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力穿屋’是什麼玩意?」張幼林好奇地問。
三郎連說帶比畫:「是一種火箭,前面是根杆兒,尾巴上帶著火種,用炮射出去,落到哪兒,就把哪兒點著了……」
「三郎!」隊伍裡有人招呼他,「得,張少爺,回見。」三郎跑去追趕隊伍了。
又過了約有一頓飯的工夫,秋月的馬車終於回來了。小玉跳下馬車,並沒有理會張幼林,而是先匆忙開啟了大門。「我秋月姐呢?」張幼林跟在小玉身後,小玉沒顧上回答,謹慎地往左右看了看。
「問你話呢。」張幼林催著。小玉一甩頭,不耐煩地:「等會兒!」
一個挎著籃子的老太太從門前經過,老太太走遠了,小玉才對著車廂輕聲招呼著:「伊萬先生,快點兒!」
伊萬從馬車上下來,快步跑進了院子。
張幼林驚訝地看著,秋月下了車,拉起張幼林:「進去說。」
三個人坐在堂屋裡,伊萬敘述了那天夜裡的經過,秋月呆坐在椅子上,淚流滿面,過了許久,才哽咽著問道:「你為什麼不去救他?」
「暗道上面是個機關,從外面扣上以後在裡面推不開,我試了很久。」
張幼林在屋子裡徘徊著:「您肯定楊大人被害死了嗎?」
伊萬點點頭:「從外面傳來的聲音和後來見到的血跡判斷,我基本上肯定。」他深情地注視著秋月,「秋月小姐,你住在這裡很不安全,和我一起到使館去吧。」
「不行,現在城裡亂得很,到處在搜捕洋人,就您這長相,到不了使館就得掉腦袋。」張幼林立即否決了。
伊萬很固執:「這麼遠的路我都躲過來了,快到家門口了,一定能想出辦法來。」
秋月擦著眼淚:「不,還是聽幼林的吧。」
「您現在去東交民巷等於自投羅網,義和團和官軍正在攻打使館。」張幼林把手裡的茶碗放在桌子上。
「攻打使館?簡直荒唐,中國還是一個國家嗎?這個國家到底誰說了算?居然在自己的首都明目張膽攻擊他國使館,如此踐踏國際公法,這種行為會產生嚴重後果!」伊萬憤怒地在屋裡來回走動著。
張幼林白了他一眼:「伊萬先生,這件事怕是各說各的理,洋人的傳教士也是良莠不齊,打著上帝的名義幹壞事的人橫行鄉里,置大清國的法度於不顧,怎能不激起民變?他們的所作所為,難道就符合國際公法?」
伊萬站住:「張先生,你也是受過西方教育的人,竟然如此是非不分,和愚昧的暴民持相同看法……」張幼林打斷他:「別扯淡了,從道光二十年的鴉片戰爭開始,西方列強什麼時候跟中國講過國際公法?還不是靠堅船利炮,想打就打?一次次的割地賠款,早把民眾的心頭之火點燃了,這次不爆發出來,也是早晚的事兒。」
「可這麼幹對中國更加不利,這種毫無理性的行為,只會給中國帶來更嚴重的災難,八國聯合軍隊馬上就會兵臨城下,聯軍一到,怕是又要生靈塗炭了。」
「那沒辦法,大清國無處可退,只好再打一仗了,就算打敗了,也比任人宰割強。」
「張先生,我無法說服你,但我可以給你一個忠告:只要聯軍一到,北京城很快會變成一座地獄,你還是提前想辦法躲一躲吧。」
