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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江花月夜 第九夜 夢中人(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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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闌珊,輕風浮蕩,在這個夏日的夜晚,一個年輕的母親正坐在床邊,手持蒲扇為孩子驅蚊納涼。

孩子雙眼緊閉,眉頭微皺,似乎做了噩夢。

「仲兒,不舒服嗎?」母親定定地望著孩子,神情緊張。

「來了兩個人……」他迷迷糊糊地嘟囔,輕得似迷離的夢囈,「那個穿著白衣服的,是個狐妖……」

「你在說什麼?娘聽不清。」母親把耳朵湊到兒子嘴邊,可是就在這一瞬,或許是她的髮絲拂到了這個小男孩的臉頰,他突然睜開了眼睛。

「娘,我又做夢了嗎?」男孩不過五六歲大,滿頭冷汗,虛弱地望向母親。

「你又說夢話了……」母親從身邊的罐子裡掏出一些粉末,攪到茶水裡,遞給孩子,「仲兒,把這個喝了吧,病會好的。」

「能看到未來,也是種病嗎?」男孩空洞的大眼望著茶杯中晃動的水,仿若失去了靈魂。

「所有與別人不一樣的,就都是病。」母親長嘆一聲,「你太小,還不明白,快點喝藥吧。」

男孩沉默了良久,一仰頭,將漂著骯髒渣滓的茶水一飲而盡。

他沒有忘記,夢境如這晃動的杯水,縹緲而模糊。遙遠而朦朧的畫面中,有一個身穿白衣的美少年,衣裾當風,姿態飄逸,帶著俊逸的笑,向他走來。

◆一◆

「緋綃,我們為什麼要到這種地方來?」王子進一邊趕路一邊抱怨,春日陽光普照,令他汗流浹背。

眼前是一條狹窄的土路,反射著晃眼的陽光,如一條雪白的蛇,蜿蜒到遠山深處。

「因為百年前,我曾經跟人打過一個賭。」緋綃汗不沾衣,眺望著青翠山色,「我今天就是特意為這賭約而來。」

「誰那麼想不開,會跟你打賭?」這人一定非傻即瘋。

「是個修仙之人,當初他還是個年輕的道士,功力不夠,想捉我卻沒有捉到。」緋綃說著,思緒似回到了很久之前。

「他為什麼要捉你?一定是你先惹到了他吧。」王子進聽了一點,已經猜出端倪。

「這道士忒小氣,我不過是偷了這村子裡的幾十只雞而已。當時我在山上修行,不便下山找吃的,才每晚順手牽點雞吃,哪知他就像跟我結了殺父之仇,總是跟在我的屁股後面嚷著要打要殺。」

「然後呢?」

「我在山上待久了,對那些獵人挖的陷阱土坑可謂如數家珍。」緋綃鳳眼含笑,徐徐道來,「於是我就在一個沒有月亮的晚上,輕而易舉地把笨道士騙進陷阱裡,連半分多餘的力氣也沒費。」

「緋綃,你確定他是跟你打賭?」王子進越聽越是心涼,「不是為了找你報仇?」

「他哪能找我報仇呢?」緋綃得意揚揚地道,「我雖然一向冷漠,但也不愛害人,當晚他吃了點苦頭,我就又把他從土坑裡撈了出來,他還口口聲聲地感謝我呢。」

「這人心胸倒也寬廣,不愧是個修仙之人。」王子進不由對這道士的風度甚為讚賞。

「他指著我的鼻子說:臭狐狸,你給我等著,這件事絕不會到此為止!」緋綃捏著嗓子,學得惟妙惟肖。

王子進聽了沉默良久,不知該如何作答。

卻聽緋綃繼續道:「為了回報他的美意,我就在他下山的時候,往他的包袱裡塞了半隻燒雞。結果當天他回去,就被村子裡的人狠揍了一頓,村民都說他監守自盜,實在是冤枉。」

王子進再也不發一言,只覺那道士可憐至極,居然遇到了他這麼個對手。

「這真是太可憐了。」緋綃假惺惺地嘆了口氣,「我看他被揍得鼻青臉腫,實在於心不忍,就出來阻止那些村民,說他是我的朋友,怎麼能不問就裡就向人施暴?結果我不說還好,說完了那些人揍得更狠了,這次又給他加了一條罪狀:勾結妖怪。」

