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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與波利尼西亞人同樂(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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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登陸的這座小島沒有人煙。很快我們就熟悉了每一棵椰子樹和每一處海灘,因為整座島還不到兩百碼寬,最高的地方離礁湖也不到六英尺。

我們頭頂上的椰子樹掛著一大串一大串的綠色椰子,椰子堅硬的外殼保護著清涼的椰汁不被熱帶的陽光曬到,因此頭幾個星期我們應該不會缺水。此外,這裡還有成熟的椰子、成堆的寄居蟹,以及礁湖裡各式各樣的魚,甚至可以這麼說:我們的生活是很富足的。

在島嶼的北邊,我們發現一段殘損的老舊未上漆的木頭十字架,半埋在珊瑚沙裡。之前我們站在空空如也的破木筏上往北看,已經領略了這邊的美景,不過比那更早的是,我們擱淺之前,曾自這座小島跟前漂過,那時候就看得很清楚啦。再往北一點兒,在藍色的煙霧中,我們看到了另一座長滿椰子樹的小島。相比之下,南邊的那座島嶼離我們近多了,上面有濃密的樹林,看起來也沒有什麼生命跡象;不過此時此刻,我們還有其他事情要考慮。

「魯賓孫·克魯索·赫索伯格」(1)頭戴大草帽,手上捧著一把亂爬的寄居蟹,一跛一跛地走上來。諾特把乾柴點著,沒多久我們就開始享用蟹肉,還有加了椰汁的咖啡當甜點。

「在岸上感覺還不錯吧,夥計們?」諾特高興地問。

自我們出海之後,只有諾特在安格陶島上過岸,算得上有經驗了。但是說著說著,他就被絆倒了,手裡提著的半壺滾燙的水灑到了班特的光腳上。在木筏上漂流了一百零一天之後,上岸的第一天,每個人都有點重心不穩,在櫛比鱗次的椰子樹幹間,走著走著就要跌倒,因為我們總是不由自主地伸出一隻腳來抵擋根本不會來的海浪。

當班特將我們各自的餐具傳過來時,艾瑞克大笑起來。我記得在船上吃完最後一餐時,我像平常一樣靠在木筏邊洗碗,那時候艾瑞克眺望著環礁說:「我想我今天不用洗碗了。」當他在箱子裡找出自己的餐具時,發現它們真的和我的一樣乾淨。

吃完飯,我們躺在地上好好休息了一會兒,然後就開始組裝被浸溼了的無線電裝備。我們必須迅速將這套裝備搞定,托爾斯坦和諾特才能趕在那個拉羅湯加島人發出我們遇難的訊息之前,與他連上線。

大部分無線電裝置都已經搬上岸了,其中一個箱子是班特從漂浮在暗礁的那堆東西里發現的。他剛把手放到那個箱子上,就因為觸電跳得老高,所以毋庸置疑,箱子裡面的東西是無線電的裝置。兩個發報員將機器拆開,重新配對和組裝,其他人則開始搭帳篷。

我們在破損的木筏上找到溼淋淋的大船帆,於是將它拉上岸,在面向礁湖的地方找到一小塊空地,將船帆展開在兩棵椰子樹之間,然後再用兩根從木筏邊漂浮過來的竹竿,支撐船帆的另外兩個角。一道野花叢形成的厚花籬簇擁著船帆,我們於是有了屋頂和三面牆,以及清楚的視野:可以看見閃亮的礁湖,還能時時聞到花香。這裡真好,我們恬適地笑著,享受屬於自己的悠閒。然後我們把沙地上突出的珊瑚撿乾淨,拿新鮮的棕櫚樹葉當睡床,沒等夜幕降臨,我們就這麼好好睡了一覺。在我們頭上,是老「康提基」的大鬍子臉,東風在他的身後吹拂,但他已經不再鼓起胸膛了,只是動也不動地仰躺著,望著在波利尼西亞上空閃爍的星辰。

我們把潮溼的旗幟和睡袋掛在四周的樹叢上,沙地上也攤滿了溼漉漉的東西,只要在這座陽光普照的島嶼再待上一天,每樣東西都會徹底曬乾。原本正在努力和無線電裝置奮鬥的兩個人,最後因實在太潮溼不得不放棄,打算等第二天裝備內部晾乾再說。我們從樹上將睡袋拿下來準備睡覺,順便比比誰的睡袋最幹,班特贏了,因為他翻身的時候,睡袋沒發出那種咕嘰咕嘰的水聲。不過還是謝天謝地,能睡覺真好。

