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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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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爺和他手下的一幫嘍囉正在鴻興樓大吃大喝,黑三兒夾了一大塊肘子放進左爺的碗裡,一個勁兒地張羅:「左爺,您吃,您吃!」

鴻興樓的掌櫃畢恭畢敬地站在邊上,哈著腰問:「左爺,您覺著還成嗎?」

左爺眯縫著眼睛,愛搭不理的:「湊合吧。」

「您慢慢吃,回頭再給您加幾個菜。」鴻興樓的掌櫃顯得特別地殷勤,柴禾不耐煩了:「別囉唆了,趕緊把好菜都上來吧!」

「是,您請稍候。」鴻興樓的掌櫃退下了。

柴禾湊近了左爺:「左爺,這些日子我們哥倆就沒閒著,已經把事兒打聽得一清二楚了。那小娘兒們叫秋月,從南邊兒來的,聽說以前是歌伎,被一個當官的贖了身,搬到了京城。這當官的懼內,不敢把秋月往家裡娶,只好弄個外宅,也不能常來,這件事他在官場上不敢聲張,我琢磨著,您要是插一槓子,事情恐怕鬧不大。」

「這當官的是個什麼人?」左爺問道。

「聽說是刑部的一個什麼左侍郎,叫楊憲基。」

黑三兒也湊過來:「這咱就得問問了,楊大人,秋月是您什麼人呀?是您的原配夫人,還是後納的妾?明媒正娶了沒有?要都不是,那就對不起了,我們左爺想娶這娘兒們,這不犯法吧?」

「就是,秋月又沒婆家,左爺您想娶她,這誰管得著?我們左爺想娶哪個娘兒們,那是給她臉呢……」柴禾和黑三兒侃得正熱鬧,左爺擺擺手:「打住,刑部的官兒咱別惹,回頭要真是較起真來怪不值當的,別為了一小娘兒們壞了咱弟兄們的正事兒。」說著,左爺掃視了一下在座的各位:「弟兄們,收銀子的事兒都怎麼著了?小五啊,上個月你是怎麼收的?」

那個叫小五的嘍囉站起來:「左爺,琉璃廠有幾家新開張的鋪子,他們一是不知道左爺您的名號,二是說鋪子剛開張,還沒賺到銀子,所以我……」

左爺瞪起了眼睛:「怎麼人家說什麼你就信什麼?你去琉璃廠走一圈兒,沒有哪家鋪子不說自己有難處,這些生意人,哪個有實話?再者說了,他賺沒賺到銀子關我個屁事,總不能讓咱弟兄們去喝西北風吧?」

黑三兒附和著:「就是,這些買賣人我知道,一問都說是生意不景氣,賠了本兒,可你得這麼想,既然賠本兒你幹嗎不把鋪子關了?你有毛病是怎麼著?」

「這話說得沒錯,他鋪子既然開在那兒,就肯定只賺不賠,不然早關張了。弟兄們,對付這樣的店家可不能手軟,你可憐他,咱們吃什麼?小五啊,這幾家新開張的鋪子都是些什麼字號?」

