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孤筏重洋》小說信息

第七章 航向南太平洋群島(第2頁,共2頁)

字體:

諾特選了幾個比較聰明的村民,用手勢表示,要他們和他一起劃橡皮艇出去。這時有一個彪形大漢大搖大擺地走過來,諾特判定他是酋長,因為他頭上戴著一頂舊軍帽,講話聲音響亮,又具權威性,所有人都自動為他讓出一條路。諾特又是挪威語又是英語地向他解釋,他需要人手,並且必須在我們其他人漂浮出去前回到木筏上。酋長臉上露出微笑,但什麼都沒聽懂。而諾特,雖然表示出最強烈的抗議,還是被叫囂的群眾推到村莊裡。一大群狗和豬,以及帶著新鮮水果的漂亮南海姑娘出來歡迎他。顯然土著們希望諾特留下來,然而諾特不為所動,他只是悲傷地掛念著即將消失在西邊的木筏。土著的意圖很明顯,他們非常希望我們去,因為他們知道白人的船上有很多好東西。如果他們能留住諾特,我們幾個人和這艘奇怪的木筏當然也會跟著來,因為我們不可能把諾特獨自留在島上不管。

又經歷了一些更為奇特的事情後,諾特逃到放橡皮艇的地方,身邊仍然圍繞著許多男女仰慕者。他們再也不好誤會他的意思了,他用語言加手勢的國際化方式終於表達清楚了;他必須也一定要在當晚回到奇特的船上,而且由於時間緊迫,他要立刻動身。

於是土著們換了個花招:他們用手勢表示,我們其他人可以從另一個海岬上岸。諾特猶豫了幾分鐘。接著,從女人和小孩照料火堆的海灘那兒傳來喧鬧的聲音,那三艘獨木舟回來了,並給諾特帶來一張字條。看了字條之後,他絕望了,因為字條上囑咐他不要獨自劃橡皮艇回大海,但眼前沒有任何一名土著肯陪他一起回木筏。

接下來,土著之間掀起了一場激烈的爭執。那些出海來看過木筏的人都非常明白,將諾特留在這裡是沒用的,我們縱然想上岸,也是有心無力呀。最後的結果是,諾特半威脅半利誘地以國際語言慫恿三組獨木舟成員陪他出海追「康提基號」。於是他們一行人在熱帶的夜裡,後面拖著搖搖晃晃的橡皮艇出海了,留下的土著們動也不動地站在即將熄滅的火堆旁,望著他們新交的金髮朋友就這麼迅速離開,跟他如旋風般快速來到一樣。

當海浪舉起獨木舟時,諾特和他的同伴都看見了遠處木筏發出的微弱燈光。波利尼西亞獨木舟又長又細,兩舷加了尖頭浮標,既能增加穩定性,又能像刀子般切進水裡,穿水賓士。對諾特而言,在雙腳重新回到「康提基號」厚實的原木之前,時間就像永遠一樣沒有盡頭。

「岸上好不好玩?」托爾斯坦羨慕地問。

「噢,你應該看看那些跳草裙舞的姑娘!」諾特調侃他。

我們沒有升起船帆,把槳櫓放在船中央,然後六個人一起爬進船艙,睡得像安格陶海灘上的圓石一樣。

我們在海上漂浮了三天,完全沒有看見陸地的影子。然後情況有些不妙了,我們直直地往塔庫梅環礁和拉羅亞環礁漂流,這兩座環礁加在一起把我們前面四五十海里的海面都堵住了。我們竭盡全力掉轉方向,希望避開這些危險的礁石,從它們的北邊繞過去。一切似乎都進行得很順利,直到有一天晚上,值班的人匆忙跑進來,把我們全都叫了出去。

風向改變了,我們現在正朝著塔庫梅環礁航去,而且開始下雨了,視線非常不好。而且環礁應該就在不遠處。半夜,我們開了一場戰務會議,現在問題是如何救自己一命。想要從北邊繞過去是不可能了,必須試著改從南邊經過。我們調整船帆,掉轉槳櫓,藉著木筏後不可靠的北風,開始了一趟危險的航行。我們面前的環礁頻寬達五十英尺,如果東風回來了,我們還在環礁正面航行,那我們就會被扔進巨浪中,任由擺佈。

