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榮寶齋》小說信息

第十一章(第1頁,共2頁)

字體:

琉璃廠街上依舊是行人稀少,各家鋪子的幌子在秋風裡有一搭、無一搭地飄著,顯得分外蕭條。

榮寶齋的大門前停著一輛送貨的馬車,上面是堆成小山似的宣紙,莊虎臣一邊驗貨,一邊指揮著張喜兒、宋栓往裡搬。他看見王雨軒從東邊走過來,趕緊停下手裡的活兒迎上去:「呦,王大人,您可是老沒來了。」

王雨軒嘆了口氣:「唉,朝廷裡出了這麼大的事兒,哪兒還有工夫出來閒聊啊。」

「甭管出了什麼事兒,咱不是還得過日子嗎?您每天辦完公事,回家也是待著,不如在榮寶齋喝喝茶,聊聊天,再不濟逛逛琉璃廠,也比在家待著強,您說是不是這個理兒?」莊虎臣陪著王雨軒進了鋪子,直接讓到了後院東屋。

「刑部楊大人還沒到嗎?」王雨軒進了東屋有些意外,他琢磨著,「按說不會呀,他早該到了。」

「嗨,保不齊楊大人被什麼事兒纏上了,得,您請坐,喝碗茶,慢慢等著。」莊虎臣安頓好王雨軒,又到外面驗貨去了。

他剛跨出門檻,就看見左爺帶著黑三兒、柴禾等嘍囉從對面的鋪子裡晃出來,向榮寶齋張望著。莊虎臣心裡一緊,他猶豫了片刻,還是滿臉堆笑著迎了上去:「哎喲,這不是左爺嗎?怎麼著,到我們鋪子裡坐坐?」

左爺瞟了他一眼:「莊掌櫃的挺會做人啊,後面有人撐腰還這麼客氣?免了吧,省得那位霍爺又找我麻煩。」

「這是哪兒的話?我跟霍爺不認識,天地良心,我可沒有要得罪左爺的意思。」

左爺擺擺手:「這你不用解釋,霍爺不是你招來的,是你們那位少東家招來的。莊掌櫃的,有句話我不知當說不當說?」

莊虎臣點頭哈腰:「您說,您說。」

「霍爺身上長著腿兒,今兒個住在京城,明兒個沒準兒就是西北了,可榮寶齋……好像沒長著腿兒吧?」

「左爺說得沒錯兒,榮寶齋是沒長腿兒,還得戳在琉璃廠,還得指望您左爺照應,這點我心裡明白著呢。」

「明白就好,莊掌櫃的,你還真是聰明人啊。」左爺的話意味深長,莊虎臣心裡明鏡似的,他趕緊接過話來:「左爺,您客氣了,常言道,水大漫不過橋去,我莊虎臣知道好歹。」黑三兒不耐煩了:「姓莊的,你他媽別貓哭耗子假慈悲,你嘴上誰也不得罪,其實心裡巴不得我們左爺倒霉,不就是那個姓霍的給榮寶齋戳著嗎?行啊,咱走著瞧,有能耐你就給榮寶齋安上輪子,讓姓霍的推著走。」

這時,身穿官服的楊憲基從遠處走來,左爺這幾個人引起了他的注意。

莊虎臣沒看見楊憲基,他依舊點頭哈腰地說:「這位兄弟可是言重了,莊某擔待不起啊,就算我得罪了左爺和弟兄們,你們也得給我指條明道兒,莊某該怎麼做,這事兒才算完?」

「哎喲,莊掌櫃的,你甭看我,我可什麼都沒說,剛才我兄弟說什麼了?我什麼也沒聽見啊。」左爺裝傻充愣,柴禾見狀向前跨了一步,以息事寧人的口吻說道:「怎麼才算完?這你該明白呀,按老規矩走不就完了,不就是點兒銀子的事兒嗎?」

