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小八作案一貫如此,為了幾兩銀子就能殺人,不留活口兒,除了他,哪個強盜有‘噴子’?」顧客分析得在理,剃頭匠點點頭:「這倒也是,我看也是他乾的,這小子是真他媽的傷天害理啊,你有能耐拿槍跟洋人幹呀,怎麼就會禍害老百姓?」
顧客接著說道:「嗨,這些日子京城裡亂透了,義和團先是燒教堂、殺教民,後來殺紅了眼,連朝廷命官也一塊兒招呼,還說要殺皇上呢,康小八趁這個亂勁作案,就是趁火打劫啊。」
「總有一天逮住這傷天害理的東西,把他千刀萬剮餵了狗……」
聽到這兒,康小八冷冷地笑了,他微微側了一下頭:「我說剃頭的,我這頭剃完了沒有?」
剃頭匠解開圍布:「好了,好了……」
康小八站了起來,似乎是漫不經心地問道:「我說二位爺,你們認識康小八嗎?」
顧客坐到了剛才康小八坐過的凳子上:「誰認識這種混賬東西。」剃頭匠給他圍圍布:「是啊,我要是看見他,馬上報告衙門裡,讓捕快拿他,這種人,哼!死一個少一個。」
康小八「嘿嘿」冷笑兩聲:「今天康八爺就叫你們倆當個明白鬼……」他閃電般掀起衣襟,兩支手槍變戲法似的出現在手裡,輕聲叫道:「大爺我就是康小八!」
「啪!啪!」兩聲槍響過後,剃頭匠和顧客中彈栽倒,康小八解下剃頭匠的圍裙系在腰上,彎腰拖走了屍體。
莊虎臣送一個客戶到廣安門,只見這裡熱鬧非凡,一隊義和團眾,有三百來人,頭上纏著紅布,腰上扎著紅帶子,鞋上都鑲著紅邊兒,手拿大刀、肩扛長矛,舉著寫有「替天行道、扶清滅洋」的旗子浩浩蕩蕩向京城開進,守城的清兵恭敬地站立在城門兩側,不住地對看熱鬧的百姓吆喝著:「給義和團讓道兒,讓道兒!都往邊兒上靠靠……」
莊虎臣湊到跟前問一個清兵:「兵爺,今兒又來了多少啦?」
「少說也有好幾千了。」
莊虎臣被眼前的陣勢弄迷糊了,這到底算怎麼檔子事兒呢?他送走了客戶,回鋪子照了一眼,就到離琉璃廠不遠的虎坊橋看義和團的揭帖去了。他在一張揭帖前站住,只見上面紅紙黑字寫著:「還我江山還我權,刀山火海爺敢鑽,哪怕皇上服了軟,不殺洋人誓不完!」
莊虎臣又往前走了走,牆上貼的是:「殺盡一龍二虎三百羊!」他問邊上的一位看客:「勞駕,您知道這‘三百羊’指的是誰嗎?」
看客壓低了嗓音:「‘三百羊’是指一般的京官,義和團說,京官當中只有十八個人可以赦免,其他的人,都該這個。」看客做了一個砍頭的動作。
莊虎臣被嚇著了,忙環顧左右,見沒有其他的人,這才對看客點點頭:「您慢慢瞧著。」說完趕緊抽身走了。
琉璃廠街上,幾個義和團眾從遠處走過來,他們邊走邊看,在榮寶齋的門前停住了,其中一人念著門楣上的匾:「榮——寶——齋。」
另一人湊上去:「這就是榮寶齋呀?聽說,這鋪子在京城裡可是挺有名兒的。」
大師兄揮揮手:「咱們要的是寫揭帖用的紙,管它有名兒沒名兒呢,進去。」
義和團眾進了鋪子,他們東摸摸、西看看,覺得挺新鮮,大師兄態度和藹:「小兄弟,我要寫揭帖用的紙。」
宋栓趕緊從櫃檯裡拿出一沓:「您看,這麼多行嗎?」
「不夠,多來點兒。」
宋栓從後院又抱出了一大摞:「這些,夠嗎?」
「這回夠啦。」大師兄招呼團眾:「都過來,把這些紙抱走。」團眾過來,每人抱了一摞。
宋栓賠著笑臉:「您這賬,是現在就付清,還是……」話還沒說完,左爺和他的嘍囉們一身義和團的打扮,大搖大擺地進了鋪子。
