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榮寶齋》小說信息

第八章(第2頁,共2頁)

字體:

柴禾和小五拉開架勢向霍震西逼近,霍震西覺得十分可笑,他看了一眼張幼林:「幼林啊,讓師父看看你的腿功練得怎麼樣了。」話音未落,張幼林突然出腿,一個高擺腿踢中了小五的下巴,小五被踢出七八尺遠,狠狠地摔倒在地上,張幼林身形一變,又是一個轉身後擺腿,將柴禾踢倒。

左爺和其他嘍囉們都被震懾住,霍震西大笑道:「幼林啊,練得不錯,就是力道還差點兒,練武之人,最要緊的是拳腳上的功力,沒有功力,就等於給人家撓癢癢,有了功力,一腳上去,就讓他筋斷骨折……」

「是大叔,我記住了。」張幼林恭恭敬敬地回答著,莊虎臣戰戰兢兢地走過來:「幼林啊,算啦,咱買賣人講的是和氣生財,這位左爺……」

張幼林打斷莊虎臣的話:「師父,這種人只能靠拳腳侍候,要打就打斷他的狗腿,省得他以後再找麻煩。」

左爺鎮定下來,他向霍震西拱了拱手:「這位爺怎麼稱呼?」

「你也配知道我的名字?告訴你,爺爺我是無名之輩,專打你這種不長眼的東西。」霍震西傲慢地回敬著。

「既然是這樣,兄弟我也只好奉陪到底了,改日我發帖子,咱們擺個場子,兄弟我要領教一下老兄的功夫,今天,恕不奉陪了……」左爺說罷想溜走,霍震西擋住了他的去路:「想走?門也沒有,趕明兒我走了,你們接著來禍害?還是今天做個了斷,省得我以後費事兒。」

左爺勃然變色:「今天你要怎麼樣?」

霍震西手裡突然出現一把鋒利的短刀,這把短刀瞬間就穩穩地架在了左爺的脖子上:「你敢動,動就要了你的命!」

「你要殺了我?」左爺強作鎮靜。

霍震西冷笑著:「有這個意思,老子這輩子殺的人多了,不在乎再添你一個,說吧,你是想死還是想活?」霍震西的短刀慢慢地切進左爺的皮肉,一縷鮮血像小溪似的流淌下來。

左爺終於吃不住勁了,他哀求著:「大爺,您是我大爺,我……我想活。」

「想活可以,可今天的事兒不能就這麼完了,你說吧,怎麼辦?」

「這位大爺,改日我在鴻興樓擺幾桌,給您賠不是。」

「誰稀罕吃你一頓飯?那點兒銀子你還是自己留著吧,聽著,今天你替老子辦件事,我就饒你一命。」

左爺斜著眼睛看了看架在脖子上的短刀,連聲答應:「您說,您說……」

霍震西收起短刀:「幼林啊,在後院擺兩把椅子,我要和左爺單獨談談,叫其餘的人都出去。」

張家客廳的北牆供著一尊銅佛像,佛像前香菸繚繞,張李氏正跪在佛像前雙手合十,嘴裡不出聲地誦唸著《金剛經》。

張山林拎著兩個鳥籠子闖進來:「嫂子,嫂子……」張李氏繼續唸經,沒有回應,張山林自覺地住了口,坐在椅子上等候。

張李氏誦完了經,站起來:「山林啊,有事兒嗎?」

「嫂子,幼林有訊息了。」

「什麼?他在哪兒?」張李氏激動起來,張山林卻沉著臉答道:「剛才莊虎臣派夥計來,說幼林帶著一個大漢到了鋪子裡,正好趕上左爺在鋪子裡敲詐,幼林他們把左爺打了,然後帶著左爺走了。」

「天哪,幼林帶人把左爺打了?」張李氏大驚失色,「他吃了豹子膽啦?山林啊,這個左爺是不是琉璃廠的一霸呀?」

張山林點點頭:「就是,這個人手下養著一群打手,琉璃廠的店家每月都要給他送銀子,不然做不成生意,鬧不好還要把人家鋪子給砸了。此人在琉璃廠混了二十多年了,以前松竹齋也沒少給他送銀子。」張李氏急得哭了起來:「幼林這孩子真是瘋了,他怎麼敢去惹左爺?這種人是好惹的嗎?山林哪,咱們怎麼辦啊?」