「得,左爺,您稍候,我給您開銀票去……」莊虎臣轉身剛要走,楊憲基走過來:「等等,莊掌櫃的,這幾位是誰呀?」

「喲,是楊大人來啦?您裡面請,王大人在裡面等您呢。」莊虎臣應承著,又看了看左爺,「這幾位也不是外人,都是附近的朋友……」

楊憲基揹著手審視著他們:「朋友?我看不像,倒像是街頭的潑皮無賴,怎麼著,他們想敲詐你?」

莊虎臣慌忙否認:「沒有,沒有……」

「這樣吧,你們幾個,一會兒跟我到刑部衙門走一趟,是不是敲詐,咱們總能搞清楚。」楊憲基不怒自威,左爺和嘍囉們都被嚇住了。

左爺急忙解釋:「大人您誤……誤會了,我和莊掌櫃的,的確是……是朋友……」

楊憲基眼睛一瞪:「哼!我太知道你們都是什麼朋友了,光天化日的在京師之地、天子腳下敲詐勒索,想造反是不是?」

「不敢,不敢,大人息怒,小的不敢……」左爺低下頭來,楊憲基揮揮手:「那就都給我滾!」

左爺帶著嘍囉們倉皇離去,莊虎臣一個勁兒地給楊憲基作揖:「多謝楊大人,多謝楊大人出手相助……」

楊憲基自嘲地抖了抖官服:「如今這身官服也只能嚇唬嚇唬地痞無賴啦。莊掌櫃的,您就等著改縉紳吧!」說完,徑直走進了鋪子。

來到後院東屋,楊憲基和王雨軒寒暄過後,莊虎臣一邊倒茶,一邊試探著問:「楊大人,您是要調任?」

楊憲基用鼻子哼了一聲:「調任?要是調任還好呢,唉,貶啦!」

莊虎臣瞬間愣住了,王雨軒睜大了眼睛:「貶啦?憑什麼貶你啊?」

「你說,這六君子腦袋都掉了,憑的又是什麼呀?」說到這兒,楊憲基反倒平靜了。莊虎臣不便再待下去,就藉故離開了。

「劉光第的案子牽連上我啦,老佛爺算是開恩,沒把我拿進大牢問罪,只是貶了官,已經算是皇恩浩蕩了。」楊憲基端起茶碗喝了口茶。

王雨軒急著問:「怎麼回事?」

「劉光第入獄後,我利用職務上的便利偷偷去看過他,他在大獄裡寫了一首詩,託我在適當的時候呈給皇上,我答應了,可後來被獄卒告發了,老佛爺震怒,本想重辦我,後來又念及我多年為官清廉,來了個從輕發落,只是削職為民了事。」

王雨軒感嘆著:「楊兄啊,伴君如伴虎,這是從我們打算入仕那天起就明白的道理,大家心裡都有數兒,官場如同賭場,一寶押下去,是福是禍就看你的造化了,您雖說被貶了官,可命還在,保不齊哪天又東山再起呢,您還是得想開點兒。」王雨軒站起身,在屋裡踱著步,「唉,變法呀變法,難啊!不變法吧,大清國積重難返,淨受洋人欺負;變法吧,鬧不好又把腦袋給變沒了,這可如何是好呀!」

楊憲基也站起身:「得,我該回去了,不瞞您說,我被貶官的事,家裡人還不知道呢,我得回去料理一下。王兄,憲基這就告辭了,多保重!」

王雨軒給楊憲基作揖:「楊兄保重!」

已經是傍晚時分,斜陽西下,秋月坐在院子裡一叢迎風搖曳的南竹前埋首撫琴,外面傳來了敲門聲,小玉從廚房裡跑出去開門。

來人是楊憲基,他邁進門檻,院子裡傳來的是舒緩、縹緲的琴聲,如行雲流水,悠然、散淡,楊憲基停住腳步,凝神細聽,半晌,不禁脫口而出:「好境界!」

秋月站起身迎上去:「大人,今天怎麼晚了?」

楊憲基苦笑著:「忙著辦些公文移交的事,耽誤的時間長了,好在從此就不用去衙門裡辦公了。」秋月皺起眉頭:「怎麼了?」

楊憲基長長地舒了口氣:「老佛爺有旨,憲基被削職為民了!」

聽到這意外的訊息,秋月好一會兒才回過神來:「為什麼?」

楊憲基無可奈何地指著自己:「說我跟維新變法的人攪在一塊兒!」

「您為自己申辯啊?」

「眼下,維新變法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的事兒,誰聽你申辯啊?」楊憲基在石桌旁坐下,無奈地說,「過幾天,我就要到芳林苑去種地啦!」

