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孤筏重洋》小說信息

第七章 航向南太平洋群島(第1頁,共2頁)

字體:

七月三十日的前一晚,「康提基號」籠罩在一股新奇的氣氛之中。也許是因為聽到頭頂那些海鳥發出了震耳欲聾的歡呼聲,我們覺得有某種新鮮的事物正在醞釀。在過去的三個月當中,除了海浪的噪聲,就是繩索嘰嘰嘎嘎、死氣沉沉的聲音;現在聽到海鳥各式各樣不同的叫聲,是如此熱鬧、如此真實。從桅頂的眺望臺上方滑移過去的月亮,似乎比以前更大、更圓。在我們的幻想中,月亮象徵著棕櫚樹梢和溫暖的浪漫,而不是黃色的光輝照耀著大海中冷血的魚。

早上六點,班特從桅頂上下來,搖醒赫門後便去睡覺了。當赫門爬上咿咿呀呀搖晃的桅杆時,天剛破曉。十分鐘後,赫門又爬下繩梯,抓住我的腿把我搖醒。

「出來看看你的島!」

他滿臉喜色,我一下子跳起來,班特也跟了出來,他還沒睡著。我們一個緊跟著一個,爭先恐後地儘可能爬高,一直爬到桅杆交錯的地方擠在一起。我們周圍有很多海鳥,天空濛上了一層淡紫羅蘭色的薄霧面紗,倒映在海面上,彷彿是遠離的夜姑娘留下來的禮物。然而,在東方的地平線上,有一道紅光開始流瀉出來,在遙遠的東南方,紅光逐漸形成血紅的背景,襯托出一縷淡淡的影子,就像一道短短的藍色鉛筆線,橫躺在海的邊緣。

陸地!島嶼!我們貪婪地凝視著它,並叫醒其他人,被叫醒的人睡眼惺忪,跌跌撞撞地走出來,四處張望,好像以為我們的船頭就要駛上海灘。尖叫的海鳥在天空上架起一道橋,指向遠方的小島。血紅色的背景逐漸擴充套件,隨著太陽慢慢升起、白晝緩緩到來,漸漸轉變成金色。

我們腦海裡浮現的第一個想法是,這座島嶼不應該在那裡。但島嶼是不可能到處漂流的,那麼一定是木筏受到向北洋流的影響,在夜晚改變了航向。只消看一眼海浪的方向就能明白,我們已經在黑暗中失去機會了。現在所處的位置,海風是不會幫我們的木筏朝海島方向前進的。土木土群島附近的區域,到處都是強而有力的當地洋流,當它們衝向陸地時就會朝任何方向轉彎,很多洋流在遇到暗礁和礁湖出沒的強烈潮汐流時,又會改變各自的流向。

我們把操舵槳調整好,但我們心裡很清楚根本是沒有用的。六點半,太陽從海里升起,然後遵循它在熱帶地區的一貫路徑,直接爬上空中。那座島嶼在幾海里外的地方,外表看起來好像沿著地平線有一片低矮的林帶。濃密的樹林簇擁在狹窄的淺色海灘後面,由於海灘的地勢很低,所以不時會被大海淹沒。根據艾瑞克測量出來的方位,這是普卡普卡島(puka-puka),它是土木土群島的第一站。關於這座島,根據一九四〇年版的《太平洋群島的航海指引》(isailingdirectionsforpacificislands/i)、我們的兩張航海圖,以及艾瑞克的觀察,竟然給出四種大不相同的位置,但是由於附近沒有其他島嶼,我們看見的這座島毋庸置疑就是普卡普卡島。