假如船難真的無可避免,我們也已經有了共識,就是不惜任何代價也要留在「康提基號」上。我們不會爬上桅頂,因為在那裡我們會像爛水果一樣被搖下來,但是當海水淹向我們時,我們會緊緊抓住桅杆的支索。我們解開甲板上的橡皮艇,然後將防水的小無線電發報機、少量的給養、水瓶和醫藥箱緊綁在橡皮艇上。這些東西可以自己被衝到岸上,如果我們空手被衝上岸時,就用得著了。我們在「康提基號」後面綁了一條長繩子,上面綁著浮標,這也可以被衝上岸,如果木筏在環礁上擱淺了,我們就可以藉著那條繩子將整艘木筏拉上岸。全都設想妥當後,我們爬進船艙睡覺,只留下輪班的人在雨中看守。只要北風不停,就算慢一些,我們也肯定會繞過埋伏在地平線下的珊瑚礁漂過去。然而,有一天下午,風停了一陣子,當它再回來時,就已經轉為東風了。根據艾瑞克的測量,我們的位置已經很靠南了,所以我們有希望直接駛向拉羅亞環礁最南邊的尖岬。我們會設法繞過去,到背風那面躲一躲,然後再繼續前往其他環礁。

到今晚,我們已經在船上待了一百天了。

夜裡醒來,我覺得焦慮不安。海浪的波動有點不尋常,「康提基號」移動的情形也跟以前的狀況大不相同。我們對原木移動的節奏有沒有改變,已經變得很敏感了。我馬上想到我們此刻逐步靠近的沿岸,可能會產生吸力。所以,我不斷地走出甲板,或爬上桅杆,然而除了海浪之外,什麼都看不見。但是我還是不能安心入睡,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黎明到來,快到六點時,托爾斯坦急急忙忙從桅頂上下來。他看見前方遠遠的有一整排椰子樹覆蓋的小島。在採取任何行動之前,我們先掉轉操舵槳,讓木筏儘可能地往南行。托爾斯坦所看見的,一定是雜湊在拉羅亞暗礁後方,像一串珍珠的小珊瑚島。我們一定是被一股向北的洋流捉住了。

到了七點半,西邊的地平線上出現了一排遍佈椰子樹的小島,我們的船頭幾乎是正對著最南邊的一座。所以這些小島和椰林其實都位於我們木筏的右側,遠遠地點綴在地平線上,隨著我們繼續航行,它們便如小點點般消失在北邊。這時候,連最近的島嶼也已經在四五海里外了。

根據我們在桅頂上的觀察,雖然我們的船頭直指這一串島嶼鏈最末端的那座小島,可由於我們向側面漂去的力量很大,所以並不會朝船頭所指的方向挺進。我們正斜著漂向環礁,如果活動船板能固定得住,我們還是有希望擺脫險境的,但是鯊魚緊緊跟在船尾,根本不可能潛入木筏下,用新的支索綁緊鬆動的活動船板。

我們知道,現在能留在「康提基號」上的時間只剩下幾小時。我們必須充分利用這些時間,為這場無法避免的珊瑚礁船難做好準備。每個人都清楚自己的能力,也瞭解自己的責任,所以在此危急時刻,大家都很清楚自己要做些什麼,既沒有人無所事事,也沒有人礙別人的事。當風將我們逼進去時,「康提基號」時而舉上,時而栽下,隨波濤起舞。毋庸置疑,這混亂的浪潮是暗礁的傑作——有些海浪還在向前衝,有些則碰壁之後反撲回來。

我們仍然滿帆前進,始終希望能繞過去。當我們逐漸漂流得近了一些,船已經半側過身了,這時候我們才從桅杆上看見那一連串遍佈椰子樹的小島是如何跟珊瑚礁連線在一起的:有部分在上面,有部分在水裡,宛如一排防波堤,那裡的海水則高高躍起,激起白色的泡沫。拉羅亞環礁呈橢圓形,直徑二十五英里,更不要提它還鄰接塔庫梅環礁。它較長的一面,整個面對東去的海浪,而這就是我們將要栽進去的地方。其實這塊環礁本身全長只有幾百碼,在它後面,是一連串充滿田園詩情的小島,圍繞著平靜的礁湖。然而環礁連著環礁,佔據了整個地平線。