第二天我們醒來時,已經日上三竿了,船帆塌下來,上面盛滿如水晶般晶瑩的雨水。班特負責搞定了船帆,然後悠閒地踱步到礁湖,一些好奇的魚被他引誘到沙地上的淺水中,又被他扔上岸,變成了我們的早餐。

那晚,赫門在利馬傷過的頸部和背部舊傷復發,痛了一整晚。同時,艾瑞克早就痊癒的腰痛又回來了。說實話,我們渡過暗礁風險的過程輕鬆得令人驚訝,因為除了班特被倒下來的桅杆打到前額,造成了輕微腦震盪以外,我們都只有幾處擦傷和小傷口。我的樣子大概是最奇怪的,因為繩索的擠壓,我的雙臂和雙腿到處都是瘀青。

不過,我們中間還沒有誰的情況糟到對閃亮礁湖的誘惑無動於衷,大家都想在早餐前遊個泳。那是個很大的礁湖,從礁湖望出去,遠方一片蔚藍,在信風的吹拂下,湖面蕩起了層層漣漪,由於礁湖的面積實在很大,湖對面的那排椰林茂密小島,我們只能隱約看到一點點島尖,沿著環礁連成一道弧線。然而在這背風的島上,信風輕柔地吹拂,椰子樹葉沙沙作響,還輕輕地前搖後襬。礁湖的湖面像鏡面般平靜無波,映出所有美麗的椰子樹。苦澀的鹽水如此純淨清澈,九英尺深的水下,色彩繽紛的珊瑚,宛若與水面近在咫尺,害得我們有種錯覺,游泳時會被它割傷了腳。水裡是五顏六色的魚兒,在這個美妙世界裡,你可以盡情玩耍。湖水清涼,遊起來神清氣爽。陽光明媚,空氣溫暖而乾燥。我們今天不能貪玩,要儘快上岸,如果拉羅湯加島再接收不到任何關於木筏的訊息,恐怕就會播報我們遇難的訊息了。

在平坦的珊瑚礁上我們攤開的線圈和無線電零件,已經在熱帶陽光的照射下幹了,托爾斯坦和諾特開始將零件配對組合。一整天就這樣過去了,氣氛也越來越緊張,我們都放下手邊的工作,圍到他倆身邊,希望能提供一點協助。我們必須在晚上十點前聯絡上拉羅湯加島的無線電迷,否則三十六小時的約定時間一過,他們就會開始請求飛機和遠征救援隊支援了。

中午過去了,下午過去了,太陽也下山了,但願拉羅湯加島的那位仁兄動作別那麼快!七點、八點、九點,我們緊張到了極點。發報機沒有任何動靜,然而nc-173型接收器的量表底部開始活躍起來,我們已經聽到微弱的音樂了,可惜不是在無線電迷的波長上,也許某個線圈外面幹了,但裡面還溼著,但發報器的電路仍然在漏電,到處冒著火花。

只剩下不到一小時的時間了,無線電裝置還是不能運作,我們只好放棄。轉而嘗試戰爭時期所使用的發報機。其實之前我們就試過好幾次了,但都沒有結果,現在也許幹了一些。電池全都不能用了,我們改用小型手搖發電機來發電。它搖起來很累人,我們四個無線電的門外漢,一整天就輪流坐下來搖這個可怕的東西。

三十六小時一眨眼就要到了,我聽見有人低聲說著「還有七分鐘」「還有五分鐘」,然後就沒有人再看錶了。發報機還是無動於衷,但接收器卻爬升到了正確的波段。突然間,在拉羅湯加島那個人的頻率上響起了噼噼啪啪的聲音,我們推測他當時是在與塔希提島的電報站連線。不久,我們收到由拉羅湯加島所發出的資訊中的片段:

「……薩摩亞群島這邊沒有飛機。我很確定……」

然後又沒有了,緊張的氣氛讓人難以忍受。那裡到底醞釀著什麼?他們難道已經派出飛機和遠征救援隊了嗎?現在有關我們的訊息,已經通過無線電波向四面八方傳開了。

我們的兩個無線電接線員瘋狂地忙碌著,臉上汗如雨注,我們這些坐著搖動發電機把手的人也是一樣。電力開始慢慢傳送到發報機的天線上,托爾斯坦按下摩爾斯鍵時,指著量表上慢慢爬升上來的箭頭,我們欣喜若狂:終於通電了!