王子進斜眼看著他,眼白多於眼仁。

「人世間的事情,真是說不清也道不明,我分明是好心,為什麼總是做壞事?」

「你明明比誰都明白!」

「經此一事,他就被村民趕出了山坳,這個山清水秀之地,只餘下我一個人孤零零地修行,真是分外寂寞啊。」緋綃繼續長嘆。

王子進這才明白,原來這傢伙是為了爭地盤,把道士擠走,這個山頭就全是他的了。

「他走的時候,就站在通往山下的那條土路上,跟我打了這個賭。」

「哦?他賭的是什麼?」王子進見他說了這麼久方轉到正題,不由十分好奇。

「他說:老子一定要報這個仇!哪怕要用一百年的時間,我也要親手把你捉起來!否則我的姓氏就倒著寫!」

「那他姓什麼?」

「‘田’。」緋綃無奈地看了王子進一眼,「倒過去,翻過來,都還是個‘田’字。」

「緋綃,我們回去吧!累得半死就為了這麼一個潑皮道士嗎?」王子進叉著腰開始哀號,「現在下山還來得及,你不想念館子裡的麻油酥雞我還想念昨晚見到的美人呢!」

「既然來到了這裡,就要去看看,怎能半途而廢?」緋綃卻不理會他,執意前行,幾步就躥出去老遠。

「等我一下啊,我跟你走還不行嗎?」王子進一個人站在空曠的土路上,心底難免發虛,撒腿就追了上去。

兩人一前一後,很快便翻過山坳,來到了一處小鎮。鎮上綠水環繞,田壟整齊,幾縷炊煙冉冉升起,一片祥和靜謐的景象。

「你要去哪裡找人?」王子進指著眼前的村落道,「這裡已發展成集鎮,一百年過去,那道士也早已化為枯骨。」

「不,修仙之人追求長生不老,他怎麼也該有點成就。」

「追求仙術的人多了,但是他們無一例外地都躺到了地底下。」王子進立刻嗤之以鼻。

「二位公子,可是初來乍到?」他倆正說著,就走過來一個牽牛的老漢,好奇地問他們。

「我們想找一戶姓田的人家,請問這鎮上有人姓田嗎?」緋綃難得謙恭有禮地問。

「當然有,姓田的在這裡可出名了。」老漢突然像是想起了什麼,滿臉堆笑道,「早在七天前,我們村就已經有人說二位要來了,那人十分準確地說出了二位的容貌,還說出這位公子衣服的顏色。」

