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寶寶不說話了,呆呆地出神,不知道在想什麼。
王偉說,不甘願是吧?不甘願就散夥。
陸寶寶沉默著,忽然說:「我就想不通了,你怎麼一點都不在乎我的感受?難怪人家說娶了媳婦忘了娘。」
陸寶寶最後的比方打得不恰當,但王偉還是明白了她的抱怨。王偉詫異道,我要不在乎你的感受,你一召喚,我就過來?
陸寶寶鬱悶地說:「你那套我不愛聽,沒點兒人情味兒。就你給我劃出的兩條道,要麼掰,要麼和,難道我是機器?你不覺得杜拉拉對我有愧嗎?我還得管她叫嫂子,連著張東昱也得這麼叫,我實在是……」陸寶寶想說我實在是忍不下這個窩囊,話到嘴邊,她硬忍住了,眼裡卻湧出了委屈的淚光。
王偉一下愣住了,他光知道陸寶寶對張東昱有氣,鬧了半天,陸寶寶心中對杜拉拉的怨氣要大多了。王偉尋思了半天勸說道:「寶寶,你別怪拉拉,她已經很抱歉了,真的!雖然她嘴上沒說,可這些天,她天天夾著尾巴做人,你是沒看見她那副樣子。要不,我代她跟你道個歉,行嗎?」
王偉自以為這話說得不錯,誰知他不說猶可,這一下,陸寶寶的火騰地上來了:「你道的哪門子的歉!你就是個受害者,還自以為站在道德的制高點上呀!你怎麼就沒點覺悟呢?枉我三十幾年把你當寶似的捧著疼著,你就讓人這麼作踐你呀?」
王偉雖然理解陸寶寶不痛快,但對陸寶寶如此發作還是感到有些其妙莫名。她似乎不但對杜拉拉有怨氣,更埋怨自己對杜拉拉太客氣了。從陸寶寶用詞之激烈,又是受害者,又是作踐,可以看出她情緒之激烈。
王偉回過味兒來了,談話一開始,陸寶寶問他打算怎麼辦,他的回答是不怎麼辦,有什麼好怎麼辦的,還說這個事情「確實不是誰的錯」,只怕那時候就已經註定了這場談話要不痛快。
王偉對陸寶寶的期望有些困惑起來,心說那你讓我怎麼辦?難道讓我修理杜拉拉不成。
看陸寶寶一臉的生氣傷心,王偉忽然意識到自己又犯了男人的通病,企圖和關係親密的女性講邏輯論道理。女性當然不是一概不可講邏輯論道理的,但是假如對方是自己關係親密的女性,男人還是不和她理論得好。
王偉一時想不到更好的說服解釋,又不願戀戰,只得對陸寶寶用了個老掉牙卻相對安全的套路:「是我不好,你別生氣了。」
表妹還是比老婆好對付些,陸寶寶又不像杜拉拉,她沒有接受過寫檢討的訓練,對檢討的套路並不稔熟,王偉既已認錯,她就沒再追問,你不好在哪兒,已經造成的傷害怎麼彌補,今後又打算如何預防。
王偉的小計謀發揮了作用,陸寶寶雖然沒有轉嗔為笑,還是嗯了一聲,表示她同意結束不愉快的話題。
兩人又聊了幾句,王偉看看錶已經過了九點半,他表示要走了。陸寶寶跟著起身說,我一個人悶在酒店裡也煩,跟你一起走吧,權當兜風。王偉說,那一會兒車你開回酒店好了,我明天打的。
兩人一路無話,到了小區樓下,王偉停好車,開門下車,陸寶寶也從副駕駛位上下來,準備自己開車。王偉囑咐道,我上去了,你開車小心點兒。
陸寶寶慢慢走到王偉身邊,抬起臉來似乎想說什麼。王偉等著她說,她想了想卻又什麼都沒有說。王偉就笑道,放鬆點,別想那麼多。
陸寶寶又靠近王偉一點,她目不轉睛地看著王偉的臉,一言不發地站在黑暗中。王偉從陸寶寶的呼吸中聽出她的煩惱,卻不知道該怎麼安慰她才有效。
過了一會兒,陸寶寶低聲說了句:「煩人!」
王偉勸她:「時間長了,就什麼事兒都沒有了。」
陸寶寶鬆開王偉,抬起頭說我打算明天回北京。王偉說,也好,你走之前跟張東昱打聲招呼,別搞得跟離家出走似的。陸寶寶說,你也一起走。王偉愕然道,這哪行,生意不做啦。陸寶寶說,不是有邱傑克嘛。王偉搖搖頭說,傑克他們正在做專案方案,我不放心,而且,我如果現在離開廣州,可能會給拉拉一個錯誤的訊號。
陸寶寶問:「什麼錯誤的訊號?」王偉端詳了一下陸寶寶的臉,路燈的燈光把樹影斑駁地投在她的臉上,她沒有什麼特別的表情,但是王偉知道她心裡有個關於杜拉拉的結—讓王偉這時候離開廣州,不就是為了給杜拉拉點難受麼。
王偉嘆了口氣說:「實話跟你說,我心裡也不太痛快。現在我在家是一個令人壓抑的丈夫,但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需要時間來調整我自己。一時半會兒我說不出甜言蜜語也做不出笑臉來寬慰拉拉,不過,至少我不能再做出什麼大動作讓拉拉誤會。」
陸寶寶眨巴了一下眼睛說行,知道了。她揮了揮手,跳上車去發動了車子,又放下車窗玻璃道,回頭我把車鑰匙留在酒店前臺,你明天去取吧。
王偉一開啟大門,就聽到衛生間裡傳來嘩嘩的水聲,拉拉應該正在洗澡。
王偉換好拖鞋,走進書房。他先從口袋裡把手機、鑰匙、錢包一一掏出來都放在書桌上,換上家常衣服,然後他抱著換下的髒衣服走到小陽臺上扔進洗衣機,這才倒了杯水端回客廳在沙發上坐下。王偉下意識地摁了一下電視遙控器,螢幕上一個節目主持人正在和嘉賓做一個財經訪談節目,王偉聽了一會兒感到意味索然。
不一會兒,拉拉從衛生間出來了,她穿著一套小碎花的睡衣,一條白色的浴巾裹著她剛洗過的頭髮。「我聽見你進門了。」她對王偉說。
王偉順嘴問道,你什麼時候回來的?
