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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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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仁山搖搖頭:「我想過,不靠譜兒,要是拍照可不是一張兩張,得把細部都拍全了,照相館咱沒可靠的人,萬一洩露出去,麻煩就大了。」

牆上的掛鐘「嘀嗒、嘀嗒」地走著,書房裡一時沉默下來,過了良久,張幼林才嘆息著說道:「唉,我也想不出轍來,反正是不能拿出真跡。」

王仁山依舊在苦思冥想,張幼林拿來陳年舊紙和古墨放在書桌上:「仁山,昨兒夜裡我翻騰出點舊東西,你看,這紙是宋代的,墨是元代的,若是沒有什麼特殊的鑑定手段,從成色上看,幾乎可以亂真,這是當年趙之謙先生送給我爺爺的,沒想到現在派上用場了……」

王仁山突然一拍腦門:「有啦!我怎麼早沒想起來?東家,您可能還不知道,這些日子咱們帖套作那邊有了重大突破,榮寶齋的木版水印技術已經基本成熟……」

張幼林擺擺手:「這不是什麼新鮮事啊,咱們《十竹齋箋譜》都印出來了。」

「那不一樣,《十竹齋箋譜》只是印出了古代箋紙上的圖案,為的是不至於讓這些圖案失傳,對模擬程度要求不高,可咱們的木版水印技術是專門為仿古畫開發的,它的目標是:複製古今名畫,要達到酷似原作的程度。」

「哦,你的意思是,名畫只有一幅,如果能複製出逼真的仿作,那就是榮寶齋的一絕了,很多人都可以買得起了?」

「沒錯,這是一項新業務,在這項業務上,琉璃廠任何一家鋪子都沒法和榮寶齋競爭。」

張幼林思忖著:「這項技術的工藝恐怕會很複雜吧?」

「這樣吧,明兒個我帶您去看看。」

第二天一早,王仁山陪著張幼林來到了榮寶齋的帖套作,只見畫工們正在低著頭勾描畫稿,雕版工們聚精會神地雕刻,印刷工人則有條不紊地拼版、調色。張幼林走馬觀花地轉了一圈,就出來了,他還是顯得憂心忡忡:「仁山,如果我們把《西陵聖母帖》用木版水印的技術複製出來,能糊弄日本人嗎?」

王仁山搖搖頭:「恐怕不行,用木版水印的技術複製出來的東西,唬唬外行還行,行家可蒙不了,我的意思是……」他湊近了張幼林,悄聲說道:「把《西陵聖母帖》用木版水印的技術複製出來,再拿出去作假。」

「以前我最恨作假,想不到今天我張幼林也要作假了!」張幼林感嘆著。

王仁山不以為然:「東家,這沒辦法,您跟強盜沒法兒講理,就只好蒙他們了。」

「《柳鵒圖》能用木版水印複製嗎?」

「不行,《柳鵒圖》太複雜,現在的技術還達不到,咱們得另想轍。」

可是,想什麼轍呢?王仁山心事重重地回到榮寶齋,他剛邁進門檻,驀然發現張大千正在鋪子裡,王仁山一怔:「八爺,你怎麼這個時候來了?」

張大千笑了笑:「我這是自投羅網啊!」

王仁山迅即反應過來:「是來接夫人和孩子的吧?」張大千一直在敦煌莫高窟臨摹壁畫,夫人和孩子就留在了北平。

「把留在北平的字畫也一起帶走,準備得差不多了,過兩天就啟程,我跟你告個別,日本人佔著北平,也不知道哪天算個頭兒,恐怕,咱們一時半會兒是難得再見面了。」

王仁山把張大千讓到了後院北屋,張大千憤憤地說道:「日本人真他媽不是東西,我來北平才幾天,就在家門口看見好幾起殺人、強姦的事兒。」

「唉,這日子是不太平啊。」王仁山下意識地向外張望了一下,他想起宋懷仁這時已經到了徽州了,這才任張大千繼續說下去。

「我家門口那大有莊米店,買混合面的人好好地排著隊,一幫日本兵過來,衝著大姑娘小媳婦就撲上去了,一邊往外拽一邊就解上衣裳了,旁邊幾個有血性的漢子衝上去攔著,日本兵不由分說,開槍就給打死了,這行的哪是人事兒啊,純粹是畜類……」