「哦?」緋綃眼珠一轉,似猜到端倪,「難道姓田的就是他?」

「不錯,田先生特別關照過,如果有人遇上二位,一定要將二位帶到家裡。」老漢拿柳枝趕了趕牛牯,朝他們笑道,「快點跟我走吧。」

「緋綃,你這次慘了……」王子進小聲對他說,「一百年不見,你的對手已經修煉成先知了。」

「你剛才不是才說他該躺在地底下嗎?」緋綃不以為然地搖頭,「怎麼現在又說他是先知了?」

「凡事都有例外嘛,在沒親眼看到之前,所有的猜測都不作數。」

「子進,我認識了你這麼久,終於聽你說了一句聰明話。」

兩人跟在老漢身後,剛剛走了一刻鐘工夫,就停在了一個門戶簇新的人家前。

「快點去告訴你們家先生一聲,就說他等的人到了。」老漢揚起手中的柳條,一下就打醒了在門口打盹的僕人。

那僕人揉了揉眼睛,看了他們一眼,就像受到了驚嚇的兔子一樣,嗖的一聲鑽到門裡去報信了。

過了一會兒,大門被人拉開,走出了一個僕人,正是方才那個。不過此時他已經變得恭恭敬敬,朝二人行禮道:「二位辛苦了,先生已經恭候多時,請隨我進來吧。」

這些都還沒有什麼,關鍵是王子進一踏進大門,就立刻看到了一幅怪異的景象。

因為這家宅院狹小,從大門前一眼就能望到簡陋的客廳。

只見主位上坐著一個容貌端麗的婦人,她懷裡抱著一個五六歲大的男童,正望著二人的方向頷首微笑。

◆二◆

「這位便是先生?」王子進愣了半晌,不知道該怎麼稱呼這個婦人,便對緋綃說,「沒想到是個女人。」

緋綃望著婦人,劍眉微蹙,顯然也甚是迷惑,「只是我根本沒有見過她啊?」

「是不是你眼神不好?當時跟你打賭的其實是個女扮男裝的佳人?」

「那更不可能,彼時我已經修煉了幾百年,字倒是認不大全,可是男女還是能分清的!」

兩人還站在大門口嘀嘀咕咕,就見帶路的僕人走到那婦人面前,恭謹地鞠了一躬,「先生,客人來了。」

「知道了,你先下去吧。」回應他的居然是一個清脆的童音。

王子進立刻瞠目結舌,只見那婦人懷裡的男孩像是大人般揮了揮手,風流大度,頗有名士風範。

原來他們口中所謂的先知,姓田的先生,居然是個連乳臭都沒褪盡的娃娃!

「小生姓胡,名緋綃。路經此地,叨擾二位了。」緋綃也是一愣,但很快便面色如常地朝那兩個奇怪的人抱拳行禮。

「大哥哥,我知道你,前幾日曾經夢到過。」男孩偏頭望向王子進,面帶笑意,「這位是王大哥吧?」

「你、你怎麼知道我的姓氏?」王子進立刻由驚愕轉為恐懼。

「只是知道姓氏而已,名和字都不得而知,因為我在夢中曾與二位見過。」男孩朝王子進笑了笑,稚嫩中透著與年齡不符的成熟。

「這位小公子,便是先知?」緋綃向婦人打聽。

「對,這孩子的全名叫田仲仁,你們叫他仲兒就行了。」婦人說著雙目垂淚,「此事說來話長,還要拜託二位相助,因為仲兒說這次在夢裡見到了不一樣的經歷。」

二人聽這夫人和男孩都口口聲聲地提到夢,更是十分疑惑,不由相互對望了一眼。

趕了大半日的路,此時已是夕陽西下,天色漸晚,一輪血紅的殘日掛在天際,如赫赫耀目的死亡,昭顯著幾分詭秘。

當日用過晚飯,王子進跟緋綃便被請入了仲兒的房間。

天色剛剛擦黑,他就孱弱地躺在了床上,一張臉白得沒有血色,豆大的汗珠不斷地自額頭流下。

「小弟弟,你這是怎麼了?是不是發燒了?」王子進好奇地走過去,伸手就要碰他額頭。

「王公子,仲兒每晚都是如此,他得了一種怪病,我找二位幫忙,也正是為了此事。」婦人攔住王子進的手,拉出一床被子給男孩蓋上。

「這病是什麼症狀?可否請夫人告知一二?」緋綃也走過去看了看仲兒的臉色,謹慎地說道,「畢竟我們並非郎中,怎麼能輕易治病呢?」

「他這個病,郎中治不好。」他母親長嘆口氣,「因為這是他做預知之夢的先兆。」

「預知夢?」

「不錯,我怎麼能跟郎中說這個?告訴他這孩子晚上會莫名其妙地說夢話?而他模糊的囈語,都會在不久的將來成為事實?郎中大概會認為我是在胡言亂語,或者認為我們是在行巫蠱之術吧。」

