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天早上是家裡最熱鬧的時候,因為所有人都在。
我第一個進廚房把玉米蒸上,六月緊隨其後把雞蛋放進煮蛋器,顧魏開始熱牛奶、打豆漿,我洗漱完出來開始拌蔬菜沙拉、衝麥片麥圈,顧魏最後從麵包機裡拿出麵包切片裝盤,上桌開飯。
顧肖:「我覺得這一頓早飯能管我一天了,要是再來點兒肉就完美了。」
顧魏:「廚房在那邊,自己做去。」
吃完早飯,一人一個蘋果、一杯酸奶,該上班上班,該溜彎兒溜彎兒,該看書看書,該調皮搗蛋調皮搗蛋。調皮搗蛋的是六月小朋友,跟在爺爺後面——
「太姥爺,為什麼舅舅有舅媽,小舅舅沒有舅媽?」
「嗯,你可以去問小舅舅。」
二少不知道出於什麼原因,也到爺爺家蹭吃、蹭喝、蹭住。
表姐認為:長期一個人,缺愛了。
顧魏認為:長期吃不到正經飯,餓了。
我認為:他就是來看六月的……
二少雖然沒當爹,但是看著六月的眼神那是滿滿的父愛,然而,六月對他顯然沒有對顧魏的那種「仰慕」,在六月眼裡,小舅舅就是用來「調侃」的。
晚飯,席間,六月認真地看向二少:「小舅舅?」
二少笑眯眯:「嗯?」
六月:「舅舅有舅媽,為什麼你沒有舅媽?」
顧肖:「……」
六月:「你找不到舅媽嗎?」
顧肖:「……」
六月開口說話稍稍晚一點兒,又比較文靜,非常小的時候對英文比對中文敏感,那時候家人為了讓她聽明白,說英文會略多一些,隨著年齡長大,她的中文表達能力越來越好,但二少顯然沒有意識到。
第二天早上。
二少:「morning,liz.」
六月:「早上好。」
二少:「yougotupsoearlytoday.」
六月:「小舅舅,你的中文不好嗎?」
二少:「……」
二少不喜歡吃豆子,青豆、豌豆、黃豆、芸豆……統統不喜歡。中午吃飯舀黃豆豬蹄湯,勺勺避開黃豆。
六月:「小舅舅你挑食嗎?」
顧肖:「我不挑食。」為了維持形象,硬著頭皮舀了一勺黃豆。
六月偏著頭認真地看著他。
二少一臉嫌棄地把黃豆塞進嘴裡。
六月特別開心地看著他吃完,冒了一句:「我知道你不喜歡吃!」
二少:「……」
六月到了愛問「為什麼」的年紀,其實二少也是很想表現一下舅舅級別的魅力的,但是偏偏六月問的都是二少接不下去的「為什麼」。
譬如——
六月:「感冒藥為什麼能治感冒?」
二少:「因為它叫:感——冒——藥。」
六月:「它為什麼叫感冒藥?」
二少:「因為它能治感冒。」(簡直就是神棍的回答!)