「怎麼辦?我知道怎麼辦?」張山林也無可奈何,他想了想,「先等等看吧,要是以後左爺再來找麻煩,大不了再花銀子賠禮唄。」

「不行,我得去找幼林,我要讓他回家……」張李氏說著就要往外走,張山林攔住她:「您哪兒找他去?夥計說,幼林他們把左爺帶走了,也不知道去哪兒了。」

張李氏淚如泉湧:「他叔啊,你就費費心,幫我找找幼林,讓他回家來吧,我一個婦道人家,一遇到大事兒就不知該怎麼辦了,你是幼林唯一的叔叔,幼林的事兒你得管啊。」

「嫂子,我哪兒能不管啊?」張山林有些為難,「只是……孩子是您給轟出門的,我見了他該怎麼說啊?」

「你就說,幼林啊,只要你能回家,那幅畫咱不提了,以後咱好好唸書,好好過日子……」聽到張李氏這話,張山林不幹了,他連忙打斷了她:「別價,《柳鵒圖》可不能不提,那是咱爸留給張家子孫的,大家都有份兒,幼林就算是給賣了,也得把銀子拿回來分分,不能私吞了吧?」這是張山林的心裡話,裉節兒上可不能不說,但張李氏彷彿沒聽見,仍舊自顧自地叨嘮著:「對了,你跟他說,就說你媽想你,自打你離家以後,你媽就沒睡過一個安生覺……」

張山林奇了怪了,他詫異地看著張李氏:「嫂子,您今兒個怎麼啦?這可不像是您呀,在我眼裡,您向來是個說一不二的女中豪傑,別的不說,就說那天把幼林轟出家門那個狠勁,我都不信那是您親生兒子,誰都勸不了。」

「我那不是硬撐著嘛,兒子是我身上掉下來的肉,誰還會比我更心疼?幼林從小就沒了爹,我不管教誰管教?」張李氏擦著眼淚,張山林提起鳥籠子:「嫂子您放心,我馬上打發人去找幼林,就是綁,我也得給這小子綁回來。」說完,張山林就離開了。

張幼林帶著霍震西和左爺來到恆泰當鋪,三人在當鋪門口下了馬車,霍震西把當票拍在左爺手裡:「該說什麼都記住啦?」

左爺一臉的諂媚:「霍爺您放心,這對我來說是件小事,咱就是幹這個的,別說咱有當票,贖當是名正言順,就算是沒當票,咱想要什麼他也不敢不給,您就瞧好吧。」

霍震西又囑咐張幼林:「幼林,進去後咱們別說話,讓左爺開口,他不是號稱琉璃廠一霸麼?要連這點兒事兒都辦不好,咱還留著他幹什麼?乾脆一刀宰了他。」

「霍爺,您可千萬別提什麼琉璃廠一霸,這不,碰上您這西北刀客,兄弟我是一點兒轍也沒有,乖乖地聽您調遣。」左爺滿是討好的意思。

霍震西不耐煩了:「別他媽廢話了,給老子進去!」

左爺在前,霍震西、張幼林在後走進了恆泰當鋪。高櫃檯的後面,孫伯年一眼就發現了左爺,他趕緊迎出來:「哎喲,這不是左爺嗎?您老可是有日子沒來了,您請坐,您請坐,夥計,給左爺幾位上茶!」

左爺從袖子裡掏出當票拍在櫃檯上:「哪兒這麼多廢話?趕緊給我辦正事,大爺我要贖當,仔細看看,這是不是你開的票。」

孫伯年拿起當票仔細看看,討好地說:「左爺,這沒錯,是我開的,可……」

左爺瞪起眼睛打斷他:「是你開的票就趕緊辦,大爺我沒工夫和你扯淡。」

「左爺,您別生氣,您聽我說,這當票……已經過期了,所以呢,按照規矩,這張當票不能贖當了。」

左爺二話不說,左右開弓扇了孫伯年兩個耳光:「媽的,我看你是活膩了,左爺的當票難道還有過期這一說?別說這還在當天,就是過個十年,只要左爺想贖當,你也得給左爺辦。」

孫伯年雖說捱了打,可還是點頭哈腰地:「左爺,您別生氣,您教訓得對。照理說,這當票要是您的,就是過一百年再來贖當,我也不敢說半個不字,琉璃廠的規矩是您訂的,您自然不在規矩之列,可這當票……不是您的,對別人,恐怕也得按規矩走……」