當托爾斯坦呼叫拉羅湯加島時,我們瘋狂地轉動著把手。

沒有人聽到我們的呼叫,再試一次!接收器又開始工作了,但是拉羅湯加島的人沒有接收到我們的資訊,於是我們呼叫洛杉磯的哈爾和法蘭克,以及利馬的海軍學校,但依然無人接收我們的資訊。

接著,托爾斯坦發出cq訊號(2),也就是說,他呼叫全世界所有能夠接收到我們特殊業餘波長的站臺。

竟然真的有點用,空中開始有微弱的聲音慢慢地呼叫我們。我們再度呼叫他,回答我們已經聽到他的資訊。接著,這緩慢的聲音在空中說道:

「我的名字叫保羅,住在科羅拉多。你叫什麼名字?住在哪裡?」

這是一位無線電迷。我們繼續轉動把手,托爾斯坦繼續敲按鍵,回答說:

「這裡是‘康提基號’,我們被困在太平洋一座無人的小島上。」

保羅一點也不相信這個答案。他以為是鄰街一個無線電迷在搞惡作劇,再也不願意上線了。我們絕望地抓著頭髮,我們的處境就是這樣,在這星空下無人的小島上,坐在椰子樹下,然而根本沒人願意相信我們所說的。

托爾斯坦並沒有放棄,他又開始敲著摩爾斯鍵,不斷傳送出「一切順利、一切順利、一切順利……」我們必須想盡一切辦法,阻止所有太平洋彼岸的救援機構漂洋過海地來救我們。

然後,我們聽到接收器裡傳出一個非常微弱的聲音:

「既然一切順利,有什麼好擔心的?」

說完,空中又靜悄悄了,只有這一句而已。

要不是拉羅湯加島那個人和老哈爾突然聽到我們的資訊,我們大概會因為太絕望而跳到空中,搖掉所有的椰子——天知道我們會做出什麼事來!哈爾說他再度聽到li2b時,喜極而泣,然後,所有的線路立刻又斷了,我們再度陷入孤單,不過,正好可以在南太平洋島上享受不受打擾的日子,可以在棕櫚葉床上盡情地睡覺,養精蓄銳。

第二天,我們讓自己輕鬆一下,徹底地享受生活。有的人泡澡,有的人釣魚,有的人到暗礁上探險,尋找奇怪的海中生物,而精力最充沛的人則打掃營地,把我們的居住環境打理得井井有條。我們在樹林邊緣,能夠眺望到「康提基號」的地方挖了一個洞,鋪上樹葉,將從秘魯帶來的發芽椰子樹種下去,並且在旁邊,也就是正對著「康提基號」擱淺處的地方,豎立起一座珊瑚石標。

夜裡,「康提基號」又被往裡衝,在暗礁上前進了一大截,卡在一群大珊瑚塊中,躺在幾窪小水坑上,現在幾乎全乾了。

艾瑞克和赫門在溫暖的沙灘上盡情地曬了曬太陽,覺得通體舒暢,於是迫不及待地要沿著暗礁往南走,希望走到坐落在南邊的大島。我警告他們不僅要當心鯊魚,還要當心鰻魚,於是兩個人分別在皮帶上插著長彎刀。珊瑚暗礁是可怕鰻魚的樂園,這些鰻魚長有長毒牙,狠的話輕易就能撕裂人的腿。它們蠕動前進,閃電般地發動攻擊,當地土著視鰻魚為可怕的對手,卻不怕和鯊魚一起游泳。

他們朝著南邊暗礁涉水走了一段長長的距離,每當走到水深的地方,他們就跳入水裡游泳,最後,他們安全地抵達大島,蹚水上岸。這座長滿椰林的狹長島嶼,在暗礁的保護下朝南方延伸。這兩個人繼續沿著島嶼前進,直到他們到達南邊的海岬。上面蓋滿白色泡沫的暗礁從這個地方延伸到其他遙遠的島嶼。他們在那裡發現了一艘大船的殘骸:是一艘古老的西班牙四桅帆船,斷成兩半橫躺在岸上,上面載滿鐵軌,鏽跡斑斑的鐵軌散落在暗礁上。他們沿著島嶼另一邊回來,但在沙地上並沒有什麼新的發現。