我們看著前方的地平線,蔚藍的太平洋彷彿在那裡被殘忍地撕成碎片,扔到空中,心裡真是百感交集。我知道我們接下來會碰到什麼事,我以前去過土木土群島,不過是安全地站在陸地上眺望東邊巨浪的壯觀場面,浪濤從一望無際的太平洋席捲而來,衝擊環礁後變成碎浪。我們繼續向南航行,陸續看到新的環礁與小島,現在,我們一定是剛好在珊瑚牆正面的中間位置。

在「康提基號」上,所有結束航程的準備都做好了。每一件有價值的東西都被拿進船艙裡綁好。檔案和報告,連同底片,以及其他不容許沾到一滴海水的東西,都放進了防水的袋子裡。整個竹製船艙用帆布蓋起來,還用特別牢固的繩子綁了又綁。當我們發現完全不可能繞過環礁時,便開啟竹製甲板,用彎刀切斷所有綁在活動船板上的繩索。將活動船板拉上來是很困難的,因為上面都覆蓋了一層厚厚的藤壺。活動船板拿起來以後,我們木筏的吃水最深的位置不過就是原木底部了,這樣一來我們會更容易從礁石上方衝過去。沒有了活動船板,加上船帆也放了下來,木筏完全側著前進,一切聽憑風浪的擺佈。

我們將手邊最長的繩子紮在自制的錨上,並把它緊綁在左舷桅杆的桅座上,如此一來,當錨被丟出木筏外時,「康提基號」會船尾在前。這個自制的錨,其實是把用過的乾電池和其他比較重的零碎雜物填滿空罐,然後將實心的紅樹林棍子插進罐子裡,再交叉固定而成的。

第一道命令,也是最要緊的:抓緊木筏。無論發生什麼事,我們都必須抓緊木筏,讓那九根大原木獨立承擔暗礁。我們得省下氣力來抵抗海水的重量。如果我們跳下海,就會成為吸力下無助的犧牲品,因為我們會在尖銳的礁石上被海浪扔進扔出。橡皮艇在如此陡峭的海浪中很可能會傾覆,如果我們坐在裡面,過重的重量也會使它撞到暗礁,然後碎成一片又一片。但是原木則遲早會被拋上岸,只要我們抓緊原木,就會跟它們一起上岸。

接下來,每個人都得穿上鞋子,這是一百天來的頭一回。每個人都要準備好自己的救生帶。其實,救生帶沒什麼用處,無論是誰,只要掉下船,等不到被淹死,就先被撞死了。最後,我們有的是時間,可以將我們的護照以及手上剩下的幾塊錢,都放進口袋裡。時間大概是我們唯一不缺的東西。

我們無助地漂浮著,木筏一步一步側著身朝暗礁前進,這期間的每一分每一秒,都令人感到焦慮。木筏上是安靜的,雖然我們都在船艙和甲板之間爬進爬出,但都只是沉默著,頂多簡單說句話,就繼續我們手上的工作。我們的表情很嚴肅,每個人都清楚即將面對的命運。不過木筏上的氣氛毫不緊張,我們對木筏已逐漸培養出不可動搖的信心。既然它能橫渡大海,就可以帶我們活著上岸。

船艙裡一團混亂,塞滿了緊緊綁著的給養紙箱和其他貨物。托爾斯坦幾乎沒辦法擠進放置無線電的角落,好操作短波發報機。我們現在距離老基地卡瑤已經四千多海里了,那裡的秘魯海軍戰事學校和我們一直保持定期聯絡,至於哈爾和法蘭克,以及美國其他無線電業餘愛好者那就離得更遠了。然而,並不是完全沒有機會,我們前一天才和一位挺有辦法的無線電愛好者通過話,他在庫克群島(4)的拉羅湯加島上有一套無線電裝置,於是,一大清早,我們的轉接員就一反常態地安排一個額外連線。在我們漂往暗礁的過程中,托爾斯坦就這麼一直坐著按壓無線電按鍵,呼叫拉羅湯加島。

「康提基號」日誌逐條記載著:

八點十五分:我們在慢慢接近陸地。現在我們從右舷看過去,可以用肉眼分辨島上單株的椰子樹。

八點四十五分:風的方向轉到相當不利的方位,我們根本沒有希望安全渡過這一關。不過船上的氣氛並不緊張,有的只是甲板上緊湊的準備工作。前面的暗礁上有東西,看起來好像帆船的殘骸,也有可能只是一堆漂浮的木頭。

九點四十五分:風直接把我們帶到暗礁後面倒數第二座島嶼。現在我們可以清楚地看到整個珊瑚礁。它的樣子就像一面有白點和紅點的牆,只有淺淺的一層露在水面上,橫亙在所有島嶼的前方。整片暗礁一直是白浪拍空,泡沫翻湧。班特剛燒好一餐美味的熱食,大行動前的最後一餐!在暗礁上面的那個東西,果然是遇難船的殘骸。我們現在已經離得相當近了,可以直接看到暗礁後方閃亮的礁湖,也可以看見礁湖的另外一邊其他島嶼的輪廓。

我們寫下這則日誌時,海浪沉悶的聲音又慢慢靠近了:整個暗礁無處不響著這種疾擂的鼓聲,在整片天空中迴盪,預告著「康提基號」的最後一場精彩表演。

九點五十分:現在已經非常接近了。繼續沿著暗礁漂流,大概只剩一百碼。托爾斯坦正和拉羅湯加島的那個人對話。一切均已就緒。現在把日誌收好。雖然情況看起來很糟,但我們士氣高昂,相信自己可以做到!

幾分鐘後,我們將錨拋下水,錨鉤住海底,「康提基號」轉了個身,船尾衝前,朝著暗礁。船錨為我們爭取了寶貴的幾分鐘。托爾斯坦正坐著瘋了似的敲著按鍵,他現在已經聯絡上了拉羅湯加島。驚濤拍空,宛如雷鳴,巨浪時而騰起、時而跌落,不停肆虐,每個人都在甲板上忙進忙出。托爾斯坦也把資訊傳過去了,他說我們正漂向拉羅亞暗礁,他要求拉羅湯加島的人每小時回來接收同一波段,如果我們超過三十六小時沒有發出資訊,就請拉羅湯加島的人通知華盛頓的挪威大使館。托爾斯坦最後幾句話寫著:「好了,剩下五十碼。時候到了。再見。」然後他關閉無線電發報機,諾特將檔案封起來,兩個人趕緊爬出來,在甲板上與我們會合,因為錨已經卡不住了。

浪越來越大,海浪之間出現了深深的浪谷,我們可以感受得到,木筏一直被拋上拋下,越拋越高。

我們再度喊著號令:「抓緊,別管貨物,務必抓緊!」

現在,我們快要鑽進瀑布般的海浪之內了,已經聽不到從暗礁傳來的、持續不斷的怒吼聲了,只聽得到每一波最接近我們的巨浪打在岩石上發出的單調巨響。

大家都準備好了,每個人都拉緊自己認為最安全的繩子。只有艾瑞克在最後的時刻爬進船艙裡,有一個步驟他還沒有做——他還沒找到自己的鞋子!

沒有人選擇船尾,因為那裡是暗礁撞擊最嚴重的地方,也不會有人去抓由桅頂固定到船尾的兩條結實的支索,因為如果桅杆倒了,我們就會掛在上面,而且會被甩出船外撞上暗礁。赫門、班特和托爾斯坦爬上我們緊綁在船艙牆面前的幾個箱子,赫門抱住從船艙屋脊連下來的支索,其他兩人則抓住從桅頂垂下來、平常用來升起船帆的繩子。諾特和我選擇由船頭往上連到桅頂的支索,我們認為,即使桅杆、船艙和其他任何地方都摔出船外,至少從船頭連出來的繩子會留在船上,而我們現在不就是以船頭在後嗎?

