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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江花月夜 第九夜 夢中人(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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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緋綃,好像起作用了,它就要斷成幾截了。」王子進眼見著那黑色的手臂在紅光中越來越細,皮肉不斷剝落,興奮地大聲叫好。

然而他的耳邊竟響起一串急促的喘息聲,還夾雜著痛苦的呻吟。

他急忙低頭朝床上看去,卻見仲兒臉如金紙,雙眼泛白,口吐白沫,似乎馬上就要斷氣了。

完了!他心中暗叫不好,伸手就去按摩那孩子的心口,哪知觸手冰冷,竟完全沒有了溫度。

「緋綃,快停下!」不知為什麼,他的腦海中突然閃現出一個可怕的想法,大聲朝緋綃喊道,「這孩子快斷氣了!」

「果然如此。」緋綃身影一閃,迅速從地上站起來,快步跑到床邊,皺眉望著那個抽搐不止的孩子,「看來還真是最壞的情況。」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王子進定定地望著他,心中寒冷如冰。

「你不是也猜到了嗎?」緋綃一把按到仲兒的心口,「他根本就是一個已經病得快要死去的孩子,但是因為某種法力還活在這個世界上。」

「是……」王子進緩緩地點頭,「剛才我一接觸到他的身體,立刻就明白了,怪不得前日那位夫人不讓我碰他。」

兩人正在說著,卻見地上黑色的怪物扭曲掙扎著蠕動到床邊,像是哺乳般將樹枝模樣的手指伸入仲兒的嘴裡。

漸漸仲兒停止了抽搐,呼吸平穩,臉上也有了血色。他靜靜地蜷縮在床角睡去,看起來與正常的孩子沒有分別。

手臂完成了任務,又悄無聲息地退出了門外,如果不是桌椅狼藉,牆上泥漿點點,簡直就像它根本沒有來過。

「它是來救他的?」王子進攥緊拳頭,指節青白,「這可怎麼辦?如果只是怪物害人還好辦,只要驅走它就可以,可是現在要如何代替它救這孩子?」

緋綃也極為頹唐,神情低落地坐在床邊,「幸好我方才沒那麼魯莽,不然一刀將它斬斷了,才真是壞了大事。」

「不過它到底是什麼?」

「如果沒猜錯的話,那可能是山裡的一種低等妖怪,它負責吸收天地間的精華之氣,再在夜深人靜時,將靈氣悄悄輸送給這孩子,這男孩就靠著每晚得到的這一點點的靈氣活到現在。」緋綃拿起那個木盒,掏出一張紙符,仔細看了看,「這符咒,其實就是助他將靈力化為血肉的媒介。」

「那他之所以會做預知的夢,也是因為得到靈力的緣故?」

「不錯,他一直靠吸收天地靈氣為生,也難免會洞悉一些未來的事情。」

「那我們能做些什麼呢?難道要再畫幾千張符咒給他,讓他繼續這樣半死不活地生活下去?」

「當然不能,一定有一個兩全其美的辦法。」緋綃望著跳躍的燭火,嘴邊露出一絲詭異的微笑,「否則,那個老道士怎麼會想到我呢?」

就在這時,熟睡中的仲兒居然翻了個身,嘴唇微顫,吐出了幾句模糊的囈語:「太爺爺……要回來了……」

王子進聽到這話,想起白天在林中所見,立刻嚇得冷汗涔涔,頭皮發麻。

一邊坐著的緋綃也屏氣凝神,專心地聽著他的夢囈。

「好累……」然而男孩又皺了皺眉毛,開始唸叨他的母親,「娘……手裡拿著不該拿的東西……」

「只是夢話而已吧。」王子進半晌才回過神來,拼命安慰自己,「白天我們倆都去那老道的墳頭看過,他確實死了,怎麼還會回來?哈哈,哈哈……」

他乾笑兩聲,卻越笑越是心虛。

「不錯,他確實是死了。」緋綃沉默了半晌,肯定地點了點頭,「如果他沒有死,就不會有方才那個夜夜到來的妖怪了。」

「你、你的意思是說,那噁心的玩意兒是那老道用命換來的?」這實在太出乎他的意料。

「當然,否則一個山妖,怎麼會用自己的精華之氣,夜夜餵養一個人類的孩子?」緋綃見仲兒眼皮微顫,有要醒轉的跡象,急忙從木盒裡掏出一張紙符,燒化成灰,兌在茶水裡喂他喝下。

