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幼林似乎早就想好了:「也只能這樣了,只要能吃上飯,睡的地方差點兒沒關係。」
「這哪成?我要是沒遇見你也罷了,可這不是遇到了嗎?我怎麼能再讓你去睡草堆?」秋月想了想,「要不這樣吧,你到我那裡住幾天,我再找個機會和你媽打個招呼,不然她會著急的。」
「秋月姐,這……合適嗎?」秋月的邀請出乎張幼林的意料。
「有什麼不合適的?你是我弟弟,在姐姐家住幾天怕什麼?再說了,姐姐我是從秦淮河風月場裡出來的,還怕什麼閒話?」秋月的態度很堅決,就這樣,張幼林結束了短暫的流浪生活,住到了秋月家。
王金鵬接到伊萬的報案後,把狀子呈給了楊憲基,同時也給莊虎臣遞過話兒去了,所以,在公堂審理之前,莊虎臣對伊萬所掌握的證據已經知道了大概。他把得子痛罵了一頓,又和林滿江仔細商量了對策,忙乎完這一切,莊虎臣感到身心疲憊,他正要坐在椅子上閉會兒眼睛,張幼林來了。
張幼林開門見山:「莊掌櫃,得子在店裡學徒是個什麼待遇?」
莊虎臣和張幼林雖然只見過一面,但對這位少東家的所作所為還是有所耳聞,他謹慎地回答:「學徒期間管吃住,每月兩吊零用錢,三年出師就是正式夥計,工錢另談。」
「莊掌櫃,我也想在店裡學徒,待遇和得子一樣就行。」張幼林覺得在秋月家借宿畢竟不是長久之計,這是他為自己想出的新主意。
莊虎臣聽罷大驚失色:「幼林少爺,您怎麼……想起這麼一齣?」
張幼林也不掩飾:「您不是也聽說了嗎?我媽把我攆出來了,我琢磨著,總得找個幹活的地方養活自己,與其到別的鋪子裡學徒,不如在榮寶齋幹。」
「幼林少爺,您的事我聽說了。」莊虎臣給張幼林倒了碗茶,借這個工夫在心裡琢磨了一下措辭,他說,「您也別太把它當真,東家那是在氣頭上,天下哪有當媽的真不要兒子的?那不是話趕話頂在那兒了嗎?少爺,您聽我的,回家給你媽認個錯,這事兒就過去了,您的身份是榮寶齋的少東家,真要是來當學徒,那不讓人笑掉大牙?」
「莊掌櫃,算我求您了,我給您跪下。」張幼林還真跪下了。
莊虎臣慌忙去扶:「哎喲,別價,少爺,這我可擔當不起。」
張幼林揚起臉看著他:「那您答應我,不然我就跪在這兒不起來!」
「行行行!我答應你,你先起來,咱好商量……」
張幼林站起:「莊掌櫃,我知道,您怕管不了我,心裡有顧慮,是不是?那我給您起個誓,從今往後,您就是我師父,得子就是我師哥,在榮寶齋,我就是輩分最低的小夥計,在我眼睛裡,只認師博,不認東家,師父和師哥說東我不敢往西,如果我犯了錯,任師父打罵管教,絕無怨言,此誓一諾千金,如有違反,天打五雷轟!」
莊虎臣躊躇良久才下了決心:「幼林啊,什麼都甭說了,以後我就叫你幼林了,成嗎?」
張幼林給莊虎臣深深地鞠了一躬:「成,我叫您師父!」
莊虎臣把得子喚進來,指著張幼林:「得子,這是你師弟張幼林,幼林啊,拜見一下師兄。」張幼林給得子鞠躬:「師兄,往後請多關照!」
得子捱過罵還沒緩過勁兒來,又見少東家要給自己當師弟,一時慌了手腳,一個勁兒地給張幼林鞠躬:「少東家,這是怎麼話兒說的?」
莊虎臣擺擺手:「成啦,這事兒就這麼定下來了,幼林,你今天晚上是不是就搬過來?」
張幼林想了想:「師父,我剛到秋月姐那裡,要搬恐怕也得過些日子,還有,請師父答應我,這件事先不要告訴我媽和我叔。」
莊虎臣滿口答應:「行,反正他們也很少過來,我先不說。」
「謝謝師父!謝謝師兄!」張幼林興奮地跑出了榮寶齋。
