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個雙日子,橘子皮和李山東每人推著一板車貨物向廣安門走去,快到城門口了,王仁山坐在一輛洋車上迎面過來。
李山東停下板車:「王經理,您這是……」
橘子皮也點頭哈腰地:「王經理好!」
王仁山下了車:「我剛才去會一個客戶,怎麼,你們是去送貨嗎?」
李山東點頭:「是啊,在城外交貨。」
王仁山對橘子皮說道:「我和山東說幾句話,你先去吧,一會兒你們到城外會合。」
橘子皮端起車把:「好嘞,你們聊著,我先走一步,山東,我在城外那家小飯鋪的門口等你。」
橘子皮走遠了,李山東輕聲問道:「經理,您什麼事兒?」
王仁山微微一笑:「沒事兒,你坐這兒歇會兒,抽支菸,待個二十分鐘再走。」
「可是……橘子皮還在城外等我呢。」
「那就讓他等著。」王仁山說罷上車走了。
李山東一屁股坐在路邊人家的臺階上,掏出了煙點燃,自言自語:「聽經理的,歇二十分鐘再走。」
城門口,日軍正在嚴格地盤查過往行人,橘子皮推著板車一直走過來,主動揭開板車上的苫布,等著日軍檢查。日軍查完了前面一個揹著揹簍的老鄉的東西,橘子皮把板車向前推了幾步,獻媚地說道:「太君,您瞧瞧。」
西村小隊長從後面走過來,他拿出一塊墨仔細地看了看,顯得很疑惑:「什麼的東西?」
橘子皮點頭哈腰地:「墨,太君,寫字兒用的墨。」
西村小隊長仔細地打量著橘子皮,說了一串日本話,橘子皮不知道西村說的是什麼,抓耳撓腮地正著急,翻譯張光燦臉上冒著汗氣喘吁吁地跑過來,他先對西村點了個頭兒,又衝橘子皮皺皺眉頭:「怎麼又是你啊?」
橘子皮熱情地拉住張光燦:「先生,您告訴太君,這就是上回,我帶你們去的那作坊做出來的東西。」
張光燦拿起一塊墨,撇了撇嘴:「做得不怎麼樣。」張光燦跟西村小隊長嘰裡咕嚕地講了一通日本話,西村點點頭,一揮手,讓橘子皮過去了。
李山東扔掉菸頭,抬頭看了看太陽,估計差不多了,推起板車向城門走去。要出城的人多了起來,排起了長長的隊伍,李山東推著板車站到了隊尾。
城門外,橘子皮推著板車向前趕路,趙三龍站在一棵大樹底下向城門的方向張望,見橘子皮過來了,快步迎上去:「山東呢?」
「在城門那兒遇見王經理了,王經理和他說點兒事,過一會兒就追上來。」
「把車給我,你回去瞧瞧。」
「就交給你啦?」
「我把買主兒帶來了,就在前邊兒的飯鋪裡吃飯呢,交給他們就算齊活了。」
橘子皮把板車交給趙三龍:「嘿,這趟活兒,真他媽的利索啊。」
李山東遇上了麻煩,日軍對板車上的毛筆如臨大敵,西村小隊長手裡拿著支中鋒狼毫翻來覆去看了半天,他指著毛筆上的一行小字問張光燦:「這上面寫著什麼?」
張光燦回答:「這上面寫的是‘榮寶齋監製’。」
西村思索了片刻,從軍裝的口袋裡拿出張紙迅速掃了一眼,手指著一處:「榮寶齋?」
張光燦點點頭:「正是。」
西村隨即做了個手勢,說了一串兒日本話,張光燦聽完,對李山東厲聲喝道:「把車推邊上去。」
李山東愣住了:「這是幹嗎呀?」
「榮寶齋的吧?太君說了,得仔細檢查檢查。」
李山東只好把板車推到邊上,將一包一包捆好的紙、毛筆都開啟,攤了一地。
城外鄢家小飯鋪的門口,張小璐的同學吳雪謙和幾個青年正在焦急地等候,趙三龍推著板車過來,吳雪謙迎上去:「三龍,辛苦了!」
