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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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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走了侯警官,張喜兒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仁山啊,今天多虧了你在,要不可真麻煩了!」

王仁山淡淡一笑:「小事一樁,那個侯警官一開口,我就知道他是和左爺串在一起找麻煩來的,對付這種人你不能軟,不然後患無窮。再說了,我說的也是實話,要花錢送禮也輪不上他一個小小的警察,我幹嗎不買通警察局局長?」

「唉,我還是得跟東家說說,這掌櫃的差事我幹不了,我天生就是個當夥計的命。」張喜兒顯得愁眉苦臉。

王仁山若有所思:「掌櫃的,抽工夫您得給東家提個醒兒,這左爺以前和榮寶齋有什麼過節兒我不清楚,看樣子這回是來者不善。」

「以前的事兒我知道,他串通大盜康小八綁架了東家,後來被判了重刑,現在不知怎麼又出來了,不過……這左爺如今也六十多歲了,頭髮鬍子都白了,動刀動槍的怕是玩不了啦,他一個糟老頭子還能把榮寶齋怎麼著?」

王仁山搖搖頭:「不能掉以輕心,我看這老傢伙是改路數了,以前是綁票,如今卻學得一身天津混混兒的招數,上來就耍青皮,這種人可得留神。」

張喜兒皺起了眉頭:「照你這麼說,我抽空還真得和東家打聲兒招呼。」

「掌櫃的,杜司令的事兒不能耽誤,您看這樣好不好,咱們在翠喜樓擺一桌,請貝子爺和書畫界的幾位頭面人物吃個飯,讓他們畫幾幅,幫咱應應急。」

張喜兒思索了片刻:「這個主意好,仁山,別耽擱,趕緊安排。」

榮寶齋裡的大事小事都得張喜兒拍板,他忙得不可開交,還沒來得及跟張幼林打招呼,左爺就又來找麻煩了。那天上午,正是鋪子裡要上人的時候,左爺踱著四方步過來,大搖大擺地坐在了榮寶齋門口的臺階上,他點燃了一根香菸,四下裡看看,又從懷裡掏出一個粗大的「麻雷子」,乘人不備用手裡的香菸點燃,只聽「砰」的一聲,「麻雷子」炸開了,發出了驚天動地的巨響。

張喜兒正在榮寶齋後院的北屋裡對著賬本打算盤,他被爆竹聲驚得蹦了起來,滿臉惶恐:「媽呀,這是怎麼啦?打仗了?」

雲生氣急敗壞地衝到門外:「嗨!你幹嗎呢,怎麼跑我們門口兒放炮仗?」

「這你可管不著,我又沒在你們榮寶齋裡放,這是大街上,大爺我樂意玩,這叫天天過年,誰管得著?」左爺一副潑皮無賴的樣子。

兩個身穿長衫的顧客說笑著正要往榮寶齋裡走,左爺又掏出了一個「麻雷子」點燃,一聲巨響過後,兩個顧客被嚇得不敢進了。

雲生被氣得火冒三丈,他一把揪住左爺:「我看你是成心要砸榮寶齋的買賣,我他媽揍你……」

左爺順勢把腦袋往前伸了伸:「打呀?不打你是孫子,大爺我正愁沒地方找棺材本兒呢,我怎麼著都合算,打壞了,榮寶齋得養我;打死了,你小子得償命。嘿!咱光腳的不怕穿鞋的,小子,你動手啊。」

雲生無奈地鬆開手:「你這人還真是個無賴。」

張喜兒氣急敗壞地走出來:「我說左爺,你說吧,這三番五次來鬧事,你到底打算怎麼著?」

「我跑到你們榮寶齋裡鬧事了嗎?沒有吧?大爺我想天天過年,在大街上放個炮仗,沒招誰惹誰吧?就是警察在這兒他也管不著啊。跟你這麼說吧,趕明兒我要是高興,興許還挑個糞桶在這兒擺攤賣大糞呢。」

左爺又在臺階上坐下,張喜兒和雲生一時都束手無策。見有顧客要進門,左爺又點燃了炮仗,顧客被嚇了一跳,見左爺一副無賴相,自覺惹不起,只好悻悻地離去了。

張喜兒長嘆一聲,掏出兩塊錢扔過去:「左爺,這兩塊錢您拿去吃頓飯,別在這兒鬧事了成不成?算我求您了。」

左爺收起錢站起身來:「行,我給張掌櫃的一個面子,今兒個就到這兒了,不過我得把話說明白,這兩塊錢,也就是買了我今天的時間,明兒個我要再來,可就得單算了,得,掌櫃的,回見了您哪。」