船上沒有爆發出歡呼聲。調整好船帆,放置好槳櫓,我們有的爬在桅頂,有的站在甲板上,靜靜地望著前方從一望無際的大海中央冒出來的陸地。終於,我們有了有形的證據,可以證明我們在這幾個月的航行中的確有進展,而不只是始終在地平線圍成的圓圈中心原地搖盪。在我們看來,這座島彷彿是移動的,突然有一天闖入我們的領地——空蕩蕩的藍色大海中心,然後慢慢地從我們身邊漂過,朝向東方的地平線而去。對於終於到達波利尼西亞,我們心裡充滿溫暖、寧靜與滿足,混雜著一絲絲失望,只能無助地看著島嶼像海市蜃樓般坐落在眼前,而這趟朝向西方的無盡旅程還要繼續。

就在日出之後,有一根濃厚的黑色煙柱從小島中間偏左的樹梢上升起來。我們注視著它,心想土著們一定剛起床,正在弄早餐。我們當時並不知道是土著在眺望哨看見我們,所以升煙作為訊號,邀請我們登陸。大約七點時,我們聞到一股淡淡的、燃燒菠蘿格木的氣味,令我們充滿鹽味的鼻孔隱隱發癢。這樣的景況,喚醒了我在法圖希瓦島海灘上篝火的塵封記憶。半小時後,我們聞到新砍的木柴以及森林的味道。小島開始在我們的木筏後變小,而我們卻還能聞到從島上傳來的陣陣香味。整整十五分鐘,赫門和我靠在桅頂,讓葉子和綠樹溫暖的香味沁入我們的鼻孔。這是波利尼西亞的氣味,在我們經歷了九十三天鹽水與浪濤包圍的日子之後,這種乾燥陸地的氣味是多麼美麗、豐饒啊!班特早已鑽回睡袋裡呼呼大睡;艾瑞克和托爾斯坦躺在船艙裡沉思;諾特則跑進跑出地嗅著葉子的氣味,然後寫在他的日記裡。

八點半,普卡普卡島已經在我們身後消失了,但是在十一點之前,我們爬上桅頂,還能看見在東邊地平線上有一道淡藍色的痕跡。接下來,連這個也不見了。只有一朵高高的庫姆盧尼姆巴斯雲,靜靜地往天空升上去,這是唯一能找出普卡普卡島位置的跡象。海鳥不見了。它們比較喜歡在島嶼向風的一面活動,晚上吃飽要回家時,可以借一點風的幫助。海豚也明顯變少了,只有一些領航魚在木筏下游著。

當晚,班特說他想要一張桌子和椅子,好方便讀書,像這樣不是躺著就是趴著讀書實在太累了。否則,他倒是很慶幸我們錯過登陸的機會,因為他還有三本書沒讀完。托爾斯坦突然很想吃蘋果,而我則在夜裡突然醒來,因為我確定自己聞到了牛排和洋蔥的香味,然而醒來時卻發現只是一件髒襯衫散發的味道。

隔天清晨,我們發現有兩朵新的雲從地平線上升起,就好像兩列火車頭裡冒出來的蒸汽。從地圖上看來,這兩朵雲下面有兩座珊瑚島,名字分別為芬嘉希那和安格陶。當風吹起,安格陶上空的雲頻頻向我們示好,於是我們把航線定在那裡,將槳櫓綁緊,開始盡情享受太平洋的寧靜和自由。在「康提基號」的竹製甲板上享受好天氣,美妙得讓我們陶醉在想象中,雖然不知道前方會碰到什麼,但我們都深信旅程即將結束。

我們朝著安格陶上空的雲航行了三天三夜。天氣好極了,光靠操舵槳就能維持航向,洋流也不再捉弄我們。第四天早上,赫門剛值完四點到六點的班,他告訴來接班的托爾斯坦,他在月光下看見了一座低矮的小島輪廓。等到太陽昇起時,托爾斯坦把頭伸進船艙門內,喊道:

「前面有陸地!」

我們全都衝到了甲板上,眼前所見的景象,讓我們忍不住想升起所有的國旗慶祝。首先,我們在船尾升起挪威國旗;然後,在桅頂上升起法國國旗,因為我們即將前往法國屬地。不久,木筏上所有的國旗都在清新的信風中飄揚——還有美國、英國、秘魯和瑞典國旗。此外,還有探險俱樂部的旗子,這就是那時「康提基號」的模樣。這回島嶼的位置很理想,剛好在我們的航線上,比起四天前日出時冒出來的普卡普卡島的位置,還離我們遠一點點。當太陽從我們身後直接升上天空,我們清楚地看見,小島上霧濛濛的空中有一道綠色微光。那是從暗礁圍繞的平靜綠色礁湖反射出來的光。這種低低的環湖,有些可以將海市蜃樓投射在幾千英尺高的空中,因此,就在小島出現在地平線之前好幾天,原始時代的水手就能依此判斷出它的位置。

大約十點時,我們操起槳來,現在必須決定應該駛向小島的哪個部分。我們已經區分出單獨一棵樹的樹梢,也能看見一整排的樹在陽光下閃閃發光,陽光下,樹的剪影格外明顯。

我們知道在小島與我們之間的某處,必然埋伏著沒入海里的危險淺灘,不讓任何物體靠近,以此保護這座無辜的小島。暗礁被東方捲來的深深波浪所覆蓋,當大量的水在淺灘上失去平衡時,就會向上擺盪,然後再栽下來,在尖銳的珊瑚礁上發出砰砰的聲音,激起泡沫。很多船隻都在土木土群島附近被海浪吸過去,撞上隱藏在水裡的暗礁,因而變成碎片。

從海上我們完全看不見這種潛伏的陷阱。我們跟隨著海浪往前航行,只看見閃亮的海浪弓起身體,背疊著背,一波一波地消失在小島邊。暗礁以及暗礁前激盪的怒潮都被我們前面一排排的大浪擋住了。然而,沿著小島的南北兩邊,我們可以看見海灘的輪廓,在離陸地數百碼處,海濤洶湧,激起千層浪花。

我們調整了航向,讓木筏朝著小島南端行駛,希望到時可以繞過環礁,找到一個背風的位置,或是在我們漂過頭之前遇到一個淺水灘,讓我們隨便用個類似錨的東西,就能使木筏停下來,直到風轉變方向,將我們送往小島的背風處為止。

大約中午時分,我們透過望遠鏡看見島上的植物,包括小棵的綠色椰子樹,樹梢全都緊緊相連,看起來像是繁茂的矮樹籬笆。在椰子樹前,有很多大型珊瑚礁塊散落在明亮的沙灘上。除此之外,島上沒有任何生命的跡象,只有一些白鳥在樹叢上方飛翔。

下午兩點,木筏離小島已經很近了,我們小心地避開討厭的暗礁區,繞著小島航行。當我們逐漸駛近時,我們聽到海浪打在暗礁上的怒吼聲,就像長流不息的瀑布水聲,過了不久,濤聲隆隆,又像無盡延伸的特快列車,在距離我們右舷幾百碼的位置,與我們平行行駛。我們的想象無限飛馳,「特快列車」就這麼一路怒吼著過去,我們甚至還看見列車駛過的地方白色浪花時而被拋向空中,追逐著翻卷的海浪。

有兩個人一起站在船尾扭轉操舵槳,他們在船艙後面,看不到前面的情形,所以領航員艾瑞克就站在燒菜的木箱上,幫掌舵的兩個人指引航行的方向。我們的計劃是在保證安全的前提下,儘可能地靠近那些危險的暗礁,於是繼續從桅頂上眺望,尋找暗礁裡的任何一道豁口或通道,好讓木筏能從那裡滑過去。洋流正帶著我們朝暗礁長驅而去,而且沒有捉弄我們。鬆弛的活動船板讓我們和風向成二十度的角前進,風也正好向著暗礁吹拂。