左爺和大師兄相互拱手致意,宋栓又問了一遍:「先生,您這賬是現在就付清,還是……怎麼個結法兒?」大師兄還沒來得及答話,柴禾搶上前:「你他媽這是活膩歪了吧?」說著,他把手裡的大刀片子在宋栓面前晃了晃:「老子是義和團,豁出命來打洋人,用你點兒破紙,是看得起你,還想要銀子?」
宋栓驚恐地看著他,不敢吭聲了。
張喜兒見勢不妙,悄悄地溜了出去,剛一齣鋪子,他就朝虎坊橋方向飛跑。半路上遇見莊虎臣,張喜兒喘著粗氣:「掌……掌櫃的,不好了,左……左爺和義和團都……都在咱鋪子裡呢。」
「啊?」莊虎臣大吃一驚,他急忙往回趕。快到門口了,莊虎臣停下腳步,定了定神,這才向裡面走去。
進了鋪子,莊虎臣雙手抱拳:「各位爺,夥計照顧不周,請多包涵,多包涵!」
左爺乜斜著眼睛:「莊掌櫃的,你那夥計,要收義和團的紙錢。」
莊虎臣賠著笑臉兒:「哪兒能夠啊……」說著,又轉身向義和團大師兄點頭哈腰的:「這位‘總爺’,夥計不懂事兒,您多擔待!」
大師兄被恭稱為「總爺」,心裡很是受用,繃著的臉也鬆開了:「掌櫃的,還是您會辦事兒,我們也沒說不給銀子,只是這銀子……」
莊虎臣擺擺手:「嗨,什麼銀子不銀子的,不提,不提了!」
莊虎臣送神似的把他們送出去,抹了一把頭上的汗,又趕緊折回來伺候左爺。
莊虎臣給左爺續上茶,左爺翻了翻眼皮:「莊掌櫃的,還是你辦事兒地道,你也坐下吧。」
莊虎臣斜著身子坐下,沒話找話:「左爺,您也參加義和團啦?」
左爺端起茶碗:「莊掌櫃的,您參加不參加呀?」
莊虎臣賠著笑:「我這不是,得照顧買賣嘛。」
左爺來回掃視著鋪子:「噢,照顧買賣……莊掌櫃的,從外頭兒來了這麼多義和團的兄弟,我不說,您也知道,這吃飯嘛,是個問題。」
莊虎臣小心翼翼:「聽說,從外頭兒來的,都自個兒帶著棒子麵兒呢……」莊虎臣正跟左爺兜著圈子,門口又聚集了幾個義和團的散眾,吆喝著要進來。
左爺給黑三兒遞了個眼色,黑三兒迎上去,把他們攔在了外面。
「是啊,雖說都帶著棒子麵兒,那也有個吃完的時候啊?」左爺停頓片刻,一隻手在桌面上哆嗦著亂敲:「這洋人,什麼時候能給打跑嘍,可還沒日子呢。」
莊虎臣面有難色:「左爺,這幾天鋪子裡沒什麼進項,現銀不多,您容我幾天,給您備點兒成不成?」
柴禾提著大刀片子湊過來:「我說莊掌櫃的,你這是敬酒不吃吃罰酒啊,打算怎麼著?」
莊虎臣趕緊解釋:「兄弟,您誤會了!」
左爺站起來,一條腿擱在椅子上,威脅著:「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莊掌櫃的,你是明白人,如今老子入了義和團……」
柴禾揮了揮手裡的大刀片子,氣勢洶洶地:「你要是想糊弄左爺,我手裡的傢伙兒可不認得你是誰!」
莊虎臣滿臉堆笑:「左爺,您放心,您就放心吧!」
在榮寶齋的大門外,左爺帶著嘍囉們揚長而去,宋栓衝著他們的背影氣得直跺腳:「這不是生吃嗎?」
莊虎臣萬分無奈地搖著頭:「唉,誰讓咱是坐地刨坑兒、開鋪子做買賣的呢。」
宋栓不服氣:「咱本本分分做買賣,就該挨他們欺負?」
莊虎臣沒接他的話,而是注意起過往的行人。街上,只見義和團的散眾和各色閒雜人等混跡在人流中,莊虎臣很是不安,他吩咐宋栓:「今兒個市面兒不大幹淨,咱早點兒上板兒吧,別再讓人敲了竹槓。」正說著,遠遠地看見得子的媳婦懷裡抱著孩子,身後跟著揹著大包小包的幾個義和團團眾從東邊走過來,莊虎臣皺了皺眉頭:「栓子,去,接一把。」