穿過暗礁返回時,他們不斷受到一些奇怪的魚類打擾,於是打算抓幾條回去。這時,足足八條鰻魚突然向他們發起攻擊,當鰻魚從清澈的水面下游過來時,他們跳上大珊瑚塊,鰻魚則在他們的周圍和下面扭動身體。這些黏糊糊的水獸大概有男人的小腿那麼粗,而且像毒蛇一樣,有綠色和黑色的斑點,長著小小的頭,邪惡的蛇眼和一英寸長、像錐子般尖銳的牙齒。鰻魚朝他們扭動著身體游過來時,他們用隨身攜帶的彎刀揮向這些晃來晃去的小腦袋:結果砍斷一條鰻魚的頭,也弄傷了另外一條。海里的血吸引了一群小藍鯊,紛紛過來攻擊死傷的鰻魚,所幸艾瑞克和赫門設法跳到另一塊珊瑚上逃走了。

在同一天,我朝著小島涉水過去時,有一樣東西一閃,緊緊地抓住了我兩隻腳踝——烏賊。事實上這條烏賊並不大,但是被形如藍中透紅的袋子,還長著喙的動物以冷冷的觸腕緊緊抓住雙足,和它邪惡的小眼睛四目交接,實在感覺很可怕。我盡全力甩動雙腳,但是這不到三英尺長的烏賊,卻緊緊拉著我的腳踝不放,一定是我腳上的繃帶吸引它過來的。掛著這個噁心的玩意兒,我艱難地回到沙灘上。直到我到達乾燥的沙地邊,它才放開,並慢慢撤退到淺水區,觸腕向外擴張,雙眼直盯著岸上,彷彿只要我願意,它隨時候教。最後我向它扔了幾塊珊瑚,它才倏地逃開了。

暗礁上的種種經歷,為我們島上天堂般的生活增加了一點情趣。但是我們不能在這裡過一輩子,必須開始思考如何回到外面的世界。一個星期之後,「康提基號」已經跌跌撞撞地進入暗礁的中央,緊緊卡在乾地上。在向礁湖的方向強力推進時,有的珊瑚被它擠開,有的被它折斷,但現在這艘木筏戳在那裡,動也不動,無論我們怎麼推拉都沒有用。如果能把木筏殘骸移往礁湖就好了,我們就可以隨時將桅杆接合,還可以重整裝備,隨風橫越友善的礁湖,看看能在對岸發現什麼。若是問哪個島上有人居住,一定在沿東邊地平線排開的那些島當中,環礁在那裡轉了個身,把島護在背風處。

一眨眼,好幾天過去了。

一天早上,我們中的幾個人匆匆忙忙跑過來說,他們看見礁湖上有帆船。我們爬上椰子樹幹,看見藍色礁湖上的確有一個奇怪的小白點,顯然是從對面陸地附近漂浮過來的帆船,我們看見它在搶風調向。不久,又出現了另一艘帆船。

隨著時間逐漸接近中午,帆船距離我們越來越近,我們也看得越來越清楚,它們直直地朝我們航行過來。我們在椰子樹頂升起法國國旗,並揮動著旗杆上我們自己的挪威國旗。其中有一艘帆船已經離我們很近了,我們看出那是波利尼西亞的獨木舟,不過這艘船的風帆裝備是比較現代的那一種。有兩個褐皮膚的人站在船上看著我們,我們向他們招手,他們也朝向我們招手,並直接航向淺灘。

「哎呀尤拉那(iaorana)。」我們用波利尼西亞語向他們打招呼。

「哎呀尤拉那(iaorana)。」他們齊聲大喊著回應,其中一個跳下淺灘沙地,拉著他的獨木舟,朝著我們涉水走來。

這兩個人身穿白人的衣服,但皮膚是褐色的。他們赤裸著雙腳,身體很強壯,頭戴自制草帽,遮擋毒辣的豔陽。他們上了岸,帶著一副不太放心的神情走近我們,但當我們微笑並輪流與他們握手時,他們露出一排編貝般的牙齒對我們微笑,這比語言更有用。

