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懷仁興奮起來:「好嘞,保證三下五除二就把老關係都接上,你就好兒吧。」
接下來的幾天,宋懷仁馬不停蹄地東串西串,他的辦事能力沒得說,果然把以前的老主顧基本上都拉回了榮寶齋。他一直盯著魏東訓,接連請了三次,魏東訓才勉強賞光跟他吃頓飯。
在翠喜樓的雅間裡,宋懷仁殷勤地給魏東訓佈菜:「您吃著,吃著。」
魏東訓沒動筷子,他冷冷地說道:「宋先生,照理說我不該和你坐在一起,你知道嗎?舉報你的信可不少啊。」
「魏先生,我也是沒辦法,日本人拿槍逼著你,不幹行嗎?再說了,我們東家、經理遇到事兒都往後縮,只有我豁出去當了出頭鳥了,這也是為了榮寶齋呀。」宋懷仁一臉的苦相。
魏東訓正襟危坐:「為了榮寶齋?這就是你當漢奸的理由嗎?」
宋懷仁遞過一個卷軸:「這是懷素和尚的《西陵聖母帖》,您瞧瞧,魏先生,咱們是老相識了,還得麻煩您在張局長面前多美言幾句。」
《西陵聖母帖》?張局長不是從天津收來一幅嗎?怎麼又蹦出來了?這裡面肯定有假,魏東訓不動聲色,他沒接。
宋懷仁把卷軸放在桌子上:「這是孝敬您的。」接著又拿出一個卷軸:「這件是宋徽宗的《柳鵒圖》,是我孝敬張局長的。」宋懷仁頗為神秘地往魏東訓身邊湊了湊:「這兩件東西是我們東家家傳的寶貝,價值連城……」
「張幼林的家傳寶貝,怎麼到了你的手裡?」魏東訓顯然不信。
「這您就不知道了,這兩件寶貝早就被日本人搶走了,我這不是……跟日本人周旋,又給弄回來了。我知道您和張局長都喜歡字畫,所以沒跟我們東家說,專門留下孝敬您二位的。」
魏東訓半信半疑:「是嗎?張局長下禮拜得去趟南京,你的事兒太大,我可做不了主,還是等張局長回來以後再說吧。」
「不著急,不著急,先跟您這兒掛上號就行。」宋懷仁給魏東訓倒上酒,他的心踏實了許多。在宋懷仁看來,只要魏東訓把《柳鵒圖》遞上去,張乃光十之八九就不會難為自己了,他是識貨的主兒,《柳鵒圖》是鬧著玩的嗎?只要張乃光不較真兒,自己的事兒嘛,不過小菜一碟……宋懷仁越想越興奮,彷彿他的事兒已然擺平了一般。
鋪子裡忙得不可開交,可張幼林還是差人把王仁山叫到了家裡。桌子上放著幾幅字畫,都是張幼林私人的藏品,王仁山展開一幅看著,有些心疼:「東家,這麼好的東西送人?真可惜了。」
「那沒辦法,路得先鋪上,銀行的這幾個人還得勤來往著點,這些日子買賣怎麼樣?」張幼林在沙發上換了個姿勢。
王仁山顯得頗為興奮:「一直都不錯,政府正在恢復建制,各廳局都已經開始辦公,鋪子連著跟鐵路、司法、教育、財政局做了幾宗大單生意,筆、墨、紙、信箋、信封都是大批地出,東家,多少年都沒這光景兒了。」
與王仁山不同,張幼林的目光中充滿了憂慮,他注視著王仁山:「這樣的大宗生意,弄不好就成虛火,當年張勳復辟,額爾慶尼讓莊掌櫃的給宮裡送去幾百兩銀子的文房用品,結果只十二天張勳就完了,莊掌櫃的就是為這事兒心裡窩了一口氣,才一病不起。」
「跟政府交易是暫時不能結現,說是政府的辦公費用還沒到位,財政收入又暫時沒有,不過……」
張幼林打斷王仁山的話:「不知你考慮過沒有,跟政府的大宗生意不能結現,鋪子的應收貨款就會越壓越多,流動資金被長時間佔用,到時候,資金枯竭,鋪子怕是吃不消啊。」