艾瑞克告訴我們沿「之」字航線前進,越接近暗礁越要繞著圈走,雖然看不見,但那裡的水有吸力。赫門和我則把橡皮艇一端綁在木筏上,然後搭橡皮艇出去。當木筏往內線靠時,我們藉由繩子在它後面搖擺,得以接近造成海浪怒吼的暗礁,近得能夠看見綠色透明的水牆是如何從我們這裡捲開,又是如何被吸回去時,我們還看見暗礁赤裸裸地暴露出來,就像一堆生鏽的鐵礦石。就我們觀察的結果,海岸上沒有任何豁口或通道。所以艾瑞克調整了一下船帆,他將左舷的部分拉緊,放鬆右舷的船帆部分,掌舵手也跟著移動操舵槳,「康提基號」於是又將頭掉轉過來,搖搖晃晃地離開危險區域,等下一次再來。

每次「康提基號」駛進暗礁,又搖晃著出來,我們坐在被拖行的橡皮艇上的兩個人都跟著海浪的節奏變得很緊張,整顆心都快要跳出來了,每次接近暗礁,我們都覺得海浪越翻越高,氣勢越來越兇猛。每次我們都覺得艾瑞克指引得太過火、太接近暗礁了,這回「康提基號」不可能安全退出來,一定會被巨浪拖向可怕的紅色暗礁。但是,每一次艾瑞克都能巧妙操縱,讓「康提基號」全身而退,不被一波波的浪潮吸進去,再度回到大海中。我們這幾次都是擦著小島外圍滑過,與小島的距離已經很近,岸上的每個細節都能看得很清楚,儘管岸上宛如天堂般美麗,我們卻不得其門而入,因為中間這條波濤洶湧的「護城河」。

大約三點鐘時,我們看見岸上的椰子樹林裡有個開口,從這個寬敞的空隙看進去有一座藍綠色礁湖。只可惜外圍的暗礁和之前的一樣密集,彷彿在波浪中兇狠地張著血紅的大口。這裡沒有通道,風在背後推著我們沿著小島沉重地前行,不一會兒,樹林的開口就看不到了。後來椰子樹林越來越稀疏,我們看見珊瑚島的內部,裡面有最美、最明亮的鹽水礁湖,就像一潭寧靜的山中小湖,四周圍繞著搖曳的椰子樹和閃亮的海水浴場。誘人的綠色椰島自成一個寬廣、柔軟的沙環,圍繞著這座看起來「歡迎光臨」的礁湖,然而外面還有一個環圍繞著整座島,就是這守護天堂之門的鏽紅「刀劍」。

我們一整天都沿著安格陶島外圍,曲曲折折地在水上滑行,島上的美景就在船艙門外,近在咫尺。陽光照射在椰子樹林上,島上的一切恍如天堂、充滿歡樂。當我們的探路行動逐漸成了例行公事,艾瑞克拿出他的吉他,頭戴一頂秘魯的大遮陽帽,站在甲板上,自彈自唱起充滿情感的南洋歌曲,而班特則在木筏邊緣為我們準備了一頓美味的晚餐。我們開啟一個從秘魯帶來的老椰子,向小島上掛在樹上的新椰子致敬,然後大口喝下椰汁。根植在土地上的綠色椰子樹林,閃耀著光芒,頻頻向我們招手;繞著椰子樹頂盤旋的白色小鳥、藍綠色的礁湖,還有柔軟的沙灘,營造出一種寧靜的氛圍。危險的紅色暗礁,海浪連續傳來又像炮聲又像鼓聲的轟鳴,引發我們這些來自大海的人無法抗拒的感動,一種永遠不會在我們記憶中消失的感動。毋庸置疑,我們已經到達另一端了,就是真正的南太平洋島。無論我們有沒有登陸,我們都已經到達波利尼西亞了。廣闊的大海,就在我們背後。

我們在安格陶島外圍逗留的這一天,是我們上船的第九十七天,一個值得好好紀念的日子。它特別的點在於,我們在紐約時估算過,在理想的情況下,我們能到達最近的一座波利尼西亞島,最少就是要用九十七天。