拉拉說,我也才回來不久。
王偉點點頭,站起身說,我去洗澡。
王偉動作很快,洗好出來的時候,見拉拉正在主臥的梳妝檯前收電吹風,她似乎剛吹好頭髮。拉拉一面準備做臨睡前的面部護理,一面對王偉說:「剛才我吹頭髮的時候,好像聽到你的手機響了兩聲,你去看看是不是有人找過你。」
王偉答應一聲,走進書房拿起放在書桌上的手機一看,果然有一個未接來電,是陸寶寶剛打來的。王偉有些納悶,不是才分開嗎,她又想起什麼事兒了?他就手撥了回去。
陸寶寶馬上接聽了。什麼事兒?王偉問她。陸寶寶沉默了一下說:「和張東昱的關係,我要再考慮考慮。」
王偉有些意外,心說一個小時前不是還說要和張東昱繼續下去嗎,怎麼又變卦了?隨即想,考慮考慮也是人之常情,何況陸寶寶這樣內心高傲的人呢。王偉便簡單地說了句:「也好。」
陸寶寶卻對王偉的反應大為不滿,心說什麼叫「也好」?她用責備的語氣說:「我還以為你會勸勸我呢!」
王偉說:「你想再考慮考慮,這不是很正常嗎?」
陸寶寶衝口而出道:「那我要是說我現在就決定和張東昱分手呢?」她的口氣中明顯帶著挑釁的意思,再遲鈍的人都能聽出來,她似乎對王偉有一肚子的不滿。
王偉下意識地往門外看了一眼,拉拉那邊沒一點動靜。他放低一點聲音道:「那樣的話,我會勸你再考慮考慮。除非你本來就不滿意張東昱,那另說。」
陸寶寶不吭聲,王偉就又勸道:「畢竟這個事情不是誰的錯,無錯可糾,我們眼下需要的只是花上一些時間,慢慢消化心裡的尷尬和不痛快。這個觀點我今晚已經跟你說過。」
在這個世界上,男人和女人運用的是完全不同的遊戲規則,男人講邏輯要結論,女人講的卻是感受,要的是一個翻來覆去的過程,哪怕她心中早有結論。當男人問女人what抯yourconclusion?(你的結論是什麼)女人會告訴他,ifeelbad!(我覺得糟極了)
比如陸寶寶,她現在需要的不是王偉的分析,她的驕傲被憋屈了,王偉的偏袒才是她那顆要強的心最想要的。
陸寶寶憋了一個晚上的情緒,終於發作了,她開始一個勁兒數落王偉,說著說著,帶出一點兒哭腔來。王偉沒奈何,既不能掛電話又沒法勸,只好由著她發洩,這一來,陸寶寶數落了差不多足有半小時才歇氣。儘管如此,由於王偉自始至終哼哼哈哈沒有做出實質性的響應,最後收線的時候陸寶寶仍然一肚子的不甘和失望。
其實,陸寶寶沒想對張東昱變卦,只不過回到酒店後越琢磨對杜拉拉越來氣,才故意挑了這麼個時候給王偉打電話,好給杜拉拉添點兒堵。陸寶寶似乎看見杜拉拉在隔壁房間豎起耳朵偷聽的樣子,她心裡痛快了一些。要不是擔心王偉察覺她的小伎倆,陸寶寶還會再跟他扯上半小時。
王偉結束通話電話,如釋重負地走出書房,才發現客廳裡只亮著一盞輔燈,拉拉已經關了電視。主臥的門開著,但燈是黑的,明顯拉拉已經躺下了。為了趕公司的班車進開發區上班,她每天早上六點半要起床,因此晚上總是十點半就準時上床。
在那場關於張東昱的尷尬的談話之後,表面上兩個人照舊共同進行日常活動,比如週末一齊去超市購物,一起去公園散步,他們都小心翼翼地不去觸碰那個敏感的話題,但是都知道那裡埋著個雷。兩人之間話少了很多,即使有時候一起吃晚飯,也說不上幾句,還都是些不疼不癢的廢話。
自從跳到sh,拉拉的睡眠一直很成問題,兩人的作息也不太一樣,拉拉睡得早王偉睡得晚,兩個人只好在工作日分房睡。拉拉曾為此感到遺憾,她很喜歡在臨睡前感受王偉放鬆的氣場。但是現在,這種分睡狀態倒給他們省去了一個尷尬,他們就勢迴避了同眠無話的壓力。夫妻關係出現問題的時候,房子小的壞處頓時暴露無遺,轉來轉去都避不開對方,弄得家裡的氣氛更加彆扭。
拉拉這一段情緒不高,工作上多少有些倦怠。幸好寬頻制的專案已經大體完成,不是很急的事情她就往後拖一拖,偶爾也能準點下班。王偉反而回來得比以前晚了,他沒有解釋原因,拉拉也沒有問,心中卻有種種翻來覆去的猜想,不知道王偉是因為工作上的原因,還是因為心裡不痛快,不願意在家裡多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