「謝謝伊萬先生,身為中國人,我無處可躲,國家有難,匹夫有責,張某雖是一介書生,也不能袖手旁觀,大不了玉石俱焚矣。」
秋月皺起了眉頭:「哎呀,伊萬,幼林,都什麼時候了,你們還在吵架。國家之間的事,恐怕一時半會兒講不清,我們還是想想,現在怎麼辦。」
「轟、轟」,不遠處傳來幾聲巨響,震得桌子上的茶碗亂跳了幾下,張幼林待不住了:「我出去看看。」
「別走遠了。」秋月囑咐著。
張幼林走到了門口,又轉過身叮囑伊萬:「在我回來之前,您千萬別離開這兒。」
離開秋月家不久,槍炮聲驟然猛烈起來,八國聯軍的先頭部隊已經和京城的守軍接上火了,張幼林快步向東交民巷方向走去。一隊義和團在前面不遠處停下,圍觀一張新貼出來的告示,這張告示是由被洋人收買的中國人偷偷貼上去的。義和團眾人圍著告示指指點點,不知上面寫的是什麼。為首的大師兄看看路人:「我說,誰認字兒啊?給大夥念念,洋人都說些什麼?」
張幼林走過去唸道:「‘往來居民,切勿過境,如有不遵,槍斃爾命。’這也太不像話了!」
大師兄上前氣憤地一把將告示扯下:「在我大清國的地界裡,竟敢如此放肆,真是活膩歪了!」一個義和團眾揮動著手裡的鬼頭刀:「千刀萬剮的洋毛子,看爺們兒怎麼收拾你們!」
「叭、叭——」不知從何處飛來兩聲冷槍,大師兄高喊:「趴下!」隨手把張幼林按倒在地上。子彈從剛才張幼林站著的地方穿過,打在牆上冒出一片火星。
有人叫罵著:「媽的,是從義大利使館裡打出來的,這些洋鬼子,等老子打進去,非扒了他們的皮。」
另一顆子彈打中了剛才揮動鬼頭刀的義和團眾的腹部,鮮血飛濺出來,眾人圍攏過去,扶住他。大師兄招呼大家:「趕快離開這兒!」眾人背起傷員,迅速撤進了旁邊的衚衕裡。
張幼林感激地望著大師兄:「大哥,你救了我!」大師兄擺擺手:「別說這個了,附近有大夫嗎?」張幼林環顧左右:「我帶你們去。」張幼林帶著義和團一行人急速地穿行在衚衕裡,前面傳來了密集的炮聲,幾個老百姓慌慌張張地跑過來,張幼林急切地問:「大叔,前面怎麼了?」
「洋兵已經到了,正用大炮轟城牆呢。」
大師兄招呼眾人:「弟兄們,打洋兵去!」又囑咐張幼林:「麻煩你把這位受傷的兄弟送到大夫那兒。」
大師兄帶領眾人向前面奔去,張幼林猶豫了片刻,給揹著傷員的人指了路,也向炮響的方向跑去。
此時的八國聯軍已經打到了城門外,義和團和官軍依託著城牆和洋兵展開了激戰。城牆上,一挺12.7毫米口徑的「格林快炮」吐著火舌猛烈地向攻城的洋兵掃射著,這是清軍最早裝備使用的自動槍械,也叫加特林機槍,由美國柯爾特武器公司製造。這種機槍的火力很猛,是由10根槍管並列安裝在一個能旋轉的圓筒上,手柄每轉動一圈,各槍管依次裝彈、射擊、退殼,發射速度可達350發/分,頗具殺傷力,洋兵一時不敢靠近。
這時張幼林也順著馬道跑上城牆,他從地上撿起一支來復槍,趴到了槍眼下朝著城下就扣動了扳機,出乎他意料的是,這槍竟然沒有打響。