大約五點,我們看見岸上樹林中有兩間以棕櫚葉當屋頂的小屋,沒有炊煙,也沒有生活的跡象。

五點半時,我們又駛進暗礁。越來越接近小島的西岸,必須把握最後一個機會,我們沿著島南端的海岸線看了一遍,希望找到通道。現在太陽正西沉,我們努力想看清楚前方,可是光線太強,睜不開眼睛。後來,我們看見幾百碼外海浪撞擊暗礁的地方,空中出現了一道小彩虹。接著,在內陸海灘上,我們看見一群群的黑點,而且突然有一個黑點慢慢朝海水的方向移動,其他的則迅速跑到樹林邊——他們是人!我們鼓起勇氣靠近暗礁。風此時已經靜止下來了,我們甚至覺得只差一點點就要進入小島的背風處了。現在,我們看見他們準備了一艘獨木舟,接著兩個人跳上船,從暗礁的另一邊劃出來。劃了一段後,他們向外掉轉船頭,見獨木舟被浪頭高舉到空中,迅速穿過暗礁間的一條通道,然後朝著我們徑直駛過來。

原來,暗礁的通道就在那裡——那是我們唯一的希望了。同時我們也看見坐落在椰子樹間的整座村莊,但是日影已經變長了。

獨木舟上的兩個人向我們招手。我們也熱切地招手回應,他們於是加速駛來。映入眼前的是波利尼西亞人特有的、裝有舷外支架(1)的原木舟,兩個褐色皮膚、穿著汗衫的人面朝前方坐著划槳。接著,我們之間出現了語言障礙。我們一行人中,只有我曾在法圖希瓦島居住過,那段時間學會的馬貴斯語的單字還記得幾個,但是波利尼西亞語是一種很難學的語言,況且待在我們的北方國家根本沒有機會練習。

當獨木舟到達木筏旁邊時,這兩個人跳上木筏,其中一個人滿臉笑容,伸出一隻褐色的手,用英語大聲叫道:

「晚安!」

「晚安!」我說,驚訝之餘也鬆了一口氣,「你會說英語嗎?」

那個人又笑笑,點點頭。

「晚安,」他說,「晚安。」

這就是他所有的外文詞彙了,不過這已經遠遠勝過他旁邊那個看起來客客氣氣的朋友了,那個人只是站在原地笑,一副對這個經驗老到的同伴佩服得五體投地的樣子。

「安格陶(angatau)?」我指著小島問。

「漢格陶(h'aangatau)。」那個人肯定地點頭。

艾瑞克驕傲地點點頭,他說對了,我們的位置與他觀測太陽判斷出來的位置完全一致。

「麥麥希猶沓(maimaiheeiuta)。」我試著說。

根據我在法圖希瓦島上所學到的,這句話的意思大概是「要登上陸地」。

他們兩個同時指著暗礁裡看不見的通道,於是我們掉轉操舵槳,打算冒一冒險。

就在那時,有幾股清新的微風從小島內部吹過來。一朵小小的烏雲旋在礁湖上方。風威脅著要我們離開暗礁,「康提基號」也開始不聽操舵槳的使喚,轉彎的幅度始終不夠,令我們無法到達通道的開口處。我們想把木筏停住,但是錨的繩子不夠長,夠不到海底。現在我們必須依賴划槳,而且得動作迅速,在風把我們吹走之前到達。我們以最快的速度拉下帆,每個人都拿出槳,我則多拿了兩支槳遞給那兩名土著,當時他們正站著享受我們給他們的香菸。

土著用力地搖搖頭,並指指航線,一臉疑惑的樣子。我用手勢告訴他們,我們每個人都必須劃,而且重複那句話「要登上陸地」,於是站在前面的那個人彎下腰,用右手在空中做個拉曲柄的手勢,說:「brrrrrrrrrrr——!」