張大千還在滔滔不絕,王仁山的眼睛突然一亮,他興奮地一拍大腿:「對呀,真是天無絕人之路!」

「我說,大哥……怎麼茬兒啊?」張大千收住了話頭,他疑惑地看著王仁山,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

「噢,是這樣……」王仁山把椅子拉到張大千跟前,如此這般地講給他聽,但是,讓王仁山萬萬沒想到的是,張大千竟然一口回絕了。

王仁山不禁起急冒火,話也失了分寸,兩人居然戧戧起來,張大千站起身,拂袖而去。王仁山後悔不迭,八爺的脾氣他是知道的,八爺不想幹的事,就算是把刀架在他的脖子上,他也不會幹,可這又是眼前唯一可行的一個法子,萬不可失之交臂……無奈,王仁山沒精打采地來到了張家。

書房裡,張幼林聽罷王仁山的敘述,也皺起了眉頭,半天沒言語。傍晚,何佳碧進來叫他們去吃飯,張幼林突然有了主意。

第二天,何佳碧帶著《柳鵒圖》隻身去拜訪了張大千。張大千與何佳碧見過兩面,他對何佳碧很客氣,對張夫人親自登門造訪,心中猜個八九不離十。兩人閒聊了幾句,何佳碧就把《柳鵒圖》從楠木盒子中取出,雙手送到他的面前。張大千連連擺手:「不不不,昨天王經理跟我提了,這不可能,夫人,宋徽宗的畫並不難仿,若是我來做,不是什麼難事,可是我曾發過誓,今後再也不畫仿作了,為什麼呢?名曰仿作,畫著玩玩當然無妨,可有人愣是把它當原作給賣了,這不是坑人嗎?這種事,我張大千不能幹,所以,我發誓今生不再仿畫,您別為難我,《柳鵒圖》……您還是拿回去吧。」張大千把《柳鵒圖》推回到何佳碧面前。

聽著張大千的話,何佳碧的眼淚不由自主地流下來,她掏出手帕,擦著眼淚說道:「大千先生,昨天王經理情急之下冒犯了您,我替他給您賠不是。日本人對《柳鵒圖》是志在必得,如果他們沒有得到的話,那我丈夫的命就懸了,慧遠閣陳掌櫃的事想必您也聽說了,《柳鵒圖》是我們張家的,也是咱們祖宗留下來的國寶,說什麼也不能落到日本人手裡,眼前最穩妥的辦法就是請您仿一幅,把日本人糊弄過去。」何佳碧拿起《柳鵒圖》,雙手舉過頭頂,給張大千跪下:「大千先生,我求您了,無論如何請您幫這個忙!」何佳碧淚如雨下。

「這可使不得,夫人快快請起,我答應您還不行……」張大千慌忙把何佳碧攙扶起來。

《西陵聖母帖》複製出來後,王仁山風風火火地趕到了天津。德信齋古玩店的掌櫃賀錦堂和王仁山的年紀不相上下,在天津古玩字畫界也算有一號,他接過複製的《西陵聖母帖》,開啟掛在牆上,感嘆著:「這世界可真是風水輪流轉啊,你們榮寶齋現如今也做起假畫生意啦?」

王仁山趕緊擺手:「這跟榮寶齋沒關係,是我個人求你的事兒,眼下生意不好做,大夥兒還得吃飯不是?」說著,他湊近賀錦堂:「你老兄嘴上可得嚴實著點兒,這是揹著我們東家乾的,要是傳出去,我這榮寶齋的經理恐怕就當不成了。」

