莊虎臣喝了口茶:「嗨,說來話長,談仲和做的談箋,是用了一個秘傳的方法,據說,這個秘傳的方法,最早是他的祖上彝齋公從內府裡得到的,後來,彝齋公的孫子梧亭把秘法傳給了談仲和,談仲和試驗了幾次,居然就成了。」
「就這麼容易?」張幼林有些疑惑,但轉念一想,「我看這恐怕是天意了。」
「談仲和做出了極品箋紙的訊息不脛而走,一時間,遠近各處,慕名前來索要的人是越來越多,談家僱了二十多個家僮晝夜趕造,還是供不應求。」
張幼林不假思索:「那就再多僱點人吧。」
「若是換個想發財的人,也許就這麼辦了。」莊虎臣停頓了片刻,「可他談先生是個散淡之人,對名利毫無興趣,一煩就撂挑子了。」
「撂挑子了?」
「是啊,有一天,來要箋紙的人是一撥兒跟著一撥兒,你想,這談箋是在荊川的連紙上褙厚砑光,再上蠟,一時半會兒哪弄得出來呀,買家一個勁兒地催,談先生終於煩了,一怒之下把來要紙的人都轟出去了,下令僮僕停工,把剩下的制箋用料,點了一把火……全燒了!」
張幼林目瞪口呆:「啊?」
莊虎臣站起身,在鋪子裡踱著步:「談先生還留下一句話,‘大丈夫豈暇與浣花女子同涉人齒牙’,這意思是,男子漢大丈夫,哪兒能像浣花女子似的被人嚼舌頭根子。留下這句話,談先生袖子一甩,揚長而去,談箋,從此絕版矣!」
「這談先生怎麼這麼想不開呀!」張幼林惋惜著,一直在旁邊聽著的張喜兒突然插進話來:「掌櫃的,不對呀,我見過談箋,這琉璃廠的南紙鋪,好幾家都擺著談箋呀?」莊虎臣「哼」了一聲:「那是贗品,贗品!要真是談箋,誰還捨得賣?那可值了銀子啦。」
張喜兒心生疑竇:「看著也不錯啊。」
「那是在紙上塗了色和膏粉做成的,當時看著好,時間一長,粉就掉了,那個寒磣!唉,是仿造不得其法呀!」
「師父,您說,這談仲和多好的買賣,沒人爭沒人搶的,他怎麼說毀就給毀了呢?」張幼林百思不得其解,莊虎臣又坐回到椅子上:「這人間事兒,可不是你我能夠揣度清楚的。」
張幼林湊上去:「師父,我琢磨著,這談箋恐怕還有實物傳世,談仲和既然賣出過不少,也許還有人儲存下來吧?」
「那就等著吧,如果真正的談箋還在,就早晚有現世的那一天,楊大人不是說了嗎?誰能得到它,要看緣分了。」
這幾天時局動盪,加之霍震西訂的貨也已經備齊了,張幼林心裡惦記,就來到了盛昌雜貨鋪。剛一邁進門檻,馬掌櫃就快步迎上去:「喲,這不是幼林少爺嗎?可有日子沒見了。」
「馬掌櫃,我霍叔在不在?」
「真不巧,他不在。」馬掌櫃環顧左右,然後壓低了聲音,「不瞞您說,我這兒也正找他呢,霍爺不知趕上啥事兒了,已經好幾天沒露面了,我都快急死了。」
張幼林一驚:「霍叔會不會出什麼事?」
「誰知道呢,唉,官軍在城裡大搜捕,我這心裡是七上八下的,但願別出事。」
馬掌櫃顯得憂心忡忡。
從盛昌雜貨鋪裡出來,張幼林心裡就琢磨上了:霍大叔能去哪兒呢?正想著,忽然聽見有人喊他,回頭一看,張繼林穿著一件舊式長袍從後面追上來。張幼林有些詫異:「哥,你怎麼這身打扮,你平常不是總穿制服嗎?」
張繼林緊張地四處看了看:「幼林,你還不知道吧?咱們同文館停課了,有幾個教習也被抓了,說是新黨,衙門裡的人說了,京師同文館是新黨的老窩,抓走的這幾位是明的,還有暗的沒抓呢,同學們嚇得都不敢穿制服了,生怕被當成新黨。」
「教習們沒說什麼時候開課嗎?」
「都什麼時候了,還惦記開課呢?被抓的人還不知是死是活呢!」
張幼林嘆了口氣:「唉,眼看都快畢業了,誰知道就趕上這事兒了。」
「幼林,你沒事別在街上晃悠,兵荒馬亂的,還是在家待得踏實。」張繼林囑咐著。
「我回鋪子裡去,你先回家吧。」
張繼林剛走,手裡拎著鳥籠子的張山林就從街角拐過來,他一見張幼林就興奮地喊起來:「幼林,幼林!你幹什麼去?」