趙三龍放下板車,從懷裡掏出一封信:「這是我們東家給你的。」
吳雪謙迅速把信看完:「太謝謝你們了!」
趙三龍指著車上的墨悄聲說道:「用溫水化開就能用。」他回頭看了看,「按說,那輛也該過來了。」
吳雪謙吩咐一個青年:「換到咱們的車上,馬上回去。」
「是。」青年把板車往飯鋪的院子裡推去。
吳雪謙看看懷錶:「進去吃口東西吧。」
趙三龍搖搖頭:「不了,我去迎迎那輛車。」
李山東那輛車自然是被日本人扣下,沒放出城去。回到榮寶齋,李山東沮喪地坐在後院北屋的臺階上,看著板車上被捅得亂七八糟的文房用品唉聲嘆氣。宋懷仁揹著手站著,百思不得其解:「不應該呀,那天我跟井上先生打招呼的時候,他答應得好好兒的,榮寶齋的東西一律放行,怎麼到了還是沒出去呢?」
張幼林端著茶碗從北屋出來:「懷仁哪,日本人的話能實指著嗎?他們嘴裡說得好聽,什麼中日親善,親善來,親善去,暗地裡對你防著一手兒,井上村光太不夠朋友了。」
「也許是誤會?」
宋懷仁還在苦思冥想問題到底出在哪裡,橘子皮興沖沖地從側門進來了,他先對張幼林哈哈腰:「東家,您在這兒。」接著,徑直走到宋懷仁的面前:「宋會長……」話一齣口,覺得不對勁兒,趕緊改口:「噢,宋副經理,這趟活兒我可是幹完了。」橘子皮得意地瞥了一眼李山東:「我還等著錢買混合面兒呢。」
宋懷仁皺著眉頭:「你是怎麼出去的?」
「我大搖大擺走出去的,日本人連個屁也沒放。」橘子皮揚揚自得。
李山東站起身:「橘子皮,我就納悶了,怎麼日本人看你就這麼順眼?你小子是怎麼給日本人侍候舒坦了?也給咱介紹介紹。」
橘子皮的臉一沉:「李山東,你這是話裡帶刺兒,別以為我聽不出來,日本人看我順眼怎麼了?你小子有氣找日本人撒去……」
李山東上前一把揪住橘子皮的衣領:「你再說一句?我不把你揍出屎來……」
橘子皮不甘示弱:「怎麼著?想打架是不是?你動我一下試試?你橘爺又不是被嚇大的。」
宋懷仁厲聲喝道:「都幹什麼?都幹什麼?當著東家的面兒就打架,還想幹不想幹了?」
張幼林對橘子皮揮揮手:「到前頭找王經理開錢去吧。」
「是,東家。」橘子皮又對張幼林哈哈腰,他從宋懷仁身後繞過去,狠狠地瞪了一眼李山東,拉開門進了前廳。
張幼林回到北屋,不一會兒,王仁山也進來了,他隨手關上了門,張了張嘴,卻什麼也沒說出來,兩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臉上都愁雲密佈。
這車藥墨運到城外的抗日根據地總算是解了那裡軍民的燃眉之急,出於對榮寶齋安全的考慮,吳雪謙設法開闢了另外的運送渠道。張幼林個人出資開辦的這個制墨作坊一直在小鬼子的眼皮底下堅持到抗戰勝利,這是張幼林及嶽明春、王仁山和榮寶齋的夥計們這些普通的北平市民,在民族危亡的重要時刻冒著生命危險為國家所做出的貢獻,理應載入史冊。
榮寶齋剛開門,街上還沒什麼人,一輛人力車在門口停下,一個老鄉下了車,他抬頭看了看門楣上高懸著的匾,站在門口喊起來:「三娃子,趙三娃……」
李山東迎出來:「大清早兒的,你喊什麼,找誰呀?」
老鄉賠著笑臉:「兄弟,我找三娃子。」
李山東上下打量著他:「三娃子?沒有。」
「怎麼沒有呢?四叔說就是在榮寶齋啊。」老鄉犯起了嘀咕。
「叫什麼?」
「噢,姓趙,大號兒叫趙三龍。」
「嗨,你早說呀,他出去了,沒在鋪子。」