衙門公堂裡,楊憲基坐在主審官的位子上,三郎跪在他面前一把鼻涕一把淚,林滿江和伊萬唇槍舌劍。
林滿江說:「大人,事情已經清楚了,得子曾在松竹齋當過夥計,他手裡存有松竹齋的封條本不足為奇,況且使用松竹齋的封條並沒有觸犯大清刑律,伊萬先生的指控沒有任何根據,這件事與榮寶齋毫無關係。」
伊萬輕蔑地看了林滿江一眼:「大人,我有充足的理由認為,松竹齋的主人為了逃避債務,事先將資產轉移,然後宣告破產,可以這樣說,現在的榮寶齋就是過去的松竹齋,準確地說,這是典型的商業欺詐行為。」
「伊萬先生,就算照您說的,榮寶齋就是過去的松竹齋,您有證據來證明嗎?如果沒有證據,可不能瞎說,這是公堂!」林滿江義正詞嚴,此刻,他完全融入了此情此景當中,全身心地扮演著莊虎臣給他安排的角色。
楊憲基問道:「是啊,伊萬先生,你根據什麼說榮寶齋就是過去的松竹齋呢?」
「貼著松竹齋封條的貨品,還有這個叫得子的店員,他是松竹齋的店員。」伊萬也理直氣壯。
楊憲基問林滿江:「你有什麼要解釋的?」
林滿江向前跨出一步:「大人,我和得子以前都是松竹齋的店員,這沒錯,可松竹齋不是垮了嗎?華俄銀行也按照約定扣押了松竹齋的鋪子和貨物,這件事就算是了啦,至於我和得子,不是總要有個吃飯的地方嗎?人家榮寶齋願意僱用我們,我們當然要去,這和華俄銀行沒有關係。」
楊憲基點點頭:「嗯,林滿江說得有道理,得子以前是松竹齋的夥計,這個身份隨著松竹齋的倒閉而不復存在了,當然,他使用松竹齋的封條是不對的,但這畢竟是他個人的行為,與榮寶齋無關。」
「楊大人真是明察秋毫,秉公辦事。」林滿江暗暗鬆了一口氣。
伊萬窮追不捨:「大人,關鍵是被我們抓獲的這幾箱白折兒,如果是松竹齋的存貨,那麼就可以證明,松竹齋的主人在宣告倒閉之前就轉移了資產,這同樣也是欺詐行為。」
楊憲基轉向了得子:「你說實話,這幾箱白折兒是哪兒來的?」
「回大人,是三郎帶來的,不知是哪個店的貨。」得子實話實說,應答流暢。來前莊虎臣是千叮嚀、萬囑咐,只要實話實說,就沒你的事兒了。
楊憲基又問三郎:「你說,這幾箱白折兒是誰的?」
「是我在琉璃廠濟源昌南紙店買的。」
「濟源昌的人能給你做證嗎?把證人找來。」
三郎一想,這不好辦,萬一人家一推六二五呢?於是答道:「濟源昌南紙店的人總不能記得每個顧客的長相吧?要是人家說記不清了,那我也沒轍。」
楊憲基逼問:「還有別的證人嗎?」
「證人……」三郎低下了頭。
「你那故事編得倒是不錯,可證人在哪兒?誰能證明你剛才講的是實話?」伊萬的口吻中帶著明顯的嘲弄。
三郎渴望地看著站在衙役當中的劉一鳴,劉一鳴目不斜視,顯得無動於衷,三郎的眼淚泉水般地湧出:「大人,我說的全是實話……」
「可你得有證人啊。」楊憲基的語調緩和下來,他憑經驗判斷,這個三郎很可能是受冤枉的。
伊萬認為三郎一直在說假話,終於到了理屈詞窮的地步,不覺得意起來:「怎麼樣,沒轍了吧?」
突然,三郎大喊一聲:「爹、娘,我對不住你們了!」說著就往柱子上撞去,幸好旁邊的衙役一個箭步衝上去將他拽住。
楊憲基站起來:「三郎,你這是幹什麼?本官一貫秉公辦案,是你的事你賴不掉,不是你的事也不會硬栽在你頭上,現在這個案子已經很清楚了,只要你能證明這幾箱白折兒是從濟源昌南紙店買的,那麼本官就可以判定這件事是出於誤會,而不是欺詐。你再仔細想想,還有誰能為你做證?」
事已至此,證人是個關鍵,要不然保不齊就得出人命了,劉一鳴權衡了一下,毅然出列,跪在楊憲基面前:「小的能為他做證。」