張幼林正在擺弄手裡的槍,突然聽見洋兵陣地上的大炮響了,此時就像平地起了颶風,幾十顆炮彈在城樓和城牆上爆炸了,猛烈的衝擊波將守軍士兵破碎的肢體拋向空中,木質的城樓燃起了沖天大火,一顆炮彈準確地落在「格林快炮」旁邊,爆炸之後,「格林快炮」和正在射擊計程車兵都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順源祥米店東家的二小姐何佳碧,站在自家四合院第三進東屋的房頂上,手裡舉著單筒望遠鏡向城牆方向興致勃勃地觀看著,還不時地發出大呼小叫聲,丫鬟環兒在下面急得直跺腳:「小姐,快下來吧,萬一洋炮打過來就麻煩了!」
「離這兒遠著呢。」何佳碧把望遠鏡換了一隻眼睛,張幼林出現在她的視野裡,「喲,這個人不像是義和團呀……」
「那就是官軍了,這會兒去打仗的還能有誰?」
「也不像是官軍,倒像是哪家的少爺……」何佳碧突然大笑起來,「這傢伙連撿了好幾支槍,都是沒打響又扔了,他會不會使槍呀?」
「哎呀!小姐,你還管人家會不會使槍?趕緊下來吧!」
「喲,他居然撿起石頭往外扔,洋人還怕你的石頭?你旁邊不是有個大炮嗎,你開炮呀?這個笨蛋!」何佳碧真替他著急。
家丁匆匆走進院子,仰起頭喊道:「二小姐,老爺讓您趕緊下來收拾東西,到鄉下躲幾天。」
「知道啦!」何佳碧答應著,舉著望遠鏡卻沒動。一顆炮彈在不遠處爆炸,碎片飛濺過來,環兒不顧一切地爬上房頂,拉著何佳碧向下走。
何佳碧不情願地跟著她,沒走兩步,又停下來,轉過身舉起望遠鏡尋找剛才那位少爺。
城牆上,張幼林將手裡的鵝卵石狠狠地扔出掩體。一陣密集的槍聲響過,離他一丈多遠的大師兄身中數彈,仰面倒下,身上霎時血流如注。
張幼林大怒,他抄起地上的一支來復槍朝城牆下扣動扳機,但槍還是沒有打響。他急得大叫:「這槍怎麼都打不響?誰來教教我?」
一個負重傷計程車兵斜靠在城牆上向張幼林伸出手:「兄弟,給我槍!」
張幼林遞過槍,士兵艱難地拉動槍栓,將子彈頂上膛,又還給張幼林,聲音微弱地說道:「不會用槍沒關係,見著洋人就摟火,別傷著自己人就行。」
「大哥,謝謝啦!」
「不客氣,瞄……瞄準了打……」士兵的頭耷拉下來。
一個叫花子扛著一箱彈藥上來了,他打量著張幼林:「呦,這不是張少爺嗎?怎麼跑這兒來啦,這是玩命的地兒,您跟著摻和什麼,還不快下去!」
這個叫花子平時常在張家附近乞討,和張幼林挺熟。張幼林看了他一眼:「別瞎咋呼,趕快抄傢伙,洋兵上來啦。」
張幼林朝著對方的散兵線終於打響了一槍,來復槍的後坐力很大,他肩膀被槍托狠狠撞了一下,城下一個洋兵被擊中栽倒了……
守軍士兵歡呼起來:「兄弟,好樣兒的!」
張幼林得意忘形,他站起來放聲大笑:「哈哈!洋鬼子,我還以為你不是肉長的……」突然,一顆炮彈在附近爆炸,張幼林被強大的衝擊波拋到了半空中……
這一切被何佳碧在望遠鏡裡看得一清二楚,只見何佳碧的表情倏地就變了,大叫一聲:「糟了!」
「小姐,快點兒吧!」環兒已經站到了院子裡,何佳碧還在房頂上沒動,這時,她從望遠鏡裡看到叫花子從一個角落裡衝出來,背起張幼林就往外跑,何佳碧急忙從房頂上下來,高聲喊著:「環兒,快備車!」