「哪能不想啊,可憋了這麼多年了,好不容易熬到光復,到手的買賣明知不妥誰又能不做呢?東家,不瞞您說,我也為這事兒犯愁呢,眼看著鋪子裡的貨走得差不多了,庫也空了,咱們再補貨,資金上確實捉襟見肘,現在只給人家訂金是不成了,家家都在等米下鍋,他們進原料也得用錢,特別是毛筆和宣紙,榮寶齋的貨向來都是定製,不能隨便在市場上亂抓,不趕緊訂貨,眼瞧著就接濟不上了,這麼大的鋪子要是沒東西賣……唉,難哪!」王仁山也憂慮起來,他不禁皺起了眉頭。
「更窩心的事兒恐怕還在後頭,現在的經濟形勢是瞬息萬變,怕就怕等我們好不容易收回貨款,再遇上貨幣貶值。」
王仁山大吃一驚:「您是說偽幣不保險?」
「日本人走了,南京政府肯定不會允許聯合券再繼續流通,財政部不定哪天就會有個說法,平兌還好,要是……」後面的話,張幼林沒說出口。
王仁山緊張起來:「政府總不至於算計老百姓手裡的這幾個錢吧?這可是咱自個兒的政府啊。」
張幼林搖搖頭:「這可說不準,還是有點兒準備好。」
國防部保密局北平站二組的組長朱子華也畢業於清華大學,比張小璐高兩屆,在校時他們都是籃球隊的,經常在一起打球,兩人關係不錯。朱子華家境貧寒,沒少得到張小璐的接濟,甚至可以這麼說,如果沒有張小璐的幫助,他幾乎難以完成清華的學業。朱子華是個有良心的人,得知張小璐復員了,主動找到他,順便也瞭解一下宋懷仁的事。
那天晚上,他們在鴻賓樓的一個雅間裡見了面,朱子華舉起酒杯:「真沒想到,你參加了遠征軍,還當了坦克兵中尉,緬北反攻時表現得很英勇,也立了戰功,兄弟我實在是佩服。」
張小璐頗感意外:「哦,你訊息這麼靈通?我還沒開口,你怎麼就都知道了?」
「嗨!幹我們這行的,總是要比別人知道得多一些,你不必介意。」朱子華與張小璐碰杯,將杯中酒一飲而盡後問道,「小璐,照理說,以你的資歷和戰功,在軍隊中應該有遠大前程,可你為什麼選擇了復員呢?是效法古代名士功成身退嗎?」
張小璐笑道:「還效法古代名士呢,我哪有這麼多心眼兒?事情很簡單,戰爭結束了,國家用不著這麼多軍隊了,自然要裁軍,把主要精力轉到建設上,而我又不想當一輩子軍人,所以就主動要求退伍了。」
朱子華搖搖頭:「戰爭怕是結束不了,抗戰雖說結束了,可另一場戰爭保不齊又要開始了,到那時,你們這些預備役軍官還是會被召回軍隊的。」
「老朱,請恕我直言,我當年從軍是為了國家和民族而戰,如果日本人一天不投降,我就決不停止戰鬥。可現在,我不會再回到軍隊裡,因為如果戰爭再次爆發,將會是一場內戰,是一場骨肉同胞自相殘殺的戰爭,這樣的戰爭我決不參加。」張小璐態度堅決。
「你的看法未免有些書生氣,內戰不見得是件壞事,美國的南北戰爭也是內戰,可結果怎麼樣?還不是打出了個強大的國家,打出了近百年的繁榮?」
張小璐一時語塞,沉默了半晌才開口:「不管怎麼說,我決不參加內戰。」
「好好好,咱們不談這個,我說件你這個榮寶齋的少東家感興趣的事兒。」朱子華壓低了聲音,「政府要改換幣制了,兌換比例是……」他食指蘸茶水,在桌子上寫下1∶200。朱子華把這個絕密的訊息透露給張小璐,也算是對張小璐當年接濟他的一份報答。
張小璐看罷,大吃一驚。
朱子華接著問道:「你們榮寶齋有個叫宋懷仁的嗎?」
小璐點頭:「有,怎麼了?」
「我們收到不少關於他的檢舉信,說他日偽時期參與過一些迫害同胞的事。」