六月:「你根本沒有回答我的問題!」
轉而問顧魏。
顧魏答:「感冒是因為身體裡有病毒,而感冒藥可以殺死這些病毒,所以感冒就好了。」
譬如——
六月:「為什麼月亮一會兒圓,一會兒不圓?」
二少:「因為它陰睛不定。」(這叫什麼回答……)
六月轉而問我。
「因為月亮自己不會發光,是暗的,你能看到它是因為太陽把它的一半照亮了。」我手握成拳頭比畫著位置,「每個月第一天,它跑到地球和太陽中間,它朝著太陽的那面被照亮了,但是朝著地球的這面照不到太陽是黑色的,所以站在地球上的我們看不到它。當它跑跑跑,跑了半個月跑到地球的另一邊,被太陽照亮的那一半剛好面對著我們,我們就看到它圓圓亮亮的。」
二少:「你們倆就這麼帶孩子的?孩子還這麼小,你們這種帶法是不對的!」
顧魏:「孩子有求知慾就應該滿足她。」
我:「smartisthenewsexy.」
二少鬱郁,因為六月的年紀,是斷然不會對「賦稅原理」或者「戈森定律」產生興趣的……
由於家裡有兩個病人、一個老人、一個孩子,導致餐餐營養齊全豐盛,顧魏晚上洗完澡出來,一邊系浴袍腰帶,一邊自言自語:「我好像胖了。」
我:「嗯?過來我摸摸。」
顧魏:「流氓。」
我:「……」
晚上睡覺,顧魏手貼上我的小肚子,東摸摸西摸摸:「你的肉是不是都長我身上來了?」
我:「流氓!」
六月大了一歲,不會再像去年一樣要求和我一起睡,表姐走後就一個人睡客房了。
每晚睡覺前,我都會躺在她的床上陪她聊一會兒天,講三個睡前故事,好好親親她、抱抱她再離開。
顧魏:「你們倆好黏糊啊……」
我:「其實小孩子對擁抱親吻是很渴望的。」
我一出生就自己睡自己的小床,到了一歲就自己睡一個房間。三歲之前,孃親還會抱抱我,一上幼兒園,她就告訴我:「你是大孩子了,要獨立,不能老黏著我。」之後就不怎麼再抱我親我。我看到別的小朋友和媽媽撒嬌,心裡羨慕嘴上卻不能說。所以小時候我和林老師感情更好一些,他雖然工作忙,但是回到家從來不吝嗇對我的親吻和擁抱。再大一點兒,孃親又教育我:「女大避父,不能老黏著爸爸。」之後的近二十年裡,能接觸到我的皮膚的,就只有我的衣服了……於是漸漸的養成了不和人有身體接觸的習慣。
我:「雖然父母是出於培養孩子獨立的目的,但是——過早地減少和孩子的肢體接觸……時間長了,容易……缺愛……」
顧魏把我攬進懷裡,長長地舒了口氣。
我炯炯有神地看著他:「顧魏,你是不是也缺愛?」他的成長模式和我差不多,應該有過之而無不及。
顧魏從善如流:「嗯,缺得厲害。所以你多愛一愛我。」
我:「……」
大了一歲的六月更願意和我們交流,也更願意表達自己的想法,but……某日,全家聚餐,天熱,顧魏下班回來先去衝了一個澡,從浴室出來。
六月跑過去抱住他:「舅舅,你身上好香啊!」
顧魏笑:「哦,什麼香啊?」
「就是——」六月環顧四周,看到我,「就是和舅媽身上一樣的香。」
我想把自己埋起來……
當時客廳裡全是人……
b不靠譜的小舅舅/b
拆線消腫後,我回去上班,爺爺家離單位遠,於是我們搬回自己的家。
二少大喜:「很好,你們走吧,六月歸我了!」
六月很無辜地看著我們,但是二少手腳很快,眾人還沒想出用什麼理由拒絕他,他已經把六月的小拖箱塞滿,連人帶行李夾帶回他公寓了,我只來得及往六月手裡塞了一隻手機……
一整天我都有點兒心神不寧,晚上給六月打電話。
我:「喂。」
六月:「舅媽。」
聲音聽著很淡定,我剛準備鬆一口氣,六月的語氣突然帶了哭腔:「小舅舅不會做飯!」(六月和顧魏一樣,生物鐘非常規律,到了飯點不吃飯會很難過……)
我看了一眼鍾,已經晚上七點多了。
我問:「小舅舅人呢?」
六月:「在倒車,出去找吃的。」
顧魏過來對著手機:「六月,告訴小舅舅,把你的行李帶上,到我們這兒來,立刻馬上。」