錦堂連連點頭:「我知道,我知道,張幼林最不喜歡來這個。」

王仁山從包裡掏出一個錦盒遞給賀錦堂:「宮裡出來的,老兄你多費心,估計多長時間可以仿完?」

賀錦堂把錦盒開啟,裡面是一個做工精美的琺琅彩雙耳瓶,賀錦堂愛不釋手,他緩緩說道:「那得看你的運氣了。」

「我就在天津等,越快越好!」

給王仁山送到旅店,賀錦堂就急著派夥計去請李默雲。額爾慶尼死後,李默雲在北平的生意大受影響,不久,就把製假作坊挪到了天津,這些年,他已經在天津混成這行的老大了。李默雲姍姍來遲,直到第二天傍晚,他才拄著柺杖踱進德信齋,賀錦堂迎上去:「李大爺,您可真難請啊。」

李默雲在鋪子裡巡視了一圈,坐下,賀錦堂給他倒上茶,李默雲伸出手:「拿來吧。」

「什麼呀?」

李默雲把手收回來:「賀掌櫃的,你要是跟我逗悶子,我今兒個就不陪著你玩兒了,待會兒還有個飯局。」李默雲站起身:「我先走了。」

賀錦堂趕緊攔住:「別,別價,李大爺,您是我親大爺,您先坐下成不成?」

李默雲又坐下,賀錦堂拿出複製的《西陵聖母帖》:「您瞧瞧這個,我想請您找人仿一件,一定要高手。」

李默雲瞟了一眼:「這可夠費工夫的,仿一件價格可不低呢。」

「您吃不了虧,我給雙份兒的酬金,怎麼樣?」

李默雲喝了口茶:「我考慮考慮吧。」

轉眼之間兩個來月就過去了,宋懷仁已經回到了北平。要說他最上心的,還是維持會那邊的事,回來後,每天到鋪子裡打個照面,就再也見不著人影兒了,反正王仁山回老家探親了——夥計們是這麼跟他說的,鋪子裡也沒什麼大事,就算有也犯不上他操心。宋懷仁操心的是井上村光交代的任務,這可不太好辦,可不好辦也得辦,腦子裡想象著那些金光燦燦誘人的金條,他硬著頭皮來到張家。

張幼林似乎對宋懷仁不大滿意,愛答不理地問道:「我聽說,你在上海要娶姨太太了,有這回事兒嗎?」

宋懷仁趕緊否認:「沒影兒的事兒,純粹是造謠。」

「那怎麼待了這麼長時間啊?」

「您交代的事兒,辦不利落能回來嗎?」他往張幼林跟前湊了湊,「東家,嘉禾商社的日本人,惦記您那家傳的《柳鵒圖》和《西陵聖母帖》,他們出大價錢。」

張幼林不耐煩地揮揮手:「過些日子再說吧。」

「慧遠閣陳掌櫃的那檔子事兒,您還沒忘吧?鬧得傾家蕩產,老命都快沒了,臨到了還得把畫交出去,何苦呢?您掂量著辦吧。」宋懷仁撂下這些話,轉身走了。

張幼林看著宋懷仁的背影,「啪」地把茶碗摔在地上。

宋懷仁聽到了身後的響聲,不過,他這會兒不打算跟張幼林計較,等這老東西交出了《柳鵒圖》和《西陵聖母帖》,再收拾他也不遲……宋懷仁想起,剛才從鋪子裡出來得匆忙,忘記拿那個記錄他人反日言論的小本子,這可是珍貴的資料,萬一被夥計們看見……不行,還是取回來踏實,於是宋懷仁又折回了琉璃廠。

到了榮寶齋門口還沒進去,就聽見了警笛聲,宋懷仁站住,只見東邊的街口上,日軍摩托車拉著警笛在前邊開路,防疫車緊跟其後,正向這邊呼嘯而來。車隊在榮寶齋斜對面的古淵閣門口停住,摩托車上跳下來的日軍驅散了遊人,封鎖了道路,防疫車上跳下來的穿著防護服的日本兵則衝進了古淵閣,古淵閣內霎時傳來了哭喊聲、叫罵聲、稀里嘩啦的砸東西聲和日本人的吆喝聲。