「基本屬實,他在日偽時期表現的確不怎麼樣,為了幫助井上村光搞古玩字畫,連我父親都受過他的威脅,不過……老朱,這好像不是你們保密局該管的事兒吧?」
「怎麼不是?在淪陷區出現的漢奸和日諜都歸我們處置,這條原則,到現在也沒變。」朱子華掏出了筆記本,「你詳細談談。」
和朱子華分手後,張小璐火速趕回家中,將政府要改換幣制的訊息告訴了父親,張幼林立即差人去找王仁山。
沒過多久,王仁山擦著臉上的汗進來:「東家,什麼事兒這麼急?」
「仁山,你可來了,還記得前些日子咱們議論過的事兒嗎?應驗了。」
王仁山一愣:「偽幣要作廢了?怎麼個兌換法兒?」
張幼林伸出指頭比畫了一下:「1法幣兌偽中儲券200,真是黑到家了,當年鬼子再黑也不過是軍用票1比法幣10.4,你說說,好不容易把咱自個兒的政府盼回來,怎麼比鬼子還黑心?」
王仁山驚呆了,半晌才回過神來:「天哪,怕什麼就來什麼,這下可麻煩了!」
「趕緊動手,找中央銀行的薛主任,別耽誤。」
「我這就去。」王仁山幾乎是跑著離開了張家。
中央銀行北平分行的主任薛勁東正津津有味地在慶樂園裡欣賞李萬春的《大樹將軍》,王仁山不由分說,硬把他拉了出來。薛勁東頗為不滿:「王經理,這是怎麼說的?我聽戲聽得正上癮,有什麼事兒咱不能聽完了再說嗎?」
王仁山拱手:「薛先生,這事兒您無論如何得幫忙,您放心,孝敬您的那點兒意思我今兒晚上就叫人直接送到府上,今兒個實在是失禮,改日謝罪,專給您定李老闆的包場,您多包涵,多包涵!」
「咱可就這一回啊,下不為例。」
「那是,那是,就這麼說定了。」
薛勁東的姨太太也從戲園子裡跟出來,她抱怨著:「有事兒白天行裡頭說去,大晚上的,弄得人家戲都聽不全!」
「太太,對不住,失禮,失禮……」王仁山一個勁兒賠不是。
離開慶樂園,王仁山又馬不停蹄地去找匯理銀行的經理曹鳴盛,這位老兄可是真難找,王仁山打聽到他的住處已經將近午夜了。曹鳴盛從上海調到北平,沒有帶家眷,他住在飯店裡。
王仁山急匆匆地往飯店的大堂裡走,在門口,不小心被地毯邊絆了個趔趄,門童趕緊伸手扶住他:「先生,您小心點兒。」
王仁山沒理會門童,他直奔前臺:「給我查匯理銀行的曹經理住在哪間房。」
「請您稍等……哦,曹經理在3011房間,請問您貴姓,我先給曹經理打個電話……」
不等前臺接待生給曹經理撥電話,王仁山轉身就走。
「喂,先生,沒有曹經理的允許您不能上去……」
王仁山哪裡理會這些,他三步並作兩步地奔上樓梯。找到3011房,王仁山急速地敲門:「曹經理,曹經理……」裡面半晌沒人言語,王仁山幾乎是砸門了。
隔壁房間的外國人探出頭來,不滿地用英語說道:「先生,請您安靜。」
樓層的服務生也過來了:「先生,請您輕點兒。」
王仁山塞給服務生一張紙幣,繼續砸門。門終於開了,一個塗脂抹粉、衣冠不整的妓女堵在門口,沒好氣地問:「幹嗎呀?你砸什麼門?找誰呀?」
王仁山氣急敗壞,他一把將妓女從門裡揪出來,妓女轉身抓住王仁山:「你幹嗎?他還沒給錢呢,想白玩是怎麼著?」
曹鳴盛從門裡探出半截身子:「嘿,怎麼回事?」
王仁山甩開妓女,掏出一沓鈔票扔過去:「夠了吧?趕緊走!」
「嘿,別讓她走啊……」
不容曹鳴盛說完,王仁山就把他往屋裡推:「曹經理,我有急事兒,咱們得先談談……」王仁山隨手「砰」的一聲把門關上了。