宋栓迎上去,領著眾人一邊走一邊逗孩子。得子的兒子兩歲多了,腦袋頂上留著一撮毛兒,後面梳著一根細細的長命辮,認生,宋栓一逗他,趕緊趴在媽媽的肩膀上了。
得子媳婦到了榮寶齋門口,先給莊虎臣行了個禮,莊虎臣問道:「你來,事先沒告訴得子吧?」
得子媳婦有些靦腆:「沒來得及。」莊虎臣指著眾人:「他們……」
「這些都是俺哥在義和團的兄弟,俺哥吩咐他們送俺過來。」眾人衝莊虎臣抱拳,莊虎臣回禮:「各位受累,裡邊兒歇會兒。」
眾人把身上的包袱放在門口,為首的一人答道:「不啦,人送到了,我們就告辭了。」
得子正在西廂房裡倒騰硯臺,宋栓進了後院就大喊:「大夥計,出來看看,誰來啦!」
得子出來一看,先是一怔,接著是既高興,又起急:「我說姑奶奶,您怎麼這個時候來啦?」
「俺……俺是跟著哥來的,俺怕你想孩子……」得子媳婦怯生生的,得子見著兒子很是興奮,趕緊抱過來親了兩口,孩子認生,被得子弄得「哇」的一聲大哭起來,掙扎著找媽媽。得子媳婦邊哄孩子邊說:「你要是忙,俺們就不多待。」得子樂得合不攏嘴:「來都來了,還什麼多待少待的……」
「就讓他們先安頓在東屋吧。」莊虎臣吩咐著,得子眉開眼笑:「謝謝掌櫃的!」
駝鈴響處,霍震西一行人騎在馬上沿大路而來,他們的身後是長長一隊馱著貨物的駱駝和馬匹。與霍震西並肩而行的是一個身材高大、虎虎有生氣的年輕人,他叫馬文龍,是個回族武師,也是霍震西的助手。霍震西看了看天色:「文龍啊,你告訴一下前面,走得快一些,不然天黑之前到不了雞鳴驛。」
「我馬上去催促他們,不過……」馬文龍回頭看了看,「再怎麼趕恐怕也快不了多少,馱子裡有一半是生鐵,實在是太沉了。」
霍震西嘆了口氣:「唉,心裡急啊,靠駝隊運生鐵,再用生鐵打造出刀劍,我們的起事得拖到猴年馬月?這樣太慢了。」
「是啊,昨天我在南河沿碰見一隊董福祥的武衛軍,有幾百人,大概是去支援東交民巷的,我注意到他們的武器,都是清一色的來復槍,如今官軍的火器越來越強,照此下去,我們靠刀劍取勝的可能性越來越小。」馬文龍的話裡透著憂慮。
「那也得幹到底,準備了這麼多年,不能因為手裡傢伙不如人就不幹了。」霍震西態度堅決,馬文龍看著他:「大哥,我來京師之前,受了首領的委託,要我負責你的安全,希望大哥能配合我。」
「沒事,」霍震西滿不在乎,「京城裡這麼亂都沒事,現在離開京城了,還能出什麼事?」
「那也馬虎不得,我只求大哥一件事,路上無論遇到什麼,都由我來對付,大哥不要主動介入,除非我死了。」
「文龍,別說這些不吉利的話。」霍震西眺望著前方,馬文龍很固執:「不,大哥,你得答應我!」
霍震西收回了目光:「好吧,聽你安排,這總行了吧?」
「謝大哥啦!大哥的位置就在隊伍中間,沒有我同意,不要走到隊伍的前面。」
「我聽你的,兄弟!」
「我到前面關照一下。」馬文龍策馬向前奔去。
昌平陽坊的大路邊,裝扮成剃頭匠的康小八正在端著菸袋抽菸,他已等得有些心急,突然,遠處響起了駝鈴聲,康小八立刻站起來,把菸袋在鞋底上磕了磕,用一塊黑色的蒙面布矇住臉,然後走出了剃頭棚。他站到了大路中央,雙臂抱在胸前,冷冷地望著走近的駝隊。