「大人,芳林苑在哪兒?」

「遠啦,嗨,不提這煩心事兒了!」楊憲基搖搖頭,隨口吟出了下面的詩句:

世味年來薄似紗,誰令騎馬客京華。

小樓一夜聽風雨,深巷明朝賣杏花。

秋月稍加思索:「陸放翁的詩……」隨即她來到琴案前,略一定神,輕舒秀腕,吟唱出詩的後半闋:

矮紙斜行閒作草,晴窗細乳戲分茶。

素衣莫起風塵嘆,猶及清明可到家。

楊憲基沉浸在詩境當中,站起身在小院中漫步:「陸放翁閒居六年,他回想一生當中,力主抗金,希圖改革時政,卻屢屢遭到貶謫,深感世味淡薄如紗……」

秋月在琴聲的餘韻中緩緩站起:「夜來的春雨聲,晨起深巷裡傳來的賣花聲,給陸放翁的生活平添了一層幽靜,倒也悠然自得。」

楊憲基駐足,苦笑著:「悠然自得?恐怕是難排寂寞吧!」

「芳林苑,名字怪好聽的,我也搬去,與您同住。」秋月來到楊憲基的身邊。

楊憲基凝視著她,憐惜地撫摸著她的秀髮:「捨去秦淮河的鶯歌燕舞,隨我隱名到這京城是非之地,已經夠委屈你的了!」他輕輕地把秋月攬在懷裡,「蹉跎人間事,難全兩情緣!此行路途遙遠,我先去看看再說吧。」

秋月伏在楊憲基的肩頭,不禁黯然淚下。

片刻,秋月抬起頭來,心想,不能再給他添煩惱了,於是擦了擦眼淚,坐回到琴案前,在香爐裡又燃上幾炷香,微調琴絃,目露秋波地一瞥楊憲基,額頭略微一點,再次輕舒秀腕,一曲《卿盼君歸兮》舒緩、溫潤,又不失嫵媚地從秋月的指尖流溢位來。楊憲基開始還隨著琴聲凝息靜聽,慢慢地,曲調由慢轉快,逐漸清脆、激越,楊憲基的精神亦隨之一振,他大聲喊道:「小玉,拿我洞簫來!」

小玉將洞簫遞給楊憲基,他和著琴韻吹奏起來,此時琴聲漸緩,簫聲漸起,琴簫合奏,婉轉回旋……

已經接近午夜了,皓月當空,琉璃廠一條街上靜悄悄的,只有榮寶齋裡燭光搖曳、人影晃動,還是一派忙碌的景象。

櫃檯上放著已經挑選出來的毛筆,張喜兒嘴裡唸叨著:「羊毫、狼毫、點花、蘭竹、十八描……掌櫃的,核對完了,沒錯兒。」

「那你到後院把玉版宣都找出來,數個數兒,看看有多少。」莊虎臣吩咐著,張喜兒去了後院,宋栓手裡一邊捆著墨,一邊困得直打瞌睡。莊虎臣走過去捅捅他:「嘿,你幹嗎呢?」宋栓睜開眼睛,一激靈。莊虎臣不禁心生憐惜:「要不然,你先趴著睡會兒?」