「啪——」一聲槍響過後,裡面安靜下來,古淵閣的魏掌櫃和夥計們被日軍連推帶搡地轟上了防疫車,警戒的日軍把古淵閣的大門封了。

路人交頭接耳:「看樣子古淵閣裡有人得了‘虎列拉’。」

「呦,這下完了,聽說被日本人拉走就回不來了……」

防疫車開走了,人群散去,宋懷仁撣了撣長衫上的灰塵,這才邁進門去。趙三龍斜楞著眼睛看著他,毫不掩飾自己的厭惡。一臭夥計居然敢跟宋會長犯各?活膩味了是不是?宋懷仁氣就不打一處來:「你斜眼看我幹嗎?有毛病是怎麼著?」

「你他媽才有毛病,一肚子爛雜碎!」趙三龍怒氣沖天。

「趙三龍,你罵誰呢?找碴兒是怎麼著?」

「我罵那不幹人事兒的,人家古淵閣的魏掌櫃頭天拉肚子,日本人今天就知道了,是誰告的密,誰他媽自己知道。」

宋懷仁簡直是七竅生煙,他的聲音有些顫抖:「趙三龍,你小子少跟我這兒指桑罵槐,魏掌櫃的得了病就得去看,人家日本人就夠意思了,看病不要錢不說,還來專車接病人,天下哪兒找這好事去?要不是我回來得及時……」

「媽的,果然是你告的密,宋懷仁,你他媽怎麼這麼缺德啊?」

「姓趙的,你嘴乾淨點兒,別找不自在啊,你罵誰呢?」

「我就罵你了,怎麼啦?惹急了我還揍你呢,姓宋的,你他媽是個什麼東西,也就是日本人養的一條搖尾巴的狗。」

「你敢?你揍我一下試試?」

趙三龍掄起一拳打在宋懷仁臉上,宋懷仁仰面跌倒,趙三龍撲上去騎在宋懷仁的身上,左右開弓,照著宋懷仁的臉上一頓暴打。

宋懷仁掙扎著慘叫:「來人哪,殺人啦,趙三龍殺人啦……」

趙三龍越打越起勁,旁邊的夥計們嘴裡喊著「別打了,別打了……」可誰也沒上去把趙三龍拉開。

張幼林心裡憋悶,離開家到鳥市上去散心。老態龍鍾的徐連春見張幼林走過來,放下鳥籠子,迎上幾步給張幼林作揖:「張先生,謝謝您賞了老貝子爺一口棺材,您的大恩大德這世無以回報,下輩子當牛做馬一定奉還。」