「可、可是這種怪病,叫我們怎麼醫?」

「不,你們一定可以的。」她激動得熱淚盈眶,一把拉住緋綃的手道,「因為這位公子,他的容貌我已經聽人描繪過無數次。」

「誰知道我的容貌?」緋綃也嚇了一跳,伸手撫摸著臉孔,「難道也是這個孩子夢到的?」

「不是仲兒,是仲兒的曾祖父!」那婦人哭道,「祖父他也算得上是人瑞了,能洞察到許多未來的東西,從仲兒得這個奇怪的病開始,他就不斷地跟我們描繪公子的容貌舉止,說只有公子能治這個病。」

「他的曾祖父,年輕時可曾當過道士?」

「後來在戰亂的時候還俗了,不過仍執著於成仙長生之術,這村子裡的人見多了,都叫他田老道。」

「那他現在在哪裡?」看來這人多半就是跟緋綃打賭的那個無賴道士,王子進不由大驚,沒有想到他仍活在世上。

「祖父已經仙去了,是兩年前的事。」

「唉,已經去了啊……」她的話一齣口,便見緋綃眼現落寞,望著窗外的明月長嘆口氣,神色惻然。

王子進見他如此傷懷,頓時明白,緋綃雖然口中不說,但仍期望昔日跟他打鬧的小道士尚在人世,所以才眼巴巴地趕來。

與其說是打賭鬥氣,不如說是想見見曾經記得自己存在的人,但是這一點小小的奢望,仍被歲月的洪流無情地捲走,連一絲痕跡都沒有留下。

「公子,明天我帶你去曾祖父墳上看看吧。」仲兒的母親見他神色落寞,輕輕地道,「只要你能治好仲兒的病,要我怎樣都可以!」

「我自當盡力,不知這孩子的病是從何時開始發作的?」緋綃定睛看著床上的孩子,復又變得堅毅冷淡。

「在他四歲的時候,得了一場大病。」她娓娓道來,「兩天兩夜,連最後一口氣也沒了,於是仲兒他爹就找了個老頭,要他揹著孩子的屍體扔到山上。」

王子進也聽過這種風俗,長不大的孩子通常不能立墳,如果死了就找一個無兒無女的老人背到山上扔掉,到時候只需給這老人幾文錢就行了,甚至還有孤苦的老人以此為生。

「但就在這老人出門之後,曾祖父也跟著出去了,無論我們怎麼攔都攔不住……」仲兒的母親泣不成聲,哭了一會兒繼續道,「但是那天后半夜,祖父卻不是一個人回來的,他身後還跟著一個人。」

「那人是誰?」在搖曳的燭火下,聽著這種故事,簡直是恐怖至極,王子進實在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

「就是仲兒啊!他就像生的時候一樣,笑眯眯地跟在曾祖父的後面回來了!」她面現惶恐,「當時我們也很害怕,因為孩子明明嚥氣了,怎麼還能活蹦亂跳地回來?」

「之後就得了這種怪病?」

「是,吃什麼藥都不行,後來曾祖父的身體也越來越不好,在第二年的春天逝世了,他臨走的時候留下了很多的符咒,說燒成灰給仲兒吃,可以暫時控制他的病,直到公子你的到來。」她說著自床下取出一個木盒,輕輕開啟盒蓋,「看,這個月底符咒就要用完了,而你們就正巧來了。」

兩人齊齊看過去,只見盒子裡僅剩下幾張薄薄的黃紙,怕是連十天的分量都沒有。

「雨……好冷……」幾人正說著,便聽黑暗中傳來一個孩子稚嫩的夢囈,「太爺爺在山上……好孤單……」

他邊說邊痛苦地搖頭,小臉慘白,淡淡的眉毛皺成一團,似是做了噩夢。

「他在說什麼?」王子進急忙湊過去聽,偏偏仲兒此時閉嘴了。

「大概是在說明天會下雨,天氣會變冷。」仲兒的母親將被子給他蓋好,輕輕地回答。

可是那句「太爺爺好孤單」又是什麼意思?