當我們瞭解到海浪已經找上我們時,錨繩已斷,我們也被浪衝走了。有一波海浪直接從我們下面湧上來,我們覺得「康提基號」被高舉到空中。重要時刻已經來了:我們速度之快,快到來不及呼吸,就這麼騎在浪背上,搖晃欲倒的木筏在我們腳下顫抖,發出嘰嘰嘎嘎的聲音。這種刺激令人熱血沸騰。我還記得,當時腦袋裡一片空白,卻揮著手臂用盡全力大喊:「萬歲!」這種叫喊讓我有種解放的感覺,反正也沒什麼壞處。其他人肯定認為我已經瘋了,但是他們都笑了,由衷地笑了。我們跟著後面奔湧過來的海浪一起疾馳,這是對「康提基號」的嚴峻考驗,一切都必將也終將順順利利。

然而,我們振奮計程車氣很快就消沉了。又一道大浪從木筏後湧起,像一堵閃耀的綠色玻璃牆。當我們往下掉時,它就緊跟在我們身後,它罩在我頭頂那一秒,我只感到被猛地一擊,就淹沒在洪水之下。我感覺到海浪攫住了我整個身體,力量如此之大,我身上的每一塊肌肉都繃緊了,心裡只想著一件事情——緊緊抓住,緊緊抓住!我想,在這種要命的時候,誰都會死死抓住,因為一鬆手就完蛋了。接著,我感覺到如山的海水掃過我的身體,放鬆了它緊抓著我身體的可怕魔爪。整波高聳的海浪擊湧過來,怒吼、轟隆聲震耳欲聾,我看見諾特在我旁邊緊緊抓著支索,身子蜷曲得像個球。從後面看過去,巨浪是灰色的,浪脊連成一條平直的線,向前推進,一舉淹沒突出水面的船艙屋脊,那裡正吊著另外三個人,他們緊貼著屋頂,讓海水從他們身上掃過。

我們都還在木筏上。

這時,我抓得更緊了,雙手雙腿盤在堅固的繩子上,諾特則鬆開繩子,像老虎般一躍,和另外三個人一起站在箱子上,那裡有船艙承受水的衝擊。我聽到他們大聲地為我打氣,但同時我也看見又一堵綠色的水牆升起,高高地朝我們這邊壓過來,我大喊出聲,警告他們,儘量蜷起身來,用全部力氣撐住。剎那間,地獄般的景況再度襲來,「康提基號」完全消失在大水之下。海浪釋放出它的全部力量,對我們這些可憐的、小小的一團肉體又拖又拉。接著,第二波巨浪淹沒了我們,緊接著迎來了第三波。

而後,我聽到諾特喊出勝利的歡呼聲,此時他正掛在繩梯上。

「你們看木筏,它撐得住!」

三波巨浪之後,只有雙桅杆和船艙被打彎了一點點。我們的心頭再一次升起一股戰勝大自然的感覺,勝利的興奮賦予了我們新的力量。

然後,我又看見一個浪頭衝上來,比其他海浪堆得更高,我又向身後大聲吼叫,提醒大家小心,自己則儘快爬上支索,儘量往高處爬,緊緊抓住。接著我消失了,被高舉壓制我們的綠色水牆捲進去,其他人在後面看見我沒入水中,估計這面水牆高達二十五英尺,光是這道水牆上面的白色浪峰就有十五英尺高。巨浪很快衝到他們的位置。我們都只有一個共同信念——堅持下去,堅持下去,堅持,堅持,堅持!

我們一定是撞上暗礁了。我是通過支索上面的張力判斷的,我感到手裡的支索打了個彎,鬆了一下,它好像顫了顫。然而這股碰撞到底是來自上面還是下面,我也分不清楚,我只是掛在那裡而已。整個沒頂過程只有幾秒鐘,但是我們必須使出超常的氣力。人的身體中蘊藏著比肌肉本身更強大的力量源泉。我下定決心,就算我死也要以這種姿勢赴死,讓自己像個支索上的繩結。海浪繼續轟隆隆地撲過來,覆蓋我們,然後又離開,每當它怒吼時,就會露出猙獰的面孔。「康提基號」彷彿被魔棒敲到一般,完全改變。我們在海上幾星期、幾個月所熟悉的那個木筏已經不見了。再過幾秒鐘,我們美麗的世界就要化作粉碎的殘骸。