半小時後,六月到,二少的表情有點兒狼狽。
顧魏什麼也沒說,接過六月:「洗手,吃飯。」
二少跟著到了餐廳,桌上有一份蛋羹、一份蔬菜、一份玉米炒蝦仁、一小碗米飯、一套兒童餐具。
二少:「我也沒吃飯……」
顧魏:「你自己開車出去吃。」
夜裡下雨,我窩在顧魏懷裡睡得正熟,一隻小手握了握我的手。
我睜開眼,六月穿著睡裙,抱著她的小枕頭,站在床邊,望著我們不說話。聽到外面的雨聲很大,我掀開被子:「來。」
六月輕手輕腳地爬上來,窩進我的懷裡。
顧魏睜開眼睛,微微抬起頭看了一眼,本來環在我腰上的胳膊伸長,連同六月一起攬進懷裡。於是我胸口一個小火爐,背後一個大火爐,睡得極其暖和。
第二天早上醒來,我坐在被子裡,發呆。
六月坐在我旁邊,發呆。
顧魏洗漱完回臥室,伸手在我面前搖了搖。
我和六月呆呆地把視線移向他。
「哈,神同步。」顧魏拉拉我們倆的手,「唉,每天早上看到床上坐著一大一小兩個傻坨坨,都覺得我生活不易啊……」
「傻坨坨」是哪裡的方言……
六月的眉眼逐漸長開,出落得越來越漂亮,抱出門各種被調戲。
董醫師笑眯眯:「小姑娘許人家了沒有?」
六月聽不懂,眨巴著大眼睛看著他。
董醫師:「要不要考慮考慮我兒子?」
小楊:「哈哈哈,六月要不要考慮一下我?」
我……掉土匪窩裡了。
六月看了一眼怪叔叔們,再看了一眼我,表現得相當鎮定:「我找顧魏。」
董醫師:「顧魏是誰呀?」
六月:「我舅舅。」
董醫師:「你舅舅是誰呀?」
六月晃了晃我的手:「舅媽……的丈夫。」
董醫師:「你舅媽的丈夫是誰呀?」
這個對話真是聽不下去了!
顧魏從門外面進來:「董,要不要幫你跟腦外科預約一下。」
下班後,陳聰溜進來,直奔六月:「來,叔叔抱一個。」
我:「你這是什麼表情?」
顧魏:「垂涎三尺的表情。」
六月一聽,立刻扭頭抱住我的脖子,臉埋進我頸窩,留下一個小屁股對著陳聰。
陳聰:「來嘛,叔叔抱一下嘛。」
我:「口水擦一下,不要嚇到小朋友。」
陳聰:「……」
回家,顧魏開車,我坐副駕駛,六月坐後排安全座椅,陳聰坐她旁邊。對於這個座位安排,六月保持沉默。
陳聰一路都在逗她開口:「hi,六月?伊麗莎白?小美女?」
六月默默環顧四周,尋覓了半天,伸長胳膊想解陳聰座位上的頸枕。
陳聰熱心地幫忙解下來遞給六月,一臉討好:「你要枕頭幹什麼呀?」
六月看了他一眼,安靜地,淡定地,把那顆枕頭,放在了她和陳聰之間。
陳聰:「……」
我和顧魏:「哈哈哈哈哈……」
六月盡得顧氏真傳。
b時鐘停擺/b
小仁回國,來看我,進門的時候我正蹲在龍骨面前數葉子……
他把我整個人拎起來坐到沙發上,湊過來看我的眼睛:「沒後遺症吧?」
「沒有。」我笑,「你怎麼不擔心破不破相啊?」
小仁:「誰還敢嫌棄你了?」看了一眼顧魏。
顧魏:「……」
小仁往我旁邊一靠,放鬆了一下頸椎:「困死了。奶奶家根本睡不著。」他和我一樣,在飛機上都睡不好,所以坐長途都比較遭罪。
我拍拍他:「去床上睡吧。」
小仁路過面無表情的顧魏,拐了個彎去了客房,往床上一趴。我抱了薄毯給他蓋上,他摘下手錶遞給我:「不走了,我找人看了,要修機芯。」
當初小仁出國,我還在上學,所有的積蓄,給他買了一隻手錶、一隻拖箱、一件風衣。後來他的個頭躥了很多,那件風衣再也穿不了,但是手錶和拖箱一直傍身。
我拿著手錶找到維修中心,被告知已經停產了,調不到合適的機芯。
我想了想,決定買一隻新的給小仁。
顧魏責無旁貸地擔任了手模,我在他的手上試了五六款才挑中一個滿意的。
專櫃小姐包禮盒的時候對顧魏說:「你太太眼光真好,這款特別適合你。」
顧魏:「……」面無表情地看了我一眼。
我接過紙袋,拉著他速速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