王子進原本想問,但又覺得這話似乎蘊含著十分可怕的含義,無論如何也問不出口。

窗外,一輪明月高懸,清朗而圓滿,深藍色的天幕上,連一絲雲影也沒有,哪裡有半分要下雨的樣子?

◆三◆

次日一早,王子進卻被淅淅瀝瀝的雨聲吵醒,晶亮的雨線連線了天地,壓抑而淒涼,讓人無論如何也提不起精神。

「子進,我們要上山,你要同去嗎?」他正迷迷糊糊地窩在被子裡打瞌睡,便聽緋綃在門外催促他。

「上山?你沒看到外面在下雨嗎?」王子進手忙腳亂地穿好衣服,開啟房門,卻見緋綃已經戴上了斗笠,做好出門的準備。

「我想去看看那個跟我打賭的人啊。」緋綃笑嘻嘻地說,「他已經在地下躺了兩年,如果知道我仍活生生地存於世上,不知會不會氣得從墳裡跳出來!」

「可是今天的天氣……」王子進看了看窗外的雨簾,面帶憂色。

「不要緊的,這麼小的雨,只是路難走一點,山上不會發生滑坡。」緋綃信誓旦旦地道,「我在山裡生活多年,這點經驗還有。」

王子進聽他這麼一說,匆匆穿上蓑衣,戴上斗笠,跟著田家的僕人向山上走去。

道路泥濘,行走不便,仲兒與田夫人無法陪伴二人,只好吩咐僕人帶路。

僕人對山路極其熟悉,雖然山高路滑,他仍健步如飛,如履平地。路上時而遇上採參的人、進山採菇的鄉民,都親切地朝他打招呼,態度十分熱情。

「這都是託了我家小先生的福。」他得意揚揚地對二人說,「無論是颳風、下雨,還是山上洩洪,甚至誰家的人要死了,得的病能不能治,先生都瞭如指掌。時間一久,鎮上居民都對田家格外得好。」

「你是指仲兒?」王子進只覺這稱呼聽起來格外彆扭。

「當然是他,不過真正的田先生,也就是他的父親卻為了兒子的病出門求醫,已經半年沒有回來了,還好母子倆略有薄產,鎮上的人又刻意照顧,日子倒也過得去。」僕人絮絮叨叨一路走一路說,指著山脊上的一處墳頭道,「我們到了,這就是太老爺的埋骨之處。」

王子進雖然不懂風水,也知道那必是個極佳的墳頭。

坐北朝南,正對著山澗裡的一條小溪,溪邊野花點點,芳草依依,周圍的景色美不勝收。

三人很快便來到了那座墳前,只見被細雨染成黑色的墓碑上龍飛鳳舞地寫著幾行小字:

春寒客古寺,草草過鶯花。

小榼供朝酒,溫爐煮夜茶。

柏庭鳴曉吹,樓角麗朝霞。

莫嘆萍蓬跡,心安即是家。

「好一個‘心安即是家’。」王子進將碑文看了兩遍,朝緋綃笑道,「看這首詩,他似乎豁達得很啊,一點都不像斤斤計較的人。」

「哼,你也被他騙了。他一貫小肚雞腸,子進你若是親眼見過就知道了。」緋綃一撩衣襬,蹲在地上就開始仔細檢查。

「你在找什麼?」

「找機關啊,我才不信他兩腿一蹬就死了,他若不給我留下點陷阱,一定死不瞑目。」緋綃咬牙切齒地回答,仔細檢查墳墓周圍的地面,甚至連大點的石頭都要翻開,看看是不是寫了咒文。