「那您給三娃子帶個話兒行不?他媳婦病了,又拉又吐,想叫他回去一趟。」
李山東點頭:「行啊,你放心吧,我一定把話兒帶到。」
趙三龍回到鋪子,他一聽說媳婦病了,立刻憂心忡忡,站在櫃檯後面一陣陣地發呆。王仁山走過去,拍著他的肩膀:「三龍,我都聽說了,現在西邊兒不大幹淨,鬧‘虎列拉’的人不少,我勸你……還是別回去了。」
趙三龍猶豫著:「經理,四叔讓人帶話兒來,準是繡花兒病得不輕,她哥那年打鬼子落下殘疾,腿瘸了才退伍回家,是他在照顧繡花兒,我不放心啊,還是想回去一趟。」
「西邊的病不好說,我是怕你也……唉!」王仁山無奈地搖了搖頭,轉身走到賬櫃前拿出些錢塞給趙三龍,「那就快去快回吧。」
趙三龍還沒來得及跟經理說聲謝謝,宋懷仁就在鋪子外面大聲吆喝上了:「都誰在呢?趕緊出來卸車!」
一輛拉著麵粉的大車在榮寶齋的門口停下,宋懷仁神氣活現地從車上跳下來。
王仁山詫異地來到門口:「懷仁,這是……」
宋懷仁拍拍面口袋:「一個日本朋友幫著弄的,經理,我宋某人混好了,大夥兒也跟著沾光。」他伸著脖子向鋪子裡張望了一下:「三龍,一會兒給東家送兩袋去。」
趙三龍、李山東出來扛麵粉,錢席才站在慧遠閣的門口豔羨不已:「瞧人家宋懷仁,可著北平城的人都在吃混合面兒,他愣能搞到一車白麵。」
旁邊古淵閣的魏掌櫃湊過來:「哼,還不定怎麼來的呢,吃黑心食?讓他們得噎嗝!」停頓了片刻,魏掌櫃像是想起了什麼:「我說錢大夥計,你們陳掌櫃的到底怎麼著了?」
提到陳福慶,錢席才不禁長長地嘆了口氣:「唉!在日本憲兵隊灌了辣椒水兒,陳掌櫃的也奔六十的人了,身子骨哪兒經得住這個呀?他兒子把家裡的金條全拿出來了,可日本人不買賬,人家要的是《四明山居圖》,嗨,我就納了悶了,日本人怎麼就知道陳掌櫃的手裡有《四明山居圖》呢?」錢席才是百思不得其解。
「這還不明擺著嗎?」魏掌櫃朝宋懷仁努努嘴,錢席才這才恍然大悟。
不過,在宋懷仁看來,他對陳福慶已經算得上是仁至義盡了。黃公望的這幅《四明山居圖》是陳福慶在崇外嶽王廟的曉市上花二十個銅子「撿漏兒」撿來的,這個底兒他可沒跟日本人透,還在井上村光那兒說了不少好話,爭取到了好價錢,可陳福慶就是不買賬,死說活說都不拿出來,那就沒轍了,只好以「通共」的罪名拿進憲兵隊,這是和日本人較勁的必然結果。
陳福慶的兒子比他爹明白,一看勢頭不對,趕緊就把畫交出來了,還跪在地上一個勁地給宋會長磕頭,看在宋會長當年在慧遠閣待過的分兒上,無論如何把他爹救出來,下輩子就是給宋會長當牛做馬也在所不辭……
《四明山居圖》終於到手了,宋懷仁未敢耽擱,當天下午就送到了井上村光的辦公處。
井上村光雙手接過《四明山居圖》,他戴上雪白的手套,把《四明山居圖》緩緩展開,口中喃喃自語:「黃公望的大作,太美妙了!」他欣賞了良久,才戀戀不捨地把畫放下:「宋先生,如果我沒有記錯的話,黃公望是元四家之首,此君於仕途絕望之時歸隱山林做了隱士,浪跡江湖,‘其俠似燕趙劍客,其達似晉宋酒徒’,就在這種任意率真之中成就了千古畫名……」井上村光閉上眼睛,沉醉其中,他彷彿回到了遙遠的元代,和黃公望君一起豪飲、舞劍,攜手優遊林下……這樣的生活也是井上村光夢寐以求的,他盼望將來戰爭結束了,自己也能過上這種自由安逸的隱士生活。
