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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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庚子事變,以朝廷和十一個國家簽訂喪權辱國的《辛丑和約》宣告結束,八國聯軍撤出了北京城,莊虎臣那顆懸著的心也終於放下了。在聯軍佔領期間,北京城內,地安門以東、東安門以北,房屋被焚燬十分之七八,前門以北、東四以南,幾乎全部被毀,遭到破壞的其餘各處不計其數,然而琉璃廠竟然平安地度過了這場劫難,沒有遭到搶劫,這真是不幸中的萬幸!不過,這事兒實在是有些蹊蹺,它成了莊虎臣和很多人心中的一個謎團。

那天上午,一位儒雅的年輕人慕名來榮寶齋買端硯,寒暄過後,莊虎臣得知他是新近到《京早報》供職的記者,叫趙翰博。那時,京城剛有報紙出現,還是稀罕之物,莊虎臣心裡琢磨,記者?那可是訊息靈通人士,往後打聽個事兒什麼的用得著,別怠慢了,於是就熱情款待,吩咐宋栓到後院把埋起來的那幾方名硯取出來,供趙先生挑選。

趙翰博聽罷很是詫異:「莊掌櫃,您的好東西都藏起來啦?」

「不是怕洋兵搶鋪子嘛,」莊虎臣給趙翰博沏上茶,「嘿,趙先生,也邪了門了,按說洋人都知道琉璃廠,可洋兵怎麼就沒到這兒來搶呢?」

「這個嘛……」趙翰博沉吟了片刻,表情神秘,「跟賽金花有關。」

「您說的是在陝西巷開窯子的那個賽金花?她能有這本事兒?」莊虎臣也聽到了一些傳聞,不過他基本上不信。

「您可問到點兒上了,不瞞您說,報上登的正是出自在下之手。」

莊虎臣立刻就來了興致:「那您給說說?」

「行啊!」趙翰博是個口若懸河的人,就此開啟了話匣子,「賽金花可是有些來歷的,當年洪狀元在蘇州的煙花巷裡遇見她,立馬被迷倒,不惜花重金給她贖身。後來洪狀元做了朝廷的欽差大臣,就帶上賽金花去周遊列國。其實,賽金花長得算不上特別漂亮,但是聰明過人,在德國,特別受到腓特烈皇后的喜愛,時不時地就召見她,賽金花的周圍還圍著一群青年貴族軍官,其中就有後來成為八國聯軍總司令的瓦德西。」

「呦,那後來賽金花怎麼又開上窯子了?」莊虎臣一臉的驚奇。

「命不好啊,享不了這個福,洪狀元做完了欽差大臣回到北京,沒多少日子就一命嗚呼了,洪狀元死後,賽金花自然是被大太太趕出了家門,她衣食無著,只好重操舊業。」

莊虎臣給趙翰博倒上茶,趙翰博接過茶碗喝了一口,繼續說道:「八國聯軍打進北京,賽金花和老相好瓦德西重逢,賽金花說,老瓦,別搶了,給北京的老少爺們兒留條活路吧!瓦德西說,行啊,看你面子了,兩人說著話兒就上了老佛爺的龍床……可那一晚上也沒睡踏實,半夜裡廚房著火,眼瞧著大火往這邊躥過來,賽金花和瓦德西趕緊起身,衣裳都顧不上穿,只好光著腚在紫禁城裡逃命……」

「還好,深更半夜的,又是在宮裡,沒什麼人瞧見。」莊虎臣為他們慶幸,他轉念一想,「我說,照您的說法兒,琉璃廠的鋪子沒遭搶,都是賽金花的功勞啦?」

莊虎臣把趙翰博當貴客招待,沏的是上好的鐵觀音,趙翰博被鐵觀音的香氣迷住了,心思全在茶上,漫不經心地回答:「莊掌櫃的,我雖說是報社的記者,可不瞞您說,有關賽金花的這段兒也是道聽途說的,登在報上給大夥兒解個悶兒,您可千萬別當真。」

「啊?鬧了半天都不是真的?」莊虎臣吃驚不小,趙翰博看著他不禁啞然失笑:「您以為報上登的就是真的?」

「不是真的,登它幹嗎呀?」莊虎臣是個誠信之人,這點超出了他的想象。趙翰博放下茶碗:「那我可告訴您,只要不是您自己親眼看見的,就別實打實地全信。」

「噢。」莊虎臣明白了,「那合著,您這差使是蒙人的?」

「混飯吃,混飯吃唄。」趙翰博敷衍著。

宋栓抱過來幾方硯臺放在桌子上,「莊掌櫃的,咱們看硯臺。」趙翰博拿起一方帶有冰紋凍的名品端硯把玩起來,只見硯石上的潔白處略泛出青色細絲花紋,紋中有暈,似線非線,似水非水,意蘊無窮。