「胡大哥,這房間怎麼這麼亂?你們方才跟人打架了嗎?」仲兒虛弱地喝下水,好奇地問道。

「不是,你放心睡覺吧,只是我們不小心碰倒的。」王子進心生憐憫,連聲音都放低了幾分。

「我剛才夢到太爺爺了……」他小聲嘟囔著,臉上滿是眷戀。

「他、他說什麼了沒有?」王子進現在最恐懼的就是他太爺爺,聽到這幾個字就像是聽到了閻王的召喚。

「沒有,他就站在門邊對我笑來著……」仲兒畢竟年幼,說完這句,就又迷迷糊糊地陷入了夢鄉。

緋綃見他沉沉入睡,就喚僕人來接替他們。

此時正是後半夜,窗外的雨已經停了,冷風浮蕩,空氣清新。二人心情沉重,跟田夫人交代了事情的經過之後,便各自回房休息。

然而就在王子進經過院子時,卻見黑暗之中,正有一個身著破舊道袍的老人站在大門邊。

老人蓬頭垢面,看到他似十分開心,笑得臉上的皺紋都開了花。

「緋、緋綃……」他嚇得一口氣差點沒上來,哆哆嗦嗦地拉了拉走在前面的緋綃,「你、你看……那、那是什麼……」

「嗯?」緋綃應聲回過頭來,老道卻已經不見了。

夜黑如墨,只有婆娑的樹影,在風中搖曳出詭異的姿態。

◆六◆

因為半夜裡的那驚鴻一瞥,王子進嚇得輾轉反側,無論如何也無法入睡。

但出乎意料的,耳邊只有山風輕拂,蟲鳴陣陣,連一點多餘的聲音都沒有,他終於迷迷糊糊地陷入了夢鄉。

次日依舊是個陰沉的天氣,不過比天氣更陰沉的,是緋綃的臉色。

一大早就見他面色陰沉地坐在飯桌前,劍眉緊蹙,抿著嘴唇,彷彿所有的人都欠了他一吊錢。

王子進自跟他認識以來,一向見他風流倜儻,玩世不恭,哪裡有這麼嚴肅的時候。唯有明哲保身,端起飯碗猛吃,多餘的話一句也不說。

「胡公子是怎麼了?」田夫人顯然也感受到了極大的壓力,附耳對王子進悄聲道,「是不是我們招待不周,惹他生氣了?」

「估計是昨晚累著了。」王子進信誓旦旦地回答,「不過我敢保證,今晚做一鍋香噴噴的雞湯,包管他的臉色馬上就變好。」

他這話一齣口,那純樸的婦人活像是領到了聖旨,急忙吩咐僕人去後院捉雞。

一時之間,院子裡雞飛狗跳,好不熱鬧。

然而緋綃的表情卻始終冷冷的,甚至連眼皮都沒有抬一下。

用過早飯,緋綃又信步來到庭院中,看仲兒跟著僕人在院子裡玩耍,憂心忡忡,愁眉不展。

「阿福,我害怕……」仲兒畢竟是個孩子,在這種目光的注視下哪裡還玩得下去,撿起毽子就躲到僕人的懷裡,「我們不要玩了,我要去跟娘學認字。」

頃刻之間,庭院中就只剩下緋綃一個人站在松樹旁。白衣如雪,面帶愁容,在陰沉天色的映襯下,顯得分外的單薄寂寞。

「緋綃,你這是怎麼了?」王子進躡手躡腳地走過去,「是不是有什麼心事?說出來可能會舒服點。」

「就剩下五天了……」他看都不看王子進一眼,仍注視著空曠的場地,輕聲說道。

「什麼就剩五天了?」

「就是那符咒,你昨晚沒有注意嗎?」緋綃似乎終於感受到了他的存在,長睫微顫,冷冷地注視著他的眼睛,「也就是說,那個孩子還有五天的命。」

「你不是會畫符嗎?畫兩張給他不就成了?」王子進甚是納悶,「只要時間足夠,什麼樣的辦法想不出來?」

「那怎麼可以?我又不是他的太爺爺。」緋綃苦澀地笑了笑,「那是老道用生命召喚來的妖怪,用心血畫的符咒,我怎麼能輕易仿製?稍有差錯,搞不好還會送了孩子的命。」

原本王子進的想法就是實在不行留下一大堆符咒走人,反正他們二人又不是神仙,怎能令瀕死之人起死回生?