我們的波利尼西亞問候語讓他們大感驚訝,也令他們對我們產生了錯誤的信心,就像他們的同族人在安格陶島對我們喊出「晚安」時,我們也是這樣上了當。他們用波利尼西亞語滔滔不絕,後來意識到我們根本一句也聽不懂,於是他們沒再說什麼,只是親切地呵呵一笑,指指逐漸靠近的另一艘獨木舟。

這艘獨木舟上有三個人,他們邊涉水上岸邊和我們打招呼,顯然當中有一個人會一點法文。於是我們知道礁湖對面的一座島嶼上有一個土著村莊,波利尼西亞人幾天前從那裡看見我們的火光。現在只有一條通道可以穿過拉羅亞暗礁到達礁湖周圍的那幾座島嶼,由於這條通道行經村莊,所以不可能有人已經接近這些島嶼卻沒被村民發現。因此村裡的老人得出一個結論,就是他們所看見的、位於暗礁東邊的亮光,不是人類帶來的,而是超自然的東西。這樣的結論,澆滅了他們想要親自過來一探究竟的希望之火。但後來,木箱的碎片漂過礁湖,漂到了對岸,而碎片上正好有漆上去的記號,有兩位土著去過塔希提島,所以認得字母,他們解讀上面的記號,認出木板上寫的是大黑體的字母「提基」(tiki)。於是大家都信了暗礁上有鬼的說法,因為他們全都知道,提基是他們種族早已去世的始祖。然而,接著又有罐頭、麵包、香菸、可可,以及一個裝有舊鞋的盒子從礁湖上漂過去。他們才總算知道,原來在暗礁東邊有一艘遇難船,所以酋長派兩艘獨木舟尋找在島上生火的生還者。

在其他人的催促下,說法語的褐色人問我們,為何在礁湖漂浮的木板上漆有「提基」的字樣。我們解釋道,我們船上所有的裝備都印有「康提基」的字樣,這是我們船的名字,我們就是搭著「康提基號」來到這座小島的。

我們的新朋友一聽說外面暗礁上那艘扁平的殘骸就是我們的船,並且在木筏擱淺後,上面所有人都還活著時,驚訝地大叫起來。然後,他們要我們全部立即上獨木舟,好跟他們回村莊。但我們謝絕了,因為我們想要留下來把「康提基號」弄出暗礁。他們吃驚地看著外面暗礁上扁平的奇妙物體,認定我們是在做夢,那艘破爛木筏是不可能再度漂浮的!最後發言人強調說,我們一定要和他們一起回去,因為酋長下了嚴格的命令,如果沒有帶著我們就不用回去了。

於是我們決定派一位代表跟著土著回去見酋長,然後回來向我們報告另一座島上的情形。我們畢竟不可能把木筏留在暗礁上,也不能拋棄小島上所有的物品。最後班特跟著土著回去,兩艘獨木舟被推離沙灘,不久便隨風消失。

第二天,地平線上擠滿了白色帆船。看起來好像是土著們出動了所有的船隻前來找我們了。

整批護衛船藉著風勢朝我們駛來,當他們駛近時,我們看見老友班特站在第一艘獨木舟上,正向我們揮動帽子,他的身邊則圍著一群褐色人影。他向我們喊道,酋長現在就與他在一起,於是我們恭敬地排好隊,站在海灘上迎接他們上岸。

班特隆重地將我們介紹給酋長,他說酋長的名字是提皮猶萊阿里·泰瑞發陶,但是如果我們叫他提卡,他也明白我們是在叫他。於是我們就真的叫他提卡。

提卡酋長是個高高瘦瘦的波利尼西亞人,有一雙極為睿智的眼睛。他是個重要人物,是塔希提島老皇族的後代,也是拉羅亞和塔庫梅兩島的酋長。他曾在塔希提島讀書,所以懂法語,並且能讀能寫。他告訴我挪威的首都是克利斯欽尼亞,然後問我認不認識平·克勞斯貝(3)。他還告訴我們,最近十年間,只有三艘外國船來過拉羅亞島,但是從塔希提島來的椰幹雙桅帆船,每年會造訪他的村莊好幾次,帶來商品,帶走椰子果。這幾個星期他們就一直在等椰幹雙桅帆船來,不出意外的話,應該隨時會出現。