莊虎臣湊過去:「我這硯臺可都是真的,您那差事能矇事,蒙完了還有飯吃,我可蒙不了,蒙了就得砸飯碗。」

趙翰博抬起頭來,坦然地笑了:「這叫貓有貓道,狗有狗道,人活一世,各行其道。」

趙翰博選中了這方,付了銀票,心滿意足地走了。

張幼林在北洋師範的英文教習查理先生是位狂熱的足球愛好者,課餘時間組織了一支球隊,張幼林報名參加了,在一次訓練的時候由於運動量過大,舊傷復發,他只好從北洋師範休學一年,回家養傷。

在家閒著沒事,張幼林鑽研起了《武經總要》。這是北宋仁宗時期中國第一部由官方主持編修的兵書,詳盡記述和介紹了北宋時期軍隊使用的各種冷兵器、火器、戰船等器械,並附有兵器和營陣方面的大量影像,張幼林已經看到了第十三卷《器圖》,他正比畫著揣摩書裡一種叫「鐵鏈夾棒」的兵器的用法,張李氏抱著一摞書推門進來,見兒子正在用功,臉上綻開了笑容。她把書放到了床上:「我從你舅舅那兒借來的,兒子,慢慢看著,雖說私塾不讀了,可這些書不能不看,咱家的鋪子淨跟文人墨客打交道,鋪子早晚都是你的,學問到什麼時候都不嫌多……」

張幼林瞟了一眼,最上面的是手抄本的《八瓊室金石補正》,他的眉頭馬上就皺了起來:「媽,您又來了,煩不煩啊?這些破書,我才不看呢。」

「不看這些看什麼呀?」

「看我想看的。」

張李氏湊過去,臉上的笑容立刻就消失了:「你想看的都是些亂七八糟的東西,沒正經的。」

「我就愛看亂七八糟的,人活著不就是找樂兒嗎?幹嗎弄那麼累呀……」

母子倆戧戧起來,張山林手裡拿著蛐蛐罐邁進了門檻:「大侄兒,說得好!」

「叔,又改玩蛐蛐兒啦?」張幼林把手裡的《武經總要》放下,露出了驚訝的表情。

張山林徑直坐到了床沿上:「變著花樣兒玩唄,幼林啊,不是我說你,你小子怎麼玩什麼都沒常性?花這麼多銀子買鳥兒,玩了沒幾年,得,沒興趣了,連鳥兒帶籠子,連個愣兒都沒打就送人了,你可真大方啊,好傢伙,誰是真正的爺啊?張家二少爺張幼林才是真正的爺。」

「叔,真不好意思,把您比下去了,在我之前,您可是京城遠近聞名的爺。」

張山林一挑眉毛:「嘿!你當我誇你呢?你那叫冤大頭,知道嗎?我可跟你把話說在前頭,你那些蛐蛐兒、金鐘兒、蟈蟈兒什麼的,要是哪天不想要了,你可不能給別人,咱肥水不流外人田,聽見沒有?」