走在最前邊的馬文龍也發現了康小八,他的眼睛裡閃過一道機警的亮光,右手迅速從鏢囊裡掣出了兩支梅花鏢夾在了指縫中。
雙方的距離越來越近,康小八做了個停下的手勢:「哪位是霍震西啊?」
駝隊停下來,馬文龍搶先回答:「在下便是,有事嗎?」
康小八陰冷地笑了笑:「小事一樁,想跟老兄借樣東西……」
「我看出來了,大概是想借我的腦袋用一用,我沒說錯吧?」
「到底是老江湖了,眼裡不揉沙子嘛。」
馬文龍笑道:「好說,好說,既然是借頭一用,也該報個名號,不然到閻王爺那兒我怎麼找你?」
此時,在隊伍中間的霍震西剛要喊話,一個回族武師輕輕「噓」了一聲,霍震西把話嚥了回去,馬文龍的兩個剽悍的部下緊緊地將霍震西夾在中間。
康小八「嘿嘿」笑了:「說也無妨,你聽說過京東康八爺嗎?」
馬文龍一聽是康小八,心中十分地不屑:「哦,你就是康小八?名氣不小嘛,不過聽說你總幹些雞鳴狗盜之事,大事倒是幹不來,怎麼著,懷裡的噴子怎麼不亮出來?」
康小八似乎並不在意:「說得沒錯,收人錢財,替人消災,八爺我乾的就是這營生,你要怨也別怨我,誰讓霍震西的項上人頭值兩千兩銀子呢?」
馬文龍毫無懼色:「喲嗬,真沒想到,我腦袋還這麼值錢?那你還等什麼?出手吧!」
兩人都不說話了,只是彼此凝視著對方的眼睛,突然,兩人同時出手,康小八閃電般拔出雙槍,「啪!啪!」兩聲槍響,馬文龍在中彈的同時奮力甩出飛鏢,兩支梅花鏢正中康小八的肩膀……
死一般的寂靜過後,「啪」的一聲,康小八的一支手槍脫手掉在地上,馬文龍的胸前出現兩個彈孔,他慢慢地從馬背上滑落下來……
霍震西猛地拔出雙鉤大吼:「弟兄們,宰了他!」
康小八捂住傷口跌跌撞撞向剃頭棚跑去,眾人紛紛舉起兵器向康小八撲過去,康小八回身又是兩槍,衝在最前邊的兩個武師中彈倒下,追趕的眾人略有遲疑,放慢了腳步,康小八卻趁此機會解開拴在棚柱上的馬,躍身躥上了馬背。
霍震西怒罵著奮力向康小八擲出了雙鉤,雙鉤在空中翻滾著掠過康小八的腦袋,康小八顧不得開槍,他低頭縮起身子,策馬奪路而逃。
康小八霎時就逃遠了,霍震西絕望地跪倒在馬文龍的身旁,號啕大哭:「文龍啊,我的兄弟……」
眾人在附近找到了一家清真寺,按照回族的禮儀安葬了馬文龍。
霍震西久久地跪在墳前,不住地喃喃自語:「文龍兄弟,你走得太倉促,大哥我對不起你,只好給你留在這兒,委屈兄弟啦……」
一個隨從過來催促:「霍爺,走吧,不然今晚到不了驛站。」霍震西站起來:「文龍兄弟,你放心!冤有頭債有主,你的仇大哥我幫你報,我就是追到天涯海角,也要把仇人的腦袋砍下來,送到你的墳前,兄弟,你放心去吧!」
另一個隨從遞過康小八遺落的手槍:「霍爺,這是康小八的噴子,您收好。」
霍震西接過手槍仔細端詳著,目露兇光:「康小八呀康小八,不殺了你,我誓不為人……」
張山林在嫂子家吃過晚飯,還沒有走的意思,他追著張李氏又進了堂屋:「嫂子,您再琢磨琢磨?」
張李氏白了張山林一眼:「貝子爺打秋月的主意,他幹嗎不自個兒去說?」
張山林苦著臉:「這不是秋月的脾氣大嘛,貝子爺早先嘬過癟子,這回怕說不對付,一下兒就黃了,徐管家的意思是,先託人把秋月說動了,貝子爺再出面。其實,要我說,楊憲基那兒是完了,貝子爺好歹也是皇親國戚,秋月要是能跟了貝子爺,也算是她的造化。」張山林心裡盤算著,先別跟嫂子提額大人的事兒,要是這麼著就能把事情圓滿解決,不是省得添堵嗎?