但是聽緋綃這麼一說,他立刻覺得胸口一滯,心頭髮冷。

他到此時,方明白緋綃為何心情鬱結,愁容滿面。

他愣愣地望著空曠的院落,滿心酸楚。天邊是烏雲密佈,壓抑而沉重,似乎一場山雨又要來了。

「子進,你說一條人命,到底有多寶貴呢?」緋綃仰望著無盡蒼穹,突然莫名其妙地問。

「我不知道,只知道每一個我認識的人死了,我都會十分難過。」王子進完全沒有去想他為何有此一問,只靜靜地答道,「開始會以為他們只是短暫地離開,可是過了很久,卻發現他們再也不會回來了,那種感覺真令人生不如死。」

「哦,原來是這樣……」緋綃低下了頭,若有所思。

當晚雖然飯桌上有豐盛的菜餚和香噴噴的雞湯,緋綃卻沒有出來吃飯,看得王子進嘖嘖稱奇,眼睛差點脫窗。

「王公子,這到底是怎麼回事?」田夫人急得直搓手,「你說胡公子他是不是找到了治仲兒的病的辦法,所以才茶飯不思呢?」

「大概是吧,他這個人總是過分認真。」王子進一臉嚴肅地撒謊,心知即便是天塌下來,緋綃仍會惦記他的雞,這次必然有什麼大事發生。

然而緋綃的絕食顯然不是一時性起,次日的飯桌上仍不見他的蹤影,等到第三天的時候,他甚至把自己關在房間裡,無論如何也不肯出來。

「子進,不要打擾我,我做事自有分寸,該出現的時候我自然會出現。」王子進實在擔心他,特意拿著一碗雞腿送到他的房門口,卻只得到了這麼一句不鹹不淡的話。

眼見時光飛逝,木盒裡的紙符只剩下一張,第五天的夜晚如期降臨。王子進望著窗外陰沉漆黑的天色,只覺心中絕望。

今晚可能就是仲兒在這世上存活的最後一個夜晚,過了今夜,將再也沒有怪物肯來用靈氣哺育他。

那小小男孩,便會如浮萍,如殘蝶,像是世界上所有無根無主的生靈一般,悄然而逝。

然而就在王子進一籌莫展之時,門外突然響起了急促的敲門聲。

他急忙跑到房門前,一把拉開大門,卻見緋綃正笑意盈盈地站在門外。

三天不見,他原本丰神俊秀的面容憔悴了幾分,透著一絲失血的蒼白,但一雙眼睛卻像是深夜的野獸,亮得神采四溢。

「緋綃,你可是想到辦法了?」王子進看到他的笑容,心中頓時狂喜,「太好了,小孩終於有救了!」

「辦法早就想到了,這幾日只是在準備,為了讓我的氣息變得清澈而乾淨,不得不辟穀一段時間。」緋綃說罷朝他招招手,「跟我來,我們這就去救仲兒。」

「辟穀?」王子進納悶地跟在他的身後,突然心中一驚,失聲叫道,「你、你該不會要犧牲自己來救他吧?」

「除此之外,好像沒有別的法子。」緋綃毫不在意地說道,「只是損失我的一些道行,可是卻能拯救一條人命,也不失為一樁划算的買賣。」

王子進知他一向游離世外,對人類的生老病死毫不掛懷,難得他會有此善舉,不由大為感動。

然而兩人還未走到庭院中,便從屋簷下衝出一個人影,一頭就撞到了緋綃的懷裡。

那人慌慌張張,神色激動,卻是僕人阿福。

「公、公子,不好了。」阿福結結巴巴地道,「先生,不!是小公子他不見了!」

「怎麼會這樣?」王子進頓時一驚,「難道他不知道今晚至關重要嗎?」

「胡公子跟夫人說好了晚上要替小公子治病,我剛剛要來找他過去,就發現房間是空的,他甚至連晚飯都沒有用。」

緋綃眼珠一轉,似乎猜到了什麼,轉身朝王子進道:「子進,你快去把那孩子找回來,如果沒有猜錯,他必定是一個人偷著跑出去的,估計不會跑遠。我這就跟夫人準備做法事要用的東西,待他一回來,就馬上為他治病。」