「你別管這當票上寫的是誰的名字,我拿著來贖當,它就是我的。孫伯年,你說句痛快話兒,辦還是不辦?」左爺一隻腳踏在了太師椅上。

「左爺,不是我駁您面子,這事兒……還真不好辦。」孫伯年死扛著。

左爺飛起一腳,將桌子踢翻,茶壺茶碗都被摔得粉碎,左爺又抄起了椅子……

這下孫伯年改口了:「別別別……左爺,您是我親大爺,咱有事兒好商量,您千萬別動氣……」

左爺高舉著椅子:「別廢話!我問你,這當鋪還想不想開了?你給句痛快話兒。」

孫伯年苦著臉:「左爺,左爺,您別砸了,我照您說的辦還不成?」

左爺放下椅子,回頭看看霍震西和張幼林,兩人正若無其事地坐在另一張桌子旁喝茶,隨即惡狠狠地催促著:「那就快點兒,你小子,就是敬酒不吃吃罰酒。」

孫伯年麻利地從後面取出了《柳鵒圖》,輕輕開啟,請左爺、霍震西等人過目:「幾位爺,當票我收起來了,畫在這兒,請看好,我可是把它完好地交給你們了,諸位一走出我這鋪子的門,再有什麼問題,我是概不負責。」

張幼林仔細地檢查著《柳鵒圖》,左爺貪婪地伸過腦袋來:「好傢伙,就這麼一幅畫,愣值兩千兩銀子?」

「那是,您也不看看這是誰的畫。宋徽宗的手跡,那是鬧著玩的嗎?」孫伯年的話裡有一種酸溜溜的味道。

「沒問題。」張幼林抬起頭來,霍震西拍著他的肩膀:「行啦,咱們走。」

三個人從當鋪裡出來,左爺問道:「霍爺,沒我事兒了吧?」霍震西想了想:「今天的事兒算是過去了,可以後……說不定我還得找你。」

「看您說的,有事兒您就開口,遠了不敢說,琉璃廠這一帶,咱說句話還管用。」

左爺套著近乎,霍震西眼睛一瞪:「姓左的,你別跟我打馬虎眼,這麼說吧,你最好別讓我再找你,我們西北刀客練嘴練不過你們京城人,咱就喜歡玩刀子,你聽著,從今往後,你哪兒都去得,就是不許去榮寶齋,我要是聽說了你踏進榮寶齋半步,老子就扒了你的皮,聽見沒有?」

左爺趕緊答應著:「得嘞,有霍爺這句話,榮寶齋咱是再也不去了。」霍震西不耐煩地揮揮手:「滾吧!」

左爺終於可以脫身了,他彷彿不經意地瞄了霍震西一眼,然後倉皇離去。

傍晚,天色已經暗下來,張山林走了差不多有一個時辰了,還沒有訊息,張李氏在臥室裡坐立不安。用人李媽輕輕地走進來:「太太,有客人來了。」

「是誰呀?」張李氏心不在焉,她這時候哪兒有心思見客人呀。李媽搖搖頭:「沒見過,姓霍,他說有要緊的事兒要見太太。」

一聽說「要緊的事兒」,張李氏差點暈過去,李媽趕緊上前扶住了她。張李氏緩了口氣,吩咐李媽:「請他到客廳裡等一下,我這就到。」

張李氏剛一邁進客廳的門檻,霍震西立刻迎上去:「大嫂,您是張幼林的母親?」

張李氏打量著霍震西:「張幼林是我兒子,請問您是……」

霍震西跪下身子納頭便拜:「大嫂在上,請受小弟一拜!」

張李氏大驚:「快快請起,我一個婦道人家,擔不起您的大禮,您請坐,有話慢慢說。」

霍震西站起身來:「感謝您生了個好兒子,張幼林是我的救命恩人。」

張李氏越聽越離譜兒:「我說兄弟,您還沒告訴我您是誰呢。」

「恕我冒昧,我叫霍震西,西北人。按歲數,我該稱張幼林的父親為大哥,稱您為大嫂。前些日子,我受人誣陷入獄,在大牢裡認識了您的兒子張幼林,我們結成忘年交,幼林他救了我的命。」