「您客氣,喪事辦完啦?」

徐連春點頭:「辦完了,老貝子爺的東西就剩這隻窩雛兒,我帶不走,順手把它賣了,換倆盤纏,我就回老家了。」

張幼林逗著籠子裡的鳥兒,一個頭戴瓜皮小帽,身穿寶石藍色的長衫,手裡拎著兩個鳥籠子的中年人走過來,他在張幼林的身邊停下,彬彬有禮地欠欠身子:「張先生,少見。」

張幼林看了半天才認出來,他頗為意外:「井上先生,怎麼,你也玩上鳥兒啦?」

「入鄉隨俗嘛,我閒來無事,隨便玩玩,您看,這畫眉怎麼樣?」井上村光把左手的鳥籠子遞過來。

張幼林接過來看了看,搖搖頭:「你玩畫眉還差點兒意思,這種鳥講究遛,得每天提籠上街,兩臂用力掄晃籠子,所行路程只能增加不能減少,你有那麼多工夫嗎?」

「這個……還有那麼多講究?」井上村光顯然是不懂。

「當然了,玩鳥兒的學問不比鑑賞字畫少,就說這畫眉……」

張幼林一時興起,正打算給井上村光掃掃盲,李山東氣喘吁吁地跑過來:「東家……」李山東看了看井上村光,欲言又止。

「井上先生,失陪了。」張幼林把鳥籠子還給他。

徐連春攔住張幼林:「要不然,這隻百靈送給您?」

張幼林擺擺手:「謝了,自打我叔過世以後,我就不沾這東西了,回見!」

張幼林和李山東向鳥市外走去,徐連春就勢把鳥籠子拿給井上村光:「這位爺,您瞧瞧,正宗的進口百靈,張家口來的窩雛兒,貨真價實……」兩人討價還價起來。

走出了七八丈遠,李山東焦急地說道:「東家,前些日子來過的嘉禾商社的那兩個日本人又來要《柳鵒圖》和《西陵聖母帖》了,給了個三天的期限,王經理也沒個信兒,您說咱怎麼辦?」

張幼林聽罷,皺起了眉頭。

「還有……」李山東猶豫了片刻,「趙三龍把宋懷仁給打了,打得不輕,姓宋的鼻青臉腫地去日本憲兵隊告狀去了。」

「活該!那趙三龍呢,他怎麼樣?」

「我正要跟您說呢,趙三龍打完宋懷仁就跑了,連鋪蓋都沒拿,他留下話……」李山東環顧左右,壓低了聲音,「他去西山投八路了!」

張幼林站住:「這樣也好,要是我年輕二十歲,我也去投八路了。」

回到家,張幼林給天津掛了長途電話,賀錦堂說早上王仁山已經離開了,張幼林提著的一顆心放下了半截。

王仁山緊趕慢趕,晚上終於帶著仿作的《西陵聖母帖》回來了。張幼林迫不及待地展開,細細地琢磨了一番,這才長出了一口氣:「仿得還算不錯,是個高手,價格也不低吧?」

王仁山擦著臉上的汗:「那當然,這種人輕易不露手藝,一露就是高價,若是沒有可靠的人介紹,你還真找不到他們。唉,總算是仿出來了,剩下的就是裝裱了。」

「你估計最快要多長時間?」

「怎麼也得個把星期吧。」

張幼林搖頭:「不行,太慢了。」

「《柳鵒圖》怎麼樣了?」

「已經完成了。」張幼林指了指東牆。

《柳鵒圖》懸掛在東牆上,王仁山走過去仔細看了看,禁不住稱讚道:「八爺的手藝果然非同小可,小鬼子就算是對照原作也未必能識別出來。」

第二天,張幼林主動到宋懷仁家探望了他,講了些不關痛癢的安慰話之後,無奈地說道:「懷仁哪,我想好了,還是把《柳鵒圖》和《西陵聖母帖》拿出來,省得找麻煩。」

宋懷仁萬沒想到張幼林這麼痛快就把家傳的寶貝拿出來了,他大喜過望,不禁拉住了張幼林的手:「東家,這就對了,您就是比陳掌櫃大氣,不就是兩張字畫嗎?有什麼了不起的。日本人喜歡,讓給他們就得了。」

「我可沒說現在就給。」張幼林把手抽回來。

「怎麼著,又變卦啦?」

張幼林道出原委:「北平藝專要辦一個書畫收藏精品展,《柳鵒圖》和《西陵聖母帖》都在展出之列,我打算等這個展覽完了,再讓給日本人,你去跟嘉禾商社商量商量。」

原來如此,宋懷仁滿口答應:「這應該沒問題,日本人那兒我還是有些面子的……」

已經八十四歲的霍震西正坐在上海自家的洋房客廳裡閉目養神,管家輕輕地走進來:「先生,來了兩個日本人,想見您。」

霍震西睜開了眼睛:「嗯,讓他們進來。」

不一會兒,日本駐滬佔領軍特高課軍官佐佐木和武田正夫隨管家來到客廳,兩人給霍震西鞠躬:「霍先生,打擾了。」

霍震西坐在太師椅上身子沒動,只是抬手指指他對面的椅子:「坐!」

他們坐下,佐佐木開口說道:「霍先生,前幾天我們託李先生向您表達敬意,還有我們之間的合作建議,不知霍先生考慮得怎麼樣了?」

霍震西冷笑著:「考慮了,可就是沒想明白,我就納悶,你們日本人為什麼這麼給我面子?我霍震西一不是軍界要人,二不是政府官員,我只是個上海灘不起眼的草民,我能跟你們合作什麼?」