半個時辰之後,王子進見他上躥下跳,卻仍毫無收穫。

「看來這死道士真的轉性了……」緋綃皺眉凝思,考慮了良久,「算了,我們下山吧,也許他指望我救他的重孫子,所以不敢陷害我。」

他的俊臉上卻滿含失望,在悽風冷雨中看來,竟有些可憐。

看來他以為死去的老道會留下一兩手計策對付他,所以才雀躍地跑到墳頭前來看個究竟,哪想又落了個空。

「緋綃,你不要難過了,人都是要死的,何必如此傷懷?」

「我哪裡是難過?」緋綃看了他一眼,長嘆一聲,「如果你像我一樣等了這麼久,就是為了一個極好玩的遊戲。可是百年之後應約而來,卻發現對手已經死了,那是什麼感覺呢?」

「我覺得……」王子進納悶地撓了撓腦袋,「多半是失落吧。」

緋綃並不答話,美目流轉,朝他笑了笑,招呼僕人就往山下走。

「公子,」僕人後退幾步,跟王子進並肩而行,面色嚴肅地叮囑,「等會兒我們下山的時候,千萬不要回頭。」

「有什麼忌諱嗎?」

「因為我們是來上墳的,如果在回去的路上回頭看了,就會被先人誤認為戀戀不捨,他們就會跟著你的腳步來到陽間……」

「我知道了,真是太感謝了!」王子進不待他說完就連連點頭,他一向倒霉無比,見鬼比見人還多,這些話對他來說不啻於金玉良言。

此時雨勢漸歇,只是山風乍起,吹到溼冷的衣服上,立刻帶走身上的熱量,簡直與晚秋無異。

緋綃認路的本領極佳,尤其是在這種荒山野地裡,憑著野獸的本能走在最前面。

帶路的僕人腿腳不如他靈便,緊緊跟在他的身後。

只有王子進,越走與二人的距離越大,最後緋綃的背影竟淹沒在層層疊疊的綠色之中,變成了一個刺目的白點。

「喂……」他剛想叫他們兩個等一下,就想起那個僕人所說的話,萬一他們聽到自己的呼喚回頭了可不妙。

於是他只好硬著頭皮,努力追趕二人的腳步。

哪知就在山腳在望時,斜裡伸出一根樹枝,牢牢地掛住了王子進的袍角。

他扯了兩下,樹枝居然紋絲不動,於是他只好轉過身,埋頭解自己的袍子。

「天老爺啊,你可看到了,我雖然回了頭,可是連一眼都沒有往後望!」他哆哆嗦嗦地嘟囔。

終於將那樹枝折斷,他站起來轉身要走。

然而在這一瞬間,不遠處的灌木叢突然動了一下,似乎有什麼東西躲藏在裡面。

「是誰?」他好奇地看向那叢灌木,「是誰躲在那裡?」

他話音剛落,灌木叢中就跳出一個黑影,那人身著洗得發白的道袍,蓬頭垢面,咧開缺了門牙的嘴,朝他陰森森地笑了一下,便消失在叢林深處。

王子進頓時被他嚇得兩股戰戰,魂飛天外,連逃命都忘了。

這個奇怪的老人到底是誰?看那打扮,倒像是個落魄的道士。

太爺爺在山上……好孤單……

不知為什麼,他的耳邊開始不斷地迴響著一個孩童的囈語。

是預言還是巧合?無人得知!