班特的報告,簡單地說,就是在拉羅亞島既沒有學校、無線電,也沒有任何白人,但是村裡一百二十名波利尼西亞人已經盡其所能地要讓我們在那裡待得舒服,並且準備了隆重的歡迎會,只等我們過去。

酋長的第一個要求,就是要瞧瞧當時將我們活著送上暗礁的那艘船。我們涉水走向「康提基號」,身後跟著一大群土著。就在快要到達木筏跟前時,土著們停下腳步,一齊大聲驚呼。我們現在已經能看見「康提基號」的原木,而其中一名土著冒出一句話來:

「那不是船,那是排排(pae-pae)!」

「排排!」他們同聲重複著。

他們迅速衝到暗礁上,爬上「康提基號」,就像一群興奮的孩子,在木筏上四處跑來跑去,摸摸原木、竹編制品,還有繩索,連酋長也和其他人一樣興奮。酋長回來後帶著詢問的神情重複說道:

「這艘‘康提基號’不是船,是排排。」

排排在波利尼西亞語裡是「木筏」和「平臺」的意思,在復活節島上,土著也用這個詞來表示「獨木舟」。酋長告訴我們,這種木筏很久以前就不存在了,不過村裡年紀最大的老人還能講述排排的古老傳說。對於巨大的輕木原木,他們一個比一個叫得更大聲,表示讚歎之意,但是他們對於繩索卻嗤之以鼻,說這樣的繩索絕對撐不了幾個月,因為鹽水和陽光會侵蝕它。他們驕傲地展示獨木舟上的繩索給我們看,那是他們用椰子麻自行編成的,即使在海上用五年,也還是完好如初。

當我們涉水回到我們的小島上時,我們將小島命名為芬努亞康提基,也就是康提基島。這是個我們都會發音的名字,但是我們的褐膚朋友卻很難發得好我們北歐人簡短的教名。我說他們可以叫我提賴·瑪提阿塔,因為在我初次造訪塔希提島時,偉大的酋長收我為「乾兒子」,併為我取了這個名字,他們聽了,覺得很高興。

土著從獨木舟上搬出家禽的肉、蛋,還有面包果,其他人則用三刃魚叉在礁湖裡叉了大魚,我們便圍著營火,舉辦宴會。他們一定要我們講一講駕著排排漂洋過海的經歷,其中他們最喜歡鯨鯊的故事,要我們說了一遍又一遍,而且每次我們說到艾瑞克用力將魚叉刺進鯨鯊的頭骨時,他們都會發出同樣興奮的歡呼聲。當我們給他們看魚類草圖時,他們可以立即認出每一條魚,還會馬上告訴我們這條魚的波利尼西亞名稱。但是他們沒見過鯨鯊,也沒聽說過蛇鯖。

晚上,我們開啟了無線電收音機,大家都很高興。宗教音樂好像最能迎合他們的品位,沒想到,我們竟然意外地收聽到美洲真正的草裙舞曲,他們當中最活潑的一群人,舉著手臂,開始扭動身體,不一會兒,所有人都扭起腰來,隨著音樂大跳草裙舞。入夜後,大家都圍著火堆在海灘上露營。這對我們而言是一種奇遇,對這些土著又何嘗不是呢?

第二天早上我們醒來時,他們已經起床,正煎著剛抓來的魚,六隻剛削開口的椰子已經擺好,等著讓我們解渴。

這一天,暗礁發出比平常更響的轟隆聲,風力增強了,而破木筏的後面,海浪也拍擊到空中。

「今天‘康提基號’會被推擠進來,」酋長指著破木筏說,「今天會有高浪。」

大約十一點,海水開始從我們身邊流進礁湖。礁湖像個大臉盆一樣,水位越漲越高,海水漫過了小島。當天晚些時候,海水真的流進來了。海水滾滾而來,由低到高一層接一層的,越來越多的暗礁逐漸沒入水面下。大量的海水沿著島嶼兩邊翻滾,扯走了巨大的珊瑚礁塊,並剷平了大片沙丘,沙子像是被風揚撒的麵粉,堆成新的沙丘。破木筏上鬆掉的竹子漂過我們的身旁,「康提基號」也開始移動,後來我們不得不把放在海灘上的每一樣東西都搬到島嶼內部,以免被海浪捲走。不久,只剩下暗礁上最高的岩石露出水面,島嶼周圍的海灘全不見了,海水已經漫過了我們這塊低平島嶼上的草地。這讓我們毛骨悚然,彷彿整片大海正在吞噬著我們。「康提基號」被衝得轉了個圈,一直漂到幾塊珊瑚礁間才被卡住。