毫無疑問,他要我們發動引擎。他們以為自己站在一艘吃水深的有趣船隻的甲板上。我們帶他們到船尾,讓他們觀察原木下面,讓他們知道我們沒有螺旋槳。他們愣住了,捻熄香菸,趕緊跑到木筏側舷坐下,這樣我們每一側就有四個人了,我們把槳插入水中,開始劃。這時候太陽迅速下山了,從小島上刮來的風更大了。看這情況,我們並沒有往前移動哪怕一寸。土著們一臉驚駭,立刻跳回獨木舟,然後就不見了。天色越來越暗,我們再度落單,拼命划著槳,以免再漂回大海。當夜幕籠罩整座小島時,四艘獨木舟搖搖晃晃地從暗礁後面冒出來,不久一大群波利尼西亞人就上了木筏,全部要和我們握手,並索取香菸。有了這些當地人在船上,就沒什麼危險了,他們絕不會讓我們再回到海上消失不見的。所以,我們今晚就能上岸了!

我們迅速用繩子將所有獨木舟的船尾連線著「康提基號」的船頭,而這四艘堅固的獨木舟以扇形的隊伍散開,像狗拉雪橇大隊一樣,在木筏前面拉著。諾特跳上橡皮艇,像一隻被選派為領隊的狗,排進獨木舟隊裡,而我們剩下的人則拿著划槳,坐在「康提基號」兩根外圍的原木上。於是,我們就這樣開始了與一直在背後幫助我們的東風的第一次戰鬥。

月亮尚未升起,周圍一片漆黑,還有一陣疾勁的風。在陸地上,村民們收集了柴火,生起一堆大火,指示我們暗礁通道的方向。黑暗中,從暗礁傳來的轟隆聲環繞著我們,就像永不停止怒吼的瀑布,聲音越來越大。

我們看不見前面拉著我們的獨木舟隊,但能聽見他們用波利尼西亞語唱著輕快洪亮的戰歌聲。我們也可以聽得出諾特和他們在一起,因為每次波利尼西亞音樂一停止,就能聽到諾特在波利尼西亞合唱團中獨吟挪威民謠。為了參與這場熱鬧,我們在木筏上的人也和諧地唱出「約翰·布朗的寶寶鼻頭有顆痘痘」(2)。我們這群白種人和褐種人,都因邊劃邊笑邊唱而大口喘息。

我們心潮澎湃。第九十七天,我們到達波利尼西亞了。當天晚上,村子裡將會有一場盛宴,村民們高興地呼喊著。安格陶一年才會有一次訪客:是來自塔希提島、搭著椰幹雙桅帆船(3)的人,他們來這裡收集椰子果仁。他們上岸的那晚,總會有一場篝火盛宴。

然而,憤怒的風依舊頑固地吹著,我們劃得四肢痠痛,堅守陣地不退卻,卻一點也沒有前進,村民生起的那一堆火還是離我們很遠,來自暗礁的轟隆聲也絲毫不減。漸漸地,歌唱聲消失了,全部靜止了,我們都再也劃不動了。火堆沒有移動,只是在我們隨著海浪上下起伏時,它也在上下起伏。三個小時過去了,現在已經九點了。我們逐漸堅持不下去了,因為我們都累了。

我們試圖讓土著們瞭解,我們人手不夠,需要岸上的人來幫忙。他們向我們解釋,岸上人手不少,但是他們全島只有這四艘可以出海的獨木舟。

接著諾特駕著橡皮艇從黑暗中出現。他有個主意,可以劃橡皮艇去找更多人來。必要時,橡皮艇可以坐得下五六個人。

這太冒險了。

諾特對當地情況又不清楚,他不可能在那麼漆黑的夜裡,摸索出進入珊瑚礁開口的路。於是他提議,帶著土著領隊一起去,可以為他帶路。我還是認為不安全,因為土著沒有操縱笨拙橡皮艇通過又窄又危險通道的經驗,但我還是讓諾特去找黑暗中坐在前面划槳的土著領隊來,我們可以聽聽他有什麼看法,畢竟情況已經很明顯,我們無力阻止自己往回漂流了。