武田正夫欠了欠身子:「霍先生太謙虛了,據我所知,霍先生是辛亥元勳,西北迴族的實力人物,和中國各地的民間幫會有千絲萬縷的聯絡,就連上海灘赫赫有名的黃老闆、杜老闆也讓您三分,像您這樣的實力人物如果能和我們合作,那是我們求之不得的事。」

「哦,明白了,讓我利用舊關係搞情報,然後提供給你們,讓你們日本人放開手腳殺中國人,是這樣嗎?」霍震西一針見血。

武田正夫聽罷剛要發作,被佐佐木按住,佐佐木清了清嗓子:「霍先生不要衝動,我們可以慢慢商量。您對日本帝國的敵意我們可以諒解,畢竟我們兩國之間已進入了戰爭狀態,但是,我可以告訴您,按照我國的國策,日本對中國並沒有敵意,我們的目的,是建立一個新亞洲,亞洲人自己的亞洲,擺脫西方殖民主義的壓迫……」

霍震西揮揮手:「行了,行了,別扯淡了,老子懶得聽這些,你就說吧,老子不合作,你們能拿我怎麼樣?」

武田正夫猛地站起來:「霍先生,你該知道對抗皇軍的後果,你和你家人的生命掌握在你自己的手裡,你想清楚。」

霍震西仰天大笑:「小兔崽子,你才吃了幾年鹹鹽?敢跟你爺爺這麼說話,告訴你,想打我家人的主意,門也沒有,老子早防著這招兒呢,這會兒他們正在太平洋上看海景,再有兩天就到美國啦……」

佐佐木也站起來:「霍先生,看來你是要和皇軍對抗到底了?」

霍震西點頭:「是這意思,怎麼樣?老子要是再年輕三十歲,早上戰場和你們拼命了,還等得到現在?」

佐佐木稍一沉思:「既然這樣,霍先生,我現在通知你,你被逮捕了。」

霍震西笑道:「想殺我?你們這兩個小兔崽子有這個能耐嗎?告訴你們,敢殺我霍震西的人還沒生出來呢……」

佐佐木和武田正夫把手伸到腋下想掏手槍,霍震西的手裡變戲法似的出現一支手槍:「別動!」

佐佐木和武田正夫僵在那裡,霍震西喚過管家:「老張,你現在馬上去英租界,那裡有人接應你,我早就安排好了,你走吧。」

管家愣了片刻:「先生,我不走,我跟您二十年了,從來沒離開過您,要死我和您死在一起……」

「傻小子,你以為我走不脫嗎?要走我早走了,我是年紀大了,不想動了,活了八十四歲,我早夠本了,早走晚走都是一樣,我要讓日本人看看,中國不光是出漢奸,還有血性漢子,就衝這個,中國亡不了。」

佐佐木和武田正夫突然拔出手槍,還沒來得及扣動扳機,霍震西手中的槍響了,兩人中彈倒下。

「老張,走吧,晚了就走不了啦!」霍震西催促著。

管家跪下大哭:「先生,我求求您,讓我留下陪您……」

霍震西閉上眼睛:「走吧,我累了,想休息一會兒,你給我把留聲機開啟。」

管家站起身:「是!放什麼唱片?」

「放那張馬連良的《甘露寺》,好戲啊,真聽不夠……」

留聲機轉動起來,馬連良高亢的唱腔傳來:「……他四弟子龍常山將,蓋世英雄冠九州;長坂坡救阿斗,殺得曹兵個個愁。這一班武將哪個有……」

霍震西再次催促:「走吧,出門時把門帶上。」

管家流著眼淚向門口退去:「先生,跟您告別了。」

霍震西疲憊地揮揮手,閉上了眼睛。

《甘露寺》的唱段在空曠的客廳裡迴盪著,霍震西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隨著唱詞打著點兒,突然,大門被撞開,兩個持槍的日本兵衝進來,霍震西睜開眼睛,雙目炯炯有神,他抬手就是兩槍,兩個日本兵應聲倒下。霍震西拉開槍栓,槍膛裡只剩下一顆子彈了,他哈哈大笑:「痛快啊痛快,霍某這輩子活得夠勁兒!」他把槍口對準自己的太陽穴,瞬間扣動了扳機……