土著們跳進水裡,游泳、涉水通過一個個漩渦,從這個淺灘到那個淺灘,終於到達木筏的位置。諾特和艾瑞克也跟著過去。木筏已綁上繩索,當它翻過最後一塊珊瑚礁塊、脫離暗礁時,土著跳上木筏,試圖停住它。他們並不瞭解「康提基號」,也不瞭解它急速前往西方的那股不馴的衝動,於是他們只能無助地被它拖著走,不久它就高速前進,從暗礁間穿過,直入礁湖。當它來到較為平靜的水中時,變得有點失落,而且似乎還在環顧四周,估量著繼續前進的可能性。在它還沒來得及再度移動,也還未發現橫越礁湖的出口前,土著們已經成功地抓住繩索末端,趕緊把它繞綁在陸上的椰子樹上。於是「康提基號」就這樣被緊緊繫住,泊在礁湖裡,一艘橫越過水、陸兩地的船,成功地越過一切障礙,現在正靜靜地待在拉羅亞內部的礁湖。

我們一面不斷喊著振奮士氣的戰鬥呼聲「剋剋特呼盧呼盧」(ke-ke-te-huru-huru),一面合力將「康提基號」拖上這個以它命名的島嶼。潮水高漲至比平常的高水量還高四英尺。我們甚至一度以為整座島將會消失。

強風捲起的海浪不斷襲擊整個礁湖,而我們無法將太多裝置搬到狹窄、潮溼的獨木舟裡。土著們必須快速回到村子裡,班特和赫門則準備和他們一起走,前去村裡探視一位生命垂危的小男孩,這個小男孩頭上長了個膿瘡,而我們手上有青黴素。

第二天,我們四個人孤零零地待在康提基島。東風實在太強了,土著沒辦法劃過礁湖來,湖中四處埋伏著尖銳的珊瑚群及沙洲。已經退了一些的潮水,不知怎麼又兇猛地湧了進來,一浪接著一浪,排成長陣,攻勢猛烈。

又過了一天,風浪變得安靜了些。我們潛水到「康提基號」下面,確定了九根原木都還完整無缺,只是木筏底部被珊瑚礁剮掉了一兩英寸。繩索大多嵌入深深的溝槽裡,只有四條被珊瑚割斷。我們開始清理木筏,當甲板上的雜亂清除了,像六角手風琴的風箱般,船艙被我們重新拉起來,桅杆接合好並豎立起來後,我們引以為傲的木筏看起來就精神多了。

就在這一天,帆船再度出現在地平線上,是土著來接我們和剩下的貨物。赫門和班特也跟他們一起來,他們說土著在村裡準備了豐盛的宴席。還說當我們到達那座島上時,一定先不要擅自離開獨木舟,要等酋長親自指示,我們才可以下船。

清新的微風推著我們橫渡七英里寬的礁湖。我們看見康提基島上熟悉的椰子樹向我們揮手道別,看著它們逐漸變成一叢叢,接著,連這座小島也像暗礁東邊的那些島嶼一般,變得小得難以辨認了。我們的心裡升起了一股憂傷。然而我們前方,島嶼則不斷被放大,其中一座島上有一道防波堤,炊煙從棕櫚樹叢間的小屋內升起。

村莊裡看起來很安靜,沒有見到一個人影。這葫蘆裡到底賣的什麼藥?在珊瑚礁塊壘成的防波堤後面的海灘上,有兩個孤單的身影:一個高瘦,另一個則像酒桶般粗壯。我們走近一看,趕忙向他們倆行禮——他們是酋長提卡和副酋長土布侯,土布侯爽朗熱情的笑容頓時令我們心生好感。提卡是那種頭腦清楚、具有外交手腕的人;土布侯則是個有赤子之心、可以信賴的人——他擁有罕見的幽默感和與生俱來的影響力,以及強壯的身體和帝王般的特質,完全是天生的波利尼西亞酋長。土布侯其實才是這座島上真正的酋長,但提卡後來居上,主要是因為他會說法文,並且能算能寫,可以保證村民不會被從塔希提島來買椰乾的人矇騙。