張幼林停下腳步:「叔,我是路過這兒,怎麼啦?」
張山林湊上去:「你不知道吧?老嚷嚷變法的那幫人這回可全褶子啦。」
「哦,我知道。」
張山林壓低了聲音:「聽說老佛爺翻臉啦,把鬧變法的人都抓起來,二話不說就開刀問斬啊,瞅見沒有?這滿街的人都奔菜市口那兒趕呢,這回有熱鬧兒看了。」
張幼林這才發現,街上的人流都在朝一個方向湧動,他驚訝地問道:「連審都不審,上來就開刀問斬?」
「那是,審多費事兒啊,一刀下去,萬事皆休,走,咱們也去看看……」
張山林走了幾步又站住了,張幼林拽了拽他:「叔,怎麼不走了?」
「我這黃鳥兒該餵了,算啦,我不去啦,咱不能光圖看熱鬧就把鳥兒餓著呀,幼林,你自己去吧。」
張幼林跺著腳:「哎喲,我的叔哎,都什麼時候了,您還惦記著鳥兒?」
在菜市口刑場,男女老少已經把行刑臺圍得水洩不通,戊戌六君子譚嗣同、劉光第、楊銳、林旭、楊深秀、康廣仁被五花大綁著,依次押下刑車。
監斬官、軍機大臣剛毅坐在太師椅上,面無表情地注視著死刑犯們。劉光第憤怒地問道:「剛大人,憑什麼不加審訊就問斬?」
剛毅並不理睬他,而是拖著長腔:「跪下,聽旨……」劉光第堅持不跪:「按大清刑律,即使是十惡不赦的犯人,如果臨刑喊冤,都要複審,就算是我輩不足惜,你這麼做也有悖於大清刑律,此舉何以服人?」
剛毅避開了劉光第的目光,沉默不語。
「你倒是說話呀!」劉光第急躁地催促著,剛毅清了清嗓子:「我只是奉命監斬,餘下的……」隨即抬手給了劊子手一個示意,劊子手朝劉光第的後膝窩一踹,強迫劉光第跪下,劉光第倔強地又掙扎著站起來。
見此情景,楊銳大聲喊道:「光第兄,跪就跪吧,遵旨而已!」劉光第這才憤然跪下。楊銳也很是激憤,但他強壓住胸中的怒火,向前跨出兩步,用平緩的語調對剛毅說:「我希望向聖上表明心跡……」
「聖上有旨,不準說!」剛毅蠻橫地打斷他,楊銳終於爆發出來,他憤然斥責:「都是你這軍機大臣搞的鬼,禍國殃民的罪人……」
人群中,幾個身材魁梧的精壯漢子悄然向行刑臺靠近著,走在最前面的是譚嗣同的好友、京都俠士大刀王五,緊跟在他身後的就是霍震西。他們都把手插在衣襟裡,彷彿一聲令下就可以刀劍出鞘。
站在不遠處的張幼林猛地發現了霍震西,他剛要叫喊,瞬間醒悟過來,連忙捂住了自己的嘴。
大刀王五機警的目光掃視著刑場,但見清兵戒備森嚴,王五無奈地望著霍震西,霍震西微微地搖了搖頭。兩行淚水從王五的面頰上滾過,他轉向了譚嗣同。
譚嗣同微笑著同王五點頭,大聲作別:「有心殺賊,無力迴天,死得其所,快哉快哉!」
剛毅見法場人群中已有異動,深恐有變,於是大喊:「遵旨……」隨即「唰」的一聲丟擲亡命牌。玄衣紅帶的劊子手朝六君子掄起鬼頭刀,血霧在半空中飛舞,霎時六君子人頭落地,法場頓時大亂。
人群中,只聽見「撲通」一聲,張幼林倒在地上暈了過去。旁邊的一個看客大叫起來:「這兒又倒下一個……」霍震西早就注意到了張幼林,此刻他撥開人群,朝張幼林倒下的地方擠過去……
霍震西揹著張幼林快步來到張家的時候,張山林和張李氏正在客廳裡閒說話。
用人引著路,霍震西進了東屋,把張幼林放到了炕上。張山林和張李氏都跟了過去,張山林嚷嚷著:「剛才在街上還好好的呢,這一會兒工夫怎麼就讓人揹回來了?」張李氏則焦急地望著霍震西:「他大叔,幼林這是怎麼啦?」
霍震西擦了一把頭上的汗:「這小子,在菜市口看砍頭的,一見血就暈過去了。」
張幼林慢慢地睜開了眼睛,他聲音微弱:「大叔……我都看見了,楊大人、劉大人、譚大人……我都認識……怎麼一下子就……」張幼林哭了,眼淚像溪水般流淌著,霍震西有些不耐煩,他呵斥道:「見了血就暈,就你這熊樣兒還練武?不許哭!」