左爺晃晃悠悠地走了,雲生憤憤地看著他的背影:「掌櫃的,他明天保不齊還得來,我們該拿他怎麼辦?」

「至少今天他不會再鬧事了,明天……再想辦法吧。」張喜兒十分無奈,他環顧左右,「仁山呢?」

「去金先生家了。」

「等仁山回來,得跟他商量商量。」

王仁山敲響了中國畫研究會會長金毅楠的家門的時候,宋懷仁正在金家的客廳繪聲繪色地給金會長講故事:「……貝子爺睡得正香,聽到響動還沒反應過來是怎麼回事兒呢,只見那賊的胳肢窩裡夾著個卷軸,‘嗖’的一聲就躥出了窗戶,轉瞬之間就消失在了茫茫的夜色中……」宋懷仁隱約聽見了大門外的敲門聲,稍一走神,話就停住了。

「你快說,賊把什麼偷走了?」金毅楠是個瘦乾巴老頭,他聽得聚精會神,已經被宋懷仁的故事迷住了。

宋懷仁詭秘地一笑:「貝子爺趕緊下地,開啟箱子這麼一看,立馬兒癱倒在地上——賊偷走了他最後一件值錢的寶貝——李成的《孤山遠岫圖》!」

「什麼?你說什麼?」金毅楠睜大了眼睛,他好像不大相信自己的耳朵。

「李成的《孤山遠岫圖》!」宋懷仁一字一頓地重複了一遍。

金毅楠「騰」地站起來,只聽見「噹啷」一聲,他鼻樑子上架著的金絲眼鏡就掉到了地上。李成?那是鬧著玩的嗎?這位爺號稱「宋初第一人」,是北宋出類拔萃的山水畫家,《孤山遠岫圖》是他的巔峰之作,金毅楠在《宣和畫譜》裡看到過記載,仰慕久矣!他激動起來,在客廳裡不停地來回踱著步:「小宋,這畫後來怎麼著了?」

宋懷仁彎腰替金毅楠拾起眼鏡:「您知道賊是誰嗎?」

「誰呀?」金毅楠已然迫不及待了。

「聽說是大名鼎鼎的燕子李三!」

「哎喲,這下可麻煩了!」金毅楠像兜頭被澆了一瓢冷水,一屁股跌坐在沙發上,「《孤山遠岫圖》到了李三的手裡……」

宋懷仁微微一笑:「您放心,李三手裡可擱不住東西,我估摸著在李三手裡都沒過夜就出手了,果不其然,《孤山遠岫圖》第二天就在琉璃廠露面兒了……」

宋懷仁正說在裉節兒上,用人領著王仁山走進來。

金毅楠回過神來:「這位是……」他顯然已經不記得王仁山了。

「榮寶齋的王掌櫃。」用人介紹著。

宋懷仁站起身:「金先生,咱們那事兒,就這麼定啦?」

「就這麼定吧,這個月十五我們有一次聚會,到時候你也去。」

「那就謝謝您了,您忙著,我先回去了。」

「哎,那畫……」

宋懷仁給金毅楠遞了個眼色:「已經在我手裡了,給您留著呢。」

金毅楠心領神會:「好,留著,一定得給我留著!」

宋懷仁和王仁山打了個招呼就出去了。

王仁山在金毅楠對面坐下:「金先生,您是大忙人兒啊。」

金毅楠皺著眉頭:「王先生,咱們見過面嗎?」

「您貴人多忘事兒,上回在翠喜樓……」

金毅楠一拍腦袋:「噢,想起來了,對,是榮寶齋的王二掌櫃,你今天來還是為那件事兒吧?」

王仁山點頭:「是啊,不知金先生考慮得怎麼樣?」

「榮寶齋關注當代畫家的作品,這很難得呀,我認為此舉對京城畫壇肯定會有推動作用。」金毅楠打著官腔。

「那是,那是,不過,要真把這事兒做起來,還得仰仗金會長的大力支援啊。」

「沒問題,我肯定會支援,慧遠閣不是已經開始了嗎?」

「慧遠閣是慧遠閣的,榮寶齋跟它不是一個路數,您看,您手下的中國畫研究會是不是……」

金毅楠突然想起了什麼,他站起身,掏出懷錶看了看:「王掌櫃的,真抱歉,我今天還有事,就不多陪你了,至於畫的事,我跟小宋都說清楚了,你找他商量去吧。」

王仁山只好知趣地站起來:「金先生,那就不多打攪了。」

從金毅楠家裡出來,王仁山悶悶不樂,找宋懷仁商量?它慧遠閣算老幾啊!看看時候還早,王仁山去了趟畫家陳師曾家,取回了預訂的畫,他抄了條近路,穿過法源寺後身的一片樹林返回榮寶齋。