這當口,榮寶齋裡是燈火通明,雲生帶著夥計們連夜盤貨,徐海報著數:「九紫一羊141、雙料寫卷219、貂鼠須124、五紫五羊266……」
雲生逐項核對:「141對、219對、124對、266對……」
報著報著,徐海停了下來:「我說大夥計,東家讓咱們連夜倒騰東西,到底要幹嗎?經理連個面兒也不露,該不是出什麼事兒了吧?」
旁邊的李山東答道:「老實幹你的活兒,不該你知道的就別多嘴。」
錢席才推開虛掩著的大門,探頭進來:「喲,熱火朝天啊,這不年不節的,忙活什麼呢?」
「去,去,沒你的事兒,老實回家看你的鋪子吧。」李山東沒好氣地說道。
「幹活兒有氣,跟我耍什麼威風……」錢席才嘟囔著走了。
徐海繼續報數:「羽箭145、葉筋262、紅毛339、鶴腳243……」
雲生看著賬簿皺起眉頭:「停,停,鶴腳的數兒不對,你重過一遍。」
徐海把筆散開在櫃檯上,五個一堆地重新數起來:「一五,一十……」
第二天早上,榮寶齋按時開門營業,不過,其他的夥計都沒在,只有徐海一個人在整理櫃檯。王仁山滿臉倦容地進來,詫異地看著徐海:「怎麼就你一個人?他們呢?」
徐海停下手裡的活:「昨兒晚上大夥兒忙乎了大半宿兒,今兒天剛亮大夥計就帶著他們在後院清庫。」
「弄得怎麼樣了?」
「門市上昨兒夜裡就盤完了。」
「門市上的貨今兒先不賣了,你去拿筆,寫張告示。」
徐海取來筆墨,幫著王仁山在櫃檯上把紙鎮好,忍不住地問:「經理,今兒咱鋪子的門都開了,這不賣貨……」
「咱也是不得已,你去把大夥計叫來。」
「哎。」徐海轉身向鋪子後門走去。
「順便把山東也叫過來。」王仁山又饒了一句。
告示很快就寫好了,雲生、李山東也過來了,雲生滿頭大汗,他匆匆抹了一把:「經理,您叫我?」
王仁山把告示交給雲生:「趕緊貼出去,今兒個不營業,接著清賬、盤庫。」
李山東接連打著哈欠,他抄起一碗茶灌下去,王仁山轉向了他:「山東,你去挨家兒催收貨款,能收多少收多少,記住,把款子直接帶回來,千萬別送銀行。」
李山東略有遲疑:「都收嗎?」
「揀大戶兒,挨個兒收,多說點兒好話,趕緊的。」
「好嘞!」李山東找來賬簿,拔腿就走。
「徐海,你馬上去趟火車站,買兩張去蚌埠的車票,明兒個跟我去安徽進宣紙。」
「我這就去。」徐海答應著,他不甘心,又試探著問,「經理,到底出什麼事兒了?」
王仁山擺擺手:「別問了,過兩天就知道了。雲生,你去趟銀行,把榮寶齋名下的款項全提出來。」
雲生愣住了:「全提出來?沒個說法兒就全提出來,銀行……恐怕不會同意吧?」
「我跟央行的薛主任和匯理的曹經理都打好招呼了,你去就行了。」把火燒眉毛的事情逐一安排下去,王仁山才坐下喘口氣。
榮寶齋的大門上赫然貼著「今日盤貨,暫不營業」的告示,陳正科和其他鋪子的夥計、行人都湊過來看,陳正科搖著頭:「嘿,榮寶齋透著新鮮啊,大白天兒的盤貨,買賣不做了?」
「許是出事兒了吧?」隔壁鋪子的趙夥計猜測著。
李山東從裡面出來:「老趙,您甭瞎猜,什麼事兒也沒有。」
「瞎猜?琉璃廠橫豎幾十年,除了倒手的、倒閉的,就從來沒有哪家鋪子大白天的放著買賣不做,盤庫,榮寶齋……」
陳正科一愣:「該不會是要倒手吧?」
趙夥計點頭:「還真沒準兒,怎麼著,您還不趁機弄過來?」
有人附和著:「對,陳掌櫃的,這麼好的機會可別放過……」
「去,去,去,哪兒就輪上我了。」陳正科轉身回了鋪子。