看著眼前這個鐵塔一般的陌生漢子,張李氏對他的話可以說是基本上不相信,她反問道:「幼林一個孩子,能救您的命?」

「嗨!一言難盡,大嫂啊,容我慢慢跟您說……」

就在霍震西跟張李氏詳談細說的時候,張幼林手裡拿著《柳鵒圖》在自家的大門外忐忑不安地徘徊著,他不時地向院子裡探頭張望。

李媽端著一杯茶從院子裡走出來:「少爺,您先喝口茶,您那位朋友正和太太說話呢。」

「李媽,我離家以後,我媽沒事兒吧?」張幼林關切地問道。這一問算是把李媽的話匣子開啟了,她絮絮叨叨:「你還不知道她?太太一輩子好強,心裡就是有天大的事兒,表面上也裝得沒事兒人兒似的,其實我看得出來,太太一直惦記著你,一到了晚上就睡不著覺,長吁短嘆的,可也是啊,太太就你這麼一個兒子,自個兒身上掉下來的肉,就是再生氣,兒子還是兒子……」

「哥他還好吧?」張幼林打斷了她。

「繼林少爺昨兒個還來了呢,找太太商量,說是要報考新式學堂,少爺,啥叫新式學堂?」

還沒等張幼林回答李媽的問題,霍震西從院子裡走出來:「幼林,你媽讓你進去呢。」

張幼林一步躥上去:「大叔,您和我媽談得怎麼樣?她還生我氣嗎?」

霍震西拍著他的肩膀:「幼林啊,你不瞭解你媽呀,她可是個極明事理的人,我把你的事兒一說,你媽的眼淚就下來了,說錯怪了自己的兒子。」

李媽眉開眼笑:「這可太好了,幼林少爺,快進去見你媽吧,你可不知道,這些日子她是怎麼過來的……」

張幼林跟在霍震西身後走進了客廳,他先把《柳鵒圖》放在桌子上,接著就給母親跪下了,低聲說道:「媽,兒子回來了。」

張李氏端坐在椅子上,語調平和:「嗯,回來了就好,你起來吧。」

張幼林堅持跪著:「媽,兒子不孝,惹您生氣了,您該打就打,該罰就罰。」

「為什麼要罰?你做錯了嗎?」

「媽,我錯了……」張幼林低下了頭。

「幼林啊,我看你一會兒明白,一會兒糊塗,好壞不分了,這件事你沒有做錯,佛家常說,‘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你明明是在做善事,怎麼能說自己錯了呢?」

「不管是什麼原因,我讓您生氣了,這就是不孝,就是錯了。」這話說到張李氏的心坎上了,她的臉上不禁有了笑容:「嗯,就這句話說到點子上了,你要救朋友的命,這是好事兒,可你為什麼不和媽說?媽是信佛之人,還能攔著你做善事嗎?這分明是信不過你媽呀,你錯就錯在這兒,懂嗎?」

張幼林點點頭:「媽,兒子記住了。」

「起來吧!待會兒把《柳鵒圖》放回櫃子裡去,記住,這是咱家的傳家寶,以後就是有天大的事兒……」張李氏還沒說完,張幼林就接上話了:「媽,您別生氣,這我可能做不到。」

張李氏很驚訝:「為什麼?」

「您說過,‘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比起人命關天的大事兒,一幅畫又何足掛齒?以後若是再趕上這種事兒,兒子不敢保證不打這幅畫的主意。」張幼林說得一本正經,張李氏一時語塞,過了片刻才反應過來:「嘿!這小子,拿我說過的話堵我?」

「幼林,怎麼跟你媽說話呢?以後再有什麼事兒,也得先和你媽商量,豈能自作主張?」霍震西呵斥道。對霍震西,張幼林是言聽計從,他趕緊回答:「是!」說完站起身來,垂手退到一邊。

張李氏也站起來,她望著張幼林輕聲說:「兒子,你過來……」

張幼林上前幾步:「媽!」

張李氏突然熱淚縱橫,猛地抱住兒子放聲大哭:「兒子啊,你不在的日子……想死媽了……」

張幼林也動情地抱著母親:「媽,兒子不是回來了嘛。」他的眼睛裡沒有眼淚,只依稀流露出在這個年紀的少年裡少有的一種平靜……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