「沒問題,不過,咱親叔侄明算賬,我頂多是八折跟您結賬……」

「嘿!你小子跟我還算錢,反了你啦?都是跟莊虎臣學的,一點兒沒學出好來,居然跟你叔算起賬來了。」

張李氏嘆息著:「唉,養兒隨叔、養女隨姑,瞧瞧你這當叔叔的,也就知道幼林的將來啦。」

張山林轉過身來:「嫂子,幼林要是真能像我還不錯呢,可著北京城玩鳥兒的人裡您打聽打聽,誰不知道有個張爺?」

張李氏不想再聽這沒正經的叔侄倆的閒扯,站起身往外走,張山林追了出去:「嫂子別走,我這兒有正事兒……」

張李氏在門外站住,張山林告訴她何家二小姐從鄉下回來了。

「是嗎,得找一天登門謝謝人家。」張李氏一直惦記著要還人家搭救兒子的這個情。

「這事兒就交給我吧,您一婦道人家,拋頭露面的不方便。」

張李氏點點頭:「也好,那就抓緊辦了。」

徐管家一陣風兒似的來到了榮寶齋的大門口,卻沒進去,站在那兒派頭兒十足地喊上了:「莊掌櫃的,莊掌櫃的!」

張喜兒正在低頭算賬,聽到喊聲,他放下賬簿趕緊迎出來:「呦,徐管家,您請進。」

徐管家一看迎出來的是個夥計,臉立刻就拉下來了:「莊虎臣,他人呢?」

張喜兒賠著笑臉:「剛出去。」

徐管家很是不滿:「出去了?那這鋪子他是管還是不管呢?」

張喜兒心想,您這不是不講理嗎?又沒事先約好,掌櫃的憑什麼得候著您?不過,他可不敢發作,依舊是滿臉堆笑著:「您先進來坐會兒,掌櫃的一會兒就回來。」

徐管家走進鋪子坐下,張喜兒沏上茶雙手奉上:「您請。」

徐管家端起茶碗,用碗蓋撇了撇沫子,喝了一口,緊跟著吐出一個茶梗,皺起了眉頭:「這茶不行啊。」

「對不住,不知道今兒您來,要不然就提前給您預備好茶了。」張喜兒說得謙卑,其實他是故意的,他打心眼兒裡討厭這種人。

徐管家不滿地把茶碗放下。

張喜兒試探著問:「您找掌櫃的……有事兒?」

徐管家拉長了音調,居高臨下地瞟著張喜兒:「我們家貝子爺要來琉璃廠逛逛,貝子爺點了名兒,要來瞧瞧你們榮寶齋。」

「那敢情好,貝子爺什麼時候來啊?」

「明兒個上午,讓莊掌櫃的準備準備。」

張喜兒點點頭:「成,您就放心吧。」

第二天清早,貝子爺坐著轎子前呼後擁地就過來了,離著還老遠,徐管家就急急忙忙地小跑著到了榮寶齋的門口,高聲喊著:「莊掌櫃的,貝子爺這就到了啊!」

莊虎臣整了整大褂兒,快步迎出去。

兩人扶著貝子爺下了轎子,莊虎臣剛要迎上去,只見貝子爺一陣兒地連咳帶喘,後邊捧著痰盂的侍者趕緊跑過去給貝子爺接了一口痰,另一個侍者遞上一杯清水,貝子爺漱了漱口,這才直起身子。

莊虎臣點頭兒哈腰的:「貝子爺,您慢著點兒。」

貝子爺打量了一下莊虎臣:「你是幹什麼的呀?」

「我是這鋪子的掌櫃的。」

「噢,掌櫃的。」貝子爺微微點了點頭。

「聽說您要來,早就在這兒候著您了。」

「我這是來閒逛,你該忙什麼就忙什麼去,別耽誤了做買賣。」貝子爺倒是挺客氣。

莊虎臣更加恭敬:「哪兒能夠啊,您大駕光臨是我們的福分,您請!」

這當口,秋月和伊萬也在琉璃廠。由於聯軍入城,使館的事務陡然增多,伊萬離任的申請被拖延了一段時間,剛獲批准,不久就可以啟程了,他們要選些帶走的物品。伊萬在清秘閣的門口停下:「咱們進去看看?」

秋月猶豫了一下:「我想到榮寶齋選些文房用品。」

伊萬的臉上閃過一絲不快:「那我就不陪你了,你選好了到這裡來找我。」

兩人分手,秋月進了榮寶齋。

貝子爺正在鋪子裡走馬觀花地看著,猛然見到秋月款款走進,眼睛不覺一亮,立刻滿面笑容地迎上去:「秋月小姐,少見啊!」

秋月迴避已經來不及了,只好硬著頭皮給貝子爺道萬福:「貝子爺,您吉祥。」

「免禮了,有人說,楊憲基被貶了官以後,你跟了洋人了,是真的嗎?今兒個我得問問清楚。」貝子爺說話倒是不繞彎子,可秋月的臉上掛不住了,她冷冷地回敬道:「貝子爺,這是我自己的事兒,好像沒礙著別人吧?」