王仁山坐在椅子上昏昏睡去,不知過了多久,被一陣電話鈴聲驚醒,他慌忙起身拿起聽筒,聽罷臉色大變,趕緊叫車去了中央銀行。
雲生站在央銀門口焦急地張望著,王仁山坐著洋車從遠處駛來,雲生快步迎上去,王仁山邊下車邊焦急地問:「薛主任怎麼變卦了呢?」
「薛主任說,接到總行的通知,所有存款一律凍結。」
「凍結?這麼快就凍結了?」王仁山很是疑惑。
「我把嘴皮子都快磨破了,薛主任死活都不給。」
洋車伕在一旁等得不耐煩了:「您二位是不是別凍結我,咱先把車錢付了?」
「哎喲,對不住,對不住。」雲生趕緊掏錢。
王仁山思索了片刻:「你在這兒等會兒,我去找薛勁東。」
薛勁東正在辦公室裡如醉如痴地練習甩水袖,嘴裡還自打著鑼鼓點:「戧,嚅嚅,戧戧,嚅嚅……」
敲門聲連續響了好半天,薛勁東才極不情願地開啟門:「嗨,我當是誰呢,原來是王經理,進來吧。」
「薛主任,好大的雅興,您是真好這一齣,明兒我一定給您包個堂會。」
薛勁東坐到沙發上:「得,您別淨揀好聽的說了,咱來點兒實際的,這麼說吧,我也有發愁的事兒,您也幫我解解愁,行不?」
王仁山也坐下:「看您說的,您大權在握,還能有什麼愁事兒?」
「王經理,咱就甭打哈哈了,我可真佩服你們榮寶齋,訊息靈通啊。」
王仁山賠著笑臉:「薛主任,我什麼都不知道,鋪子裡確實有事兒要應急,但要有轍我也不敢這麼折騰。」
薛勁東拿著官腔:「不是我為難你,總行今天一早兒就發了通知,所有商戶的存款一律禁提,這我可不能違背。」
「薛主任,天高皇帝遠,什麼總行不總行的,在北平中央銀行您就是皇上,既然是皇上就沒有辦不成的事兒。」王仁山湊近了薛勁東,「您一百個放心,我知道該怎麼辦……」王仁山伸出兩個指頭,「怎麼樣?」
薛勁東想都沒想就把王仁山的指頭掰成三個。
王仁山猶豫了一下:「成,就這麼定了,晚上給您送到府上。」
薛勁東擺手:「不用那麼麻煩,咱省點事兒,你缺錢用我把它貸給你。」
王仁山愣了片刻,隨即苦笑著:「那……那我就謝謝啦。」
李山東也不順利,他在政府求爺爺告奶奶地轉了一圈,一個大子兒也沒要出來,眼瞧著已經快到晌午了,他不敢耽擱,餓著肚子又奔了司法局。在司法局的接待室裡等了半天,魏東訓才出來答覆他:「回去請轉告王經理,多多包涵,張局長說了,辦公費用一到賬,就先給榮寶齋划過去。」
「辦公費用到賬得什麼時候?您跟局長說說,先給點兒,有多少算多少。」李山東央求著。
「不行不行,張局長一言九鼎,你回去吧,對不住了。」魏東訓甩手了。
李山東無奈,只好又去鐵路局。傍晚,他疲憊地回到鋪子,把一小包紙幣推到王仁山面前。
王仁山一看就火了:「一整天才要回這麼一點兒?你怎麼幹的?」
李山東噘著嘴:「哪家兒都說給,就是沒現錢,我好說歹說才湊了這麼點兒。」
「唉!」王仁山長嘆了口氣,「趕緊吃飯去吧。」他轉過身又吩咐雲生:「你一會兒帶人把鋪子裡的東西搬出七成兒到後庫,從明兒個起,大宗的貨咱暫時不賣,就說沒現貨,記住,千萬別開單子,告訴客人貨到了咱給送去。」
「那咱開著鋪子不賣東西……」雲生有些猶豫。
「不是不賣,是大宗的不能現賣,你聽好了,凡是學生用的筆、墨,掛單的書畫家用的東西,咱都照常供應,同行要是有人來打聽,就說前些日子鋪子的貨出得太快,眼下缺貨,就這麼辦。另外,你明天一早兒就給供貨商發電報訂貨,我們這次付全款,一旦貨單確認馬上把貨款匯出,記住,三天之內一定匯出所有貨款,結清貨單。」