王子進心急如焚,不待他吩咐就撒腿穿過庭院,直往大門外跑去。

此時天邊突然響起一聲壓抑的悶雷,豆大的雨點應聲落下,頓時砸得地上煙塵四起,前路茫茫。

◆七◆

天色漸黑,山路泥濘,王子進跟阿福跑在風雨飄搖的山林中,不一會兒便失了方向。

「這可怎麼辦?」阿福急得直搓手,「雨下這麼大,萬一今晚找不到可就危險了。」

「他只是一個小孩,應該不會跑遠。」雨水如瓢潑而下,迷濛了王子進的雙眼,他艱難地睜大眼睛,指著一條小路道,「我去那邊找找看,你在這附近仔細搜尋一遍,如果找到了孩子就儘快回家。」

說罷他就一步一滑地走到長草深處,衣服被雨水浸溼,盡數貼在身上,冰冷而沉重。他越走越覺得頭腦發昏,只覺天地間充斥著冷冷的雨水,很快便失去了方向。

這可怎麼辦?男孩還那麼小,難道就要喪命在這大山之中?

就在他一籌莫展,不知所措的時候,突然密林中人影一晃,站出來一個身著破舊道袍、頭髮花白的老人。

老人正咧著缺了門牙的嘴,朝他露出一個陰森森的獰笑。

「哇——」在這漆黑的雨夜之中,突然出現這麼一個可怕的老頭,頓時嚇了他一跳,他一個趔趄就跌坐在地上,腿腳虛軟,怎麼也爬不起來。

然而老人卻並不走近,只伸出如枯柴般的手臂,指向一個方向。

這老頭是什麼意思?是在指路嗎?

他哆哆嗦嗦地從地上爬起來,疑惑地按照老人指點的方向走去。老人站在他的身後,朝他微微頷首,似對他極為讚許。

或許這個老人,也不是什麼害人的鬼怪?

然而他剛剛有此想法,就看到那老道失血的臉色和微微發紅的眼睛,頓時背上躥出一股寒意,像是受驚的兔子般躥到遠處。

但他不跑還好,剛剛跑了幾步,便見正有一團青白色的東西蜷縮在大樹下,隱約是個孩子。

「仲兒,是你嗎?你怎麼不聲不響地跑到了這裡?」王子進欣喜若狂,幾步跑過去,但見小孩面色萎黃,身體孱弱,果然就是離家出走的仲兒。

「王大哥,你怎麼知道我在這裡?」

「我、我順著山路上來,碰巧就看到你了。」他本想說是他那死去的太爺爺給自己指的路,可是此時天色昏暗,樹影飄搖,說出來多半會將小孩子嚇個半死,還是閉嘴為妙。

「我不想治病……」仲兒哀怨地看了王子進一眼,將頭埋到雙膝間,竟小聲地哭泣起來。

「為什麼?你難道不想長大嗎?」

「因為我不想失去夢到未來的能力……」仲兒突然放聲大哭,「如果我失去了能力,娘該怎麼辦呢?鎮上的人一定不會再接濟我們,娘一定會活得很艱難。」

「怎麼會呢?不是還有你爹嗎?」王子進不由暗笑這小孩杞人憂天,「他知道你病癒了,一定不會繼續在外奔波,一家人團聚之後,還有什麼苦挨不了?」

「王大哥,其實我一直沒敢說……」仲兒望著王子進,眼神飄忽,「兩個月前,我曾做了個夢,我夢到了我爹,在另一個地方已經有了新的家。」

王子進心頭一沉,喉嚨艱澀,想說些安慰的話,卻發現無論如何也說不出口。

「那個家裡有個健康的小孩,跟我完全不一樣。」仲兒黯然神傷,輕輕地說道,「從那個時候開始,我就知道,爹他再也不會回來了。」

想不到他小小年紀,就已經揹負瞭如此多的憂愁,可是這世間的事情大多如此,知道得越多,快樂便越少。

「快點跟我回去,不管你爹是不是真的在外面有了家,那只是夢而已。」王子進二話沒說,一把就將他挾了起來,「夢中的東西有可能是假的,現實卻根本騙不了人。我只知道,如果你今晚不回去,就會一命嗚呼。」