「錦雲樓茶館、積翠軒古玩店,還有榮寶齋南紙店。」

「行啦。」左爺示意小五坐下,「弟兄們,吃飽喝足了,待會兒跟我走一趟。」

霍震西帶著兩個隨從在盛昌雜貨鋪門口下了馬車,馬掌櫃興奮地迎了出來:「霍爺,我們是盼星星盼月亮,總算是把您盼回來啦,裡面請!裡面請!」

霍震西拍拍馬掌櫃的肩膀:「老馬,這次多虧了你上下打點,不然我老霍的腦袋怕是要搬家啦,我真得好好謝謝你。」

馬掌櫃搖著頭:「霍爺,這我可不敢當,跟您這麼說吧,這次要不是有人幫了大忙,光憑我的能耐,恐怕救不出您來。」

霍震西頗感意外:「怎麼著,還有人幫忙?是哪位呀?」

馬掌櫃:「一言難盡,進屋慢慢說。」

兩人進了盛昌雜貨鋪,霍震西急著問:「老馬,你就別賣關子了,說吧,是誰幫了我?」

馬掌櫃給霍震西沏上茶:「霍爺,我還以為您能猜出來呢,是您自己的路子呀,張幼林不是您在牢裡交下的朋友嗎?」

「是他?」霍震西一怔,轉念一想,不對呀,張幼林不過是個孩子,他哪兒來的那麼多銀子?於是又問:「老馬,這次為我的事兒花了多少銀子?」

「兩千兩,都是張少爺墊付的……」

聽到這話,霍震西一屁股坐在了椅子上:「這麼多?霍某這個人情可是欠大啦。」

「事兒不是都湊巧趕到這兒了嘛,張少爺告訴我您在牢裡時,別說是我手頭沒銀子,就是甘肅、寧夏那幾位回族首領,手頭兒都很緊,一時誰也拿不出這麼多銀子。」

霍震西疑惑地看了看馬掌櫃:「不對呀,照理說兩千兩他們還是能拿出來的,總不至於怕我出來還不上吧?」

馬掌櫃湊過來輕聲說道:「兩千兩銀子當然不算什麼,可那幾位首領不是傾家蕩產把銀子都拿出來買軍械了嗎?我粗算了一下,只要到時候義旗一舉,至少三十萬人參加舉事,咱們手頭現有的兵器遠遠不夠。」

霍震西點點頭:「哦,明白啦,我坐牢這幾個月大夥都沒閒著,已經幹成這麼多事了。」

「所以說,幸虧張少爺拿出兩千兩銀子,不然我就是有天大的本事也沒轍,不過,現在好了,你那批貨前幾天總算讓我給出手了。」馬掌櫃從大褂裡掏出銀票遞給霍震西,「這個您拿好,我估計您出來以後使銀子的地方多,怕趕不上您用,所以我沒跟買家討價還價,多了少了的,霍爺您多包涵就是。」

「老馬,你這是說到哪兒去了?這件事兒辦得好啊,我得趕緊把銀子還給張幼林。」霍震西嘆了口氣,「唉,為了湊這筆銀子,這孩子不知作了多大的難啊!」

「對了,張少爺說,不要去他家找他。」馬掌櫃到賬櫃裡拿出張紙條給霍震西,「他現在在廊坊二條住,這是住址。」

霍震西接過紙條站起來:「我這就去找他。」

莊虎臣送走了兩位買毛筆的客人後,榮寶齋裡清靜下來,莊虎臣拿出剛剛領到的官服,在櫃檯上展開,他摸摸前襟上的繡花鵪鶉圖案,又抻抻領口,怎麼看也看不夠。

得子在一旁鼓動著:「掌櫃的,您穿上試試。」

「在這兒試?」莊虎臣擺擺手,「不行,不行。」

「就在這兒試,怎麼了?咱也讓琉璃廠一條街的人瞧瞧,咱榮寶齋也有做官的,我還明著告訴他們,榮寶齋掌櫃的可不是平頭百姓,那是朝廷命官。」

莊虎臣猶豫著:「這兒人來人往的,讓人瞧見,怪不合適的。」

「這有什麼不合適的?以後,您穿著這身官服,還別出門啦?來,我幫您換上。」

說著,得子就把官服拿起來,提溜著領子,等著莊虎臣的胳膊伸進兩隻袖筒。莊虎臣的胳膊伸進了袖筒兒,得子又趕緊把帶著翎子的頂戴扣到了莊虎臣的腦袋上。

一個熟人從門口經過,見莊虎臣穿著一身朝服,就停住腳:「喲,莊掌櫃的,您這是……」

莊虎臣走到門口:「嗨,託人捐了個官兒,這不辦事兒方便嘛。」

熟人瞧了瞧期服前襟上的「補子」:「文飛禽,武走獸,您這‘補子’上是,七品文官,莊掌櫃的,您行啊!」

「小官兒,不好意思。」

熟人走了,莊虎臣回到了前廳裡,他得意地甩了甩馬袖,踱起了四方步,體會著大清國的京城朝官走路的派頭兒。

「夠派!掌櫃的,真夠派!」得子讚歎著,他轉念一想,「掌櫃的,您這要是進了宮,被皇上瞧上了怎麼辦?皇上一發話,得嘞,您哪兒也別去了,就留宮裡做官兒吧!這不崴泥啦?到時候咱這鋪子誰管呀?」