「好,您放心吧。」雲生剛要出去,王仁山又叫住了他,「車票買到了嗎?」
雲生一拍腦袋:「哎喲,經理,我忘了跟您說了,徐海去車站只買回來一張加座兒車票,車站這兩天根本沒票。」
「為什麼?」王仁山感到詫異。
「他問了,說是大部分客車都改成了軍列,聽說又要打仗了。」
「打仗?誰跟誰打?」
「政府跟共產黨打唄。」
王仁山聽罷,氣就不打一處來,他失態地吼道:「打仗,打仗,他媽的沒完沒了地打,剛踏實了幾天,又來了!」
「經理,您消消氣兒,東家……還等著您呢。」雲生小心翼翼地提醒。
王仁山來到張家,張幼林得知只買到了一張車票,就勸他不要去了,由雲生代勞。
王仁山搖搖頭:「不成,這事兒還是我親自去保險。」
張幼林嘆道:「唉,現在的情景除了躉貨之外也確實別無他法。」
「投機躉貨非經商正道,但情勢所逼,也只好偶一為之,以解燃眉啦。」王仁山無可奈何。
「可惜呀,榮寶齋只有文房四寶,要是經營糧、鹽、糖、棉,這下就發嘍。」
「東家,我求您的事兒……」王仁山顯得有些不安。
張幼林掏出幾張存單遞給他:「這是匯理和花旗銀行的,我的老底兒全在這兒了,你看著用吧。」
王仁山接過存單,淚水奪眶而出,他走到佛像前「撲通」一聲跪下,連連磕頭:「大慈大悲的佛菩薩,請您保佑榮寶齋,讓我們渡過這一劫,將來,我給您塑金身……」
清晨,朱子華走進保密局北平站二組的辦公室,特工鄭天勇站起身:「組長,您早。」
「宋懷仁的事查清楚了嗎?」
鄭天勇點點頭:「查清楚了,宋懷仁在日本人佔領期間為虎作倀,參與過不少協助佔領軍迫害中國人的事,不過,按照他所犯的罪行,還不至於是死罪,因為他手上還沒有人命,屬於罪行較輕的。」
「司法局為什麼沒有懲辦了他?」
「我從側面瞭解到,司法局的張局長迷戀收藏古董,宋懷仁在日偽時期為日本人收集過字畫,據說都是珍品,目前這些字畫下落不明;還有一種說法,日本人投降以後,宋懷仁為榮寶齋從嘉禾商社的日本商人手裡又低價把這些字畫收回來了,張局長是不是為了這批東西在做什麼交易?」
朱子華皺起了眉頭:「有這種事兒?嘉禾商社是井上村光手下的一個特務組織,這批字畫應該算是敵產。」
「我也這麼想,長官,接收日本特務組織的敵產,輪到誰也輪不到司法局啊?按照對口接收,這批敵產也該由我們保密局接收。」
朱子華「啪」地一拍桌子:「豈有此理!」
「長官的意思是……」
「先把宋懷仁抓起來再說,記住!抓人時不要太張揚,最好神不知鬼不覺,不然司法局又要和咱們鬧了。」
鄭天勇立正:「是!」
鄭天勇和助手賈福很快就摸清了宋懷仁的出行規律,第三天早上,保密局的汽車停在了宋懷仁家衚衕口外的路邊,鄭天勇和賈福坐在汽車裡注視著宋懷仁家的大門,突然,鄭天勇碰碰賈福的胳膊:「注意,那老小子出來了,準備!」
宋懷仁似乎是剛吃完早飯,他用牙籤剔著牙,邁出門檻,下了臺階,慢騰騰地從衚衕裡出來,沿著街道走過來。鄭天勇和賈福下了汽車,宋懷仁毫無察覺地走到汽車旁,賈福突然用手槍頂住他的後腰:「別動,動就打死你!」
還沒等宋懷仁反應過來,鄭天勇一把將他的脖子勒住,推進了汽車,賈福也回到駕駛室,汽車一陣風似的開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