「我不要回家,死了也比這樣半死不活的好!如果我死了,我娘還能改嫁,我活著只能拖累她一輩子!」男孩邊說邊掙扎,奈何他人小體弱,還是被王子進像是扛麻袋一般扛下了山。

在崎嶇的山路上,王子進冒雨而行,一邊走一邊好奇地回頭望。

但是說來奇怪,這次他竟無論如何都看不到老道士的身影,他就像一個縹緲的魂魄般,消逝在雨幕之中。

等他渾身淨溼,氣喘吁吁地奔回家,緋綃已經將仲兒的房間佈置得像是個跳大神的所在,門框上貼滿了亂七八糟的黃紙符,飄搖不定,在雨夜中看來分外觸目驚心。

「你這是在幹嗎?」王子進將孩子交給田夫人,被這場面嚇得目瞪口呆。

「都是為了阻止那個妖怪的,這是它履行義務的最後一晚。完成任務後難保不會做什麼怪事,所以今晚要儘量阻止它進來。」緋綃說罷走向在母親的懷裡不停哭鬧的仲兒,伸指在他額上一點,便令他沉沉睡去,回頭朝王子進笑道,「時間不早了,我們快開始吧。」

「今晚,還不要我留下嗎?」仲兒的母親望著二人,憂心忡忡。

「夫人請放心,明早在下一定會交給你一個活蹦亂跳的孩子,今晚儘可放心安睡。」緋綃朝她伸出手,「最後一張紙符,現在可以給我嗎?」

「仲兒就拜託你們了,可千萬要救活他。」她邊說邊從懷中掏出一張摺疊的紙,遞到緋綃的手中,只是這張紙符卻與之前的不同,居然是鮮紅的血色。

「咦?怎麼是這個顏色?難道這張符有什麼特別的用處嗎?」

「我不清楚,這些符都是祖父留下來的。」仲兒的母親也面現疑惑,「說起來我也是昨天才注意到的,之前全部的精力都放在仲兒的病上,根本沒有留心紙符的顏色。」

「沒什麼,只是作用可能會強一些。」緋綃將血紅色的符咒放在指間翻看了一下,似乎沒有發現什麼可疑,順手將它放入懷中。

過了一會兒,田夫人打點好一切,帶著僕人盡數退去,只餘下王子進和緋綃兩個人看護著昏迷的男孩。

窗外的雨依舊淅淅瀝瀝,時而還夾雜著震耳的雷聲,王子進跑了半天,身倦體乏,不知不覺竟趴在桌上睡著了。

不知睡了多久,耳邊突然聽到咣、咣的悶響,似乎是什麼重物相撞之聲。

他吃了一驚,急忙抬頭去看,卻見床上已經亂成一團。

仲兒兩眼翻白,口吐白沫,似乎痛苦難忍,身體時不時發生痙攣,以頭用力地撞著床板。而緋綃則手持一把尖刀,拼命用手肘按著悸動的孩子,面色冷峻。

「緋綃,你這是要幹什麼?」王子進望著這燈影燭火下的恐怖一幕,頓時嚇得魂飛魄散,衝上去一把拉開面如修羅的緋綃,「難道你想殺了他?」

◆八◆

「當然不是。」緋綃面現難色,「我只是想讓他喝我的血,怎奈他的牙關咬得太緊,根本就不肯喝。」

王子進急忙低頭看向他的手掌,已是鮮血淋漓,連白色的衣服上都被染上斑駁的血色,這才知道自己確實是誤會了他。

「我來幫你。」王子進伸手去掰仲兒的牙齒,但是男孩痙攣之中牙關緊閉,根本就掰不開。

緋綃看著在床上打滾,痛苦不已的孩子,皺眉凝思,似在思索著什麼。

「根本不行,再拖個一時三刻可能就會有生命危險。」王子進焦慮地看了看房門,「難道要放那個妖怪進來嗎?」

「不用妖怪,我知道有人可以幫我們。」緋綃說罷輕輕巧巧地從床上跳下來,幾步走到房門前,一把拉開大門,朝門外喊道,「快點出來吧,我知道你躲在那裡多時了。」

是誰躲在暗處?王子進不由一頭霧水,好奇地看向門外,只見夜色中雨線晶瑩,哪裡有半個人影。

「我需要你的幫助,如果再不出來,孩子可能就會死了。」緋綃面朝著空氣,又朗聲喊了一句。

這時從簷下開始傳出窸窸窣窣的聲音,走出一個身披蓑衣、頭戴斗笠的人。

王子進望著這個突然出現的人,嚇得目瞪口呆,不知為什麼,他竟不由自主地聯想到了那個見過幾次面,如鬼魅般恐怖的老道。

「事已至此,我們就不要互相算計了。」緋綃見那人進來,一把將房門關牢,柔聲對他道,「我是真心想救你的孩子,又何必如此防範我?齊心協力不是更好?」

這話聽得王子進更是頭昏腦漲,然而還沒等他想明白其間原委,那個人已經脫下了斗笠,露出一張端莊卻又慈藹的臉。

居然是仲兒的母親,田夫人!

「夫、夫人,怎麼是你?」王子進過於驚愕,說話都結結巴巴。

「已經不是一天了,五天前的那個夜晚,她也曾躲在窗外偷窺,只是我沒有拆穿她。」緋綃望著她道,「你早知道仲兒的病是怎麼回事吧?否則的話,一般人看到怪物現形,一定會嚇得失聲尖叫,我就是從那時發現你的反常。」

「因為祖父曾經囑咐過我,如果你不肯救仲兒,他就會與你同歸於盡。」仲兒的母親抬起頭,定定地望著緋綃,眼神陰冷,「所以我才躲在窗外觀望,萬一你見死不救,我也不會讓你好過。」