莊虎臣停住腳步:「告訴你,沒有的事兒,我到宮裡,不是為了見皇上。」

「不見皇上,您到宮裡幹嗎呀?」得子疑惑不解,這時,茂源齋的陳掌櫃從門口經過,不屑地向裡面瞟了一眼。

莊虎臣收住了話頭兒:「趕明兒你就知道了。」他轉身向後院走去。

到了秋月家門口,張幼林攙扶著秋月從馬車上下來,他突然看見霍震西端端正正地盤腿坐在臺階上,正在閉目養神。張幼林興奮地撲上去:「霍大叔,您出來啦?」

霍震西睜開眼睛,冷冷地看著他:「幼林啊,告訴我,這兩千兩銀子是從哪裡搞到的?」

「大叔,您就別問了,這是我自己的事,重要的是這些銀子派上了用場,您出來了。」

霍震西站起身:「不行,你得跟我說清楚,這筆銀子到底是從哪兒來的?我和你說過,做人要有規矩,不管有多大難處,傷天害理的事也不能幹。」

張幼林拉著霍震西的胳膊:「大叔,您放心,一會兒我跟您詳細說。」霍震西看了秋月一眼:「這位小姐是……」

「這是我秋月姐,我們兩家是世交,現在我暫住在秋月姐這兒。」

秋月向霍震西行禮:「霍大叔,常聽我幼林弟弟提起您,謝謝您在牢裡照顧他。」

「哪裡是我照顧他,明明是他照顧我呀,如果不是幼林幫忙,我怕是到現在還在牢裡呢。」

「大叔,咱們進屋說吧!」張幼林攙扶著秋月,三人走進了院子。

在莊虎臣到後院收起朝服這陣工夫,左爺和黑三兒他們就到了。這幾個傢伙闖進榮寶齋的前廳,摸摸這兒,又碰碰那兒,得子一看來者不善,趕緊去叫莊虎臣。

莊虎臣從後門進來,他先是一愣,緊接著強堆起笑臉迎上去:「幾位爺,需要點什麼?」

左爺手裡揉著一對「哐啷」作響的鐵球,他斜著眼睛一翻,話是橫著蹦出來的:「怎麼著?不要什麼,還不許看看啦?」旁邊站著的黑三兒伸出大拇指,手向左爺一撇:「掌櫃的,知道這位爺是誰麼?我給你引見一下,這是我們左爺。」

莊虎臣在琉璃廠混了大半輩子,怎麼會不知道左爺?他點頭哈腰的:「喲,左爺,我早該去拜訪您,倒讓您先來了,快請坐,請坐。」說著又吩咐得子:「快去,把那明前的龍井拿出來,給這幾位爺上茶。」得子驚恐地看了左爺一眼,低下頭出去沏茶了。

左爺大大咧咧地坐下,把手裡的鐵球「當」的一聲扣到桌子上,幾個傢伙開始不安分地翻弄貨架子上的文房用品,鋪子裡的氣氛立刻緊張起來。幾位客人要進來買東西,一瞧這陣勢,趕緊縮身走了。

左爺擺弄著右手食指上戴著的翡翠扳指,並不理睬莊虎臣,莊虎臣沒話兒找話兒:「左爺這大扳指,可是真夠氣派的。」

左爺從鼻子裡「哼」了一聲,沒接莊虎臣的話茬兒。

得子端著茶盤進來,他心裡害怕,顫巍巍的腳底下拌蒜,一個趔趄差點把茶盤摔出去,莊虎臣一把拽住他,接過茶盤,滿臉堆笑著把茶敬給左爺:「左爺您請,您請。」

左爺擺弄夠了扳指,斜著眼睛瞧了瞧莊虎臣,皮笑肉不笑地說道:「莊掌櫃的,你這買賣開得不錯啊。」

「這不剛開張嘛,得,借左爺的吉言,往後我這兒要是發了,頭一個得孝敬您左爺……」

左爺眼睛一瞪,話從牙縫裡擠出來:「莊掌櫃的,你不跟左爺說實話吧?」莊虎臣連忙站起來:「不敢,不敢,就算我莊虎臣長著十個腦袋,也不敢跟左爺不說實話啊。」

左爺點點頭:「那就好。」柴禾接上話來:「你這鋪子開得這麼踏實,全仗著左爺給你撐著地盤兒呢,你打算怎麼孝敬左爺啊?」

莊虎臣心領神會:「左爺您先歇會兒,我去去就來。」說著向後門走去。

莊虎臣進了院子,得子從東屋裡迎出來,低聲說:「掌櫃的,那幾位爺可是來者不善哪,我看咱還是去報官吧?」

莊虎臣擺擺手:「萬萬不可,官府要是管,左爺也不敢這樣兒,你去辦你的事兒,這兒有我呢。」

得子走到後院的大門口,又停下腳步:「掌櫃的,您可千萬要小心!」

「你放心,忙你的去吧。」莊虎臣進了北屋。

在秋月家的小院裡,三人坐在葡萄架下,聽完了張幼林的敘述,霍震西「啪」的一掌拍在石桌上:「他奶奶的,簡直欺人太甚,這家當鋪在哪兒?現在就帶老子找他去,奶奶的,我就不信了,他敢打《柳鵒圖》的主意,老子就要他的命!」

