,一齣門就遇上了王公子。」朱羽拍手笑道,「話說回來,王公子的八字可是百年難得一見,實為吸引妖魔鬼怪的上上之品。」

王子進聽到這話,被他們氣得差點一口氣背過去。

他到此時終於明白,一舉兩得的另一得到底是什麼了。原來自始至終,他都是被利用的那一個!

席間朱羽又是給他敬酒,又是逗他發笑。王子進一向不喜記仇,幾杯黃湯下肚,就已經把過去的不愉快忘了個精光。

這場宴會直持續了三日之久,王子進喝得迷迷糊糊,不知所以,等再醒來時,已經躺在了客棧的床上。

窗外豔陽高照,正是一個溫暖而明媚的早晨。

那些金碧輝煌的宮殿,載歌載舞的豔女,仿若南柯一夢,連一絲痕跡都不曾留下。

他好奇地聞了聞衣袖,也沒有分毫的酒氣,急忙披上衣服就去找緋綃。

客棧的客廳裡,只見緋綃一身白衣,手持雞腿,正像往常一樣大快朵頤。

「緋綃,你告訴我,這到底是怎麼回事?」王子進坐在他面前,皺眉凝思,「我做了一個既長又奇怪的夢,先是被鬼附身,又被怪物追殺,還好最後皆大歡喜,你說這真的只是一個夢嗎?」

「哦,可能是春天到了,你睡太多了。」緋綃揚了揚眉毛,不以為意,繼續埋首吃雞。

然而就在這時,突然從樹梢上飛下來一隻硃紅色的鳥,停在窗沿上,朝二人不斷啼叫。那鳥兒的叫聲悅耳動聽,仿若樂師奏出來的華章。

「這鳥叫得真好聽,是夜鶯嗎?」王子進好奇地看著那隻鳥,只覺得它漆黑溜圓的大眼睛似乎在哪裡見過。

「不是,這鳥叫朱羽。」緋綃看著那隻美麗的鳥,嘴邊露出一絲若有若無的微笑。

「喂,那真的是夢嗎?」王子進即刻扭頭問他,「好像不是春天的原因。」

「當然是真的,我何時騙過你?」緋綃朝他笑了笑,欣賞著無盡春色,婉轉鳥鳴,「在這樣的春光裡,我們何必提那些俗事?只需欣賞這美麗的景色便好。」

「唉……或許真是春天到了……」王子進只好長嘆一聲,托腮跟他一起聽著朱鳥輕啼。

窗外,春光正好,花紅柳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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