「這個老道士,果然留了一手呢!」緋綃仰天長笑,「可是他已經死了,又打算怎麼與我同歸於盡呢?」

王子進也甚是疑惑,聽這女人的口氣,老道似乎尚在人間。

「等等,讓我想一想……」緋綃突然似想起什麼,凝眉說道,「他雖然肉身已經死了,但是一定是想了個辦法,讓自己的魂魄留在了人世上。」

田夫人聽了這話面色一僵,顯然緋綃猜得八九不離十。

「給我吧,我來叫他出來,有要事與他商量。」緋綃突然伸出一隻手,朝田夫人道,「憑依他靈魂的東西,不是一直放在你的身上嗎?」

「你、你怎麼知道?」這次她嚇得連連後退,驚恐地看著這個俊美的白衣少年,活似看到了恐怖的鬼怪。

「因為你看到山妖時太鎮定了,定然是老道士之前告訴過你,他連這話都跟你說了,自然最信任你,如果不在你的身上才叫奇怪。」

田夫人躊躇了一下,瞄了一眼在床上喘著粗氣的仲兒,哆哆嗦嗦地從懷裡掏出一個布包,塞到了緋綃的手裡。

「這是什麼?」王子進好奇地湊過去,眼見緋綃一層層地開啟布包,裡面露出一縷銀白色的東西。

「是頭髮,老道的頭髮。」緋綃搖頭笑道,「虧他能想出這個法子。」

王子進望著這縷銀髮,想到這幾日的所見,看來自己屢次遇到的確實是這死去老人的靈體。他肉身雖死,卻放心不下自己的小孫兒,所以仍在這附近徘徊,偏巧都被自己撞見了。

「太好了,有了這東西,我就能召喚他過來。」緋綃說罷將那縷頭髮夾在指間,口中唸唸有詞,過了一會兒,門外便吹過一陣輕風,將大門緩緩吹開。

雨幕先分後合,地上水花四濺,似乎有一個看不見的人,正大步流星地踏雨而來。

王子進望著這奇異的一幕,頓時嚇得兩腿虛軟,牙關打戰。

只見隨著距離的拉近,那個人影從無到有,漸漸清晰,殘破道袍,花白頭髮,血紅的眼睛,正是跟他有過三面之緣的老道。

田夫人似乎也是第一次見他現形,突然驚叫了一聲,就暈倒在了地上,也不知是驚喜過度還是驚嚇過度。

「我這孫媳還是膽小。」老頭進屋就指責著暈過去的女人,「叮囑她那麼多遍,見到我還是嚇暈了,真不是能成大事之人!」

「真是好久不見了。」緋綃一見到這老道就眯著雙眼,狀似狐狸,似乎激發出不少本性,「你怎麼老成這樣了?」

「當然不能跟你一樣年輕,否則不是也叫妖怪了?」老道朗聲笑道,「不過百年不見,你比過去也多了不少人味。」

「果然十年河東十年河西,你如今卻妖氣十足。」緋綃好奇地問道,「如果今晚我不救你的曾孫子,你要怎麼對付我?」