左爺和一群嘍囉正圍著桌子在自家院子裡喝酒,他們已經脫下了義和團的那身裝束,換上了往日的便裝。柴禾急急忙忙跑進院子:「左爺,洋兵已經打到前面那條街了,義和團的大師兄催咱們上呢,他們快頂不住了。」
左爺看了他一眼,揚脖喝了一杯酒:「嘿嘿!大師兄發令了,這就有意思了,弟兄們,誰是大師兄啊?」
黑三兒搖著腦袋:「不認識,沒聽說過這個人。」
小五夾進嘴裡一粒花生米:「憑什麼讓咱們上?沒看見咱弟兄們正忙著呢嗎?哪兒有時間去打仗啊。」
柴禾這時也回過味兒來:「就是,打仗關咱們什麼事兒?京城的大門敞著,誰他媽愛來誰來。」
左爺揮揮手:「你去告訴那個叫什麼大師兄的,老佛爺和皇上都跑了,他還起什麼哄啊,自己要不想活了也好辦,護城河又沒蓋兒,跳護城河去呀,幹嗎非拉著我們弟兄去墊背?你告訴他,弟兄們正喝酒呢,沒工夫!」
柴禾坐下:「算啦,左爺,我也甭去了,興許我還沒到那兒,那個大師兄就讓槍子兒打死了,我不是白跑冤枉路嗎?」柴禾拿起一杯酒:「還是他媽喝酒痛快……」
黑三兒湊到左爺的耳邊:「左爺,如今洋人忙著攻城,官軍和義和團忙著守城,老佛爺和皇上忙著逃跑,咱們也別閒著呀,總得找點事兒幹不是?」
「你的意思是……」
「趁亂髮點兒小財嘛,您想啊,皇上都跑了,現在的京城可是沒人管嘍。」
左爺一拍腦門:「嘿喲!我怎麼把這個茬兒給忘啦?你小子腦子是好使,等會兒老子得賞你兩吊,起來,起來,都抄傢伙,跟我出去轉轉……」
「等等。」柴禾放下酒杯,「我說左爺,咱還得穿上義和團的衣服。」
「怎麼個意思?」左爺問。
「冤有主,債有頭,有賬也該找義和團算去,是不是這個理兒?」
「嘿!柴禾,你小子想得可真周到,一會兒賞你五吊。」左爺大笑。
這夥人換上義和團的衣服,手裡拿著大刀、長矛竄出了大門。
他們剛拐到大街上,迎面看見叫花子揹著渾身是血、已經昏迷的張幼林氣喘吁吁地走過來,黑三兒認出了張幼林,悄聲說道:「左爺,是榮寶齋那小兔崽子,看樣子傷得不輕,這會兒也沒人給他撐腰了,這可是咱下手的好機會。」
左爺陰冷地盯著張幼林:「讓他再活些日子,我還得用他做筆大買賣!」
這時,一輛裝飾華麗的馬車在叫花子面前停住,何佳碧跳下來:「快把少爺放車上!」叫花子早已汗流浹背,不住地連聲道謝。馬車掉頭向前面的一家藥鋪疾駛而去。
秋月在院子裡聽著一陣緊似一陣的槍炮聲,坐立不安:「幼林怎麼還不回來!」
「很可能被擋在路上了,您不要著急,我出去看看。」伊萬轉身要走,秋月攔住他:「外面情況不明,您不能隨便出去。」
「這樣的日子我真是過夠了,到什麼時候才能結束呢?」伊萬十分無奈。
「快了,義和團和洋兵一交上火,離結束的日子就不遠了。」
伊萬抱住秋月:「答應我,跟我一起回俄國吧,我已經離婚了。」
秋月沉默不語,伊萬深情地注視著她:「要不是發生這場變故,我上個月就該離任了,如果你答應和我一起走,只要回到使館,我立刻提出申請,我向上帝發誓,讓我照顧你,這也是楊大人的意思。」