在甲板上,我只看見我旁邊有一個人。他在艙脊上趴平了,臉朝下,雙手直伸向艙脊兩邊垂下,而船艙本身就像是紙板搭的房屋般,朝著船尾和右舷的方向被壓扁了。這個動也不動的人就是赫門。除此之外,我看不到其他生命跡象。如山高的海水轟隆隆地擠過,將我們衝上暗礁時,右舷的硬木桅杆就像火柴棒般斷了,上面的那一截掉下來,剛好砸穿了船艙屋頂,結果桅杆和其他裝備都以低角度往右舷傾斜,倚靠著暗礁。在船尾,操舵臺旋轉成縱長形,橫樑斷裂,操舵槳也被擊成碎片。船首的擋濺板就像雪茄盒子般破裂,整個甲板都被撕裂了,像溼桌布一樣貼在船艙的前牆上,連同木箱、罐頭、帆布,以及其他貨物。到處都是竹竿和繩端,一片狼藉。

我害怕得周身發涼。我自己堅持下去有什麼用呢?哪怕失去一個人,到頭來,都是一場失敗,而此時此刻,在最後一場海浪的衝擊之後,眼前只剩下一個人。就在這時候,托爾斯坦彎腰駝背的身體在木筏外面出現,他像猴子一樣掛在從桅頂垂下來的繩子上,剛剛才爬上原木,站到船艙前面的廢墟上,赫門也是,他轉頭對我擠出一個鼓勵的微笑,但是沒有移動。我大喊著其他人的名字,心想也許只有一丁點希望。接著我聽到班特冷靜的聲音喊著:「所有人都在船上。」他們躺在船上,緊緊地抓著繩索,竹甲板和竹蓆捲到一起,擋住了他們。

這一切只發生在幾秒鐘內,然後又一個大浪衝來。在海浪的喧囂聲中,我最後一次用盡全力大喊:「抓牢!」這也是我自己正在全力以赴的事。我抓得很牢,這波海浪衝過來,我被淹沒,然後流走了,可能只持續了兩三秒,但我卻感覺仿如永恆。我受夠了。我看見原木的尾端撞擊著珊瑚礁尖銳的梯級,不過並沒有翻覆。接著,我們又被吸出去了,我又看見趴在艙脊上的兩個人,但這次再也沒有人微笑了。從這破爛的竹子後面傳來冷靜的聲音:

「這樣不行。」

我也同樣覺得氣餒。當桅杆往右舷外面漸漸傾倒時,我發現自己掛在一條鬆弛的繩子上,在木筏外晃動。這時,下一波海浪又來了。等到這波海浪退去之後,我已經累死了,唯一想做的,就是爬到木筏上,找個能藏身的地方躺下。一直到海浪餘波退去後,我才第一次看見木筏下面粗糙的紅色暗礁裸露出來,接著看到托爾斯坦彎著腰站在閃亮的紅色珊瑚上,手裡抓著一束從桅杆垂下來的繩子。諾特站在船尾,正要往下跳。我大喊著都要一直待在木筏上,不能放手,被衝到木筏外的托爾斯坦,像只貓一樣跳了上來。

後來又有兩三波海浪席捲而來,但力量已經越來越小了,接下來發生了什麼事,我不記得了,只記得海水泡沫湧進流出,但我並未被沖走,下方仍是我們撞上的那塊紅色礁石,而我則往它那裡慢慢沉下去。之後再捲進來的浪,浪頭的泡泡一碎就化作鹹鹹的水霧,我終於掙扎著爬上木筏,我們全部移到此時處於最高點的原木尾端。

此時諾特蹲下,手裡拉著一直系在船尾的繩子,往暗礁上跳。趁著海浪退去,他涉水走了三十多碼,繩子不夠長了,他於是停下,這時又一個浪撲向他,他仍站得穩穩當當,然後海浪漸息,像寬闊的河流,從平坦的暗礁流回海上。

接著,艾瑞克從坍塌的船艙裡爬出來,腳上穿著鞋子。如果我們當時都像他一樣待在船艙裡,我們應該可以更輕鬆地逃過劫難。由於船艙並未被衝出船外,而是被壓得很扁,上面還蓋著帆布,當時艾瑞克靜靜地平躺在貨物堆裡,他聽到上面傳來長長的轟隆一聲,接著屋頂壓下來,崩潰垮塌的竹牆立即向下彎曲。當桅杆倒下時,班特前額受到了輕微的震盪,但他還是設法爬進損毀的船艙裡,躺到艾瑞克的旁邊。如果我們事先知道繩索扎得很牢固,就算海浪再怎麼衝,竹蓆仍然能牢牢固定在主原木上,我們所有人一開始就該躺在那裡。