◆四◆

當日回去之後,王子進忐忑不安,不知該不該把下午的所見說出來,但又怕萬一是自己的幻覺,說了反會遭人恥笑。

他這廂模稜兩可,猶豫不決,緋綃卻一刻都沒閒著。他調起硃砂,在仲兒的房間外仔仔細細地畫起了符咒。

房簷下滴著淅淅瀝瀝的雨,似離別的眼淚。

緋綃一手端著盛硃砂的碟子,一手持一支狼毫小筆,在棕色的窗欞上描繪出醒目又怪異的花紋。

「你這是在畫什麼?鬼符嗎?」王子進一邊幫他撐傘,一邊好奇地問道,「你不是一向遇妖斬妖、遇魔殺魔的嗎?怎麼突然這麼有耐心畫這些東西?」

緋綃瞥了他一眼,頗為不滿,「你是在變相說我魯莽?」

「哪裡,哪裡!只是在誇你有男子氣概!」王子進拍馬屁的功夫向來高超。

緋綃這才面色稍霽,一邊畫畫一邊道:「你昨晚有沒有注意到孩子做夢之前的表現?」

「好像渾身發冷,額上卻燙得驚人,跟得了一場大病一樣。」

「正是如此,」他抬頭望了一眼王子進,眼底暗含著深深的憂慮,「如果沒有猜錯的話,在那一段時間,可能有什麼妖怪附到了他的身上。」

「附身?」王子進頓時倒抽一口冷氣,「該、該不會是死靈吧?」

「不知道,如果是死靈的話,昨晚我居然沒有看到它的蹤跡。」緋綃輕輕搖了搖頭,雙眉緊蹙。

「所以你才畫這些古怪的符咒,想讓它現形?」

「對,今晚我一定要看看,在暗地裡搗鬼,讓這孩子生不如死的到底是怎樣的怪物?」他運筆如飛,轉眼窗欞和門框上就被密密麻麻地畫滿了紅色的符咒,乍一看像是爬滿了扭曲蠕動的紅蛇。

「大哥哥,你們在幹什麼?」就在二人專心致志地忙碌時,屋簷下突然響起一個清脆的童音,從院外跑過來一個小男孩,正是仲兒。

「仲兒,你睡醒啦?」王子進急忙將他攔住,「不要去打擾那位大哥哥,他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做。」