「這倒也是,這是你自個兒的事兒,想跟誰可不就跟誰嘛。」

秋月抽身來到櫃檯邊:「夥計,給我選這種詩箋,還有裝裱好的素白中堂、條屏,常用的文房用品,趕緊包好了,我等著走呢。」

莊虎臣走過去:「秋月小姐,比平時的量多嗎?」

「莊掌櫃,我要和伊萬先生去俄國了,得多帶一些。」

貝子爺也跟過來,搭訕著:「秋月小姐,好不容易碰上了,幹嗎急著走呀,你點個地方,晌午我做東。」

「謝貝子爺了,下次吧。」秋月乾脆地拒絕了,貝子爺並不在意,又往秋月身邊湊了湊:「你都要跟洋人去外國了,還上哪兒找下次啊,就今兒個,成不成?」

秋月扭過臉去,貝子爺轉到她面前繼續糾纏:「去翠喜樓怎麼樣?」

伊萬從清秘閣出來,看到了榮寶齋裡的這一幕,緊走兩步進來,秋月彷彿見到了救星,趕緊走到伊萬的身邊,伊萬摟住了她,彬彬有禮地打招呼:「貝子爺,您也來逛琉璃廠了?」

「喲,伊萬先生,你可撿著大便宜啦!」貝子爺酸溜溜地說。

伊萬沒聽明白:「我撿著什麼大便宜啦?」

貝子爺蹺起拇指:「秋月小姐可是舉世無雙啊!怎麼著,要帶著美人兒回俄國了?」

伊萬的臉上不禁洋溢位幸福的笑容:「不好意思,用你們的話說,叫衣錦還鄉吧。」

宋栓遞上包好的文房用品,秋月付過銀子,望著伊萬:「咱們走吧。」伊萬點點頭,又轉過身:「貝子爺,我們告辭了。」

貝子爺惋惜地看著秋月:「不多待會兒啦?」伊萬湊到貝子爺的耳邊,神秘地說道:「貝子爺,我懼內!」

貝子爺哈哈大笑起來:「你這洋人還真有點兒意思!到了俄國,你可得好好地待秋月小姐,她要是在你們那洋地方待不慣,可得原樣兒把她送回來。」

「什麼叫原樣兒送回來呀?」

貝子爺踱著方步:「大清國到俄國,那麼遠的道兒,秋月小姐身子骨兒嬌嫩,可別磕著、碰著的啊,秋月小姐要是有個三長兩短的……」貝子爺站住,「我可不饒你!」

「這您就不用操心了。」伊萬皺起了眉頭,「您怎麼對秋月小姐這麼上心啊?」

「秋月小姐是我們大清國的一朵花兒啊,這大清國是誰的?是我們愛新覺羅家的,這您就明白了吧?咱自個兒家花園裡的花兒……」貝子爺看著秋月,「我不上心,誰上心啊?」

莊虎臣笑道:「要這麼說,倒也是這個理兒。」

「好了,貝子爺、莊掌櫃的,我們走了。」伊萬向二位作揖,「咱們後會有期。」

伊萬摟著秋月親熱地離開了,貝子爺無限惋惜:「唉,糟踐了!」

「什麼糟踐了?」莊虎臣奉上茶來。

「這麼漂亮的女人落到了洋人手裡,還不是糟踐了?我要是早知道楊憲基被貶,能讓那洋人搶了先兒嗎?」

「我聽說,秋月小姐在秦淮河的時候,伊萬先生就惦記上了,不過,那個時候,秋月小姐沒看上他。」莊虎臣給貝子爺寬著心。

「得啦,眼不見心不煩,咱不說她了。」貝子爺來到剛才秋月買詩箋的地方問宋栓:「夥計,剛才秋月小姐買的是哪種詩箋啊?」

宋栓從框臺裡拿出來:「貝子爺,是這種。」貝子爺接過,稱讚起來:「嘿!高雅,秋月小姐好品位。」

莊虎臣吩咐宋栓:「給貝子爺包幾沓兒。」貝子爺的眼睛沒有離開詩箋,擺擺手:「不必客氣,莊掌櫃的,這詩箋精巧華美、別具一格,您是在哪兒印的呀?」

「我們有榮寶齋帖套作,自個兒印的。」

「自個兒印的?能不能也給我印點兒?我出畫稿。」

「您……」莊虎臣有些猶豫,「是打算用還是案頭清供?」

「兩種都要。」

莊虎臣面露難色:「貝子爺,如果不是成批的印可就貴了,您瞧瞧,正經的餖版拱花,工藝複雜著呢。」貝子爺滿不在乎:「不就是多花點兒銀子嗎?有什麼了不起的。」

聽罷,莊虎臣轉念一想,不覺心生歡喜:「只要您不在乎銀子,榮寶齋就能給您印出全北京最好的詩箋!」貝子爺在皇親國戚中的號召力莊虎臣還是略知一二的,要是這條路子走通了,帖套作將來就又有了生財之道。

「莊掌櫃的,您沒蒙我吧?」貝子爺對莊虎臣的話半信半疑。

「您可以先差人打聽打聽榮寶齋的帖套作,然後再做決定。」

「要真像你說的那樣兒,往後我可就長期在你這兒印詩箋啦。」貝子爺是個爽快人。

「行啊!」莊虎臣滿口答應。

離啟程的日子越來越近了,秋月顯得心神不定,客廳的地上放著幾隻大箱子,她抱著一摞衣服從裡屋出來,放進一隻裝了一半書的箱子裡。伊萬正在從書架上搬書,見狀過來幫忙把衣服放進了另一隻箱子裡。秋月抬起頭,眼淚汪汪地看著伊萬,伊萬把她摟進懷裡:「親愛的,聖彼得堡是個美麗的城市,你一定會喜歡的。」

秋月的眼淚奪眶而出,伊萬掏出手帕,邊為她擦眼淚邊說:「我們還可以到歐洲去旅行。」

「我們去了聖彼得堡,還能再回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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