艾瑞克站在船尾準備著,等海浪退去後,他也跳上環礁。下一個輪到赫門,然後是班特。海浪每衝一次,木筏都往前推進一點,等到輪到托爾斯坦和我時,木筏已經往環礁內前進了相當長一段,我們更沒有理由遺棄它,於是開始打撈工作。

現在我們已經離開環礁上可怕的梯級有二十碼之遠,長線條似的大浪一波接著一波席捲而來。珊瑚蟲刻意將環礁建得這麼高,大概只有非常高的浪峰才能將一股新鮮的海水打上來,流經我們,灌入魚量豐富的礁湖,這裡是珊瑚的世界,它們的形狀和顏色稀奇古怪。

我們上了礁石之後,往裡走了一大段路,發現橡皮艇正漂在那裡,裡面有很多水。他們把水倒出來,並把橡皮艇拖回殘破的木筏邊,接著再將最重要的裝置裝上去,包括無線電裝備、供應品和水瓶,直到裝滿橡皮艇。我們把這些東西拖過環礁,堆在一大塊如隕石般的珊瑚上面,然後我們回到木筏上繼續搬運。我們可不知道潮流衝過來時,海浪到底高到何處。

在環礁內部的淺灘裡,有件東西在陽光下閃閃發亮。當我們涉水過去撿起來,才發現那是兩個空罐子,這實在讓我們驚訝,因為我們沒想過在這裡能撿到這些東西。這些小盒子亮閃閃的,像剛開封的樣子,上面蓋有「鳳梨」的字樣,字型跟我們幫後勤單位檢測的新式野外給養的字樣一樣。發現這個狀況後,我們更是驚訝萬分:這兩個罐子分明就是我們在「康提基號」上吃完最後一餐扔到海里的,看來,我們是追著這兩個罐子來到環礁的。

我們沿著暗礁上的河道,走在高低不平的溪床上,腳下的珊瑚礁塊又粗糙又割腳,水一會兒深及腳踝,一會兒又深及胸部。海葵和珊瑚的點綴,使得整個暗礁看起來像個石頭花園,上面覆蓋著青苔、仙人掌,以及植物化石,有紅的、綠的、黃的和白的。這些繽紛的色彩可能是珊瑚或海藻、貝類,也可能是海參,甚至是一些奇怪的魚類。在水較深的地方,我們透過清澈見底的水,看見有四英尺長的小鯊魚正打算偷襲我們。但我們只需用手掌在水面上一拍,它們就立刻轉身逃跑,不敢再靠近了。

我們擱淺的地方周圍只有幾個水窪和一塊塊潮溼的珊瑚礁,再深入一點,則有寧靜的藍色礁湖。潮水漸漸退了,越來越多的珊瑚礁露出水面,沿著環礁持續轟隆作響的海浪也退了下去,退了有一層樓那麼高。然而,潮水再度上漲時,這股狹窄的環礁裡會發生什麼事,誰也無法預測,所以我們必須儘快離開。

環礁像一段橫亙南北的城牆,一半拔出水面,一半藏在水下,在最南邊是一座遍佈茂密椰子樹林的狹長島嶼;而在北邊距離我們才六七百碼的位置,則是另一座小得多的椰島。這座小島位於環礁內部,島上的椰子樹高聳入雲,雪白的沙灘延伸至平靜的礁湖。整座島嶼看起來就像個放大了的綠色花籃,又像是個縮小了的天堂。

我們選了這座島。

赫門站在我旁邊,長滿絡腮鬍的臉上盡是笑容,他一言不發,只是伸出一隻手來,靜靜地笑著。「康提基號」仍然遠遠留在暗礁上,任由浪花在它上面飛舞,它只是一艘破船,但也是一艘光榮的破船。甲板上找不到一塊齊整的地方,但來自厄瓜多克韋多森林的九根原木還完整無缺,它們救了我們的命。大海只搶走了一點點東西,不過我們藏在船艙裡的東西一件也沒丟。我們早就將木筏上真正有價值的東西拿走了,現在全安放在有陽光照耀的石塊上。

