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拉坐在餐桌前嚥下最後一口熱茶,王偉從書房走了出來。拉拉有點意外,問道,起這麼早?王偉說,醒了。
拉拉略等了等,見王偉沒有下文,就起身收拾杯盤準備出門。王偉說,你放著吧,我來。拉拉笑笑,還是把自己用過的餐具收進廚房放入洗碗槽。
拉拉換鞋的時候,王偉猶豫了一下,說:「昨晚陸寶寶打電話來說,和張東昱的關係她要考慮考慮。她今天回北京。」
拉拉換鞋的動作一下停了下來,「哦」了一聲。拉拉沒有抬頭,王偉看不到她臉上的表情,但他還是察覺到了她的不安,就用寬慰的語氣說:「我看她只是一時的意氣用事,回北京小住一段就消氣了。」
拉拉含糊地「嗯」了一聲,她已經換好鞋立起身,卻呆站在門口似乎有點不知所措。還是王偉催促了她一句,你趕緊走吧,別誤了班車,這事兒咱們晚上回來再細說。拉拉這才點點頭輕輕帶上門走了。
王偉抬頭看了看牆上的掛鐘,正好七點,拉拉每天都是這個時間出門去上班的。「夠辛苦的」,王偉想。一般這個時候,他都還在睡著,要過了八點他才會起床。
這天拉拉上班的時候老走神,翻來覆去地思量王偉早上告訴她的那幾句話。
乍一聽說陸寶寶對她和張東昱的關係要考慮考慮的時候,拉拉心中一緊,一種影響了他人幸福的惶惑一下攫住了她,讓她心懷內疚。
直到班車開進sh的大門,那團七上八下的惶惑才慢慢散開,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潛滋暗長的期盼:他們現在分手不是也很好嗎,最糟糕的情況莫過於兩個人成了家而那根刺也在他們心中生根發芽,那才叫麻煩大了!
樂觀情緒沒能維持多久,拉拉的思維就重新陷入糾結,她仔細一琢磨,所謂的「考慮考慮」,其實等於沒有任何結論。比如陸寶寶回北京這事兒,分離可能讓熱乎勁兒冷卻,但怨氣也可能隨之沖淡,最後來一個小別勝新婚的大逆轉也不是不可能。
拉拉見識過陸寶寶在生意場上的精明,陸寶寶駕馭人際關係的本事她更是多有領教,照說,陸寶寶這樣的人應該很沉得住氣,並且絕對的結果導向。
但是拉拉還有一層擔心,陸寶寶看著性格大而化之,實則情感細膩心性高傲。
一身兼具兩種互相沖突的特質,陸寶寶會做出什麼樣的決定,拉拉思來想去還是拿不準。
陸寶寶平常就好對王偉來兩下不失大雅的嬌嗔,當著拉拉的面也毫不避諱,與其說是撒嬌更像是在宣稱權利,拉拉對此難免心生不快卻又無從發作,她隱約覺察到陸寶寶不僅是想對王偉施加影響,也是在告誡自己對她保持低位姿態。拉拉有時候難免疑心陸寶寶在內心不太喜歡自己,可又不好意思跟王偉明說,只得暗暗對陸寶寶保持著提防。因為本來就有的那點兒心病,拉拉更吃不準這回陸寶寶會不會怨恨自己給她添堵了。
想到最後,拉拉也煩了,她終於放棄了揣測:管他呢,且等著吧。
到了下班前,需要處理的文案一如既往小山似的堆積在拉拉案頭,每次她剛處理完一堆,手下的人總是馬上又給她抱進來一堆,讓人看著就洩氣。可這天拉拉打定主意要準時下班。加班對她曾像家常便飯那樣想不吃也不成,近來,準時下班卻已經越來越成了她的一種決心,至少偶爾要準時下班,免得失去了準時下班的能力。
回家途中,拉拉特地拐進超市採購了一番,她打算認真地做頓家常菜。好久沒有這麼慢騰騰地逛過超市了,混雜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拉拉感受到了一種由慢節奏帶來的久違的放鬆。
到家後拉拉把採購回來的東西一樣樣分揀開,該洗的洗、該切的切,她手腳麻利地忙乎了一陣子,把料都備好了,就等王偉回來下鍋。