走進密林的深處,只見綠樹掩映之中,一位白衣男子正在打太極拳,他的一招一式,都如行雲流水,開合自然,動靜變化,剛柔相濟,彷彿與天地萬物融為了一體。

王仁山走近了一看,那不是東家嗎?他站住了,在一旁欣賞起來。

張幼林打完了一套收勢,王仁山迎上去:「東家,我可開眼了,早先聽老掌櫃的說您會打拳,真沒想到,您打得這麼好,簡直出神入化了。」

「你怎麼到這兒來了?」

「我去陳先生家取畫回來,路過。」

他們邊走邊聊,張幼林披上外套:「杜司令那兒怎麼樣了?」

「這回特別滿意,三郎昨天下午又過來訂字畫了。」

「滿意就好,畫家聯絡得怎麼樣了?」

王仁山的表情陰鬱下來:「東家,慧遠閣和咱們想到一塊兒去了。」

「我聽張掌櫃的說,他們動手比咱們早。」

「慧遠閣的夥計宋懷仁,不大好對付。」沉默了片刻,王仁山突然靈光一現,「要是能把宋懷仁挖過來就好了。」

「嗯?」張幼林一愣,「他有這意思嗎?」

「沒有沒關係,咱可以想辦法讓他有。」

張幼林擺手:「不行,這種事兒不能勉強。仁山,你認識一個叫李默雲的嗎?」

張幼林一直想搞清楚李默雲的來歷。

「李默雲?」王仁山想了半晌,搖搖頭,「沒聽說過。」

王仁山剛一回到榮寶齋,張喜兒就把左爺又來鬧騰的事兒跟他講了一遍,張喜兒愁眉苦臉:「仁山哪,你還得拿個主意,反正我是沒轍了,就衝左爺這把歲數,讓你深不得淺不得,咱是正經買賣人,又不能和一個混混兒耍胳膊根兒,那也讓人笑話不是?」

「哼,這老王八蛋,他正巴不得咱揍他呢,混混兒都是這樣,你動他一下,他就訛上你。」雲生氣得咬牙切齒。

「這倒真是件難辦的事兒,我得好好琢磨琢磨。」王仁山一時也想不出法子來。

張喜兒沉思著:「不成……就給他點兒錢養起來?」

王仁山搖頭:「萬萬不可,這得哪年是一站啊?況且他的胃口會越來越大,要我說,這種人不能慣著,要一次性解決問題。你們別管了,我來想辦法。」

說話間,宋栓從帖套作來送詩箋,雲生和他一起往櫃檯裡碼放,宋栓感嘆著:「嘿!你還別說,慧遠閣的宋懷仁可是夠能折騰的,三下五除二,就跟那些畫畫的聯上了。」

雲生的嘴一撇:「不就是宋懷仁嗎?能折騰什麼呀,小時候淨尿炕。」

「尿炕怎麼了?也沒礙著長大了能辦事兒啊。」

聽到他們的對話,王仁山湊過來:「雲生,宋懷仁小時候尿炕,你是怎麼知道的?」

雲生直起身子:「他跟我們家沾點兒親,宋懷仁的姑媽是我大姨。」

「瞧這彎兒拐的,你們平時有來往嗎?」

雲生搖頭:「沒什麼來往。」

宋栓插了一句:「往後就來往著點兒,跟人家學點兒東西。」

「跟他能學什麼?那小子一肚子壞水兒。」雲生滿臉的不屑。

「雲生,別這麼說,你跟宋懷仁套套近乎,摸摸他的底兒。」王仁山如此這般地跟雲生耳語了幾句,雲生心領神會。

宋懷仁近來在琉璃廠也算是小有名氣了,以他的資歷和年齡,前景很看好,他不禁飄飄然,對陳福慶也不那麼低三下四了,有時當著其他夥計的面就敢公開頂撞他。陳福慶呢?鑑於宋懷仁有諸多的可用處,只好表面上不跟他計較。

宋懷仁還發現,平時眼睛裡從來都不夾他的雲生,這些日子一反常態,也對自己熱情起來,人前人後,「懷仁哥」長、「懷仁哥」短地叫著,而且昨天居然還上趕著提出要請他吃飯。宋懷仁可不是吃素的,他清楚,慧遠閣和榮寶齋差著行市呢,心裡這麼一掂量,馬上就嗅出了這裡面的味道,不覺心中一陣狂喜。這個機會,他宋懷仁無論如何不能放過。