「掌櫃的,我不困了。」宋栓站起來,在原地蹦了幾下,又坐下繼續捆墨。

莊虎臣看著四周堆集的文房用品,感嘆著:「鋪子買賣好,咱們就得多受累!」

得子趕緊回答:「我們不怕受累,掌櫃的,您不是也在這兒嗎?」他一邊裁著紙,一邊興致盎然地問:「掌櫃的,我裁的這紙,到時候都是給皇上用的?」

莊虎臣點著頭:「應該是皇上用,在康熙爺、雍正爺、乾隆爺、嘉慶爺這四朝,每年都是皇上親自開筆書福,往後,皇上就不親自動筆了,讓南書房的那些翰林幫著寫。」

「那也算是皇上寫的?」

「當然了,都算是皇上寫的。」莊虎臣目測了一下得子裁出的六吉紙的書目,搖搖頭:「還不夠。」

得子睜大了眼睛:「還不夠?」

「那是,你算算,這王公大臣、內廷侍從,再加上全國各省的總督、將軍、巡撫大員,人可扯了去了。」

得子想了想:「那這點紙可不夠寫的。」

「你那個是一半兒,等張喜兒倒騰過來,你接著裁玉版宣。」

張幼林從榮寶齋的門口路過,好奇地走進來,不禁吃了一驚:「師父,這是怎麼回事兒?」

莊虎臣喜形於色:「幼林,大喜事兒,宮裡跟咱榮寶齋訂貨啦!」

「真的?」張幼林恍惚了片刻,立即反應過來,「您的意思是,從此咱榮寶齋就……」莊虎臣接過話來:「就走上坦途了,我說夥計們,一會兒完了事,咱得弄點兒酒慶祝慶祝。」眾人歡呼起來,張幼林也脫掉長衫,和大家一起忙活。

在榮寶齋的歷史上,這批來自宮中的訂貨顯得格外重要,這意味著一個不起眼的南紙店,從此有了雄厚的依託背景和不斷增長的知名度,正如莊虎臣所言:從此,榮寶齋走上坦途,成了享譽中外的名店。

在承德北部的木蘭圍場,貝子爺身穿杏黃色的獵裝,帶領著額爾慶尼等一隊皇親貴胄正在縱馬馳騁,追趕一隻豹子。只見貝子爺穩穩地坐在飛馳的棗紅馬上,氣定神閒,張弓一箭就射中了豹子的左後腿,圍獵的人們發出一片歡呼聲,並迅速追趕上去,把這隻受了傷的豹子驅趕到一片林間的空地上,團團圍住。

「你再狡猾也逃不出我的手心兒。」貝子爺看著還在掙扎的豹子,心滿意足地說道,他環顧左右,「這兒就交給你們了。」隨即轉身策馬離去,額爾慶尼跟了上去。

貝子爺在一片茂盛的草甸子上下了馬,鬆開韁繩,任馬兒盡情地吃著草,他解下隨身帶著的水囊喝了幾口水,而後遞給了額爾慶尼。額爾慶尼接過水囊並沒有急於喝水,而是笑吟吟地看著貝子爺:「阿哥,我瞧出來了,你今兒可是玩痛快了。」

「那是,維新變法鬧騰了這麼些日子,終於有了了結,我這心也踏實下來了。」

貝子爺盤腿坐下,額爾慶尼也湊到他身邊:「大清國祖宗定下的章法,哪能說變就變啊。」

「該變也得變,不過,怎麼個變法兒,這裡頭的學問可就大啦!」

額爾慶尼附和著:「你說的是,這回跟著吃瓜落兒的可就倒霉了,聽說,刑部左侍郎楊憲基也跟著捲鋪蓋了。」

「楊憲基?」貝子爺思忖了片刻,搖搖頭,「沒聽說過。」

「你怎麼忘啦,就是從秦淮河贖出秋月姑娘的那個楊憲基啊。」

經額爾慶尼這一提醒,貝子爺的眼睛突然一亮,露出了豔羨的神色:「那姑娘可是美貌傾國傾城啊,詩詞歌賦也樣樣在行,楊憲基沒那豔福。」貝子爺轉念一想,「哎,他捲鋪蓋了,秋月姑娘怎麼著了?」

「這就不知道了,聽說惦記她的人不少。」

「嗯?這倒有點兒意思了,這麼好的姑娘居然沒主兒啦。」貝子爺似乎是陷入了沉思,差不多就是從那一刻起,他也開始打起了秋月的主意。

春節將至,京城的大街小巷、各家各戶的大門已經貼上了嶄新的吉祥對聯。餛飩挑、賣燙麵餃兒、賣甑兒糕的和各類販夫走卒串街走巷,小販們沿街吆喝著:賣新曆書、月份牌兒,賣新年畫……好一派過年的景象。