「那也得看她自個兒樂意不樂意!」張李氏毫無鬆口的意思,張山林只好央求:「我的好嫂子哎,這就看您那三寸不爛之舌了……」
正說著,用人把莊虎臣領了進來。見到莊虎臣,張山林估摸著這回是紙裡包不住火了,他站起身:「嫂子,您可好好掂量掂量,這都是為了秋月著想。」說完就離開了。
莊虎臣正是來商量這件事的,額爾慶尼已經託人帶過話兒來了,張家要是不幫他大哥這個忙,那榮寶齋的生意他也就不打算照顧了。莊虎臣愁眉苦臉:「唉,東家,額大人那兒咱可是得罪不起啊!」
張李氏這才恍然大悟:「怪不得他叔跟我這兒軟磨硬泡的,原來這裡頭有事兒啊。」張李氏思忖良久,嘆了口氣:「唉!既然是這樣,我就過去問問秋月,不過大主意還得她自個兒拿,張家雖說和秋月有這層關係,可要是秋月不願意,我也不強迫她。」
「是,是不能強迫,唉!要是秋月姑娘能答應這門親事,一切就都好辦了。」話雖這麼說,可莊虎臣心裡明白,這事兒沒那麼容易。
一大早,張幼林正在院子裡踢沙袋,張李氏提著禮物從堂屋裡出來:「幼林,跟我上趟秋月家。」
張幼林腳下沒停:「什麼事兒,還用勞您的大駕?我過去一趟就行了。」
張李氏搖搖頭:「這事兒你辦不了。」
他們來到秋月家,卻撲了空。在門口等了半晌,張李氏提議到大柵欄的瑞蚨祥綢緞莊給秋月扯幾段衣料,張幼林覺得有些荒唐:「人家秋月姐才不缺您那衣料呢。」
「誰說她缺了?咱們送的,那是咱們的一片心!唉,楊大人出了事兒,她一個人無依無靠,也真是夠可憐的!」張李氏是打心眼兒裡心疼秋月。
他們往瑞蚨祥去的時候,得子一家已經在這兒了。鋪子這天沒開門,得子抓工夫帶著媳婦四處逛逛。他們來到了大柵欄,這是京城有名的商業街,各家店鋪都雕紅刻翠、錦窗繡戶,往來人群熙熙攘攘、川流不息。得子媳婦好奇地東瞧瞧,西看看,得子把兒子扛在肩膀上美滋滋地跟在後面。
一隊義和團眾急匆匆地走過來,得子搶上兩步拉住媳婦讓開路,目送著義和團走過去,他心裡直納悶:「他們到這兒來幹什麼呢?」
只見義和團眾在老德記西藥房門前停下,其中一人高聲喊道:「就是這家鋪子還在賣洋藥!」義和團的大師兄站到了臺階上:「弟兄們,現在,反對洋教、抵制洋貨眾人皆知,這裡的不法商人光天化日之下居然還敢販賣洋貨,你們說,該怎麼辦?」
有人高喊:「點火燒了它!」眾人附和著:「對,燒了它,燒了它……」
大師兄揮揮手:「說得好!為了教訓這些不法商人,殺一儆百,今天,就把它燒了!」話音剛落,義和團眾就蜂擁而入。
不遠處一個賣小孩玩具的小攤兒前,得子媳婦停下腳步,拿起一個撥浪鼓搖晃著,得子的兒子伸出小手:「我要,我要……」得子把兒子交給媳婦,問攤主:「這個怎麼賣呀?」
攤主忙著照應一樁大買賣,扭過頭:「給點兒就得。」
「‘給點兒’是多少啊?您說個準數兒。」
攤主還沒來得及回答,只見街上大亂,人群潮水般地從後面湧來。
得子一回頭:「不好,著火了!」他拉起媳婦就跑。
攤主叫喚著:「嗨,還沒給錢呢……」人群繼續湧過來,小攤兒霎時被擠翻了。
大火從老德記西藥房的房頂上躥出來,迅速向附近蔓延。
張李氏和張幼林從瑞蚨祥裡出來,張幼林驚呼:「媽,快跑!」他攙扶著母親向街口跑去。
他們終於來到了安全地帶,張李氏已經氣喘吁吁了:「謝天謝地,終於出來了!」
張幼林回頭張望,突然,他發現了得子一家,臉色大變:「媽,我師哥也在裡面呢!」
「在哪兒呢?」
張幼林指給張李氏看:「那邊兒,我師哥的兒子還穿著您送的小衣裳。」
只見得子肩上扛著孩子,和媳婦艱難地隨著人流向外跑,孩子的外衣已經不見了,小紅肚兜在陽光的照耀下分外奪目。張李氏想起來了,那是今年春節過後,得子回去探家的時候她送給孩子的。
張幼林把張李氏扶到一個臺階上:「媽,您千萬別動,我去接他們。」說著,他轉身逆向擠進人流。
「幼林,你留神!」張李氏大聲提醒著。
由於藥房中存有酒精等易燃物品,大火燃起之後,火勢極為猛烈,烈焰飛騰,四處蔓延,街兩邊的店鋪很快就燒著了。
張幼林擠不進去,他爬到一個窗臺上,遠遠地衝得子揮手大喊:「師哥,往這兒跑……」
得子聽見了,他也衝張幼林揮手。
突然,一棟著火的店鋪連同它那三丈多高的招牌轟然倒塌,得子一家和周圍的人都被埋在了火海里……
目睹這瞬間的變故,張幼林驚恐地睜大了眼睛,半晌,他才發出了撕心裂肺的喊聲:「師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