「還能怎麼樣?」老道士繼續爽朗地大笑,「當然拼著我田老道魂飛魄散,也要你這狡猾的狐狸吃點苦頭!」

「不過現在不是敘舊的時候,我們還是去看看孩子吧。」緋綃指著床上抽搐不已的仲兒道,「我要喂他喝我的血,或許還能撿條性命,可是他牙關緊閉,不能吞嚥,這該如何是好?」

老道士笑嘻嘻地說:「這還不好辦?只需我附到他身上即可,正巧這孩子身體不好,陰氣極盛,是附身的好材料。」

他說罷往床上的仲兒身上一撲,身體竟呼的一聲憑空消失。與此同時,仲兒雖然仍大汗淋漓,卻停止了痙攣,顯然平靜了許多。

「快、快點……」稚嫩孩子的喉嚨裡竟突然響起蒼老的聲音,分外詭異可怕,「我支撐不了多久……」

「血已經幹了,子進,你幫我再割一刀。」緋綃說罷撩起衣袖,將尖刀遞到王子進手中。

「我、我下不了手。」王子進望著他青筋隱現的白色手臂,雙手微顫,無論如何也劃不下這一刀。

「快點!不然就來不及了!」

「真是麻煩!」兩人還在爭執,卻見躺在床上的仲兒一臉不耐煩,突然暴起,一口就咬在了緋綃的手臂上。

「哇——你這個該死的臭老道!你是不是藉機在報百年之前的仇?!」

傾盆大雨之中,一聲尖叫瞬間衝出屋頂,劃破了層層雨幕。

◆九◆

次日天光大亮,雨勢漸歇,王子進見仲兒呼吸平穩,臉色紅潤,急忙將紙符燒化成灰,喂他喝了下去。

而緋綃則臉如金紙,手臂上鮮血淋漓,虛弱地靠在床上。

「如果太累的話就不要堅持了,我會帶你出去的。」王子進看著他有氣無力的模樣,不由心中酸澀。

「不行,我要再堅持一下,不能讓死道士看到我狼狽的模樣。」緋綃知道他在暗示自己可變作狐狸,可是仍強撐著要爭這口氣。

「天已經亮了,他不會看到的。」

「那也不行,我要把他送走再說。」緋綃說罷伸手抹去仲兒嘴角邊的鮮血,趔趔趄趄地走到屋中,撿起那縷銀髮,腳步虛浮地向門外走去。

「喂,你要去哪裡?」王子進不明白他要做什麼,只好跟在後面追了出去。

只見他深一腳淺一腳,走出了房門,穿過庭院,直往大山深處走去。待拐了幾個彎,王子進方才明白,他是要去老道的墳前。

因為他失血過多,身體虛弱,這段路足足走了半個多時辰,待二人來到墳前,天色已然放晴。

天光雲影,微風浮蕩,是一個明媚的早晨,完全不似前幾日的陰雨綿綿。

「臭老道,你的孫子估計能活下去了。」緋綃一下坐在地上,面對著墳前石碑,喃喃地說道,「而且他可能跟你一樣,會活上一百多歲,因為喝的血太多了,搞不好還會變成跟我一樣的妖怪。」