提到楊大人,秋月的眼睛裡瞬間充滿了淚水。
參加抵抗的義和團和清軍終因實力懸殊而戰敗,1900年8月14日,八國聯軍進入北京城區,北京城即將面臨一場劫難。
第二天清晨,在伊萬的一再請求下,秋月揮淚離開了暫時的棲身之所。
八月中旬正是北京最熱的時節,馬車封閉的車廂四面都被卸掉了,只留下了頂棚遮擋太陽。秋月和伊萬並排坐在行駛的馬車上去東交民巷,被剛出貝子府的徐管家看見了,徐管家不覺愣住了,半晌才醒過味來。
徐管家匆忙趕到了額爾慶尼家,額爾慶尼正在院子裡喂鳥,要把徐管家往客廳裡讓,徐管家擺擺手:「就在這兒說吧,唉,義和團鬧了這麼些日子,眼下洋兵打進來了,您說,京城能有好兒嗎?貝子爺讓您也趕緊躲躲,甭管上哪兒,先離開京城。」
額爾慶尼聽罷感慨萬分:「到了關鍵時刻,還得說是自家人想著自家人啊,回去替我好好謝謝貝子爺!」
「那我就告辭了。」徐管家要走,被額爾慶尼攔下了:「您等等。」額爾慶尼轉身進了北屋,徐管家閒著沒事,逗起鳥兒來。鳥籠子裡,只見兩隻藍靛頦兒歡天喜地,正「伏天兒,伏天兒」地叫著。
額爾慶尼手裡拿著個精緻的長方形盒子出來,徐管家看著他:「您這藍靛頦兒珍貴呀,能叫‘伏天兒’。」
「豈止能叫‘伏天兒’啊,您再聽聽,是能叫‘起落板伏天兒’。」
徐管家仔細聽著,鳥發出了類似「吱吱、嘟嚕兒」的一種聲音,他點點頭:「是有起落板。」
「我剛弄到手的,藍靛頦兒的絕品,唉,不是時候啊!」額爾慶尼把手裡的盒子遞給徐管家,「這是上好的靈芝,給貝子爺帶過去。」
徐管家接過盒子:「看著您這鳥兒我還想起來了,張爺家的那個世交秋月姑娘,您猜怎麼著?」
額爾慶尼琢磨了一下:「自個兒找上門來啦?」
「沒有,跟著洋人走了,我來的時候親眼瞧見的。」
額爾慶尼眉頭一皺:「哎喲,那就別招她了,如今洋人是爺,咱惹不起!」
送走了徐管家,額爾慶尼就忙著招呼家裡的用人收拾東西,他自己則回到床上小睡了一覺,醒來坐在了太師椅上閉目養神。三郎提著鳥籠子走進屋來:「大人,這對藍靛頦兒帶不帶?」
額爾慶尼擺擺手:「不帶,這是去逃難,哪有閒工夫伺候它呀。」三郎看著鳥兒:「可惜了的。」
「可惜了的東西多了。」額爾慶尼轉念一想,「也別糟踐了,讓人把它送給張爺,做個順水人情兒。」
「是。」三郎退下了。
北京劫難來臨了,八國聯軍進城的這幾日,聯軍統帥、德軍元帥瓦德西特許士兵公開搶劫三天,然而,何止這三天,直到八國聯軍撤離,搶劫就沒有真正停止過。皇宮、頤和園裡珍藏的寶物被搶掠,大量珍貴的文物流失,八國聯軍還搶走了北京各衙署的存款約六千萬兩白銀,其中日軍劫掠戶部庫存白銀三百萬兩後,放火焚燬衙署,掩蓋罪證。同治皇后的父親、戶部尚書崇綺的妻女被拘押到天壇,遭到聯軍數十人輪姦,歸來後自盡,崇綺也服毒自殺了。位於西四北太平倉衚衕的莊親王府被聯軍放火焚燒,當場就燒死了一千七百多人。法國軍隊路遇了一群中國人,懷疑是義和團,竟然用機槍連續掃射長達十五分鐘,全部打死……