「什麼重要的事情?」仲兒偏著頭問,小臉上寫滿好奇。

「就是治你的病啊!」王子進甚少跟孩童打交道,拼命擺出一副耐心和藹的模樣,「或許過了今晚,你就再也不會發燒,也不會說夢話。」

「是嗎……」那男孩遙望著緋綃白色的背影,眼底竟然閃現出一絲失落,「知道未來,真的是一種病嗎?」

「那是不是病我不能肯定。」王子進嚴肅地對他道,「不過我知道如果一個孩子已經八歲,但看起來卻只有五六歲的模樣的話,絕對是很可怕的病。」

「你、你都知道了?」男孩的臉上顯出一種痛苦的神色,低頭扭著手指。

「是你母親告訴我的,她說自從你四歲時生過那場大病後,就再也沒有生長過。」王子進伸手拍了拍他的頭,「難道你不想像別的孩子一樣,身體健康地長大嗎?」

仲兒卻把頭一偏,惡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撒腿就跑出了簷下,衝到了院子裡。

「這個小孩,怎麼如此古怪?」他納悶地走回緋綃身邊,「到底在想些什麼?」

緋綃頭不抬眼不睜,仍專注於手上的工作,許久方冷冷地說了一句:「可能是怕失去關注吧。」

「你說什麼?」王子進更是一頭霧水。

「我說他可能是怕自己的能力消失,鎮上的人不再像以往一樣崇拜他。」緋綃說罷拍了拍手,得意地笑道,「終於畫完了,如果順利的話,今晚可能就能水落石出。」

王子進看了一眼那被他畫得滿目猩紅,如鮮血染過的大門,背上不由躥起一股寒意。

當日二人忙完已是傍晚,再加上烏雲罩頂,細雨淋漓,剛剛到晚飯時分,就已經黑得如同深夜。

「這雨可真煩。」用畢晚飯,田夫人憂心忡忡地看了看天色,「估計近日是晴不了了,二位如果不介意的話,就留下來多住兩天。」

「即便夫人不說,我們也正有此意。」緋綃在燈下笑意盈盈地道,「而且正好可以觀察下令郎的病情。」

「公子終於肯給仲兒治病了?」她立刻激動得熱淚盈眶,連連鞠躬,「真是祖父在天有靈。」

「我治不治病,關那個老道什麼事?」緋綃立刻面現不快,但轉瞬便又換作一副從容大度的臉孔,「不過還有一事跟夫人相求。」

「就請公子儘管說。」

「希望夫人能將餘下的符咒交給在下。」緋綃笑眯眯地繼續道,「而且今晚只許我跟子進陪伴在小公子的身邊,無論房間裡傳來什麼聲音,都不許外人進來。」

「這、這?」田夫人躊躇道,「可是符咒很重要,放在我這裡不是更好?而且為什麼不讓我照顧仲兒?」

「因為你是孩子的母親,關心則亂,我不能保證今晚會發生什麼事情。」緋綃面色清冷,伸出一隻雪白的手,「夫人,把符咒給我吧,為了仲兒。」

田夫人聽到他最後說的四個字,終於泣不成聲,回到房間裡拿出一個木頭盒子,塞到了緋綃的手裡。

「胡公子,孩子就交給你了,無論今晚聽到什麼,我保證都不會踏進房門一步。」她說罷看了二人一眼,就含淚走出了客廳。

但是不知為何,王子進在跟她對視的一瞬,竟然感到了一股深沉的寒意。

那雙慈愛的、佈滿淚水的雙眸之後,似乎隱藏著另一些深不可測的東西。

當晚夜色深沉,冷雨欺人,仲兒的房間外,白日里猙獰刺目的符咒已經隱遁於黑暗之中,窗外只流露出淡淡的溫暖的燭光。

田夫人見二人進來,便匆忙將他哄睡了,垂淚拜別。

「我要做什麼?」王子進緊張地問。

「你只需幫我看著孩子即可,如果有什麼情況,一定要告訴我。」緋綃說罷,伸手將門窗關緊,一撩袍角,席地而坐。

面朝的方向,正是房門。

「緋綃,緋綃!」過了許久,仍毫無異狀,寂靜的房間中僅餘燈花爆裂的噼啪聲,王子進開始沉不住氣,低聲喚他。

然而卻見緋綃雙目緊閉,長睫微顫,似已經陷入了深沉的夢鄉。

「這個死狐狸,居然偷懶睡著了!」他剛剛咒罵了一句,卻見躺在床上的仲兒突然渾身抽搐,呼吸立刻變得急促而緊張。

◆五◆

「這、這該怎麼辦?」王子進立刻手足無措,想找手巾還找不到,只得捲袖而上,撩起袖就往男孩臉上抹去。

然而他使盡渾身解數,仲兒仍臉色發白地抽搐不止,豆大的汗珠接連不斷地從額上滾落下來。

就在這時,突然從房門處傳來細小的聲音,門似乎被什麼人推開了。

他急忙回頭看去,卻見緋綃依舊端坐在門前,只是雙眸已然睜開,嘴角醞釀著一絲笑意,完全不似方才慵懶昏睡的模樣。

而在緋綃對面,房門露出了一條漆黑的縫隙,正有一條黑線,蠕動著爬向房間裡。

那黑線有碗口粗細,初看似一條大蛇,然而再定睛看去,卻發現是一個人的手臂,它緩慢地繞過桌椅屏風,直朝仲兒的床上爬來。

「哇!這是什麼鬼東西?」王子進眼見手臂就要抓到他的袍角,嚇得大叫一聲,手忙腳亂地爬到了床上。

「子進,不要慌,這是寄居在山上的一種妖怪。」緋綃說罷閉上雙目,面對著房門,口中唸唸有詞。

隨著他口中不斷念出的奇怪的咒語,屋外突然紅光暴起,似燃起了熊熊烈火。

與此同時,細長的黑色妖怪突然發出了淒厲的哀號,在地上扭曲抽搐,不斷打滾,將桌椅悉數撞翻,身上汁液四濺,噁心無比。

王子進一把抱起仲兒,躲到了床上的帷帳之後,然而饒是如此,仍有很多黑色的汁水濺到了他的衣服上。

聞起來又腥又臭,再一摸滑膩黏手,居然都是爛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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