張家的堂屋裡,張李氏、張山林、張幼林和莊虎臣圍坐在一張八仙桌旁說笑著,用人端上來從京城最有名的糕點鋪、位於前門外煤市街的「正明齋」訂購的內府玫瑰火餅、奶油薩其馬、杏仁乾糧、雞油餅和蜂蜜蛋糕。

張李氏夾了一塊薩其馬放在莊虎臣面前的盤子裡:「這些年,虎臣你真沒少受累啊。」

莊虎臣謝過,誠懇地說道:「東家信得過,裉節兒上能放手讓我大膽去做,沒有您的鼎力支援,光憑我莊虎臣,能幹成什麼呀?」

「虎臣啊,你做事精明,有遠見,榮寶齋這個臺子已經給你搭起來了,往後,生、旦、淨、末、醜,隨你怎麼演,只要鋪子裡的買賣能夠蒸蒸日上,我們都會支援你!」張李氏面露笑容,莊虎臣也心情舒暢:「一門心思幹事兒,身子後頭沒人給你穿小鞋兒,就不愁幹不好。」

「這點你儘管放心,我們既然請你來當掌櫃的,對你就是一百個信任。」張李氏停頓了一下,接著說,「我和山林商量了,以往按琉璃廠的老規矩,年終分紅,是東六夥四,咱榮寶齋從今年開始,破掉這老規矩,年終分紅,東家和夥計各佔一半!」

莊虎臣一時愣住了,張李氏又重複了一遍:「從今年開始,榮寶齋年終分紅,東家和夥計各佔一半!」說著,張李氏遞過來一個沉甸甸的大紅包,莊虎臣接過紅包,激動得一時沒說出話來。

張幼林嗑著瓜子:「從我爺爺那輩開始,我們張家就沒有一個會做生意的,多虧了我師父,我看分紅按東四夥六也應該,有本事的人就該多分紅。」

莊虎臣呵斥道:「幼林,怎麼胡說八道?這是你該說的嗎?」

張山林拍拍莊虎臣的肩膀:「你為我們張家的買賣盡心盡力,我們張家是不會虧待你的!」

莊虎臣站起身,激動地給張李氏深深地鞠了一躬:「感謝東家的知遇之恩,我莊虎臣有九分力,絕不使八分,只要咱們大家能擰成一股繩兒,榮寶齋的好日子還在後頭呢!」

從張家出來,張幼林和莊虎臣並排走在椿樹衚衕寬敞的大道上。道路兩旁,椿樹茂密的枝杈昂首伸向蔚藍色的天空,寒風襲來,發出「沙沙」的響聲。莊虎臣站住:「幼林,天兒冷,回去吧,別送了。」

「再走走,師父,過幾天我要去清苑的北洋師範讀書了。」

「清苑?」莊虎臣想了想,「不近哪,都過定州了,你不是在同文館嗎?幹嗎要跑到那兒去?」

「嗨,還不是因為變法的事兒,」張幼林神色黯然,「同文館的不少教習和學生都是維新派人士,朝廷正在收拾這些人,被抓的被抓,逃跑的逃跑,我們這些沒事兒的也沒心思繼續讀書了,不如干脆換個學堂,我就和幾個同學轉到北洋師範去了。」

「那繼林少爺呢?」莊虎臣關切地問,張幼林眺望著遠方:「他還在同文館,我這位堂兄是個天塌下來也不管的主兒,他只會一心一意讀他的書,不關心什麼變法不變法的。」

「你這一走……我還真有點兒捨不得。」莊虎臣的手搭在了張幼林的肩膀上。

「我也捨不得您,師父,往後鋪子裡的事兒就全靠您支應了……」師徒倆聊著,身影消失在南來北往的人流中。

自從楊憲基離開京城後,秋月便想出各種辦法試圖搭救他。這天中午,秋月又把伊萬約到了「聖彼得堡」咖啡廳。一架白色的鋼琴擺在大廳的中央,印度籍的侍應往來送著咖啡、甜點,伊萬和秋月相對而坐,桌子上是兩杯冒著熱氣的咖啡。伊萬仔細地賞玩著手裡的一隻白色的玉手鐲,秋月輕聲說道:「這是我家祖上在朝廷裡做官的時候,乾隆爺賞的……」