「緋綃……」王子進低頭看著狼狽不堪的他,不知為什麼,鼻中竟有些發酸。

「我這就送你走,這下什麼都不欠你的啦……」緋綃顫顫巍巍地從懷中掏出一縷白髮,手指一捻,一團青火跳躍而出,轉眼就將那白髮燒成灰燼。

飛揚的菸灰之中,漸漸浮現出一個老人大笑的身影。

「哈哈哈哈,其實我只是想賭一下,你是不是真的有一顆人心。」那老人每說一個字,臉上就年輕一分,「這下看起來,終究還是你贏了,因為你的人心,我不能再出手捉你。」

此時道士的臉已經與二十幾歲的青年無異,身體健碩,臉冒紅光。

「老道我這一生,並不後悔認識了你。」他朝緋綃笑了笑,就快步穿過墳頭,走到青翠紛疊的密林之中,甚至連頭都沒有回一下。

縹緲輕盈的背影,轉眼就隱沒在密林深處。

「他這是去哪裡了?」王子進望著無限遠山,不盡朝陽,只覺心情激盪,不能自已。

「可能終於能放下心,趕不及地投胎去了……」緋綃微微一笑,望著道士消逝的方向,朝王子進道,「子進,你知道嗎?其實這場賭局,還是他贏了。」

「哦,為什麼會這樣說?」

「因為我的一部分靈力,已經永遠地給了他的曾孫子,化作那孩子的血肉,這跟捉到我又有什麼分別?」緋綃朗聲大笑,那樣子根本不像吃了虧,倒像是撿到了個大便宜。

王子進看著笑得渾身發顫,坐都坐不穩的緋綃,竟突然有種無法理解的感覺。

看來人跟妖怪,果然千差萬別,一輩子都無法溝通。

當天緋綃笑過之後,便打回原形,變作一隻白狐,王子進只好又從村民的手裡買了一隻竹筐,揹著他上路。

只是臨走之前,他特意又返回了田家,叮囑仲兒的母親,萬一孩子長大之後有什麼奇異的變化,很有可能是因為喝了緋綃的血。

「會有什麼變化?會變得越來越像胡公子嗎?」田夫人說著,眼中竟充滿了期盼,「如此真是甚好啊,胡公子姿容俊美,又神通廣大,將來仲兒若是像他,我死都能瞑目了。」

「這、這個我也不清楚,還要等孩子長大之後才知道……」王子進越說越是心虛,急忙告辭。

而且怕緋綃露出原形,面上掛不住,即便田家百般挽留,他仍堅持己見地上路了。

在崎嶇的山路上,王子進踏著夕陽,哼著小曲,輕快地走下山嶺。山路的另一端,正有一箇中年人,揹著一個包袱,步履艱難地爬上山來。

「我幫你一把吧。」王子進見他舉步維艱,急忙托住他的背包,將他送到了山上。

「多謝你啦,真是個好人。」中年人朝他無奈地拍了拍背上巨大的包袱,「這裡面裝的全都是藥,希望這次能治我兒子的病。」

王子進看著他冒著紅光的面孔,竟越看越眼熟,試探地問:「請問,先生可是姓田?」

「嗯?你怎麼知道我的姓氏?」中年人頓時嚇了一跳,「你分明不是我們鎮上的人,又是如何得知?」

「只是猜測而已,只是猜測而已……」他急忙邊打圓場邊撤退,「我認識的一個姓田的人,跟先生長得極為相似,沒想到你們不但長得相像,居然連姓氏也是一樣……」

他邊說邊走,轉眼便跑得不見了蹤影。他想到了那個暴風雨之夜,一個小小男孩的無端揣測,想到了所謂看到未來的夢。

看來夢境即是夢境,現實即是現實,一旦混淆,便會釀成可怕的後果。

一個月後,緋綃的體力已經徹底恢復,只是他又多了個毛病,沒事就喜歡坐在窗前發呆。

「你又在想什麼?」王子進起初還能習慣他的冥想,現在越來越不耐煩,因為他一想起來就是一天,連半句話都懶得說。

「子進,你說仲兒長大了會變成什麼樣呢?」緋綃面露得意色,陶醉得不能自已,「他會不會像我一樣容貌出眾呢?就算相貌不像,也起碼能精通異術,名揚天下吧?」

王子進聽了兩句就差點將早飯貢獻出來,但礙於情面,仍連連點頭,順著他的意思吹捧,頓時令緋綃心花怒放,溜下樓就去飯館裡叫了兩隻雞吃。

所謂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時。

同一時間,山上小鎮中,正有一個男孩,精神飽滿地坐在飯桌前,手持雞腿,狼吞虎嚥。

他的母親則在一旁看得哽咽流淚,不停地對孩子的爹道:「我真的沒騙你,那位胡公子真的是人中龍鳳,仙人之姿。可、可是不知為什麼,仲兒沒有得到他一點好處,倒把他的貪吃勁學了個十足十!」

「唉——」他的父親望著碧藍天空上的朗月,長長地嘆了口氣。

月亮尚有盈有缺,人生,也註定不能十全十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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