諾特消失在黑暗中,去找領隊。過了一會兒,沒有看見諾特回來,當然也沒看見領隊,於是我們喊他們,但是他們沒有回應,只聽到前面波利尼西亞人的合唱聲。諾特就這麼消失在黑暗中了。這時我們才瞭解是怎麼回事。在一陣喧嚷和混亂中,諾特一定誤解了我的意思,和領隊一起划向岸上了。無論我們如何叫喊都沒有用,因為諾特現在所在的位置,所有聲音都被沿途障礙的轟隆聲所淹沒。

我們迅速找到一盞摩爾斯燈,由一個人爬上桅頂,打著「回來、回來」的訊號。

但是沒有人回來。

兩個人不在,一個人持續在桅頂打訊號,我們往回漂的速度加快了,餘下的人已經很累了。我們將標記物扔到海里,看得出我們正慢慢移動,雖然是往錯誤的方向移動。村民的火越來越小,浪濤裡的噪聲也減少了。我們離開椰子樹林的背風處越遠,不知疲倦的東風對我們的控制就越緊。我們都清楚得很,現在基本就相當於之前在大海中被風和洋流推著走的日子。我們逐漸瞭解,所有希望都已經落空,我們又漂回大海了。但是我們絕不能停止划槳,要盡全力不讓木筏往回漂,直到諾特安全回到木筏上為止。

五分鐘過去了,十分鐘過去了,半個小時了。火越來越小,甚至在我們滑進海浪的浪谷時,完全看不到火光了。海浪的轟鳴漸漸變成模糊的沙沙聲。月亮升上來了,我們可以看見圓盤般的月亮在岸上椰子樹梢後透出亮光,但天空似乎全被雲朵遮掩了,還霧濛濛的。我們聽見土著們開始竊竊私語、交換意見。我們突然注意到,其中一艘獨木舟將繩子丟到海里,然後就不見了。另外三艘獨木舟上的人,又累又怕,也不再全力划槳了。「康提基號」繼續往回漂向一望無際的大海。

不久,剩下的三條繩子也鬆了,那三艘獨木舟回到木筏旁邊。其中一名土著跳上木筏,昂起下巴,靜靜地說:

「猶沓(iuta)。」(到陸地。)

他焦慮地望著火堆,這堆火現在要過好長時間才能看見它閃一下,而且形同火花。我們漂浮得很快。暗礁那裡的轟鳴已經聽不到了,只有海浪像以前一樣呼嘯,同時,「康提基號」上的所有繩索也吱吱嘎嘎地呻吟著。

我們不斷請土著們抽菸,我急忙潦草地寫張字條,讓他們帶走,如果找到諾特,就交給他。字條上寫著:

帶著兩名土著跟你一起,搭獨木舟,把橡皮艇拖回來。絕對「不要」獨自劃橡皮艇回來。

我們只好指望這些熱心的島民願意帶諾特搭獨木舟回來——假設他們認為乘獨木舟出海是可行的。而如果連他們都認為這是行不通的,那麼諾特冒險劃橡皮艇出海,還妄想追上逃跑的木筏無異於是發瘋了。

土著拿了這張字條跳上獨木舟,然後消失在黑夜裡。我們最後聽到的聲音是,最初遇到的那位朋友在黑暗中禮貌地高聲道別:

「晚安!」

接下來是那群外語能力較差的人低低的一陣讚歎聲,誇讚這位少見會講英文的人,然後周圍陷入一片沉寂,彷彿我們離陸地還有兩千海里遠時一樣,除了自然界的聲音,一片沉寂。

大風壓境,身處一望無際的大海,單靠四個人划槳根本無濟於事,但我們還是繼續在桅頂上打訊號。我們不敢再打「回來」的訊號,只發出規則性的閃光。四處一片漆黑,月亮只偶爾從雲縫中露一下頭。高掛在我們上空的,一定是庫姆盧尼姆巴斯雲。