宋懷仁看著井上村光沉迷的樣子,怎麼也猜不透這個日本人心裡正在琢磨什麼,只好畢恭畢敬地站著,乾等著井上村光把眼睛睜開。
電話鈴聲響起,井上村光接過電話,終於回到現實,他從抽屜裡拿出陳福慶的兒子交來的四根金條:「這些,全部給你,繼續為皇軍效勞,下一步的目標,是張家的《柳鵒圖》和《西陵聖母帖》。」
宋懷仁把金條揣進懷裡,激動地給井上村光鞠了一躬:「謝謝井上先生,《柳鵒圖》和《西陵聖母帖》跑不了,張幼林早晚會交出來,這事兒就包在我身上。」
霍亂,俗稱「虎列拉」,由於日軍1855細菌部隊在北平地區進行散佈霍亂菌的實驗,導致霍亂迅速蔓延,日軍部隊長西村英二下令封鎖疫區,將染病者和疑似患者全部燒死,或扔進放有石灰的大坑裡活埋,北平地區籠罩在一片恐怖的氣氛中。
趙三龍帶了些吃食匆匆往家趕,路上不時看到掛著紅十字旗、拉著霍亂患者的大卡車從身旁呼嘯而過,他更加地心急如焚。
回到家中,只見繡花兒雙眼緊閉,蜷縮在破木板搭的床上一聲不吭,趙三龍放下肩上的包袱,坐在床邊,他撫摸著繡花兒的額頭輕聲問道:「花兒,你好點了嗎?」
繡花兒還沒答話,鐵子瘸著腿端著碗野菜湯進來了,他一見趙龍,神色大變:「三娃子,你怎麼來了?繡花兒的病一時半會兒好不了,你別再染上!」
「哥,四叔託人給我帶了信兒。」趙三龍從鐵子手裡接過碗,伸手去扶繡花兒,「花兒,起來,咱把湯喝了。」
「嗨,這個四叔,我怎麼攔也攔不住!」鐵子很是氣惱。
繡花兒掙扎著還沒全坐起來就吐了,趙三龍趕緊閃開碗,可她吐出的髒東西還是濺到了碗裡,弄了趙三龍一身。鐵子過來扶住繡花兒,用衣袖擦了擦繡花兒的嘴,嘆了口氣,慢慢地放繡花兒躺下。
趙三龍看著被繡花兒吐髒的碗,遲疑了一下,把湯潑在了地上,鐵子不由分說,拉起趙三龍就出了屋子。
兩人站在院子裡,鐵子催促著:「繡花兒有我照顧就行了,你還是趕緊走吧。」
趙三龍滿臉憂慮:「鐵子哥,繡花兒就這麼挺著可不成,我回城裡弄點兒藥,馬上送過來。」
「聽我的話,快回吧,繡花兒命硬,興許能扛過去,你就別來了,這‘虎列拉’太厲害,要是傳給你可就了不得了!」
趙三龍搖搖頭:「鐵子哥,我是繡花兒的男人,她病了我理應留下照顧她,就算是染上病也是我的命,再說了,你是她哥,你都不怕染上,我幹嗎要怕?」
鐵子急了:「你跟我比?我是從戰場上死人堆裡爬出來的,現在還活著已經是白賺了,我們一個連的弟兄就活下我一個,你說,我還能怕死嗎?我他媽的巴不得……去和弟兄們做伴兒。三娃子,你聽我的,趕緊走,這兒由我頂著,我和繡花兒真要是沒扛過去,這也是命,你記著每年忌日給我們燒點兒紙就行……」
兩人還在爭辯,突然,遠處傳來陣陣嘈雜聲,鐵子側耳細聽了片刻,臉色一沉:「不好,要封村子了,趕緊從小路走!」
趙三龍站著沒動:「鐵子哥,這不行啊……」
鐵子推搡著他,大聲吼道:「給我走……」
趙三龍被鐵子強行攆走了,他抄小路迅速向後山跑去。村子裡,穿戴防護服的日本兵已經在挨家挨戶搜查了,他們點火燒房,強行將霍亂患者和病弱者扔到卡車上。趙三龍爬上了後山,他站住,向家中眺望,只見鐵子單手抱著繡花兒,另一隻手和穿戴防護服的日本兵撕扯,掙扎著不讓日本兵把繡花兒拖走,負責警戒的日本兵提著槍衝上來,一槍托把鐵子打倒在地……趙三龍怒目圓睜:「媽的,小日本兒,老子和你們拼了……」
他剛要衝下山去,被一個砍柴的老鄉死死抱住:「三娃子,不能啊,回去你就沒命了!」