秋月向霍震西遞過一張銀票:「我替弟弟謝謝大叔了,這是贖當的銀子,請您收好。」

霍震西沒接:「這是幹什麼?銀子我有,銀票就帶在身上,你們能替我做這麼多事,霍某已經感激不盡了。說實在的,我這次坐牢坐得值啊,我認識了幼林,就衝這個,這牢就沒有白坐,幼林別看歲數小,可人仗義,將來準是條敢作敢為、有擔當的漢子。」

「大叔,我帶著斧子去,他要是耍賴不給,咱就砸了他的當鋪。」張幼林站起身要去找斧子,被霍震西拽住:「傻小子,你砸他鋪子他難道不會報官?一報了官,倒霉的還是你,這件事不能硬幹,得想點辦法。」

秋月沉思了片刻:「大叔,您剛從牢裡出來,可千萬別為了這件事再惹出什麼麻煩,若是這樣,我和幼林寧可不要這幅畫了。」

一股暖流湧上霍震西的心頭,他站起來:「你放心吧,秋月小姐,我自有辦法。」

離開秋月的家,霍震西和張幼林直奔恆泰當鋪。快到了的時候,霍震西囑咐張幼林:「到了那兒你不用說話,我來跟他講理……」

得子在馬路對面看見他們,急忙跑過來:「哎喲,師……不,是幼林少爺。」

張幼林站住:「師哥,你不在鋪子裡盯著,跑這兒來幹什麼?」

「莊掌櫃的打發我上街買點東西。」得子把張幼林拉到一旁,「少東家,我有事兒跟你說。」

「我沒工夫,你沒瞧我正忙著嗎?」張幼林急赤白臉的,得子湊到他耳邊小聲說:「少東家,鋪子裡出事兒啦……」

左爺對茶還是在行的,莊虎臣奉上的明前獅峰山龍井並不是在哪兒都能喝得到,況且又剛在鴻興樓大魚大肉地吃完,肚子里正在叫渴,所以他就一碗接一碗地喝起來。

莊虎臣估摸著左爺喝得差不多了,就掏出從北屋裡取來的銀票,恭恭敬敬地遞到左爺面前:「左爺,也不知道您平時都喜歡點兒什麼,您就自個兒看著買吧,改日,我專程去拜訪您。」

左爺開啟銀票一看,臉立刻就變了:「打發要飯的是怎麼著?」說著就把銀票摔在了地上。莊虎臣彎腰撿起銀票,賠著笑臉:「左爺,您瞧,這鋪子開張日子不長,還欠著人家的賬呢,您得多包涵……」

「嘩啦」一聲,左爺又將茶杯狠狠地摔在地上:「媽的,給臉不要臉,莊虎臣,今天你要是不拿出這個數來,」左爺伸出了三個指頭,「我就砸了你的鋪子!」

莊虎臣的腦子立刻快速轉動起來:給還是不給?不給,眼下這場面怎麼應付?可要是給了,這往後還有完嗎……莊虎臣還沒拿定主意,左爺已經不耐煩了,他使了個眼色,黑三兒猛地將一個條案掀翻,上面的文房用具撒了一地:「媽的,敬酒不吃吃罰酒,大爺我今天……」黑三兒嘴裡叨咕著,還要再接著把貨架子推倒,突然柴禾伸手拉住了他,只見霍震西和張幼林出現在大門口,霍震西鐵塔似的身子將大門堵了個嚴嚴實實。

霍震西掃了一眼鋪子裡的幾個人,冷笑了一聲:「誰這麼大脾氣啊?把東西給我撿起來!」

左爺坐著沒動,他用眼角的餘光打量著霍震西,慢條斯理地問道:「你是誰呀?」

「是你爺爺!」

霍震西的回答把黑三兒激怒了,他嚷嚷著走近霍震西:「幹什麼?幹什麼?找不自在是怎麼著?睜開你的狗眼看清楚了,這是我們左爺!」

「什麼狗屁左爺?老子不認識,不過你這小子嘴是有點兒欠,老子要教教你怎麼做人。」說著,霍震西把手掌放在黑三兒的頭頂按了一下,黑三兒慘叫一聲,捂著腦袋倒在地上,疼得打起滾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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