十點時,我們放棄了最後一絲再見到諾特的希望。我們靜靜地在木筏邊緣坐下,啃著幾塊餅乾,但我們還是輪流在桅頂上打訊號,沒有了寬幅的康提基船帆,桅杆顯得赤裸又突兀。

我們決定整晚持續打訊號,直到得知諾特的訊息。我們絕不相信諾特被海浪打敗了,他一向運氣很好,無論遇到大水還是大浪,他都會活得好好的。不過,他被困在太平洋中一座偏僻的小島上,周圍全是波利尼西亞人,已經夠倒霉了。真是可惡!難道在這漫長的航行之後,我們所能做的,只是來這裡蜻蜓點水似的把一個人留在一座偏僻的南太平洋島就離開?第一批波利尼西亞人剛滿臉微笑地上了船,又急忙逃走,因為他們不想被困在「康提基號」上。當時的狀況就是這麼可恨!「康提基號」正在無法自制地往西漂浮。那天晚上,繩子嘰嘰嘎嘎地發出可怕的聲音,大家都毫無睡意。

十點半,班特從搖晃的桅頂下來,等下一個人上去接班。我們突然清楚地聽見從漆黑的大海上傳來的聲音。又來了,是波利尼西亞人在講話。我們在黑夜裡使盡全部力氣喊叫,他們也喊叫回應——其中還夾雜著諾特的聲音!我們興奮得快發瘋了,疲累也好,沮喪也罷,瞬間煙消雲散。就算我們漂離了安格陶又怎麼樣?在這片大海上還有其他島嶼啊。既然這九根原木已經這麼喜歡旅行,就愛漂浮到哪裡是哪裡,只要我們六個能再度聚集在船上,一切都沒關係。

三艘獨木舟在黑暗中乘風破浪而來,諾特先跳上久違的老「康提基號」,後面跟著六個褐色皮膚的人。他先花一點時間跟我們解釋:土著必須收到禮物,然後才肯冒險回到他們的小島。因為看不見燈光,也看不見陸地,天上幾乎沒有星星,他們必須迎著風浪在黑暗中摸索著劃回去,才能再見到島上的火光。我們以香菸和其他禮物重重地酬謝他們,每個人都熱情地跟我們握手道別。

他們顯然很為我們擔心,指著西邊表示,我們要去的地方處處是危險的暗礁。領隊眼裡閃著淚光,親切地親了我的下巴,此刻感謝上蒼賜給我鬍子。接著他們爬進獨木舟,剩下我們六個人留在木筏上,又聚在一起了。

我們任木筏自行漂浮,專心聆聽諾特的故事。

諾特領了土著領隊進橡皮艇後,信心十足,認定登陸行動將萬無一失。土著自己坐下來,拿著小槳往暗礁開口劃,這時諾特看到了「康提基號」發出的訊號,他驚訝地發現竟是要他回來。他用手勢指示划槳的人回頭,但土著不願意。於是諾特自己拿起划槳,但土著又把他的手拉開,眼看暗礁在他們周圍轟隆作響,諾特覺得這時爭執有害無益。而剛好這個時候又閃進暗礁的開口,並且已經向島的方向划過去了,直到他們碰到島嶼上堅硬的珊瑚塊,一群土著跑過來,高高舉起橡皮艇,用力拉上岸。諾特獨自站在椰子樹下,他周圍圍繞著一大群褐色皮膚說著難懂語言的土著。光著腳丫子的男人、女人和小孩全都聚集在一起圍著他,撫摩他襯衫和褲子的質料。他們自己則穿著破破爛爛、古舊的歐洲服裝,但是島上沒有白人。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