提卡解釋說,我們要一起排隊到村莊裡的會議室。於是,等所有人上岸後,我們就列隊前進。赫門揮著綁在魚叉上的旗子走在前面,我走在兩位酋長中間。

村莊裡隨處都可看到與塔希提島做椰子幹生意的明顯跡象,厚板和波狀鐵片都是經由雙桅帆船運來的。有些房子古色古香,是用細枝和編織的棕櫚葉蓋的,有些則是用釘子與厚板蓋成,附有閣樓的熱帶小平房。矗立在棕櫚樹林間的,是一棟由厚板蓋成的大房子,那是村裡的新會議室,有六名白人將在這裡過夜。我們舉著旗子通過一道小小的後門,來到會議室正面一段寬廣的臺階上。村莊裡的人全來了,不論女人或小孩、老的或年輕的,聚集在我們面前的廣場上,所有人都一副相當嚴肅的模樣,甚至剛才與我們一起從康提基島過來,一路說說笑笑的朋友,也在人群中列隊站好,一副完全不認識我們的樣子。

等我們全部站上臺階後,村民們立刻同時張開嘴巴,合唱《馬賽進行曲》(4)!懂得歌詞的提卡領頭帶唱,大家唱得相當好,儘管有幾名老婦人在高音的地方唱不上去,但看得出她們很努力地練習過這首歌。法國和挪威的國旗在臺階上升起,由提卡酋長主持的正式歡迎儀式就此結束了,他靜靜地退到後面,強壯的土布侯走上前來,主持接下來的典禮。土布侯迅速下指令,村民們就又唱起一首新歌。這一首歌唱得比較好聽,因為是他們自己譜曲、填詞,用他們自己的語言,以自己的韻味唱出來的。歌曲的旋律非常美,純樸得令人感動,以至於當南太平洋的海浪自我們身後呼嘯而來時,我們的背部都有股麻酥酥的感覺。有幾個人領唱這首歌,團體定時地加入合唱部分,雖然旋律有些變化,但是反覆唱的都是同一段歌詞:

日安,提賴·瑪提阿塔和你的同伴,你們駕著排排漂洋過海到我們拉羅亞島來;是的,日安,願你們和我們長久在一起,與我們共同創造回憶,如此我們就可以永遠在一起,即使你們回到遙遠的土地。日安。

我們強烈要求他們再唱一次這首歌,漸漸地,村民們不再拘束,越來越活潑。接著土布侯要我對大家說幾句話,像是我們為何乘排排橫渡大海之類的,他們都迫不及待地想知道。我用法語說,提卡再一點一點地翻譯。

這些褐色皮膚的人雖然沒有受過教育,卻極度聰明,他們正等著聽我說話。我告訴他們我以前在南太平洋群島與他們同族的人一起生活過,我還聽說他們的第一位酋長提基,曾經帶領他們的祖先由一個神秘的國度來到這些群島,但具體是哪一個地方,已不可考。我說,在一個被稱為秘魯的遙遠土地上,曾出現了一位偉大的酋長,他的名字也叫提基。人們稱他為康提基或日提基,因為他說他是太陽的後代。最後提基帶著很多隨從坐上大排排從他的國家消失了,因此我們六個人認為,他與來到這些島嶼的提基是同一個人。由於沒有人相信排排可以在汪洋大海中航行,於是我們決定親身嘗試,坐上排排從秘魯出發,一路來到了這裡,這證明提基是做得到的。

當提卡將這段小小的演講翻譯過來後,土布侯整個人興奮得難以自持,欣喜若狂地跳到村民前面。他滔滔不絕地說著波利尼西亞語,伸出雙臂,指著天上,又指著我們,不斷重複著「提基」這兩個字。他語速之快,令我們無法猜出他到底在說什麼,但是村民們能聽懂每一個字,並且明顯感到興奮。相反,我們請提卡翻譯時,他看起來卻一副困窘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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