楊憲基頗感意外:「你認識他?」
「三郎是我的同鄉,這主意還是我給他出的,三郎去濟源昌南紙店買白折兒時我就在他身邊,我能證明這白折兒不是松竹齋的。」
伊萬哪裡肯相信,他聳聳肩:「真有意思,又出來個證人,恐怕是串通好了吧?」
「伊萬先生,要查明這個很容易。」楊憲基說著走到三郎面前,指著劉一鳴:「你認識他嗎?」
三郎點點頭:「認識。」
「他叫什麼名字?」
「劉一鳴,是頭年到衙門裡當差的,平日在大獄裡看管犯人,這幾天臨時借出來幫著捕快緝拿兇犯……」
楊憲基打斷三郎:「夠了。」他轉向伊萬:「這可就不是編的了,劉一鳴在我手下當差,我就能為他做證。伊萬先生,這個案子可以了結了,對於貴銀行受到的損失,本官深表遺憾,但愛莫能助。」
伊萬氣急敗壞,甩手而去。
三郎連連給楊憲基磕頭:「多謝大人救命之恩,多謝大人救命之恩……」
「走吧,你們家大人不還等著白折兒嗎?東邊戰事吃緊,別誤了事兒。」楊憲基又轉過身對林滿江說:「你這個得子,回去要多加管教!」
伊萬對松竹齋的追訴到此結束,他的金融生涯也告一段落,回到銀行後,伊萬引咎辭職。
黑三兒和柴禾從煙鋪子裡出來,遠遠地看見秋月坐著敞篷馬車從街上走過,黑三兒站住了:「咦?那不是左爺瞧上的那小娘兒們嗎?」
柴禾順著黑三兒手指的方向望過去:「沒錯,就是她,你瞧那小臉兒長得……我就納悶了,人家是怎麼長的?世上竟有這種標緻的娘兒們,甭說別的,咱瞧上一眼骨頭就酥了半邊兒,要是……」柴禾正要張開想象的翅膀,黑三兒打斷他:「嘿!她拐進那條小巷了,柴禾,我記性不好,你記著點兒,那小娘兒們住在那條小巷裡。」
柴禾睜大了眼睛:「你放心吧,兄弟我別的事記不住,唯獨記娘兒們的事兒,過目不忘!」
黑三兒心裡琢磨著,這不是無巧不成書嗎?左爺撒開大網可著北京城地兜,都沒尋著這小娘兒們的下落,今兒個愣是給碰上了,這回又能拿到賞錢了……
秋月進了家門,拿出順路買來的豆角放在桌子上,張幼林和她一起擇豆角,心思卻沒在豆角上。他看著秋月:「秋月姐,有句話……我不知該不該問。」
「我知道你要問什麼,我怎麼會跑到秦淮河那種地方去,是不是?」秋月一點都不迴避,張幼林心想,秋月姐真聰明,總能猜出我在想什麼。他斟酌著詞句:「我是想……姐姐也是大戶人家的小姐,金枝玉葉的身份,若不是家裡遭了難,斷不會流落到秦淮河那種煙花之地去。」
秋月把擇好的豆角放進一個瓷碗裡:「這不奇怪,自古以來,官宦人家就是這樣,得意時良田美妾、錦衣玉食,一旦有個風吹草動,也許就是家破人亡。皇恩浩蕩你懂嗎?成也是它,敗也是它,都在皇上一句話。」
「令尊大人也是當大官的嗎?」
秋月點點頭:「家父的官職比祖父高,生前是河東河道總督,掌管大清國東部河流的疏浚、堤防事務,是正二品。他為人正直,最恨貪汙,平時得罪了不少想借朝廷疏浚河道之機自己發財的下屬。那年長江發大水,洪峰超出了堤壩的防禦能力,損失慘重,恨他的人乘機上奏皇上彈劾我父親,誣陷他貪汙了築堤款,皇上震怒,下旨滿門抄斬,我被奶媽偷著帶出來,算是撿了一條命。奶媽不久就過世了,我被人賣到了秦淮河。」往事並沒有激起秋月心中的波瀾,對這如夢般的世事變遷,秋月彷彿已經看得很淡,很淡。
張幼林嘆息著:「唉,伴君如伴虎,官場如沙場,做官好沒意思,那後來呢?」
「後來我認識了楊大人,我們很談得來,他傾其所有為我贖了身,我才到了京師。」秋月看了看張幼林,「後來又認了你這個弟弟。」
「那楊大人為什麼不娶你?」