據當時的一位目擊者記述:「各國洋兵,俱以捕孥義和團、搜查槍械為名,在各街巷挨戶踹門而入,臥房密室,無處不至,翻箱倒櫃,無處不搜。凡銀錢鐘錶細軟值錢之物,劫擄一空,稍有攔阻,即被殘害。」
街上冷冷清清,幾乎見不到行人,整座城市處於癱瘓狀態,然而也有天不怕、地不怕的,那就是張山林這位爺。大清早,張山林就七繞八繞地來到了額爾慶尼家。
藍靛頦兒在鳥籠子裡已經無精打采了,張山林見了心疼萬分,趕緊加水、餵食,邊忙乎邊抱怨:「瞧瞧,怎麼都成這樣了?」
用人在邊上看著:「沒人會伺候啊,額大人走之前留下話了,讓把這對鳥兒送給您,可這幾天街上亂鬨鬨的,誰敢給您送過去啊。」
「今兒早晨我聽說了,沒耽誤,到家擱下鳥籠子,躲著洋兵的槍子兒就來了,我就知道你們不會伺候,要是再晚來兩天,這鳥兒可就玩完了……」
外面吵吵嚷嚷,接著就是重物砸門的聲音。用人臉色大變:「不好,洋兵來了,您先躲躲。」張山林提著鳥籠子被用人讓進了東屋。
用人開啟了大門,一群洋兵蜂擁而入。這些洋兵有的帶著鏟子、鋤頭,有的拿著斧子、揹著包袱,還有的提著上了刺刀的洋槍。
用人滿臉驚恐:「我家大人帶著銀子早跑了,家裡沒留下值錢的東西……」洋兵們根本不聽用人講話,一把將他推開,徑直進了院子。
幾個洋兵先是嘰裡呱啦地商量了片刻,然後在院子裡開始用鋤頭撅地,其餘的在各進院子裡竄來竄去洗劫物品。
張山林在東屋裡捅破了窗戶紙,緊張地向外張望。
北屋裡,一個身材高大的洋兵用斧子使勁地劈著樟木箱子上的銅鎖,用人上前阻攔:「洋大人,你們可不能這樣,要是我們家大人回來,我可沒法兒……」話還沒說完,就被邊上站著的另一個洋兵推倒在地,用人爬起來又上前阻攔,洋兵惱怒起來,回手就是一斧子,這斧子不偏不斜,正好砍在用人左側的頸動脈上,鮮血立刻躥出了老高。用人悄無聲息地倒在了地上。
箱子開啟了,洋兵大叫:「發現寶貝了!」在院子裡掘地的洋兵聽到叫聲,扔下鋤頭跑進了北屋。
張山林趁機提著鳥籠子從東屋跑出來,躥向大門。北屋的洋兵發現了他,跳到門口向他舉槍射擊,張山林跑得飛快,已然消失在影壁後面……
張山林逃出了衚衕,見洋兵並沒有追出來,這才鬆了口氣。看看籠子裡的鳥兒,雖說受了點驚嚇,但還好好的,不覺心中大喜。他盤算著,今兒個是老天爺保佑,大難不死,白撿了一對極品藍靛頦兒,值了!張山林又加快了腳步,他要給侄子顯擺去。
張幼林的左小腿被彈片擊穿,在藥鋪止血、包紮之後就被何佳碧和叫花子送回了家。
莊虎臣請來太醫,太醫看了看,說問題不大,沒傷著骨頭,不會落下殘疾,大家這才放了心。
這幾日洋兵到處搶東西,鋪子關門歇業,莊虎臣心裡惦記張幼林,抽空又過來看看。他拐進了衚衕,猛然看見秋月和一個洋人正站在張家的大門口敲門,仔細一看那洋人,莊虎臣不禁大驚失色,趕緊閃身躲進了旁邊一戶人家的門洞裡。
張山林提著鳥籠子走過來:「莊掌櫃的,您在門洞裡幹嗎呢,怎麼不進去呀?」
「秋月姑娘和一個洋人剛進去,我來得不是時候。」