拉拉一直等到晚上七點半,王偉還沒回來,她就打電話過去問。王偉很驚訝拉拉的按時下班,他約了客戶吃飯正在席上。
就自己一個人吃飯,拉拉頓時失去了烹飪的興致。放下電話,她把準備好的東西都用保鮮膜包好放進冰箱,簡單地做了排骨麵就對付了晚餐。
聽到鑰匙在鎖孔裡一響,拉拉下意識地抬頭瞥了一眼掛鐘,九點半了。王偉一進門,見拉拉靠在沙發上看書,就說,對不住拉拉,事先沒告訴你今晚不回來吃飯。
拉拉態度很好,不但沒有一句責備,還馬上放下書起身迎過去自我檢討道:「是我自己沒先跟你打招呼。」
到sh後,頭兩個月拉拉還老打電話告訴王偉要加班到幾點云云,要是她沒顧上打,王偉也會給她電話問她有什麼計劃,但是一週五個工作日,拉拉倒有四天要加班到九點、十點才回家,這麼著,漸漸的,他們家的規矩就改了—要一起吃晚飯才會事先打招呼,否則的話就預設為各吃各的。
不過,拉拉態度這麼好既不是因為假惺惺,也不是因為沒打招呼的事情確實不怪王偉,作為一場尷尬的源頭,她真誠地認為抱歉和謙虛是應有的態度,雖然她並不認為自己有主觀過錯,但客觀上總是給王偉添堵了。這種情況,就像你在公車上不小心踩了別人的腳背,說聲抱歉還是應該的,倘若對方不依不饒,再提我不是有心的不遲;要是馬上理直氣壯地完全歸咎於公車急剎,那不是找架吵麼—你固然不是故意的,人家的腳背也不是活該挨你那釘子似的鞋後跟踩的。這不是誰對誰錯的問題,做人總得懂點事兒。
王偉知道拉拉很想知道前一天晚上的故事,匆匆洗了澡,他馬上把陸寶寶怎麼叫他去酒店,陸寶寶是怎麼個打算大致說了一遍,包括陸寶寶鬱悶的心情,王偉都實話實說了。至於陸寶寶對拉拉的怨氣,他則本能地略去未提,但是這正是陸寶寶情緒的關鍵所在,缺失了這一節,他就不能合理地說明環環相扣的故事整體。王偉自己對此事的評價和他本人目前的心態,他也隻字未提。這麼一來,王偉沒有足夠的內容可以講述給拉拉,偏偏他又是個言簡意賅的人,三言兩語就兔子跑了故事完了。他說完了,拉拉還怔怔地盯著他看,顯然不滿足就這麼點兒內容。
王偉自己也感到似乎講述內容過於單薄,就又解釋似的補充道:「女孩子嘛,小氣點也正常,昨晚大部分時間她都在說車軲轆話,包括她後來打過來的那個電話,也沒有什麼新意,和她在酒店當面對我抱怨的話差不多意思。拉拉,我是這麼想的,她心裡不爽也是人之常情,讓她發洩發洩未嘗不是好事,所以昨晚我儘量讓她去說,該勸的話我也勸了。」
拉拉點點頭,「她不會做出什麼偏激的事來吧?」
王偉聽出來拉拉的擔心,可是他從來不認為陸寶寶會做出損人不利己的事情,他認為她只是暫時不痛快使點兒小性子而已。王偉便勸拉拉:「你不要太擔心,陸寶寶自尊心強,剛開始反應激烈點也在預料之中,可她畢竟是個腦子特別好使的人,不會做出什麼不妥的事情的。」
拉拉咬了咬嘴唇,忽然說,我想打電話給她,道個歉。
王偉不贊成拉拉這個念頭,馬上勸阻說:「有什麼好道歉的,這個事情又怨不著你。拉拉你現在還是不要去主動接觸陸寶寶為好。你也要相信寶寶,她是個明白人,過一段,心裡的怨氣自然就慢慢消化了。」
拉拉說:「我覺得我多少該對她解釋兩句,這麼一聲不吭,好像事不關己似的,我擔心會讓她更生氣。」拉拉有她的考慮,她在處理員工事務的時候經常碰上這樣的情況,一個人本來是無意間闖了禍,卻沒有勇氣及時站出來向被連累的人道歉,結果拖得越久,對方越生氣—及時而誠懇地表明態度,才是推動問題得到解決的上策。
王偉心想,你去解釋?弄不好你倆當場吵起來豈不是把事情搞得更糟?還就是不能讓你倆正面遭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