這句問話使秋月的心靈被觸動了,她不禁黯然神傷:「他有他的難處,他的夫人很厲害,不允許他納妾,否則就尋死覓活的,而楊大人也不願意委屈我,他說他那個家就像個大泥塘,無論誰進去都會弄得渾身汙泥。其實,我倒是覺得現在也挺好,至少不用受別人的氣。」
「那個洋人伊萬好像也很喜歡你,他願意娶你嗎?」
「願意,伊萬在俄國有妻子,他說可以離婚,但我不同意。」一縷陽光照射在秋月的臉上,明暗變化之中,美豔的秋月更加顯得風情萬種。張幼林凝視著她,嘴唇嚅動著,欲言又止。
秋月有些奇怪:「幼林,你要說什麼?」
「秋月姐……你不要答應別人了……以後……以後我娶你……」張幼林終於把壓抑在心底的話吐露出來。秋月愣了一下,馬上哈哈大笑:「幼林啊,你人小鬼主意可不少,居然想娶姐姐?」
張幼林紅著臉:「我說的是真的……」
秋月嚴肅起來:「不行,你太小,別胡思亂想。」秋月轉了話題:「幼林,我覺得你該回家去看看,你媽不知道你的下落還不急死?」
張幼林連連搖頭:「萬萬不可,除非帶上《柳鵒圖》。」可是,霍大叔的事還在進行中,到哪兒去找贖當的銀子呢?張幼林轉念一想,即便霍大叔出來,恐怕也幫不上忙,他的貨都被官府扣了,一時半會兒拿不出銀子來。再說了,也不能告訴霍大叔《柳鵒圖》的事兒呀。他知道了心裡會很不舒服,覺得欠了我的人情,我可不想讓他心裡彆扭,到底怎麼辦呢……張幼林傷神地想著,終於長嘆一聲:「唉!」他站起身,扔下豆角走了出去。
伊萬雖說不再追究了,可得子的去留成了問題。林滿江左想右想,覺得怎麼說都有道理,於是就問莊虎臣:「掌櫃的,你說,這得子乾的是好事兒呢,還是壞事兒?」
「這得分怎麼說。」
林滿江試探著:「那咱還用他嗎?」
莊虎臣想了想:「農村孩子出來學徒不容易,再看看吧。」就這樣,得子被榮寶齋繼續留用了。在莊虎臣看來,得子的去留是小問題,鋪子開張半年來,賬上老是勉勉強強持平,這才是大問題。他的內心其實很煩躁,又不便跟林滿江講得太多,於是莊虎臣又去了寶韻閣。
寶韻閣裡,周明仁正坐在太師椅上聽夥計報賬,見莊虎臣進來,他站起身:「喲,虎臣,這是哪陣風兒把你吹來啦?」
「大哥,小弟這陣子淨顧著忙乎鋪子裡的事兒了,沒得空兒來看看您。」
周明仁請莊虎臣坐下,倒上茶:「忙好啊,不忙哪兒來的銀子啊?」
「唉,能像大哥您,忙乎出銀子來也算沒白忙,可我這一天到晚,唉,都是瞎忙。」莊虎臣愁眉不展,端起的茶碗又放下。
「你這麼想就不對了,新開張的鋪子,不賠些日子就想賺啊?」周明仁說著寬慰的話。
「這不都快半年了,還沒什麼起色。」莊虎臣指指自己嘴角邊上的潰瘍,「我這都急出皰來了!」
「虎臣,你這性子不能太急,心急吃不了熱餑餑。」
「大哥,話是這麼說,可不急也得行啊,榮寶齋要是弄不出點彩兒來,那不讓人家看笑話兒嗎?」
周明仁一臉的不屑:「你說的是那茂源齋的陳掌櫃吧?甭搭理他,聽說你走了以後,茂源齋的生意一落千丈,陳掌櫃天天坐在鋪子裡罵街,這管什麼用?有能耐你幹,自己沒能耐,你怨誰?」
「我琢磨,得想個什麼主意,這榮寶齋得有自己的獨家買賣,只此一家,別無分號,客人想要這東西,只能到榮寶齋來。」
周明仁思忖著:「只此一家,別無分號?想法兒倒是不賴,不過,可得瞄準了做什麼,琉璃廠的鋪子可是一家挨著一家,要說這南紙店嘛,開得也不算少,你得琢磨透了,做那別人想不到的。」
「我這些日子想來想去,就是琢磨不透。」莊虎臣苦著臉,甭提多沮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