中午,雲生按時到了南城的一家小飯鋪,要好了酒菜,可是,過了足足半個鐘點,宋懷仁才裝出急匆匆的樣子趕過來。

「都等你半天了,你幹嗎去了?」雲生的口氣透著不滿。

宋懷仁什麼也沒說,只是長長地嘆了口氣:「唉!」

「你……怎麼啦?」雲生以為他遇到了麻煩。

宋懷仁皺著眉頭:「咱們今天不就是喝酒嗎?煩心的事兒,不提!」

「對,喝酒。」雲生給宋懷仁斟上酒。

三杯酒下肚,宋懷仁的臉微微有些泛紅:「雲生,咱們是親戚,我也就是跟你還能說說,哥哥我……窩囊啊!」他抬眼看了看雲生:「你算投對了門,張喜兒的能耐是差點兒,可為人厚道,加上老掌櫃的莊虎臣給他打下的基礎,藉著榮寶齋這塊響噹噹的牌子,甭太勞神費力就能支應下來,你呢,這輩子跟著能混個踏實。」宋懷仁指指自己,「可我呢?就沒你這福分了,這他媽陳福慶真不是個東西,一肚子陰毒損壞,在他手底下,唉!」宋懷仁又是長嘆一聲。

雲生試探著:「懷仁哥,你要是覺得在慧遠閣待著窩囊,我跟掌櫃的說說,乾脆你到榮寶齋來吧?」

宋懷仁心中不覺一喜,但他一時難以判斷這是雲生順嘴說說呢,還是代表了張喜兒的意圖,於是他不動聲色,放下筷子,裝出沮喪的神情:「都怪我沒長後眼啊,以前為了藍瑛那幅假畫,我得罪過張喜兒,唉,都是李默雲搗的鬼,我也不知根知底兒,張喜兒一定會認為我和李默雲聯手坑他,我就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宋懷仁早就盤算過,他必須通過雲生帶過話去,把這件事推得一乾二淨,徹底掃除進榮寶齋的障礙。

雲生又給他斟上酒:「我們掌櫃的可沒你想的那麼小心眼兒,平常淨誇你能幹。」

「張喜兒誇過我?」這下宋懷仁簡直是心花怒放了。

「那當然了,怎麼樣,我給你說說?」

雲生這句話最終確認了宋懷仁的判斷:榮寶齋在召喚他。榮寶齋?那可是他宋懷仁日思夜想的去處啊!宋懷仁不再偽裝了,他笑逐顏開:「雲生,這頓飯我請了!」

張幼林惦記著邵飄萍上回幫的忙,要請他吃頓飯當面道謝,可一直就沒見迴音,心中不免有些著急。他一大早就來到鋪子裡,雲生迎上去,好生奇怪:「東家,您咋這麼早啊?」

「我那帖子,給邵先生送去啦?」

雲生點點頭:「當天就送去了。」

「怎麼沒個回信兒啊?」張幼林思忖著。

王仁山放下手裡的一摞宣紙湊過來:「昨兒個聽一位客人說,邵先生這陣子躲起來了。」

張幼林坐下:「躲誰呀?」

「躲張大帥,聽說前些日子,張大帥從東北給邵先生匯了三十萬大洋,讓邵先生在《京報》上給他說說好話,邵先生沒收不說,還在報上給登出來了,標題是:張作霖出三十萬大洋買我,這種錢我不要,槍斃我也不要。」