「洋人?」張山林一愣,莊虎臣湊到他的耳旁悄聲說道:「您還記得松竹齋倒閉之前跟銀行借銀子那事兒吧?就是那個洋人經手辦的,松竹齋改成榮寶齋都好些年了,是不是他發現了什麼,趁著眼下的亂勁兒又來找後賬?」莊虎臣往張家門口看了看:「他來就來吧,還扯上了秋月姑娘,這事兒就複雜了。」
「等等,您說什麼,秋月和洋人在一塊兒?」張山林一下子恍然大悟,「明白了!額大人的訊息可真夠靈通的呀,怪不得他要送鳥兒給我呢,真是此一時、彼一時啊!」
莊虎臣聽得莫名其妙,張山林拍拍他的肩膀:「我說莊掌櫃的,什麼松竹齋改成榮寶齋的,您趁早兒把它忘了吧,如今是八國聯軍打進了北京城,洋兵正四處搶東西呢。」張山林壓低了聲音:「咱們那鋪子可得有點準備。」
莊虎臣也壓低了聲音:「值錢的東西都埋起來了。」
張山林擺擺手:「瞎掰!我剛在額大人家看見的,洋兵掘地三尺找寶貝,你埋哪兒也得讓他們挖出來。」
「您別把話扯遠了,先說眼前的,您說,這秋月姑娘……」
「好事兒啊,現在什麼人最橫?洋人哪,隨便搶東西、殺人,連老佛爺都惹不起跑啦,就甭說貝子爺、額大人了。」張山林搖晃著腦袋,「秋月姑娘,行啊,勾搭上洋人,貝子爺就不敢惦記了,他額大人還能拿榮寶齋怎麼著啊?」
莊虎臣點點頭:「您說得有道理。得,您進去吧,我改日再來。」張山林進了院子徑直就去了侄子的臥室,他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下:「幼林,我可差點兒就見不著你了!」
張幼林斜靠在被子上,詫異地看著他:「叔,街上這麼亂您還出門?」張山林舉起鳥籠子:「你瞧瞧,這鳥兒你見過嗎?告訴你吧,極品藍靛頦兒,全北京城就這一對兒,賠上命也值,哪像你啊,不明不白地捱了一炮……」
這時,張李氏陪著秋月、伊萬走進來,張山林站起身,有些尷尬:「呦,秋月姑娘來啦,你們聊,你們聊……」他提起鳥籠子趕緊溜了。
用人抱進一摞書,放在了張幼林的枕邊,秋月看了看張幼林的傷腿,憐惜地問道:「還疼嗎?」
「沒事兒,我能忍著。」
「我給你選了些書,反正你也下不了地,慢慢看吧。」
張李氏笑望著秋月:「也就是你還能說說他,我的話,他是一句也聽不進去……」她們坐在床邊閒聊,張幼林注視著伊萬:「伊萬先生,您不會帶秋月姐去俄國吧?」剛才一進門,張幼林就發現伊萬有些異樣。
「這可說不好,我的任期已經滿了,卸任後我會考慮回聖彼得堡,秋月答應跟我走。」伊萬的臉上洋溢位一種發自內心深處的幸福和喜悅。
張幼林一下子失望到了極點,他又轉向秋月:「秋月姐,這是真的?」
秋月默默地點點頭。
「秋月姐,你回答我!」張幼林顯得很固執,秋月猶豫了片刻,輕聲說道:「是真的,幼林,我已經答應伊萬了。」
聽到秋月這樣確切的回答,張幼林覺得自己支撐不住了,數年來魂系夢牽、不斷憧憬的一個美麗的夢想瞬間就被擊碎了,他感到了一種撕心裂肺的痛,身體不由自主地滑落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