繡花兒被穿戴防護服的日本兵強行拖出了院子,繡花兒掙脫了,她大叫著撲向鐵子:「哥……」
負責警戒的日本兵迎上去,舉槍就刺,繡花兒一個踉蹌,捂著肚子倒在了地上,鮮血順著指縫兒湧流出來。負責警戒的日本兵伸手剛要拽,一個日本軍官衝過來,把警戒的日本兵推到一邊兒,伸手招呼穿戴防護服的日本兵。兩個穿戴防護服的日本兵過來,簡單地商量了一下,就把繡花兒拖向已經點著的屋子。
鐵子掙扎著站起來:「花兒……」
燃燒的屋子前,穿戴防護服的日本兵抬起繡花兒,一悠一送,扔進火海。
「啊——」繡花兒發出一聲慘叫,屋子轉瞬間就坍塌了。
鐵子被日本兵用槍托打倒後,就勢滾到院牆的牆角,把手伸進牆窟窿摸索著。
突然,一個日本兵恐怖地大叫起來,只見鐵子手裡出現一顆手榴彈,木柄的底端「哧哧」冒著白煙,顯然是已經拉了導火索。幾個日本兵手忙腳亂地拉動槍栓,將子彈上膛,但已經來不及了,只聽鐵子大吼一聲:「連長,弟兄們,鐵子來啦!」
「轟」的一聲手榴彈爆炸了,院子裡的人都在火光硝煙中倒下了。趙三龍眼前一黑,栽倒在地上……
天色已晚,鋪子打烊了,夥計們開始上窗板,王仁山和宋懷仁有一搭無一搭地閒聊著:「對面陳掌櫃的放出來了?」
「捱了打,又拿出金條,都沒用,日本人要的是《四明山居圖》,到了還是把《四明山居圖》拿出來,這才換了條命。」宋懷仁解說得挺詳細。
「聽說被打得不輕。」
「嗨,全是自找,要是早跟日本人合作,至於嗎?」
「我就鬧不明白了,日本人怎麼知道陳福慶手裡有《四明山居圖》呢?」
「日本人是誰呀?井上村光十多年前就在琉璃廠轉悠,誰手裡有什麼知道得一清二楚,下一步,就該輪到咱們東家了。」宋懷仁說得漫不經心。
王仁山心裡一驚,但還是裝出若無其事的樣子:「榮寶齋是南紙鋪,經營筆墨紙硯,東家手裡能有什麼呀?」
「這你就不知道了吧?」宋懷仁顯得很神秘,他往王仁山跟前湊了湊,壓低了嗓門,「東家手裡有宋徽宗的《柳鵒圖》和懷素和尚的《西陵聖母帖》,井上村光早就惦記上了……」
這可不是小事,等宋懷仁磨磨蹭蹭地走了以後,王仁山趕緊來到了張家。
張幼林聽罷王仁山的話暴怒,他「嘩啦」一聲把茶碗狠狠地摔在地上,放聲罵道:「小人,卑鄙,簡直是條狗!」
「東家,宋懷仁本來就是條惡狗,他早晚會有報應,問題是現在怎麼辦?」
張幼林一時也沒了主意,他氣得在客廳裡走來走去:「我知道怎麼辦?反正絕不能讓《柳鵒圖》和《西陵聖母帖》落到日本人手裡。」
王仁山皺起眉頭:「可您不能硬頂,陳福慶就是前車之鑑。」
「日本人大不了就是要我這條命,反正我是想開了,字畫是老祖宗留下來的,不能在我手裡被搶走,不然我張幼林對不起祖宗。」
何佳碧流下了眼淚:「我們當然不能交出去,可……咱們總得想個法子呀,這麼硬頂也不是個事兒,日本人可什麼都幹得出來。」
「東家,我琢磨著,硬頂肯定不行,我看咱們還是得和日本人玩玩。說實話,別看井上村光在琉璃廠混了十幾年,就他這點兒道行,也就是《三字經》、《百家姓》的水平,還差著行市呢。」
張幼林冷靜下來:「你的意思是……用仿作糊弄他們?」
「還得快,聽宋懷仁那意思,陳福慶這事兒完了就該輪到您了。」
張幼林思忖了片刻,搖了搖頭:「作假也沒那麼容易,作假的人除了手藝好、人可靠,最好還能找到古紙和古墨,只有這樣才能達到亂真的效果,問題是,現在已經火燒眉毛了,到哪兒找合適的人去?」