張李氏遞上了一塊手帕,張幼林臊眉耷眼地擦了擦眼淚,霍震西看著他,語調和緩下來:「好點兒了嗎?」
「沒事兒了。」
「那就給我起來,跟我出去走走。」
張李氏要制止:「他大叔……」
「嫂子,您放心,幼林沒事兒。」
霍震西帶著張幼林漫步在一片僻靜的小樹林裡,霍震西教訓著:「看你這點兒出息!哼!要不怎麼說百無一用是書生呢。」
張幼林不服氣:「書生怎麼啦?那幾個搞變法的人哪個不是書生?人家才真正是憂國憂民呢。」
「你還不服氣?給你打個比方吧,你走夜路碰上個劫道的,人家讓你把銀子留下滾蛋,要不就宰了你,可你小子呢,硬是要和強盜講理,告訴強盜這麼做不對,還勸他去投案自首,你說說,強盜會怎麼辦?」
張幼林不假思索:「殺了我唄。」
「對了,非宰了你不可,因為人家的理和你的理不一樣,兩家講不到一塊兒去,你們讀書人就容易犯這個毛病,總以為自己的理就是天下的理,逮誰和誰講理,鬧不好就把腦袋給講丟了。」
張幼林想了想:「大叔,您的意思是,這變法的六君子就是跟強盜講理,所以才被殺了?」
霍震西點點頭:「沒錯,這個狗屁朝廷就是強盜,對付強盜的辦法只有兩個:要麼跑,惹不起就躲;要麼下手宰了他,沒別的辦法。康有為、梁啟超都是聰明人,人家跑了,不像這幾位,還眼巴巴指著皇上撐腰呢,結果丟了腦袋。」
「大叔,人家六君子不是要推翻朝廷,是要改良,您呢,是要推翻朝廷,你們兩家想的也不一樣,到底哪個更好……」張幼林嘆了口氣,「唉,我也鬧不明白。」
「幼林,你聽說過同治年間西北迴民大暴動嗎?」
「聽說過,那場暴動持續了十幾年,波及陝、甘、寧地區,後來是被左宗棠平定的。」張幼林看著霍震西,霍震西拍拍他的腦袋:「嗯,你小子知道的事兒還不少,我年輕時參加了那次暴動,跟著白彥虎大帥一直打出了陽關,後來白大帥率部進入俄國,我才回到甘肅。這麼說吧,對這個朝廷,我是從來不抱什麼希望的,我們回族人不喜歡這個朝廷,只要有機會就要反抗,打不過失敗了也沒關係,我們從頭再來,一代人幹不成就世世代代跟它幹,至少要讓它知道,我們回族人不是好欺負的。」
張幼林站住了:「大叔,你們還要幹嗎?」
「當然,我們正在做準備,時機一旦成熟就舉起義旗反他孃的,所以說,對付這個狗屁朝廷就不是什麼改良的事,得拿起傢伙跟它真刀真槍地幹,今天刑場上死的那幾位,實在是死得太窩囊。」
「大叔,今天您去刑場幹什麼?您身邊好像還有一些人,那個高個子大漢是誰?」
「那是大刀王五,一身的好功夫,也是個回族人,在京都一帶很有名,我和他是老朋友了,今天我們去菜市口是打算劫法場救譚嗣同的,可到刑場一看,清兵戒備森嚴,實在找不到機會下手,就這麼眼睜睜地看著他們被殺,心裡真是憋氣啊!」
張幼林睜大了眼睛:「您認識譚嗣同?」
霍震西搖搖頭:「不認識,王五和他是朋友,我是幫王五的忙。譚嗣同這個人犟得很,那天我們得知衙門裡要來人抓他,我和王五還專門去了他家一趟,勸他躲一躲。我們把嘴皮子都說破了,我說譚爺,您要沒地兒去,就躲我們西北去,那邊天高皇帝遠,是我們回族人的天下,朝廷那幫鷹犬,再借他幾個膽兒也不敢到那兒去抓您。話都說到這個份兒上了,譚爺還是死活不走,我和王五沒轍啦,知道這人是勸不動了,譚爺自個兒不想活了,我們也沒辦法。就這麼著,我們前腳走,譚爺後腳就讓衙門拿進大牢啦,唉,譚爺還真是條漢子。」
「譚嗣同先生真是英雄啊!」張幼林讚歎著。
「英雄倒是英雄,就是死得不值,還是我那句話,你別指望這個狗屁朝廷能改良什麼,就得拿起刀槍打垮它。」霍震西做了個手勢。
「大叔,照您說的,打垮它,可是打垮以後呢?」
「那……我就不知道了。」霍震西似乎沒太想過這個問題。