聽到「乾隆爺」三個字,伊萬抬起頭來,語調也有些興奮:「要說你們大清國的皇帝當中,論書畫、玉器、文物賞玩樣樣在行的,可就數乾隆爺了,他當皇帝的這幾十年裡是遍收民間的精品……」

秋月愁容滿面,顯得心不在焉,伊萬知道她心情不好,也就收住了話頭。沉默了片刻,伊萬喝了一口咖啡,又閒聊起來:「哎,秋月小姐,你們中國的歷史上,有那麼幾位皇帝雅好收藏,只是可惜……除了乾隆皇帝的,其他都沒留下來。」

「哦,你說說,都有哪幾位皇帝呀?」秋月應承著。

「隋煬帝和宋徽宗都是喜歡收藏的皇帝,就說隋煬帝吧,他收集的書畫,在運輸的過程中,船翻了,都沉到了河裡;宋徽宗的藏品,被金人搶走了,不知所終。」伊萬搖頭嘆息。

「宋徽宗的書畫堪稱一流,可他做皇帝很糟糕,如果他只是怡情翰墨,沒準兒能愉快地過一輩子,還能給後輩子孫多留下點兒書畫遺產。」秋月似乎對話題有了些興趣,伊萬就更來精神了,他把手鐲放在了桌子上:「宋徽宗這種皇帝固然不是好皇帝,但光緒皇帝又怎麼樣呢?他倒是想為江山社稷勵精圖治,振興大清國,只可惜,他沒這個能力,光有宏圖大志,不具備實現目的的手段,其結果必然很悲慘,維新變法沒玩好,這不就被軟禁啦?」

秋月不大同意伊萬的觀點,她爭辯道:「光緒還是個好皇上,如果他沒有宏圖大志,不廣招天下英才變法維新,他滿可以活得很舒服,何至於被囚禁?」

「我看,變法維新不是嚷嚷出來的,得有實力,說白了,光緒皇帝的實力不夠,用你們的話說,叫胳膊擰不過大腿,只好做了人家的階下囚。問題是,他還不是輸得最慘的,那些追隨他參與變法的人結局最悲慘,他們連腦袋都輸掉了。」

秋月緊張地環顧四周:「您小聲點……」

此時,琴聲響起,一位穿著燕尾服的洋人神情悠然,他在演奏俄羅斯作曲家穆索斯基的鋼琴組曲《圖畫展覽會》的片段。彈琴者是位高手,技巧上的難度被他處理得輕鬆自如,加之音樂本身豐富的色彩與奇特的想象,立刻就把秋月吸引住了,她不禁沉浸其中。

一曲終了,秋月回過神來,伊萬拿起了玉鐲:「這副玉鐲的成色不錯,是和田玉。當年乾隆皇帝平定了準噶爾部的叛亂,打通了新疆到京城的通道,和田玉就源源不斷地進貢到紫禁城來了,據我所知,最多的時候,一年能有一萬多斤。」

秋月覺得不可思議:「伊萬先生,您好像什麼都知道。」

「當然,我是中國通嘛,不然俄國大使館憑什麼聘我做僱員?」伊萬的臉上浮現出得意的神情,繼續說道,「秋月小姐,我很欣賞貴國的乾隆皇帝,此人既有文韜又有武略,是個很有作為的皇帝。」

秋月睜大了眼睛:「天哪,你很欣賞……皇帝?你該知道,在我們國家用這種口吻談論皇上可是要被殺頭的,這叫大不敬。」伊萬微笑著:「對不起,我不是大清國的臣民,貴國的皇帝即使不喜歡我,也沒有權力殺我的頭。更何況,我是在誇獎乾隆皇帝,我認為他是個很有眼光的人,當時揚州有個官員,進貢了一把精心雕刻的鏤空玉壺,滿心想得到皇帝的誇獎,可沒想到,乾隆皇帝大發脾氣,說:拿這沒用的東西幹什麼來!」

秋月不置可否:「怎麼是沒用的東西?難道玩還要有用嗎?」伊萬點點頭:「這就是乾隆皇帝的高明之處了。秋月小姐,您想想,這壺是做什麼用的?」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