是啊,到哪兒找合適的人去呢?客廳裡靜下來,三個人的大腦都在飛快地轉動著,突然,何佳碧開口了:「要不然,先給宋懷仁個差事,把他支出去,拖延一下時間?」
王仁山的眼睛一亮:「對!太太,您這主意好。」
此時在前門大街上,剛剛染上「虎列拉」的橘子皮被日本防疫隊發現了,他和幾個霍亂患者被身穿防護服的日本兵用刺刀逼到了牆角。
日本防疫隊長新田次郎問他的部下三本糾夫:「這些人可以確診嗎?」三本糾夫戰前是北海道甬館市裡走街串巷的遊醫,懂些醫術,但屬於二把刀那類,給人治好了就吹牛,治壞了就撒丫子。他煞有介事地點點頭:「可以確診,是霍亂,需要特殊處理,我們還要多準備一些石灰。」
「沒問題,治病的藥沒有,石灰倒有的是。」新田次郎招招手.幾個日本兵從卡車上抬下了一筐生石灰。
橘子皮發現不妙,他急忙大喊:「太君,太君,我是維持會的人,不信您可以去調查,我們會長叫宋懷仁,太君,我是自己人哪,我不是‘虎列拉’……」
三本糾夫從筐裡剷起一鍁生石灰劈頭蓋臉地揚在橘子皮的身上,給旁邊的人作示範:「要這樣,先消一遍毒,再拉走……」
橘子皮被嗆得連聲咳嗽,他吐出一口生石灰,破口大罵著撲上去:「小日本,你們他媽的過河就拆橋啊?橘爺給你們鞍前馬後地忙乎,你們他媽的還有良心嗎……」
橘子皮的罵聲驚動了街對面正在匆匆趕路的宋懷仁,他猶豫了一下,還是沒有過去,轉身鑽進了旁邊的一家綢緞莊。透過綢緞莊的玻璃窗,宋懷仁看見,新田次郎惱羞成怒,他拔出手槍照著橘子皮「啪、啪」就是兩槍,鮮血從橘子皮的胸口湧出來,橘子皮慢慢地倒下了。宋懷仁隱隱聽到了橘子皮最後的罵聲:「小日本,我操你祖宗……」他恐懼地閉上了眼睛。
綢緞莊的夥計走過來:「先生,您不來身兒香雲紗?這個季節買,便宜賣給您……」
宋懷仁這才回過神來,匆匆離開了。
來到井上村光的辦公處,宋懷仁依舊是畢恭畢敬,就像什麼都沒發生一樣,他哈哈腰:「井上先生,我跟您辭行來啦。」
井上村光微微一愣:「你要走?」
宋懷仁趕緊解釋:「暫時的,我們東家讓我去南邊兒進貨。」
「《柳鵒圖》和《西陵聖母帖》有進展嗎?」
「就在東家手裡,我回來就給您招呼。」
「那就快去快回,我還有很多事情要你辦。」
「您放心吧!」
從井上村光那裡出來,前門大街上的那一幕又浮現在眼前,宋懷仁難得地流下了眼淚,引得路人投來好奇的目光。他伸手抹了一把:「得,橘子皮,你走好吧!待會兒哥哥給你買紙錢去,讓你到了陰間好有得花……」
王仁山從天津回來已經是晚上十點多鐘了,他未敢耽擱,馬不停蹄地直奔了張家。在張家大門口下了洋車,王仁山邁上臺階剛要敲門,用人已然從裡面把門拉開了:「王經理,老爺正等著您呢。」書房裡,張幼林正在翻弄陳年舊紙和古墨,王仁山匆匆走進來,張幼林抬起頭,急切地問:「怎麼樣?」
王仁山喘了口氣:「東家,我在天津找到了德信齋的賀掌櫃,他是我多年的朋友,人也可靠,他跟作假的有來往,也願意幫忙,看來《西陵聖母帖》問題不大,只是……」王仁山顯得有些為難,「需要把真跡送過去臨摹。」
「帶真跡過去?太危險了,這可不行。」張幼林斷然拒絕。
「可……沒樣子,人家怎麼仿啊?」
「要是到照相館拍照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