自從跳下木筏,我就開始想念有很多領航魚在船頭遊動的景象了。現在靜靜躺在礁石上一窪六英寸深的水中,棕色的海參就蜷曲在船頭下面,領航魚已經不見了,海豚也走了,只剩下不知名號、帶有孔雀花色與鈍尾巴的平扁魚兒,好奇地在原木間穿梭。我們已經到達一個新世界,連約翰尼斯都離開了它的洞,顯然已經找到了另一個避風港。

我登上甲板,最後一次環顧損毀的木筏,卻看見壓扁的籃子裡冒出一株小椰子樹。幼芽從椰眼處鑽出來,已經長到了十八英寸高,還有兩條根向下伸展。我手上拿著這個椰子,朝著島的方向涉水而行。在前面不遠處,我看見諾特腋下夾著木筏模型,快樂地蹚水邁向陸地,這個模型是他在這趟旅行中建成的,花了很多心力。很快,我們就超過班特。他是個了不起的管家,前額腫起一塊,絡腮鬍上還滴著海水,彎著腰,推著一個炊事木箱,每當海浪把水送入礁湖,木箱就搖擺不已。他驕傲地掀開箱蓋,裡面有普力姆斯爐,以及完好無損的炊具。

我永遠都不會忘記,蹚過礁湖,走向天堂般的棕櫚島時,小島在我眼中漸漸變大,彷彿是它前來迎接我們。當我抵達陽光耀眼的沙灘時,便忍不住踢掉鞋子,將光腳丫子埋進溫暖、乾透的沙粒裡,興奮地看著每一個陷入無人造訪過的沙灘、通往椰子樹幹的腳印。不久,我已經站在濃密的椰子樹下了,接著繼續往小島的中心走去。綠色椰子掛在整簇椰子樹下,有些繁茂的樹叢開滿雪白的花,味道甜美又誘人,令我幾近暈眩。島嶼上有兩隻溫馴的燕鷗,在與我肩膀一樣的高度飛著,它們的羽毛像纖細的雲一般純白而明亮。小蜥蜴自我腳旁跳開,而島上最重要的居民則是巨大的血紅寄居蟹,它們柔軟的臀部黏附著像雞蛋一樣大、偷來的蝸牛殼,喧鬧地朝四面八方行走。

我無法控制自己激動的情緒。我跪了下來,手指深深挖進溫暖乾燥的沙地裡。

航行結束了。我們都還活著,並且到達了這座沒有人煙的小小南太平洋島嶼。這是一座多棒的島嶼啊!托爾斯坦走進來,將大袋子往地上一扔,自己也跟著仰躺下來,他望著上面的椰子樹梢,以及天鵝絨般輕柔的白鳥,它們在我們頭上吵鬧地盤旋著。不久,我們六個全躺平了。赫門一向精力充沛,他爬上一棵小椰子樹,然後扯下一串綠色大椰子。我們用隨身帶的彎刀砍掉椰子柔軟的蒂,這世界上最美味提神的飲料就倒入了我們的喉嚨——那幼小無籽的果實,提供了這麼甜美清涼的汁液。暗礁如同守在天堂門外的衛兵,敲著單調的鼓點。

「煉獄(5)有點潮溼,」班特說,「不過天堂跟我想象的差不多。」

我們盡情地在地上舒展筋骨,微笑著看著信風帶來的白雲在椰子樹上方往西邊飄浮。現在我們已經不再無助地跟隨它們了,我們躺在平穩、堅實的島嶼上,真正來到波利尼西亞了。

在我們躺著舒展筋骨時,外面的海浪沿著地平線來來回回,像火車般隆隆作響。

班特說得對,這裡是天堂。

(1)舷外支架:在船側突出,用以繫結帆裾或防止傾覆之用。

(2)這句詼諧的詩文,出自美國南北戰爭時期熟悉的歌曲《約翰·布朗的寶寶》。

(3)雙桅帆船(schooner):具有雙桅以上的縱帆式帆船。

(4)庫克群島:太平洋東南方的群島。

(5)這裡代指他們艱苦的海上漂流。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