「有骨氣!」張幼林讚歎著。

「這下可褶子啦,張大帥算是恨上邵先生了,張大帥打進北京以後,就讓人四處抓邵先生,邵先生得著信兒就躲起來了。」

「噢,怪不得呢,那請客的事就先別惦記了,等這陣風兒過去,我再請邵先生。」

「東家,雲生跟宋懷仁講妥了,他這兩天就過來,往後就沒有跟咱們搶買賣的了!」王仁山滿臉喜色。

張幼林聽罷不覺一愣,沉默了半晌,他才感嘆著:「唉,怪對不住慧遠閣的,雲生,你待會兒過去說一聲,晚上我請陳掌櫃吃飯。」陳福慶眼下已經是慧遠閣的掌櫃了。

「東家,還是我來吧,帖子都寫好了,在飯桌上跟陳福慶什麼都能說清楚,您放心吧。」王仁山收起了笑容。

陳福慶正在氣頭上,慧遠閣的大夥計錢席才猶豫了半晌,才把帖子遞上去。

陳福慶看罷,更加火冒三丈,他「啪」的一聲,把帖子狠狠地摔在桌子上,臉色青紫。

錢席才小心翼翼地勸道:「掌櫃的,我勸您,晚上還是去吃這頓席吧,咱跟榮寶齋門對門的幾十年了,犯不上為宋懷仁翻臉。」

「他王仁山算個什麼東西!」陳福慶大聲罵道。

錢席才趕緊轉過身往門口瞧了瞧:「您小聲點兒,讓人聽見,回頭再傳到他耳朵裡,他現在可是榮寶齋的二掌櫃了。」

「我就是想讓人把這話兒傳給他!」

「王二掌櫃的可不是善主兒,實際上,張喜兒倒成了聽喝兒的了,瞧他那路子,和老掌櫃莊虎臣可是兩碼事兒。」

「我就不明白,宋懷仁跟王仁山瞎摻和什麼?」

錢席才往陳福慶跟前湊了湊,壓低了聲音:「這您還不明白?見著白花花的現大洋誰不動心啊?人家榮寶齋還是財大氣粗,難怪宋懷仁連個愣兒都沒打,拍拍屁股去了。」

宋懷仁臨走之前跟錢席才推心置腹地說,榮寶齋花了大價錢聘他,否則他是不會離開慧遠閣的,隻字未提他早就惦記上榮寶齋了。

陳福慶拿起桌子上的紙菸,錢席才給他點上:「掌櫃的,咱不說這些了,還有客人想訂金先生的畫呢。」

陳福慶手一揮:「讓他們找榮寶齋去。」

「懷仁走之前跟我說了,咱做咱的,他做他的,榮寶齋不戧慧遠閣的買賣。」

陳福慶從鼻子裡「哼」了一聲:「話是這麼說,你往深了想想,宋懷仁人都讓王仁山給弄走了,還什麼戧不戧的?這不讓人全戧了嗎?」陳福慶又咬牙切齒起來:「王仁山哪王仁山,你行,這回我先讓你高興高興,咱騎驢看唱本兒——走著瞧,這一箭之仇,我他媽早晚得報!」

井上村光一身和服,正若有所思地盤腿端坐在自家的榻榻米上。井上村光三十出頭,比一般的日本男人顯得高大魁梧,他畢業於日本帝國陸軍大學,是日本在華特務組織坂西利八郎機關的成員。井上村光有日本皇族的血統,利用這樣的身份作掩護,來到京城不久,他很快就出入各種社交場合,輕而易舉地結交了他所需要的人。井上村光抬起手腕看了看手錶,還有些時間,他喚出助手枝子小姐,請她泡茶。

枝子二十來歲,生得小巧玲瓏,一雙明亮的眼睛楚楚動人。她也是坂西利八郎機關成員,講得一口流利的漢語,公開身份是井上村光的翻譯。枝子精於茶道,曾經在日本久負盛名的「裡千家」潛心學習過,她煮茶、泡茶的動作具有一種舞蹈般的節奏和飄逸的美感,使井上君十分陶醉。不過,枝子小姐並沒有秉承「裡千家」的創始人千利休居士所倡導的「和、敬、清、寂」這樣一個茶道的精髓,她在給井上村光雙手奉上一盞清香四溢的茶湯時,問了一個與茶事活動極不協調的問題:「聽說,吳佩孚、孫傳芳都被打敗了,訊息可靠嗎?」

井上村光雙手接過茶盞,湊到鼻子前深深地嗅了嗅,喝了一小口,體會過了茶湯綿長的喉韻,才緩緩地答道:「北伐軍來勢兇猛,已經佔領了福州、武漢三鎮和南昌、九江,正一路向北開來,馮玉祥也加入了北伐軍,控制了西北的陝甘地區,北京的局勢要不了多久就會起變化。」

枝子微微皺了一下眉:「那我們怎麼辦?」

「先按兵不動。」

枝子還想再問什麼,井上村光用手勢制止了她:「小姐,我們現在不討論中國的政局。」

枝子顯得有些失望,她凝神片刻之後,又繼續手中的茶事。井上村光連喝了幾盞茶之後,放下茶盞,端正了坐姿:「我們得承認,中國文化的確是博大精深,尤其是古代中國,曾經創造出燦爛的文明,可那只是過去,而現在,這個古老的帝國早已衰敗,我們甚至不願稱它為中國。19世紀是一道分水嶺,在此之前是古代中國,在此之後為現在的中國,土肥原賢二先生對我說過,對我們日本帝國來說,中國的價值在於它廣大的生存空間和資源。當時田中隆吉在一旁插話說,中國的古玩字畫也是一種潛在的重要資源,它們的價值會隨著時間的推進而顯得越發珍貴。」井上村光炯炯有神的眼睛注視著枝子,他一字一頓地說道:「我們的另一個使命,就是找到這些無價之寶,並且佔有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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