槍聲之後,馬連良那從容舒展、流暢華美的唱腔繼續在花園洋房的客廳裡迴盪著,飽滿酣暢……

十天之後,宋懷仁如約從張家取走了字畫。宋懷仁走後沒多久,王仁山匆匆忙忙地趕來,他手裡拿著封電報,臉上的表情十分不安:「東家,上海分店……來電報了。」

「哦,快給我,上海那邊怎麼樣了?」

王仁山拿著電報的手又縮回來,他猶豫著:「東家,您還是……別看了……」

張幼林警覺起來:「怎麼,出事兒了?那我更要看了,快給我!」

王仁山突然聲淚俱下:「東家,我……我為難死了,這電報……我不想給您看,可您……又早晚得知道,東家,您可千萬要挺住啊……」

張幼林一把搶過電報,才讀了幾行字,他手中的茶杯「啪」地掉到地上,摔了個粉碎,他的身子晃了晃,頹然倒下昏了過去。大夥兒趕緊上前扶住他,王仁山用拇指使勁按壓張幼林的人中:「東家,東家,您醒醒,您醒醒……」

張幼林悠悠地醒來,他號啕大哭:「霍大叔……您……您怎麼……一甩手就走了?您……您怎麼就捨得丟下我……霍大叔……幾十年了……我一直拿您當父親啊……」

王仁山擦著眼淚勸慰道:「東家,您節哀,霍爺是個大英雄,他這一生始終是條好漢,他給咱中國人長臉啊。」

聽了王仁山的話,張幼林的哭聲戛然而止:「仁山,我要給霍大叔設靈堂,我要披麻戴孝為霍大叔守靈。」

「我馬上辦,您放心!」王仁山使勁點點頭。

靈堂設在張家的正廳,霍震西的遺照懸掛在北牆的正中位置,供案前香菸繚繞。

張幼林攜何佳碧、張小璐披麻戴孝守在靈前,前來弔唁的人絡繹不絕,張幼林率家人不停地向來賓鞠躬致謝。

張幼林一直守在靈堂裡,夜深人靜,他凝視著霍震西的遺像,腦海中不斷浮現出和霍震西交往幾十年的往事,張幼林淚流滿面,他雙膝跪下,恭恭敬敬地向霍震西的遺像叩頭……

這個打擊對張幼林太猛烈,也太突然,他一下子病倒了,只好派兒子小璐緊急趕往上海,代替自己護送霍震西的靈柩回甘肅老家。

抗戰開始以後,張幼林對兒子一直看得很緊,馬上就把他從武漢分店招回了北平,而且,凡是腦袋掖在褲腰帶上的事都嚴禁他沾邊兒。父命難違,小璐也真是急不得惱不得,這下機會終於來了,小璐護送霍震西的靈柩回到甘肅,隆重安葬完老人之後,順便取道重慶去了昆明。此前不久,秋月和伊萬的長子彼得以志願者的身份來到母親的故土,加入了陳納德的「飛虎隊」,投身中國的抗戰。小璐原本是想探望一下表哥彼得,然後再考慮自己的去處,誰知他剛到昆明,國際形勢就發生重大變化,太平洋戰爭爆發了,英美國家的參戰給苦苦支撐的中國戰場注入了一劑強心針,在大後方重慶、昆明有大批的熱血青年參軍,這幾乎成了一股潮流,張小璐當然也不例外,他沒來得及給父母寫封信徵求一下意見就在昆明參了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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