爺倆說著話走出了小樹林,他們路過蓮花寺,看到這裡已然佈置成了六君子的靈堂,輓聯飛舞、挽幛低垂,京城朝官、在京的舉人及各界人士已經陸續來弔唁了。
王雨軒和楊憲基正在向裡面走去,王雨軒擦著眼淚:「楊兄……這叫什麼事兒啊!」
楊憲基搖頭嘆著氣:「唉!咱們也只能是送送啦……」
張幼林目睹著這一切,心靈受到了巨大的撞擊。
莊虎臣再次來到額爾慶尼府的時候,額爾慶尼正在院子裡興致勃勃地逗鳥兒。用人把莊虎臣讓到了石桌旁坐下,額爾慶尼的心思顯然還在鳥兒上,對莊虎臣點了個頭:「莊掌櫃的,您真守信用啊。」
「買賣人嘛,不守信用,那還成?這是揸筆的樣品,您驗驗貨。」莊虎臣把隨身帶來的一個檀木匣子開啟,遞給額爾慶尼,額爾慶尼接過來看了看,沒說什麼,又放下了。
莊虎臣又把隨身帶來的另一個檀木匣子開啟,雙手奉上:「這是當年乾隆爺用過的。」
聽到「乾隆爺」仨字兒,額爾慶尼似乎有了些興致,他把鳥籠子掛起來,洗淨了雙手,恭恭敬敬地從檀木匣子裡取出揸筆,仔細地看著。揸筆的筆管上塗著黑漆,上面刻著「賜福蒼生」四個金燦燦的大字。額爾慶尼看了半晌,疑惑地問道:「是乾隆爺用過的嗎?」
「沒錯兒,您看這‘賜福蒼生’四個金字兒,除了皇上,平常人誰擔當得起呀?」
額爾慶尼翻了翻眼皮:「莊掌櫃的,你那個榮寶齋才開了幾年呀?能有乾隆爺使過的東西?您蒙我呢吧?」
莊虎臣趕緊解釋:「榮寶齋開了是沒幾年,可松竹齋您聽說過嗎?」
「松竹齋,當然聽說過,打小兒我使的文房用具都是從那兒買的。」
「那是一家老字號了吧?」
額爾慶尼點點頭:「沒錯,是老字號。」
「松竹齋原來那掌櫃的是我兄弟,松竹齋倒閉的時候,我兄弟就把他那貨底子都盤給我了。」
額爾慶尼還是半信半疑:「貨底子裡有這揸筆?」
「對嘍,額大人,有年頭兒的!」莊虎臣湊近額爾慶尼的耳邊小聲說道,「這筆是當年乾隆爺讓人在松竹齋訂製的,乾隆爺使過一次就賞給了一個姓王的太監。這王公公是松竹齋的常客,有時候手頭兒缺銀子了,就把皇上賞的東西作價賣給松竹齋,反正他手裡有的是好東西。這麼說吧,這揸筆是松竹齋製作的,本來不值錢,可乾隆爺用它寫過字兒,這就不一般了,到現在沒個幾百兩銀子拿不下來。」
額爾慶尼很是驚訝:「值幾百兩銀子?」
「那是,乾隆爺是什麼身份?別說是他老人家使過的筆了,就是乾隆爺使過的夜壺怎麼樣?它就不是夜壺了,到了凡人手裡,鬧不好就供在祠堂裡當傳家寶了,也值老了銀子啦。」
額爾慶尼這下高興起來,他試探著:「那我這看完了……再給您送回去?」
莊虎臣擺擺手:「哪兒能啊,額大人,這是專門孝敬您的!」
「孝敬我的?哎喲,這是怎麼話兒說的?要是這樣……那我可就不客氣了!」額爾慶尼喜上眉梢,莊虎臣又遞上了一包文房用品:「這些都是榮寶齋監製的東西,您先使著,使完了就差人告訴我,再給您送過來。」額爾慶尼開啟包裹瞄了一眼:「莊掌櫃的,您真是太客氣了,謝謝,謝謝!」
「額大人,聽說這兩天朝廷裡出了大事兒,您沒什麼不方便吧?」莊虎臣壓低了聲音問,額爾慶尼端起茶碗喝了口茶:「託老佛爺的福,我挺好,其實也沒什麼大事,不過是殺了幾個新黨。要讓我看,早該殺他們,大清國立在這兒二百多年了,規矩是早定下的,豈能是幾個新黨想改就改的?不殺他們,還有王法嗎?」
「那是,那是,我不過是個買賣人,江山社稷的大事兒我是不懂啊,只要額大人好好的,我心裡就踏實,往後,宮裡有什麼需要的,您也想著點兒榮寶齋。」
額爾慶尼點點頭:「這我心裡有數兒。」
從額爾慶尼府裡出來,莊虎臣腳步輕快,心生歡喜,他沒有回榮寶齋,而是到寶韻閣請周明仁喝酒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